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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芒种其一绿豆糕
天气一天天炎热,梅雨尚未到来,让农民们有些许的时间,忙碌于小麦的抢收。
明月珠也跃跃欲试想要帮忙,然而贺乌并不情愿让他到田里干活,因此明月珠还是四处跑着玩乐,陪贺奶奶骨碌碌转着纺车,抓住小元给她洗染黑的爪子,在黄眉子观望谁家鸡窝的时候抓他个正着,偷听白先生的私塾讲课又呵欠连天地睡倒。
最重要的还是黏着贺乌。
广利寺的僧人们化缘讲经,经过贺家村。听见木鱼声响的明月珠好奇地拉着贺乌跑到村口,藏在人群里四处观望。原本他也想学着贺四嫂布施一碗茶饭,却认出了契玄禅师的模样。
现下村民们都对明月珠白发的模样习以为常,当他是天生有什么弱症。明月珠也总是落落大方以白发示人,看见老禅师又让他害起了怕,整只兔子都藏在了贺乌背后。
还是契玄禅师先看见了贺乌。
“贺长生,如今是有情还是无情?”他曳杖经过,只是这样问了一句。
“那也不干你事!”明月珠把脑袋从贺乌肩膀后面探出来,不敢放高了声音却又凶巴巴地顶嘴。
贺乌伸手捂住明月珠的嘴,没有说什么。
“长生哥,你说那老头儿眉毛那么长那么白,都要遮住眼睛了,竟然还能瞧见你。”回家的路上,明月珠趴在贺乌肩膀上唠叨,“长生哥,他们有好好的寺院不住,为什么非要出来讲经?”
“山寺上的钟声,我们在这里就已经听不到了。”贺乌回答说,“但是走过人间,能看到、听到的更多。”
明月珠趴在贺乌背上还在晃悠着小腿,让他靠在贺乌结实的背上一点点滑了下去。贺乌一手托住背上的明月珠,另一只手拍了他的大腿:“抱紧了。掉下去我可不找你。”
“哎呀!”明月珠听话地搂紧了贺乌的脖子,把脸也埋进了他的颈窝。
“我在月亮上的时候,也看不到长生哥。”他突然没头没脑地说,“还好春天刚到的时候,我就来找你了。”
贺乌心里一热,低头闷声赶路,还是没有说什么。
明月珠见他不理自己,又抬头左顾右盼,自己随口唱着歌谣,鼓起腮帮子吹掉贺乌发心落下的草叶。贺乌听他唱歌,也抬头看着远处茂密繁绿的山色风景。
如今是有情还是无情?这的确是贺乌如今最大的烦恼。为的还是他背上的这个兔妖。
明月珠的兔子热症在那天阴差阳错的欢好之下得以纡解,然而远不止那一天一吻那么简单。
贺家虽然没有养过兔子,贺乌现在倒是对兔子的养育很是熟悉了——春末夏初发起情热,在这之后还是会缠绵求欢,有时还会更大胆更热切。
麦收的季节,贺乌身上总是带着阳光晒过一般暖烘烘的气息,让明月珠不自觉地更加喜欢贴在他身边。
比如安安静静走在乡间小路上的现在,比如在他全身滚热而颤抖、想要渴求谁的抚摸与安慰的时候。
“长生哥,明天早上我还要和你一起睡。”想到这里,明月珠又贴近到贺乌耳边悄悄说。
“……”贺乌仍然没有应答。明月珠得不到回复,又晃着腿要闹,被贺乌又拍了大腿一下,撇嘴不再说话。
就算贺乌什么都不说,他其实也拿明月珠没什么办法。
以那天的欢好为开端,明月珠认定了这就是解决他心热发颤的“药”。
就算他自己也会害羞,会在主动求欢的时候因为羞赧而泪湿了眼眶。可是在尝过那般滋味之后,知道了怎样能够在痛苦中寻觅到欢意——更为重要的还是,他知道无论如何贺乌都不会拒绝他。
从小满节气之后,先是前几日的清晨。贺乌半梦半之间,因为被子上压过来的重量而睁开眼睛,看到的仍然是明月珠。
“……阿珠?”他睡眼惺忪地抬起胳膊扶了一下从床尾爬过来的明月珠。
明月珠身上又热又烫,从头红到脚后跟,头发乱糟糟披了一身,气咻咻地在贺乌身上躺倒了,把脸贴在了贺乌的胸膛上。
“要做什么?”贺乌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迟疑着不知道该不该抱他。
“不行吗?”明月珠把自己的手塞进贺乌的手心,手指小心地扣住贺乌的手指。
他想了想,下定决心一般抬头亲贺乌的下巴,仿佛这是什么暗示或者准许的证明。
“已经是早上了。”贺乌把自己的手抽出来,捏住明月珠的脸颊低声说。
“我不要,我身上好热,难受。”明月珠说着就蹭他的额头,“长生哥你摸摸看。”
“……再闹,待会要贪睡起不来床,奶奶会问的。”贺乌也被他撩拨得脸上心里滚烫,抱在他腰间的手紧了又松。
“奶奶肯定也不会让我这样病着呀。”明月珠的腰已经在贺乌手底沉了下去,不自觉地磨蹭着贺乌的腰胯,一边还要连连亲吻着贺乌的脸颊,听着贺乌的呼息声渐渐粗重了起来。
“你真是……”他听见贺乌这么说。
“我知道长生哥早上起来会不高兴,长生哥再不高兴,我也不要走。反正你也会咬我,还咬在不让别人看到的地方,你咬就好了。”
明月珠不止是故意还是存心地抽了抽鼻子,絮絮叨叨说着声音里竟然真的染上了泪意,把下巴放在贺乌胸口处,一转眼就掉下了眼泪来。
贺乌的起床气就算再怎么积习难改,看着明月珠湿淋淋的眼睛,也说不出什么话了。
“少说两句。”他叹了口气,伸手去抹明月珠脸上的眼泪。明月珠得寸进尺地吻住他的手,柔软的嘴唇贴近他的手指,让贺乌想起自己点着无知无觉的兔子的三瓣嘴的时候。
“你可不会再变成兔子了吧?”贺乌抱住明月珠,一瞬间位置颠倒,将怀里的兔子放在了身下。
“我不知道……”明月珠原本惊呼出声,想到家里其他的人尚还在睡梦里,又咬住了手指。
清晨时的狎昵,成了贺乌与明月珠心照不宣的秘密。明月珠被情和爱驱使,贺乌也是少年心力,从来都拒绝不了他的要求。
夏天天亮得早,明月珠贴进贺乌怀抱里的时候天色往往已经微微发亮,院子里的枣树枝繁叶茂,枣花在六月份落尽,树叶之间冒出了细小的青绿色的果实。世间万物就是如此,在春夏生长开花,繁衍生息。
“你早上总是跑过来和我一起睡,说不准什么时候奶奶或者小元就会瞧见。”贺乌从沉思之中醒过神,将背上的明月珠紧了紧,说。
“为什么不能让奶奶她们知道?”明月珠沉默了一瞬,仍然嘴硬地问,“我和长生哥最亲近了,睡在一起又怎么了?”
