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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荒村夜话上(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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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b>沈清辞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脚下的路从乱葬岗的碎石变成了山间的土径,又从土径变成了几乎看不出痕迹的荒草丛。晨雾散尽了,阳光透过稀疏的树冠落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踩着自己的影子,一步一步往前挪。

每走一步,丹田处就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痛。那种疼痛不像外伤那样有一个明确的位置,而是像无数根细针从身体最深处往外扎,每一根针都扎在一根断掉的筋脉上。他的额头上全是冷汗,后背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浸透,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但他不敢停。

他不知道那些人会不会追上来。不知道柳啸天会不会忽然出现在身后,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碾死他。他只知道,离那座还在冒黑烟的城越远,活下来的机会就越大。

太阳从东边升到了头顶,又从头顶滑向西边。

沈清辞一直在走。

他没有吃东西,没有喝水。嘴唇干裂出了血,嗓子像是被砂纸打磨过,每吞咽一次都像在吞碎玻璃。胃里翻涌着酸水,但什么都吐不出来——从昨夜到现在,他什么都没吃。

他已经感觉不到饿了。

身体在以一种奇怪的方式运转着——所有的感知都在变得迟钝,疼痛变得遥远而模糊,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花。他知道这是不对的,这是身体在崩溃边缘发出的最后信号。但他停不下来。或者说,他不敢停下来。

只要一停下,脑子里就会涌进那些画面。

父亲张开双臂钉在门板上的样子。母亲低垂的头和断裂的白玉簪。祖父长剑落地的清响。沈清鸿握着刀的手在颤抖,眼泪砸在刀背上,砸在他衣服上。

还有那句——“对不起,辞哥儿。”

沈清辞猛地咬住嘴唇,强迫自己不去想。

往前走。只要还在往前走,就不用想。

日头偏西的时候,他走到了一个山谷里。两边的山不算高,但很陡,山坡上长满了半人高的茅草,风一吹就哗哗地响。谷底有一条小溪,溪水不深,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和游动的小鱼。

沈清辞在小溪边停下脚步。

他看着溪水,看了很久。水面上倒映着一个他几乎认不出的自己——头发散乱,脸上全是灰黑的烟灰和干涸的血迹,眼眶深陷,嘴唇干裂,衣服上破了十几个洞,露出里面青紫的伤痕。

这是谁?

这不是沈清辞。沈清辞每天清晨在后院的老槐树下练剑,母亲会端来桂花糕,祖父会站在一旁指点,父亲会在出门前拍拍他的肩膀说好好练。沈清辞有家,有父母,有祖父,有每天热腾腾的饭菜和夜里母亲亲手铺好的被褥。

这个人什么都没有。

沈清辞蹲下来,捧起溪水,泼在脸上。

冰凉的水接触到皮肤的瞬间,他忽然抖了一下。不是冷的——是那股血腥气。水冲掉了脸上的烟灰和血垢,露出底下的皮肤。但血腥气还在,像是渗进了毛孔里,怎么洗都洗不掉。

他又捧了几捧水,胡乱洗了洗脸,然后趴在溪边,像动物一样把嘴伸进水里,大口大口地喝。水太凉了,凉得他的牙齿直打架,嗓子被冰水一激,火辣辣地疼。但他管不了那么多了,喝了一肚子水,直到胃里翻涌的感觉被压下去一些,才抬起头来。

抬起头的一瞬间,他看见了对岸草丛里的东西。

一只野兔。

灰褐色的毛,肥嘟嘟的,蹲在草丛边上,两只长耳朵竖得笔直,黑亮的眼睛正看着他。它大概是从没见过人,或者没见过这种浑身是血趴在地上喝水的怪东西,一时没有跑,只是警惕地盯着他。

沈清辞和那只兔子对视了片刻。

他饿了。

从昨夜到现在,十几个时辰,粒米未进。胃里的水晃荡着,但那只能暂时骗过身体,骗不了饥饿本身。他的视线开始模糊,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已经饿到了某个危险的阈值。

他需要吃东西。

沈清辞的手摸到了怀里的乌兹短剑。剑还在,鞘上沾满了泥,但那七颗宝石在夕阳下依然闪着幽冷的光。他抽出短剑,剑身在暮色中泛着寒光,锋利得能映出他的眼睛。

他看向那只兔子。

兔子似乎感受到了危险,后腿一蹬,窜进了草丛里。

沈清辞没有追。

他坐在溪边,握着短剑,看着兔子消失的方向,忽然觉得很可笑。他学了八年的《流云诀》,练了八年的剑,祖父说他根骨奇佳,是沈家这一辈最有天赋的子弟。可现在,他连一只兔子都抓不住。

他的内力散了。筋脉断了。丹田里空空如也,像一只被掏空的罐子。他还能拿起剑,但剑在他手里就是一块铁,没有任何杀伤力。他以前能一剑刺穿十步外的树叶,现在连一只近在咫尺的兔子都杀不了。

