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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卫呈上一封京城来的加急信件,火漆封缄, 印着内侍监的徽记。
萧黎接过, 指尖触及信封的厚度, 心便先安了几分——每月此时, 晋棠的信总会如期而至。
少年天子在信里会说些朝中趣事,抱怨折子太多,询问北境风光, 末尾总不忘叮嘱他添衣加餐。
那是萧黎戍边岁月里, 最温存的一抹亮色。
萧黎拆开信,目光落在第一行,唇边的柔和瞬间冻结。
不是晋棠的字迹。
是王忠代笔。
萧黎的心猛地往下一沉,他强迫自己看下去。
王忠在信中说, 京中近日有朝臣联名上奏,以“国本为重”“中宫不可久虚”为由, 恳请陛下择选贤淑, 立后纳妃, 为此事, 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 各派系为皇后人选明争暗斗。
陛下本就因年节前后政务繁重, 耗损了精神, 京城又骤然遭遇倒春寒, 冷得邪乎, 既要操劳国事,又要听那群臣子为立后之事争执不休,内外交煎之下,竟一病不起。
信中写道,陛下连日高烧,昏沉不醒,汤药难进,情形颇为凶险,因陛下无法执笔,故由老奴斗胆代笔,望殿下知悉。
信纸从萧黎指间滑落,飘飘荡荡,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魂魄已从躯壳里抽离。
书房里暖意融融,萧黎却觉得四肢百骸都浸在冰窟里,冷得刺骨。
耳边嗡嗡作响,王忠那些字句化成尖锐的鸣叫,反复穿刺他的耳膜。
晋棠病了。
病得很重。
那些朝臣……他们逼他立后?他们怎么敢!陛下才多大?他一个人撑着这江山,已经够累了,他们还要用这种俗务去烦他、逼他!
萧黎弯腰捡起那封信,又飞快地看了一遍,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心尖上。
晋棠怕冷,往年倒春寒总会裹得严严实实,捧着暖炉,鼻尖冻得微红,却还要逞强说不冷。
如今病着,高烧不退,该有多难受?身边是谁在照顾?汤药是不是按时喝了?夜里蹬了被子怎么办?
无数的念头在萧黎的脑海里起起伏伏。
“来人!”萧黎的声音嘶哑破裂,完全失了平日的沉稳。
亲卫应声而入,见他脸色惨白如纸,不由心惊。
“备马!点一百亲卫,轻装简从,即刻随本王回京!”萧黎一把扯下身上的披风,露出内里未卸的轻甲,“传令岳霆,北境军务暂由他全权代理!”
“殿下!”亲卫统领骇然,“此刻回京?未有陛下明旨,边将擅离驻地,此乃大忌!且近日边境似有异动,乌罗斥候活动频繁……”
“不必多言!”萧黎打断,“陛下病重,京城或有变故,本王必须回去!边境若有战事,岳霆知道该怎么做!执行命令!”
亲卫统领不敢再劝:“是!”
马蹄踏碎北境未消的冻土,扬起一路雪尘。
萧黎一马当先,将亲卫远远甩在身后,玄色大氅在身后猎猎飞扬,如同搏击风雪的鹰隼。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
什么擅离驻地,什么朝臣非议,什么君臣礼法,此刻全被萧黎抛诸脑后。
日夜兼程,风餐露宿,累了便在马上阖眼片刻,饿了就啃几口冷硬的干粮。
萧黎不敢停,怕一停下,那噬心的恐慌就会将他淹没。
当京城巍峨的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时,萧黎□□的骏马已踉跄欲倒。
守城将士认得玄王,见他这般模样归来,惊骇之下慌忙开门。
萧黎入城后径直朝着皇宫方向疾掠,宫门侍卫见是他,不敢阻拦,跪地行礼,抬头时只见一道玄色残影已消失在宫道深处。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每一次跳跃都牵扯着绵密的痛楚。
越是靠近晋棠的寝宫,萧黎的脚步越是沉重,那股不祥的预感如同沼泽,拖拽着他的四肢。
他害怕,怕推开那扇门,看到的是他最不愿见的景象。
就在临近寝殿的转角,萧黎看见了沈济仁。
沈济仁正提着药箱,从寝殿内走出来,眉头紧锁,王忠跟在他身侧,低声说着什么,老脸上布满愁云。
“沈御医!王忠!”萧黎几步冲上前,拦在两人面前。
沈济仁和王忠似乎没料到萧黎会突然出现,俱是一惊。
王忠看到萧黎形容憔悴,喉咙一哽。
“殿下,您怎么回来了?”王忠颤声道。
“陛下如何了?!”萧黎不答,只死死盯着沈济仁。
沈济仁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沉重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拎着药箱侧身让开,朝着尚医署的方向匆匆离去。
那背影,写满了无力回天。
萧黎的血液在那一刻凉透了。
他转向王忠,抓住老内侍的手臂,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对方的骨头:“王忠!你告诉本王,陛下到底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