“阿珠。”贺乌的脚步顿了顿,语气还是如常,“你要知道……和这种事,是只有夫妻才会做的。”
情至深处,贺乌的心意早就在嘴边心底盘旋许久。
“只有夫妻会做?”明月珠又问,“是因为做了夫妻,就会生这样的病吗?都会生病,为什么要做夫妻?”
“你自己绕晕没有?”贺乌一时间气堵。
“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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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为长生哥非要这么和我说。”明月珠笑嘻嘻地搂紧了贺乌的脖子,“我不管,我就要和长生哥一起睡。等奶奶问了,也是你欺负我嘛。”
他手上的银镯贴住贺乌的脖子边,凉丝丝的很舒服。
“我怎么欺负你了?”贺乌捏了一把他的腰问。
“还说不是!”明月珠往贺乌耳朵里吹气,转念一想是自己现在有事要求长生哥,“我明早还要和你一起睡,长生哥。”
想了想,他又凑近了贺乌的脸侧亲了亲。
“好不好?”明月珠又问,“还有,我要吃绿豆糕。”
倒像是他贺长生引诱得不知人事的兔妖了。贺乌别扭地点了头:“说好了就是睡觉,可不能做别的。”
说得这般不情不愿,其实他自己心里分明乐意得很!倘若那契玄禅师真能看透人心,恐怕问他的就不是“无情有情”,而是“嘴硬心软”了。
“那绿豆糕呢?”明月珠又贴紧了他问。
“这就去买——你自己走。”
明月珠一天天愈发有恃无恐,早上钻进贺乌床铺的时候有时还赤着脚,薄薄的寝衣上沾了露水。贺乌怕他风凉生病,慢慢也默许了他在晚上睡觉的时候就赖皮一般睡在自己房里,倒是遂了贺奶奶最早时候的愿。
小小的院落,有什么秘密恐怕也瞒不了多久。贺乌几次想过,该与奶奶说起自己与阿珠莫名其妙成就的亲热关系,又百般犹豫不知如何开口。好在除了第一次,明月珠之后再也没有在欢好之后变回过兔子,只是有的时候作弄得过分,黏黏糊糊说要洗澡,贺乌再在深夜里为他备水洗澡。
终于在芒种节气之后的某天早上,在收成的麦粒堆在院子里,空气里浮动着麦芽气息的早上,明月珠难得起早,推开东厢房门走进院子里,对上了小元荧荧明亮的眼睛。
第32章芒种其二苦瓜酿肉
明月珠把嘴里的半个呵欠憋回去。
“小元姐姐。”他趿着鞋走出门去,头发也没有束起来,飘飘忽忽在背后荡着,“你要吃早饭吗?昨天长生哥给你碗里放了小鱼干,你没有吃完。”
“他永远都记不住我讨厌鲥鱼!那么多刺。”小元伸出舌头舔了舔胸脯上干净漂亮的猫毛,“给我拆点鸡肉。”
明月珠哦了一声,慢腾腾走回自己的西厢房,端出镜匣和梳子来,借着晨光为自己梳头。如果不是奶奶为他扎头发,其实明月珠平常还是在屋里梳洗的。但是今天小元在,所以他要陪着小元聊天解闷。
丝毫没有注意自己毫不顾忌地表现出了什么。
“贺长生到现在还没醒?”小元还在用爪子洗脸,一边喵呜着问。
“没有呢。”明月珠把梳齿上缠着的长发择下来,“长生哥昨天收麦收到黄昏才回来。他这两天好忙,晚上一挨枕头就睡着了,连陪我说说话都不肯。”
小元的舌头可疑地停在了爪子边。
明月珠仍然没有觉得哪里不对,挑了一支木簪别在发髻上,托着脑袋左右转着照镜子。
镜匣也是贺乌从镇上集市为他买回来的,花费了两罐明前好茶。小巧精致的盒屉足够容纳明月珠所有零碎的发饰——那些发饰有的是货郎摊上淘来的,有的是贺奶奶拿给他的,相当多的还是贺乌买回来打扮他的。黑漆的匣边用螺钿镶嵌了梨花的样子,但是在明月珠的幻想里,雪花应当也是这样的形状。雪花或许也像螺钿一样,闪着丝柔的白光,摸起来光滑坚硬。但是贺四嫂的儿子贺小庭告诉他,雪花是落在手心里就会融化的,一点都不坚硬,也不会发光。
真奇怪。还是等到了冬天,他亲自摸一摸看一看好了。
“我脖子旁边没有头发漏下来吧?”他偏过脑袋问小元。
“没有。”小元伸了个懒腰。明月珠伸手去摸她竖起来的胡子,被小元拿爪垫嘭地打了一下,“你早上这样费心梳妆,还不如多睡会儿来得划算。”
“怎么啦?我觉得这样好看。”明月珠再对着镜子检查了一番自己的鬓角。
