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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30(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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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4章第24章

寂静晦暗的房内,口舌辗转贴合的时候,因余毒之症带来的剧烈的躁动情绪逐渐平息,叫嚣沸腾的血液重又平缓流动起来。

周围除了营外窸窣的虫鸣,便是暧昧而含混的亲吻声,萧怀戬眸底的炙热消褪,意识到自己的‘荒唐’举止后,幽冷凤眸闪过一抹吃惊迟疑。

片刻后,他突地后退几步,松开了对方桃的钳制。

方桃高高举起的拐棍刚要派上用场,狗魏王却突然撒开了她。

当啷一声,拐棍掉到地上,生怕狗魏王再发神经,她立刻从桌子上跳了下来。

昏黄的烛火微微跳动,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面对面站着,呼吸都有几分急促凌乱。

萧怀戬垂眸,看到方桃有些红肿的唇,当即不自在地别过脸去。

“本王这是个意外,”过了一会儿,他清了清嗓子,语气中有几分嫌弃,“你不必自作多情。”

方桃拍了拍胸口,喘息总算平稳起来。

狗魏王的眼神恢复了之前的清明幽冷,还给自己的轻薄行为找了个借口,好像生怕她因此讹上他似的。

她自然不会在意此事,只当是被狗啃了,

方桃摸了摸有些发疼的唇,默默思忖起来。

狗魏王造反的事虽大功告成,但皇帝突然殒身火海实在蹊跷,定然还要好好处理善后事宜才能瞒过众人猜疑,她呆在狗魏王眼皮子底下不好逃脱,应该想办法尽快返回王府才行。

方桃低下头,恭恭敬敬地说,“殿下放心,奴婢知道自己的身份,不会多想的。奴婢风寒还没好,也有些日子没见到大灰了,奴婢想回府了。”

萧怀戬冷冷勾起唇角,唇畔现出讥讽冷笑。

方桃是个乡野村姑,见识短浅,不管到了哪里,都一心想着她的驴。

朦胧光线下,他不悦地瞥了方桃一眼。

看见她唇上的晶莹润泽,他的眼神微微一凝,立刻收回视线。

方桃在这里,只会徒添麻烦,眼不见心不烦,她想回去,他允准就是。

方桃很快坐上了回京都的马车。

车夫还是之前赶车送她到行宫来的护卫。

不过,来时他们一路花了好几天的时间,回去时马车却风驰电掣,速度很快。

护卫告诉她,宣德帝意外薨逝,立下遗诏,要魏王殿下登基,殿下扶灵回京后,很快就要准备登基事宜。

方桃当然知道,所谓的意外薨逝,不过是个掩人耳目的借口,狗魏王不能担上弑君的名头,他本就是皇室宗亲,奉诏登基,自然名正言顺。

三日后,方桃回到了魏王府。

回到府邸后,方桃一连数日没再见到过狗魏王。

他如今将要登基为帝,要住在皇宫之中准备近日的登基大典,自然不会有时间回王府来。

方桃每日忧心忡忡。

虽说她回到了王府,事情却不如想象般顺利,魏王府依然如往常般铜墙铁壁,她根本出不了府,方桃每日在府里坐立不安,急得团团转。

不过,好在回到王府以后,她第一时间又见到了大灰。

大灰住在王府西北角的马厩里,不知为何,它近几日胃口不好,那驴槽里的秸秆每每都要剩下一半。

看守马厩的小厮每日要喂马遛马,无暇照顾大灰,方桃每天清晨起床,都要先去看一看它。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这日她早早割了半筐油葫芦草,天还未亮就到了马厩,那小厮还没到上值的时辰,方桃打不开马厩的门,便绕着马厩转了一圈。

魏王府的马厩虽处在西北角,却与一处闲置的木阁楼挨得很近,马厩是木瓦竹顶,上头覆了一层厚厚的茅草,厩门则是松木做的,松木质软易燃,她少时便常砍了松树松枝回家烧火。

方桃盯着那马厩,默默出神了一阵子,上值的小厮打着哈欠来开门,见到她有些意外:“方姑娘,你今天来这么早?”

方桃抱起半筐油葫芦草,冲他咧嘴笑了笑:“是的,我来喂驴。”

方桃常来,小厮跟她熟了,没说什么便放行让她进来。

方桃把草倒进大灰的驴槽里,趁着小厮不在,绕着马厩仔细看了一圈。

魏王府养的马匹不少,每匹马都有一个单独的马房马槽,因为空间分隔,这些马并不像农家养驴那样用套绳拴在马厩旁,而是可以随意在马房里走动。

看过之后方桃便放下心来,若是马厩燃火,这些马没有套绳牵锁,可以很快地逃到厩外,不会被烧死。

大灰吃了油葫芦草,胃口已恢复了不少,方桃牵着它在后花园转了一圈,到了傍晚时,便把它带到主院,拴在院子中央那棵腰粗的古槐树上。

这日傍晚时,方桃给自己熬了碗荷叶粥。

院里有一张石桌,不过没有凳子,她把粥端了过去,蹲在桌旁默默吃着粥。

她一口一口地吃着粥,却不禁发起呆来,秀丽修长的眉微微拧起,专心盘算着心里头想的事。

萧怀戬回到王府时,一眼便看到她毫无仪态蹲着吃粥的背影。

割草的竹筐倒扣在角落处,一堆半干未干的油葫芦草平摊在兰花旁晾晒。

那头犟驴这回竟被她牵到了主院,还拴在足有千年树龄的古槐树上。

犟驴绕着槐树欢快地转圈,树下一堆驴粪蛋散发着令人生厌的热气。

萧怀戬嫌弃地收回视线,大步走到方桃跟前。

不知她在出什么神,他在她面前冷冷站了足有半柱香的时间,她才突然回过神来,然后吓了一跳似得慌忙起身,规规矩矩朝他屈膝行礼。

天色快黑了,一连数日狗魏王都没回来过,方桃没想到他会这个时候出现。

她行了礼后,便沉默着站在旁边,低着头没有开口。

萧怀戬睨了一眼桌上的荷叶粥,道:“还有吗?”