沈清辞把短剑插回鞘里,靠着溪边的一块石头坐下。

夕阳正在西沉,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浓烈的橘红色,像是有人在天空泼了一盆血。他看着那些云,想起父亲说过的话——江湖很复杂,人心更复杂。

他当时不懂。

现在他懂了。

江湖不是书里写的那样。书里的侠客快意恩仇,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行侠仗义之后拂衣而去,深藏功与名。但现实中的江湖,是有人在深夜里放火,有人在背后捅刀,有人跪在地上哭着说对不起,然后把刀捅进你的丹田。

江湖不是桃花源。江湖是一个更大的、更残酷的、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而他现在,连在这个地方活下去的能力都没有。

沈清辞闭上眼睛。

他不想动了。不想走了。不想再挣扎了。他想就这样靠在石头上,闭上眼睛,睡过去,永远不要再醒来。

身体在叫他放弃。

但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习武最重要的不是资质,是心。”

是祖父的声音。

沈清辞睁开眼睛。

祖父教了他八年武功,从最基础的扎马步到《流云诀》的第三层,每一天都在告诉他,习武不是为了争强斗狠,不是为了名扬天下,而是为了让自己有力量去保护想要保护的东西。

他没能保护好父亲。

他没能保护好母亲。

他甚至没能保护好祖父。

但祖父说,你是沈家最后的根。

最后的根。

沈清辞攥紧了怀里的短剑。

不能死。

至少不能死在这里。

他撑着石头站起来。腿在发抖,膝盖一软,差点又跪下去。他咬着牙,扶着石头,一步一步,沿着小溪往下游走。

天色越来越暗了。

山里的夜来得早,太阳一落山,黑暗就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上来,转眼就把整个山谷吞没了。沈清辞看不清路了,只能凭着感觉往前走。脚底下踩到的东西从泥土变成了碎石,又从碎石变成了枯枝败叶,每走一步都发出沙沙的声响。

不知道走了多久,他看见了光。

很微弱的光,像是油灯透过纸窗漏出来的那种。橘黄色的,在黑暗中摇摇曳曳,像是随时都会被风吹灭。

沈清辞朝着光的方向走。

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他看清了——是一间茅屋。很小的茅屋,土墙茅顶,歪歪斜斜地立在一片荒地上,像是随时都会塌掉。窗户上糊着纸,灯光从破了洞的窗纸里透出来,在地上投下一小块亮斑。

有人。

沈清辞犹豫了一下。

他不知道这间茅屋里住着什么人。也许是好人,也许是坏人。也许里面住着一个像柳啸天那样的人,会在他推门进去的一瞬间,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也许里面住着一个像祖父那样的人,会给他一碗热汤,问他是谁家的孩子,怎么半夜还在外面。

他犹豫了很久。

但他太累了。累到连害怕的力气都没有了。他走到门前,抬起手,敲了三下。

没有人应。

他又敲了三下。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老人。

六七十岁的年纪,头发花白,脸上全是皱纹,像是被岁月用刀一刀一刀刻出来的。他佝偻着背,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粗布衣裳,手里端着一盏油灯。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睛。

老人看着沈清辞,看了好一会儿。

沈清辞看着老人,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说自己是路过的,说想讨口水喝,说能不能借宿一晚。但他嗓子干得发不出声音,只能张着嘴,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老人没有问他是谁,没有问他从哪里来,没有问他为什么浑身是血。老人只是侧了侧身,让出了门口。

沈清辞进了屋。

茅屋很小,小到一眼就能看完。一张用木板搭的床,上面铺着干草和一件破旧的棉袄。一张缺了腿的桌子,用砖头垫着。桌上放着一碗稀粥,粥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皮。墙角堆着一些柴火和几件农具。再无其他。

老人把油灯放在桌上,从那碗粥里舀了半碗,推到沈清辞面前。

沈清辞看着那碗粥,喉咙动了一下。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粥是凉的,稀得能照见人影,米粒屈指可数。但那口粥滑过喉咙的瞬间,沈清辞的眼眶忽然就红了。他没有哭,只是端着碗,一口一口地喝。喝得很慢,像是在品什么山珍海味。

老人坐在床边,看着他把那半碗粥喝完,然后把剩下的小半碗也推了过来。

“都喝了吧。”老人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跟人说过话了。

沈清辞看了他一眼,端起碗,把剩下的粥也喝了。

喝完粥,胃里终于有了一点暖意。那股从昨夜就一直往下坠的、像是要把他拖进地底的力量,稍微松了一些。他放下碗,想道谢,嗓子却还是发不出声音。他只好冲着老人点了点头。

老人没有说话,起身从墙角拿了一捆干草铺在地上,又把床上的破棉袄拿下来,扔在干草上。

“将就一宿。”

沈清辞跪坐在干草上,看着那件破棉袄。棉袄很旧,里面的棉花都结成了块,有的地方只剩一层布。但这是这间屋子里唯一能盖的东西。老人把唯一的棉袄给了他,自己只穿着那件单薄的粗布衣裳。

他想说不用,想把棉袄还回去,但老人已经转过身去,背对着他坐在床边,佝偻着背,一动不动。

沈清辞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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