“贺长生缺觉,你不缺觉?”小元的问句听起来别有用心。
“我?我今天没有。”明月珠把梳子放回匣子里,想了想回答说。
贺乌麦收劳累,又不让明月珠帮忙——对贺乌来说,听见明月珠的歌声就已经是很好的安慰了,只是他从来没有表现过——明月珠除了为他准备茶饭之外忙不到什么,然而知道长生哥辛苦,晚上也不会缠着他胡闹。
就算明月珠说了一句什么闲话,比如自己的小菜园长得如何旺盛,贺乌来不及回答就睡了过去,明月珠也只是自己撇了撇嘴,自己拉开贺乌的胳膊钻进他的怀抱里睡觉。
所以自己醒的也早。明月珠满意地把袖子挽起来,决定去淘米煮粥做早饭。
“你醒得早,贺长生睡懒觉,可真是不多见。”小元也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毛,“可吓我一跳。”
“你吓什么了?”
“我还以为是——他白天费力气,你晚上费力气。”小元慢条斯理地回答,“做夫妻的事。”
“什么……”明月珠眨了好一会儿眼睛,才慢慢反应过来,脸颊瞬间红成了桃子一般,“什么什么啊,什么啊!!”
跳起来明月珠才发觉自己有些吵,又羞又凶的声音惊破了静谧的清晨,吵得屋后的树上扑棱棱惊飞了一树麻雀。
明月珠一把捂住嘴,埋怨似的瞪向小元。
“怎么了?”小元嘭地变出人形,理也不理明月珠往厨房走去了,“指望你真是费劲,我自己拆鸡肉吃去。”
“我们昨天晚上没有!”明月珠急火火跟在她身后,“我又不是不知道长生哥白天要忙!我——”
“昨天晚上没有,那就是前天晚上有了。”小元恍然大悟似的点了点头。
“前、前天晚上也没有!”明月珠磕绊着回答。
“前天晚上没有,那就是大前天晚上有——”小元恶作剧得逞一样喵喵大笑。
“前天晚上也没有,前天是早上……”
明月珠被贺乌一把捂住了嘴。
“小元你也少跟他弯弯绕了。”贺乌无奈地开口制止,“本来兔子脑袋就想得少。”
再让小元这样套着话,再羞人的话也要被明月珠脸红脖子粗地讲出来了。
明月珠以为是有人撑腰,转念一想又觉得长生哥绕着弯说自己笨,抬着眉毛怒目而视。
抬起眼睛却看见贺乌松松系住衣带,敞着胸怀露出两片麦色结实的胸脯,头发也因为晨起未梳而散在浓眉之前,比平时多出几分懒散,倒也好看。
“我可没问什么,全是明月珠自己说的。”
小元轻车熟路找到昨晚清蒸的半只鸡,拿尖尖的指甲撕了鸡肉扔进自己的猫饭碗,转头问贺乌前些天买回来的乳酪在哪里。
家猫自己给自己做饭吃,也算是贺家一道奇景。
“反正,你们睡一起了。”小元沾着油光的尖尖指甲往贺乌脸上一戳,又往明月珠脸上一戳,“还不只是睡觉。”
明月珠想自己刚才纰漏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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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的话,被小元不动声色地问出了床笫之事,倒也瘪着脸知道害羞了。
“鸡肉多放了盐,你喝些水吧。”贺乌对小元说,“再吃乳酪还会口渴。”
“我出去喝小溪里的水。”小元置若罔闻,“麦子都收干净了?我可听说明天天气不好。”
“不着急了。”贺乌瞥了眼院子里的谷堆回答,“倘若收得吃紧,我今天也不能睡这个懒觉了。”
“也不能和你的阿珠春宵一度了?”小元嘭一下又变回了猫,从厨房的竹帘底下挤了出去。
“都说了没有。”贺乌短暂地蹙眉回答,“……是有这样的事,你知道了也就罢了,不必再开玩笑。”
“我知道。”小元倒也不以为然,“先把我的饭碗给我拿过来。忘记拿了。”
“……”贺乌把小元自己做好的猫饭放到院子的石桌上。
桌子上现在也摊晒着麦谷,小元勉强找了个地方安置自己,毛绒绒的大尾巴在空中甩了许久才找到地方放下。
“阿珠,你去菜园摘些苦瓜来吧。”贺乌回头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明月珠的额头,“昨天不是还说你的苦瓜长得很好吗?摘了做苦瓜酿肉吃。”
明月珠被他弹了脑门,一下回过神来:“我昨晚上睡觉前和你讲的,长生哥你是听见了?”
