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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凉如水,陆栖云躺在床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着谢知微方才在醉仙楼说的话,从怀里摸出那枚玉珏,又凑到鼻间嗅了嗅,却什么气味都没闻到。
他盯着帐顶半晌,忽然掀开被子坐起。火折子在黑暗中擦出几点火星,油灯昏黄的光晕渐渐在屋内漫开。
一阵柜门开合的吱呀声里,陆栖云拿着一个乌木匣坐到了桌前。他用袖口轻轻擦拭了几下匣子上面的灰尘,随后一把掀开了盖子,一股檀木的清香夹杂着浓郁的花香扑面而来。
看着盒盖上犹如兰花一般的三道抓痕,陆栖云用指腹贴了上去,轻轻摩挲着,思绪飘回十二年前的那个午后。
破败的院落里,一个年轻的侍女正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捡拾着凋零的花瓣。
在她的身旁,蹲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一眼不眨好奇地盯着她的动作。
男孩忍不住问道:“兰芷姐姐,你这是在做什么?”
侍女回应给他一个浅浅的微笑,“奴婢想给殿下你做个熏香匣子,等殿下你长大了,放些发带、香囊、玉簪子,再拿出来就能给东西熏上香味儿了。”
男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香囊他有一个,是母亲绣给他的。他从怀里掏出那个蓝色锦缎制成的香囊,上面绣着一棵低矮的松树,树上停着一朵白色丝线绘成的云朵,左下方用金色丝线绣着“栖云”二字。
这是他最宝贝的东西,想到以后这香囊就会变得香香的,他忍不住催促道:“那兰芷姐姐你快些做好吧,到时候我拿给母妃闻闻,说不定她的头风会好一些。”
闻言兰芷轻轻抚上男孩的头,轻笑着答应道:“好好,奴婢快些,只是花开有时,殿下还需等些时日。”
她站起身,走到桌前,拿着帕子,熟练地把花瓣一片片擦拭干净,然后铺在竹编簸箕中,晾晒在院子里。
寒来暑往,晒干的花瓣都会被她细心地碾碎成粉末,用木梳蘸着茶油,把那些粉末抹在匣子内壁上,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攒够十二种兰香才算体面。
那是一个冬天的晌午,趁着微弱的阳光,陆栖云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母亲这几日总问自己冷不冷,自己都摇着头说不冷,因为兰芷姐姐说过,别人院里的碳火呛人,不如这日头暖和。
这个院子里平日里都安安静静的,以至于那几个人一进来便被他注意到了,在他们身后,几个内监正抬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女人。
尽管此刻那个女人披头散发,奄奄一息,陆栖云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是他的兰芷姐姐。
母亲得到消息,跌跌撞撞地从房里跑了出来,她虚弱的身体,仅这几步路便使她脸色煞白,她看着兰芷姐姐浑身是伤,忍不住抽噎了起来。
领头的内监那尖细的声音,在那时的陆栖云听来有些刺耳,他说兰芷姐姐在御花园盗采玉兰花的时候,冲撞了萧贵妃,被罚了三十大板。
陆栖云不明白三十大板算不算多,只知道当他和母亲合力把兰芷姐姐抬进屋里时,兰芷姐姐已经气若游丝了。
母亲说要去求个太医来,只是她刚要离开却被兰芷姐姐抓住了袖袍,母亲含着泪看了过去,却只看到兰芷姐姐吃力地摇摇头。
他知道兰芷姐姐想说什么,那年自己高烧不退,母亲在太医院跪了一晚上都没有人来瞧一眼,何况是一个犯错的婢子呢?
陆栖云捧起兰芷的手,凑到嘴边吹了口气,又轻轻搓了几下,就像自己生病时,她做的那样。
兰芷姐姐应该是喜欢自己这个举动,她反手握住了自己的小手,勉强地挤出一抹微笑,目光却看向窗外,嘴里喃喃道:“好可惜啊,院子里的花都败了,奴婢怕是再也看不到了。”
此时那高高的窗台,竟像是一座天堑般,把兰芷姐姐的视线拦在了屋内。
“不是的,兰芷姐姐,还有一株兰花在开着,我去拿来给你看看。”
陆栖云明明记得,方才自己才看过,那朵墙角的兰花,分明还倚在墙边躲着风雪。
他拿起一旁空着的小花盆就冲出了屋门,用双手在泥土里刨着,也不管冷冽的砂石割在手掌上生疼,在那朵兰花周围挖了一圈,然后小心翼翼地把那朵兰花捧进了小花盆。
可是尽管如此,等他把花盆捧到兰芷姐姐面前的时候,那朵本就有些蔫的兰花还是垂下了头。
“姐姐你看,它方才还开着呢。”陆栖云有些慌张,小小的手掌托着花朵,试图把它扶正。
只是娇弱的花朵竟是连这个力道也经不起,一片片花瓣从花茎上脱落,静静躺在他的手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