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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微微抬起下颌,目光从眼眸略过头顶,投向山边,朝阳微弱的光线在浓云黑雾中挣扎着,莽撞的一通乱闯。
他们站在红白交错的无名野花中,云雾缭绕,恍若仙境。
乳白色的灵气凝成的云雾从程清胸前的伤口逸散出来,阴鱼图案从正中被长剑贯穿,他低头扫了一眼,睫毛忽闪了一下,又将目光原封不动的转了回去。
灵剑失去了灵气支撑,缓缓消散,丝丝缕缕的融入乳白色的雾气中,胸口没了堵住的东西,更多的血争先恐后的往外涌动,星星点点的溅到程清的衣袖上。
祝明闷哼一声,又笑了一下,语气轻松。
阿岚这孩子,意气都让他逞完了,换我一个老年人来替他承受这些。
那该怎么办呢?程清偏了偏头,轻声问道。
过来。
祝明抬起另一只手,掌心向上,指节勾动。
程清的睫毛又颤了一下,迎着长剑,向前迈出一步,将手搭在了那只手上。
跟我走吧。
祝明依然浅笑着,他的身体因为失血而颤抖,但持剑的手却稳得很,微笑的看着程清。
我们分开太久了,程清,跟我回家吧。
温度从指尖末梢开始冷下去,哪怕握在程清的手心里许久也暖不回去,他们都一样的冰凉。
他忽然手上用力,猛地将人拉了过来,长剑破体而出,贯穿至剑柄,破碎的阴鱼图腾沾了鲜血,一片血肉模糊,终于有了那么点儿肉体凡胎的意思。
程清环住对方的身体,抚上祝明的头发,轻柔的将人按在自己的肩头。
他们紧紧相拥,能够感受到彼此胸腔振动,余光瞥到程清阖下眼眸,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混浊低沉,吐出来一个字来。
好。
天道本该无私无情,完璧无瑕,却因为其中一缕混沌难分的元炁生了灵智,有了罅隙,但拉长到万万年来看,又不过只是滚滚向前的沧海一粟,总会回到正轨上去。
只不过命运随手掀起的一点波澜,落在单独某个人身上,代价都是难以承受的沉重。
狰狞幽暗的缝隙逐渐合拢,大部分人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只觉得那原本缭绕心头、摄魂夺魄的邪气慢慢消散了去,如同熬过了一场滔天劫难。
只有华无意知道,昨夜一场春风化雨,是有人最后的告别。
那一个恍惚间,熟悉的气息在风中贴近他的耳畔,摩挲着他的肌肤,温声低语。
等我。
声音缥缈好像从天边传来,一夜的身心俱疲,连他自己都分不清究竟是不是执念作祟。
落云峰一众叛徒都已伏诛,庄锦被押在地上,颠三倒四的咒骂着,语气恶毒,熙熙攘攘中,华无意却恍如置身事外,抚着青莲戒指,只遥遥望向断云峰的方向。
朝阳乍现,远峰沐光,又将是一个好天气。
第224章 尾声 好久不见
山中无历日,寒尽不知年。
已经不知道是第多少个年头了,最开始的几年尤为难熬,几乎是掰着指头过日子,但后来渐渐也习惯了。
细算下来,其实前三百年也都是这样过来的,有师兄弟,也有一众或严厉或慈祥的师长,这一百年的情况,说实话要比之前好太多了。
没了落云峰的钳制,苏承安凭着那一战积累的声望,终于让他获得了白重山的认可,虽然这位白长老依旧对他们没什么好脸色,但也不至于再给他们故意使绊子。
萧语竹等人刚开始还因为担心他,每天找着借口来断云峰烦他,但任他们怎么琢磨,从华无意身上都看不出一丝不对劲的地方,甚至在偶尔不小心提到游云中的时候,也能神色如常的继续谈下去。
苏承安既欣慰,却又隐隐有些不安,华无意表现的太自然了,日常事务和修行一个都没落下,他担心对方在强撑着,可过了几十年依旧如此,他开始想着,师弟是不是真的在慢慢放下了。
他有心想要多关注师弟,但无奈宗里事务太多,落云峰元气大伤,没了把持峰务的峰主长老,这些事情就都压在了他身上,每天忙的脚不沾地,实在是有心无力。
华无意看得分明,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不可能将所有注意力都放在别人细枝末节的情绪上。
所有人都觉得,这位流云真人变温和了,有了几分其师的影子。
对此华无意不置可否。
既然不用再负责吸引那些不怀好意的攻讦,华无意也就没必要刻意的高调行事,他并不是个喜欢张扬的人。
不过对于这个评价,他欣然接受。
这些都是他前三百年里做梦都想要实现的愿望,而如今所思所想皆得到了满足,至多不过是像前三百年一样独身一人,为什么还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呢?
这个问题,华无意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睁着眼睛望着床顶的帷幔,出神的想过许多次。
思来想去,发现果真是得到了再失去,远比从未得到更加难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