“我听见了。”贺乌又拍拍他的脸颊,“太困了没有回你。”
支开明月珠,贺乌又回头看向小元。
“你自己做的事,倒一副要向我兴师问罪的样子。”小元吧唧吧唧嚼着饭。
“是,是我做的事。”贺乌并没有支吾其词的做派,“也算是我不好,阿珠那时候是发兔子情热,我自己是清醒得很——他那时候,又变成兔子了。你知道这是什么缘故吗?”
小元摇了摇头。
“像我们猫妖的化形,从来都是自在随心的。想化作人形就是人形,他自己却全然不能掌握。要么是因为月亮,要么是因为……”
漂亮的猫眼上下打量了贺乌一番。
“应当是你作丈夫吧?”她不确定一般询问。
“……”只是贪眠了片刻,让这猫儿想出什么乱七八糟的了。
“我心里盼的是他与其他的兔妖不一样。”贺乌挠了挠脸颊,“或许他不是无情无爱,那么或许也不是……”
也不是春生秋亡。
“为什么不去问白先生?”小元吃干净了碗底的猫饭,舔着鼻子反问,“我只是猫妖,白先生识得的精怪可比我多太多了。”
第33章芒种其三陈皮姜米茶
白先生。
白留仙平日里经营着自己的书塾,为村民们看病拿药,有时还会像月食那天一样要外出访友——远不像黄眉子一般在酒肉里朋友相处。
现在想起来,贺乌是有几日没见到他了。
明月珠这一次变回兔形,是从床笫之欢发端,贺乌自然不会开口说起这种事。然而明月珠如何化形的事情的确困扰,不然还是……
小元吃饱了猫饭,正要像平常一样跳上墙头,此时悠悠叹气。
“贺长生,你也才十九岁。”小元说。
“……什么?”贺乌没有明白她的意思,抬起眼睛却发现粥锅冒起了浮沫,急忙端锅熄火。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心事太重。”小元回答说,“当初为你起这个名字,我就觉得不好。乌色太沉太重,你的性子果然也是这样。”
“起这个名字是因为我娘梦见金乌入怀,那总不能叫我什么‘贺金’或者‘贺鸦’。”
“还好吧?等奶奶抱上重孙的时候,名字还不如让我这个姑姑起。”
“又在胡说八道。”
“没说让你生——明月珠这不是回来了吗?”
小元高高地翘着蓬松的大尾巴,从墙边出门溜达去了。
“小元姐姐,说的生什么?”明月珠满怀抱着刚采下来的瓜菜,奇怪地歪头问。
“没有的事。她又在讲怪话诓你呢。”
明月珠还想问什么,却听见了贺奶奶的拐杖点着地的动静,登时蝴蝶似的飞去了堂屋,抢着要告诉她小元猫已经吃得饱饱,出门去了。
“我说小元乖乖是在我腿边睡着的,早上起来不见了。”贺奶奶轻轻咳嗽,“阿珠乖乖,怎么这一大早,衣服上就沾了草叶?”
“喔。”明月珠低头拍了两下衣服,“我去菜园里摘菜啦。”
贺奶奶和明月珠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说起巷头住着的贺静娘近日里害喜,过午要带些陈皮与姜片去看望她。陈皮姜米茶祛湿止吐,味道也好。
明月珠听得好奇,也要跟贺奶奶一起去——静娘姐姐他在花朝节的时候见过的,那时她还没有得孕吗?屋檐下的燕子也是花朝节之后才衔泥作巢,现在小燕子都叽喳响着扑扇翅膀了,静娘姐姐的娃娃怎么还没生下来?
好哇,有了更好奇更在意的事,倒是不黏着贺乌了。毕竟男女有别,贺乌嘱咐了明月珠几句,面对孕妇绝对不能多问多说,以免有避讳或误会。
“我知道啦!”明月珠潇洒地挥了挥手,“我和静娘姐姐是朋友,当然要去看她。”
心思简单得什么弯弯绕都没有的兔子,也不知道能不能明白婚嫁生育是因为什么。
贺乌吃过饭自己出了门,先转了一圈看过晒在院前午后的麦粒成色,想着今年多了明月珠在,磨制的新面要多留一些家用。初夏时节日暖风细,不多一会儿就闲步来到了白留仙的书院。
白家书院的“茶”字旗帜安静地垂在青瓦屋顶旁边,可巧这日茶棚里真的坐着一位歇脚的行人,用自己所知道的灵异故事与白留仙换一杯消渴解乏的茶水。
瞧见贺乌,白留仙轻轻点头,指了指茶棚边上另一把藤椅,示意贺乌也一起坐下听。
“眼看着船上行人已经快要坐满,艄公却无论如何都不开船。”那行人这样讲道,“有位富家公子着急,将一枚金锭掷到船板上,喝令他开船渡河,艄公也不为所动。”
“他不行船,为何不招其他的船?”白留仙问。
“那黑水河风高浪急,能找到一条稳当的行船已经是不容易,更何况那老艄公自称已在这河面来往数十年,谁不希望自己旅途安妥?船上诸人越发急不可耐,这时岸边又传来了呼船声。艄公点起船篙,询问岸上的船客是哪里人士。船客回答说,青州人士。”
“听过这话,老艄公竟然点头让他上踏上船板,喊着众人坐稳,就这样开船了。我觉得奇怪,便去问艄公,为何一定要等到现在才开船?老艄公笑答,是为了李花娘娘保佑。”
“李花娘娘?”
“不是公主也不是贵女,只是一个漂泊到黄河北岸、蛮夷之地的苦命女子。她少时被盗匪掳走,辗转留在了塞北,教给了当地人纺棉织布,老死时仍然惦念着她的家乡,哭念黑水河尚东流入黄河,黄河在我的家乡入海而流,独我不得随波返乡。”
“后来,人们传说她仍然徘徊在黑水河畔,护佑着来往客船,凡是有青州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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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山左一带的客商,这条船都必定平安到岸。因此,船夫开船之前总会询问一声,船上是否有山左人士。因为她姓李,便唤她为李花娘娘了。”
行人讲完故事,低头喝茶。
白留仙点了点头,提笔在手边的笺纸上写了几笔。
贺乌侧脸去看:塞北-李花娘娘。贤德之人思归。
其后又加了一行小字:若无流寇横行,仙娘或可平安一生,不必思归。
行人喝罢茶水,谢过白留仙的招待,担起行李继续赶路了。
“贺乌,今日得闲了?那只明月兔妖呢,怎的没有一起来?”
白留仙收拾起文稿,询问道。
“忙过了麦收,歇这一天。”贺乌有些拘谨地盯着面前的茶杯,“也是因为麦收,这几日没有来拜访。”
白留仙将茶壶放到贺乌手边:“贺老太太可还安泰?”
“天气暖和,咳疾好些了。她还是闲不住,要么和老姊妹约着搓麻打牌,要么关心着乡亲邻居的家长里短。今日也是去探望贺静娘了,阿珠还一定要一起。”
“原来是这样。”白留仙笑着点头,“说到明月珠,我改了《大荒志异》的书稿,还要多谢你们。”
他说着打开了桌边的书箱,找出自己的书稿。这已经是他用批改修订过后重新誊抄的一版,黑墨工笔小字整齐排列,每一卷都额外增补了卷封,题了卷首诗。
贺乌接过书稿,翻到灵种卷。
“记得上次看,灵种卷还只有三卷,现在已经五卷了。”贺乌说。
“是,又记写了不少故事。今天所采到的‘李花娘娘’,也要归进‘地仙卷’的。”
贺乌仔细去看“明月兔妖”的记载。
大逐山间有兔妖一属,与明月盈亏同命,春生秋亡。其形白发白肤,月食之时化为兔形。既无阴阳欢合之媾,亦无子嗣延续之需,因而雌雄形似、无情无爱。灵力颇弱,平日与常人无异。其种多隐匿于山野,世所罕见。故乡间童谣歌曰:“玉兔玉兔莫动情,人间何处贺长生”。
“如何?”白留仙询问,“你与他相处最密切,应当知道更多习性。”
“与常人无异这里,或许还可以加上句,更多有兔子的脾气。”贺乌指了指书页,“像是爱干净还爱漂亮,贪吃零嘴,吃素比肉的多,胆子小可是脾气大得很……”
还有春夏之际会发起情热,缠绵求欢。贺乌端起茶不再说话。白留仙仍然写上了“无情无爱”四个字,让贺乌无端觉得心情烦乱。
“白先生,我想阿珠也许并不是无情无爱。”
贺乌最终还是鬼使神差地开口了。
“——我是觉得,说爱也许太重,然而情字又不是只有姻缘,朋友亲人都算得上情。”贺乌又急忙地解释,“我现在看阿珠,有时觉得他比我更情深意重。我自己口拙心笨,阿珠却伶俐得很,有什么喜怒都不吝啬表达……”
眼前恍惚闪过明月珠的笑脸时,贺乌又有些难为情地低头揉了揉鼻子。
“在立春你与他奇遇之前,有关明月兔妖的内容,都是从古书之中读来的。”白留仙并不意外地拿起毛笔,“你再说说你家的猫妖——可有什么别的?”
“小元倒是与普通的猫没什么区别,非要说的话,也许饿急了会自己化形找饭算一桩。”
白留仙笑将起来:“那只是她自己的个性不一样了。”
【馃摙作者有话说】
阿珠的兔子习性,除了发情还有别的什么哦(暗示
第34章端午节角粽
早在端午还没到的时候,街上就已经在贩卖节物了。像桃枝、蒲叶与佛道艾,听见卖花姑娘的叫卖声时,贺奶奶就会给明月珠几个铜板,让他快快跑到街上,抱回来鲜嫩漂亮的草叶与木枝,装饰在门楣上。
端午的节令吃食也都让明月珠喜欢。银样鼓儿糖、香糖果子、五色水团,还有与香药揉在一起的木瓜菖蒲,装在梅红色匣子里,作为供奉被买回家里。样子漂亮、味道还好——明月珠最喜欢吃甜食了。
当然也少不了粽子。糯米被箬叶包裹,苍翠与雪白相依相衬,色彩分明。折成三角的箬叶里铺进糯米,再塞进枣、杏干或者蜜饯,煮出来的糯米也染成了浅绿色,软糯香甜冒着香气。
对明月珠而言,生活中新鲜的一切都是初次碰到,一切都让他觉得惊叹——能够在春天来到这里、来到长生哥身边,能够在不同节令里吃到不同的饭食,真是太好的事了。
“所以,你就包了这么多粽子?”贺乌哭笑不得地问。
明月珠猛地回头,手里还抱着一蒸屉热腾腾的粽子。
“我加了好多不同的果干!”明月珠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一边兴奋地端起蒸屉,“奶奶夸我扎的角棕可严实了。长生哥你看!”
其实明月珠刚才跟着贺奶奶学包粽子,贪心不足,一个劲儿往粽叶里塞糯米,煮出来圆滚滚绽开了线,包得尖尖的棕角里漏出米来,洒了一锅。他气恼地唠叨的时候,贺乌正在装卸新磨的面粉,恰好听了个清楚。
贺乌看着他的脸,随口应着,伸手为他揩去脸上的细汗。
“还有,白先生说他南下游历的时候,端午节吃过许多咸口的粽子。不加果干蜜饯而是鲜肉蛋黄,真有趣。我也学着做了一些,这就拿去给白先生尝尝,看我做出来的正不正宗。”明月珠说着又把蒸屉往贺乌眼睛底下端了端,“长生哥,你也吃。”
“我方才吃了许多你做的甜粽了。”贺乌摆手说,“屉笼沉不沉?我替你送过去好了。”
“我自己来。”明月珠兴冲冲往院门跑,想着什么又回过头,“长生哥,灶上还蒸着我的赤豆粽子呢,你可要把火候看好啦。要是我回来的时候蒸坏了——”
他说着冲贺乌张牙舞爪了一下,松开手又险些把满满装着粽子的屉笼滑脱,急忙收紧了怀抱。
“真的不要我去送?”贺乌担心地跟在他后面,“走慢些,当心白先生书院门口的石桥。他们采了荷叶回来,恐怕桥头会滑……”
“我知道!”明月珠头上系着方便在厨房忙碌的头巾,将长飘飘的头发尽数收拢,头巾角系成两个尖,随着他的行动摇晃不定,像是兔子耳朵。
不过兔子耳朵这种东西,他自己本来就有,而且又长又软,拂在下巴上像是银丝糖,甜丝丝的。
贺奶奶在里屋唤着长生乖乖,让他将菖蒲酒搬到院子里来,除去罐口的泥封,预备午后饮酒,驱邪散祟。
“黄眉子最爱喝酒,今天倒不见他的人影……黄鼠狼影。”
贺乌还记得黄眉子痛心疾首的避讳,不称精怪为人。
“长生乖乖,还记不记得白蛇许仙的故事?”贺奶奶乐呵呵笑了。
平时奶奶耳背,有的时候却能听得清他说的话,明明声音也不算高。
“啊,是了。”贺乌向奶奶笑了笑,“端午家家挂艾草、饮药酒,白娘子就是因为这个现了原形。”
这大概也是黄眉子今日不见踪影的缘故。倘若他招摇过市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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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人发现,衣服一松变成了一只黄鼠狼,恐怕不止是拿雄黄、艾蒲来招呼了。
“阿珠总不能因为雄黄酒再次现形吧?”贺乌又自言自语。
“我总不能因为雄黄酒再现成兔形吧?”明月珠睁圆了眼睛喃喃自语。
来到白家书院,白先生也正在煮菖蒲酒,酒香惹得明月珠打了好几个喷嚏。白先生热情招待他,谢过他的鲜肉粽子,问他要不要也来一盏酒。
眼前既然有菖蒲酒,白留仙也随口为明月珠讲了白蛇传的故事。
雄黄酒药性太烈,贺乌家顾及老人,是不会入口的。然而菖蒲酒既然也是同样功效……
“那可不一定。”白留仙笑着打趣,“那白娘子化作白蛇,可把她的官人许仙吓得三魂出窍,原本为她端来解酒汤,掀开帐子不见醉酒美人,却是一条碗口粗的白蛇——一霎时昏死过去。”
“啊,那长生哥应该是不会怕的。”
明月珠认真想了想,他两次化形,第一次在贺乌怀里醒来,第二次是在贺乌怀里睡过去的。他变成兔子的时候,长生哥可没有吓晕过去呢。
“白娘子醒来,见官人被自己吓得一命呜呼,悲痛万分,当即要前往南极仙翁处,求来起死回生的仙草。”
“啊?吓死了!”明月珠瞠目结舌,“要是真心爱他的娘子,怎么会被她的真身吓到,别说是吓死了。”
“或许,他是当作那妖物白蛇吃了娘子。”
“那更应该想什么办法,为娘子报仇了。”明月珠摇摇头,“真是!我看,还是一早就知道彼此是人是妖的好。”
“或许如此吧。你的故事新解,倒是有趣。”
白留仙总是有十足的耐心,讲起话来又不疾不徐,与他谈天论地,很是自在放松。
听过故事,明月珠还是婉拒了白留仙温好的药酒,抱着空蒸屉回家去了,脸侧的头巾上戴了白留仙剪的钗头符。
钗头符是用艾叶剪成的,同样是驱除邪气的用意,白留仙为自己书塾里的孩童都制了符,剪碎的艾叶在他的茶摊旁边散了一地,仿佛茶水也带了艾香。
“清明的时候吃艾叶,现在挂艾叶。”明月珠自言自语。
“那是因为清明的时候,艾叶还嫩着,尚且能吃。”小元懒懒打了个呵欠。
“唉呀小元姐!”你吓我一跳。”明月珠吓得浑身一抖,“你走路怎么没有声音啊?”
“看你也正好是要回家。”小元简单地回答,“我走路当然没有声音了,要不然怎么抓老鼠。”
小元走在墙头上,听着明月珠给她讲自己今天做了粽子又挂了艾蒲,过节真有意思。
“拿着蒸屉出来做什么?”小元问。
“我去给白先生送粽子了。他还给我讲了白蛇传的故事……对了小元姐,我们要是吃了雄黄酒,也会变成原形吗?”
“不知道,我一直都是奶奶的猫,也没人非要给我灌酒。”小元眼睛一眯却又抓住了别的事,“前两天贺乌还问我,知不知道你的化形都是什么缘故。你今天还不如喝一杯药酒试试呢。”
“长生哥问的?他问这个做什么。”
“因为他很在意你啊。”
到了自己家院门口,小元却没有跳进院子,反而在墙头坐下,居高临下盯着明月珠。
“他很在意你——平时在意你是不是吃饱睡足、是不是心情满足高兴,他对我也是这样,但这只是因为,我是奶奶的小元猫。他并不是把你看作了这样的,明月珠。他在意你化形的变化,是希望你更久更远和他在一起。”
小元的突然严肃,让明月珠登时有些无措,但他还是听明白了猫儿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当然会和长生哥在一起啊!”他说着推开院门,“他都答应过的,永远不会丢下我。”
小元漂亮的猫眼亮了又暗,也跟着跳下了院墙。
“哎呀,乖乖都回来了。”贺奶奶笑呵呵地从摇椅上转身,“都来戴上长命缕吧。”
五色丝线做就的长命缕,戴上它端午才算完全。小元娇娇地喵了一声,在贺奶奶膝盖上踩了踩,让她为自己在猫脖子底下系上了长命缕。
“阿珠,我来给你戴。”贺乌也拿过一根。
明月珠依言靠过去。
五彩的丝线绕在兔妖小巧的手腕上。
“长生哥,我要是在端午化形了,你可不要吓晕过去——不过,如果你真的吓晕了,我也会去给你找仙草的。”
“又从哪里听了什么稀奇古怪的?”
傍晚,有戏班在村口搭台演戏,所演的也正是应节的《白蛇传》。明月珠喝了药酒也没有化形,将头发染了黑色,挤在人群之中听着热闹。”
“你忍心将我伤,端阳佳节劝雄黄。”戏台上的白蛇哭诉着唱,“平日恩情且不讲,不念我腹中还有小儿郎……”
【馃摙作者有话说】
大家都吃甜粽还是咸粽?
末尾的戏词来自京剧《白蛇传》,这部戏算是比较近代的作品,不过鉴于整个故事都是架空,所以用一下也没关系!
第35章夏至其一青脆梅
“侬去采芙蓉,郎来得莲子……”
明月珠将半边身子都探到了小舟外面,唱着自己新学来的歌谣,费力地把最想要的那片荷叶拉到身侧。荷塘上的生长的荷叶荷花高过人头,实在是太挤,摘下荷叶的动作使得整个水面都荡开了细密的涟漪,小舟也随之摇晃。
“你要是掉下水去,我可不会捞你。”贺乌一把托住明月珠的腰,“到时候自己爬上来。”
“哼。”明月珠把手里的荷花放进脚边的藤筐,“长生哥往那边划,我要摘那朵红色的荷花去。”
贺乌熟练地放平船桨,划动小船开向荷花更深的地方。
端午之后,天气越发炎热,贺奶奶咳疾加重,有时胸闷气促,被迫推了好几个老姊妹的牌局。贺乌想着摘些鲜荷叶,作药引清凉败火一些,明月珠自然是要跟来的。
看着天上明亮热烈的太阳,晒得天上一丝云彩都没有,贺乌原本是不想让明月珠跟来的。不过,他当然挨不住明月珠无尽无休的央求,拉着他的手仿佛受了天大的委曲,直让贺乌说不出半个“不”字。
不过池塘里荷叶参天,深水里清风习习,吹动两人的衣襟也飘忽不定,还算是消夏的好去处。
“情长过藕丝,切切莫相辞。”
那边的明月珠又将民谣唱了起来,唱罢一句又自言自语:“藕丝比情丝?藕丝那么容易断。”
“只是说的情丝‘长’而已。”贺乌伸手摘下一朵深绿的荷叶,“上面那句,也是谐音的意思。”
“谐音?”明月珠拿了一片小荷叶放在贺乌头上,又自己也顶了一片。
“采芙蓉,是这三个字——”贺乌虚空写给他看,“睬夫容。至于得莲子,莲子是这个‘怜’。”
明月珠似乎明白了什么,兀自笑了一声,还是认真盯着贺乌的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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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起来就是,侬去睬夫容,郎来得怜子。”贺乌说着说着自己耳根发热,停了半晌才继续说下去,“这采莲的姑娘,见到了自己心爱的人,想要和他作夫妻之事……所以会说,只有见到你,我才得以爱怜你,就像莲花盛开,才得以结出莲子。”
民歌里总是有这样狎昵甚至有些荤素不忌的谣曲,好在明月珠还没学到唱“胸上雪,任君咬,洞房帐里笑悄悄”。
“喔,我明白了。”明月珠笑嘻嘻地回答,“所以后半句是说,切切莫相辞,不要推辞嘛——”
他说着向前一扑。
窄窄仅容两人的小舟猛地摇晃,贺乌吓了一跳,伸手想用船桨撑住小船,头顶的荷叶却滑落下来盖住了他的眼睛。
明月珠两条又软又热的胳膊也抱住了他的脖颈。
“别闹。”贺乌叹了口气,拿开盖住脸颊的荷叶,“你想要我和你一起掉进水里?”
“哎呀,我也是在‘采芙蓉’。”明月珠亲昵地将脸贴在贺乌脸边,“这两天天气太热,我好久没和长生哥一起睡了,是不是?”
真是什么都敢说。贺乌一手揽住明月珠的腰,一手捏住他的嘴,利落地翻身坐起,明月珠也随之坐进了贺乌的怀里。
“方才我说的,那歌里的两个是什么人?”贺乌问。
明月珠气鼓鼓地瞪眼,贺乌才想到松开手让他回答。
“长生哥你不是说了吗?一个采莲的姑娘,和她作夫妻的人。”
自己说的明明是,心爱的人。贺乌松开怀抱,在明月珠大腿旁边拍了一把,示意他坐开些许,重新拿起船桨。
“你怎么又不说话了?”明月珠不满地拿水泼他,“我也在采莲,我也要——”
贺乌又想捏住他的嘴了。
兔妖什么都敢说,什么都做,可偏偏没说过最重要的那句。不管是情是爱,不知他是果然不懂,还是只凭一颗心的欲望驱使,毫不在乎。
小舟靠进一片几乎密不透风的荷叶丛中,贺乌再次停下船桨,拔出腰刀来采摘荷叶。
“那,长生哥,长生哥!”明月珠赖在贺乌身边,转了个姿势趴在了他的膝边,“我和你说话呢。”
“什么?”贺乌也摘了一朵荷花,花瓣盈盈掉落,他顺手放在明月珠的发髻上,颜色鲜明可爱。
“还是你刚才说的。”明月珠轻轻在他膝上转过脸,“为什么说做夫妻那样的事,就像莲花结出莲子?”
贺乌将手放到明月珠脸侧。他的手指带着薄茧,拂过明月珠的脸颊使他微微眯起眼睛。
“只有作了夫妻,才能生下孩子,就像只有荷花开花了,才能长出莲蓬、结出莲子。”贺乌带着别扭的语气,解释说。”“早说嘛!现在我就懂了。”明月珠恍然大悟一般,“长生哥讲到这些总是遮遮掩掩的,教我自己猜。”
“明白什么了?”
“天下做夫妻的,是为了生小孩养小崽,不是像我一样得病治病。”明月珠说着又贴进了贺乌怀里,“所以做夫妻,不是让人难受的事。”
“热。”贺乌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
“才不热。”明月珠往他的怀抱里靠得更紧,“长生哥……”
虽然现在他没有犯脸红心跳的毛病,但是长生哥的怀抱那样的坚实让他心安,手指上的茧子磨过肌肤的触觉也让明月珠不自觉地颤抖。
品尝过欢意的身体自然追求着更多,何况他本就是一只兔子。
贺乌没有说话,没有动作,眼睫低垂盖住了那双明亮的眸子,水波荡漾着将光斑照在贺乌英气凌厉的面孔上,他的眼睛真好看。
他们两个之间总是这样,总是要让明月珠主动央求,贺乌总是先要这样沉默着。
明月珠伸手去挑贺乌的衣领——拉起他的手放到自己腰上。
贺乌轻轻叹了口气。
“再怎么也不能在外面……”明月珠听见他这么说。
不过,他从来都耐不过自己的央求。
“又没有人在,这里就只有我和长生哥。”明月珠心热难耐,咬住自己的衣带要扯开,“还是说,长生哥怕这些荷叶荷花瞧见要笑?它们不也是要结出莲子的……”
小舟又重重向下沉了沉,贺乌翻身撑在了明月珠身边,还有余心回头张望。
荷花荷叶静默地拥挤着,仿佛菡萏掩住莲子一般,遮住了那些快乐的秘密。
除了明月珠的衣带解开之后,浸在了水里,直到他扶着歪掉的发髻,重新坐起身的时候才发觉。
明月珠推门回家。
“奶奶——小元?”他挑开厨房门口的竹帘。
“奶奶在休息。”变成人形的小元正站在灶台前,手里掐着半块酱牛肉,嘴上也油光光的。
“……小元姐姐,你饿了?”明月珠问。
“还问我呢?”小元大摇大摆地舔了舔手指,“你们一直不回来,我的晚饭都没做!还是我自己找了点吃。”
“刚好小元姐姐你变人形了,这里有刚腌好的青脆梅。”明月珠指了指墙边一只酱色坛子。
“这还差不多——去了那么久,我还以为你们掉荷塘里了。”小元把梅子填进嘴里,“贺乌呢?”
“长生哥去给白先生送鲜荷叶了。”明月珠煮上晚饭的汤,盖上砂锅的锅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回答。
小元漫不经心嗯了一声。
她似乎觉得快到贺奶奶醒来的时候了,把梅核吐掉变回了猫形,蜷到了院子里的摇椅上。
“小元姐姐——你别睡。”明月珠走到她身边,捏了捏猫尾巴说,“我有事要和你说。”
“又干什么?”小元睁开半边浅黄色的眼睛,“要又是你的菜园开花了还是哪只鸡下了白颜色的蛋什么的废话,我可要敲你脑壳。”
“不是。”明月珠思考再三,郑重开口说,“小元姐姐,你听我说。”
小元打了个呵欠,不耐烦地抖了抖耳朵。
“我觉得……”明月珠抠了抠自己的指甲,“我觉得,我要生小崽了。”
“生……说什么呢?!”小元喵地大叫一声,背上的毛噼里啪啦炸开了。
【馃摙作者有话说】
假的假的!
贺长生是真的口是心非(指指点点
第36章夏至其二凉水荔枝膏
“小元姐姐吓我一跳!”
明月珠不满地堵起耳朵,鼻子也皱了起来。
小元仍然保持着炸毛的样子,一条大尾巴都鸡毛掸子似的松开了,眼睛也睁得滴溜圆。
就知道她不是真的困了要睡。
“我就算没比你多活三十年,也知道你是公兔子。”小元舔了一下自己粉豆沙似的鼻子,“天底下哪有男子作阿娘的?”
“……但是我和长生哥——”明月珠想了想。
“我知道!我不想听!我知道你们早就,早就……”小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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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一次炸起了毛,“早就暗通款曲春宵苦短鱼水之欢了好吧!”
“小元姐姐,你从前说话怎么不这么文绉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