方桃摇了摇头。

她只熬了一碗,自己吃光了。

粥饭仅做了她一人的分量,方桃摇头后,竟没想起来再去为他做一碗来,萧怀戬脸色变幻莫测片刻,冷笑一声算是作罢,吩咐道:“沏茶。”

方桃去为他沏茶。

原来的茶叶是头茬春茶,沸水冲泡片刻饮用最佳,那春茶已用完了,方桃找到块手掌大小的茶饼。

茶饼黑乎乎的,是她未曾见过的茶种,她从中敲掉小半块,沏了浓浓一盏茶端到书房。

萧怀戬只喝了一口,脸便沉了下来。

以往方桃沏茶尚有可取之处,现在连沏出的茶都苦涩难咽,简直不堪入口。

寂静的书房内,突然响起啪的一声,萧怀戬重重搁下了茶盏,冷白脸色如覆寒霜。

方桃心里一惊,不知他又要发什么怒。

萧怀戬盯着她,突然意味不明地冷笑起来。

顺着他利刃似的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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线,方桃下意识摸了摸脑袋上的发簪。

这是一只桃花簪,是当初去围场时,冯公公怕她丢了狗魏王的脸,特意发给她的,不知这簪子怎么惹到了狗魏王,方桃忍气吞声地拔下簪子,塞到了袖袋里。

不过,簪子消失不见,狗魏王阴恻恻的眼神却丝毫没有变化,他缓缓摩挲几下冷玉扳指,冷声道:“嫁去吴府的事,你急也无用,吴大人摔断了腿,且得好好休养一段时日。”

狗魏王恶心人的话,方桃置之未理。

不过,如今见他一面很难,时间紧张,她不能轻易错过这个机会。

“殿下,奴婢明日想出府一趟。”

萧怀戬冷冷看着她:“出府做什么”

说辞方桃早就想好了,她屈了屈膝行礼,道:“我想去趟吴府。”

去趟吴府。

萧怀戬霎时脸沉如冰。

许久后,方桃听到他幽冷阴恻的声音传来。

“这么挂念吴大人?看来等本王登基后,就该择个吉日尽快将你送到吴府,届时你与吴大人便可长相厮守,白头偕老。”

任他怎么说,方桃都不吭声,少说少错,她忍气吞声,才能换来难得的出府机会。

翌日,得到允许,方桃出了府门,径直奔向吴府。

吴大人虽好色,其实并没有伤害过她,他差人送来的首饰绸缎还留在自己这里,这次若再不还给他,以后便没有机会了。

方桃把东西交给吴府的门子,请他转交给吴大人,做完这些之后,她找了个借口支开车夫,把冯公公发给她的几件钗环首饰送到当铺,换得了一张足够她做盘缠用的银票。

回到王府后,方桃一刻不停地忙碌起来。

她的行李都在婢女屋里,包裹里除了衣裳用物,还有一把小巧的弓箭。

方桃拿出弓箭试了试。

这弓身是竹木制成的,箭也是竹子做的,一端削成尖头,没有箭簇,另一端则绑了几只鸟羽,是她以往打猎时用到的,可以射中三丈开外移动的东西,虽然已许久没有用过,但弓箭韧性尚在,使用不成问题。

方桃悄悄收拾好行囊,去厨房找了些松油,将废弃不用的粗布裁成细窄的布条,浸在松油中泡了一晚。

剩下的,便是等风来。

不过,一连等了两日,一直寂然无风。

再过一日就是狗魏王的登基大典,届时王府里的管家护卫都会进宫,府内只有小厮仆妇,是防守最松懈的时候,这个好时机不可错过。

可是,直到了傍晚时分,院里的竹叶仍然一动未动,方桃不禁着急起来。

院子里有棵古槐树,方桃牵着大灰在树底下团团转了几圈,突然扎好衣袖束好裤管,双臂抱住树干,三两下灵活地爬到了树顶。

方桃岔腿坐在枝丫上,两眼盯着槐树顶处有些发黄的浓密枝叶,暗暗祈祷晚风快些吹来。

萧怀戬从皇宫回府时,看到那头犟驴仍然拴在树上,而方桃高坐在槐树的粗干上,一只手在空中胡乱挥舞着,不知在做什么。

想起她曾从树上摔下来过,萧怀戬立即神色大变,沉声喝道:“方桃,你疯了?快下来!”

方桃微微一愣,低头朝下方望去。

暮色朦胧,狗魏王一身玄色锦袍站在树旁,苍白的脸上怒意毕现,那一双凤眸几乎要飞出寒冰利刃。

狗魏王回来得突然又意外,方桃深吸一口气,暂时没有理会他,而是转首盯着身旁的枝丫。

片刻后,树梢轻轻晃了晃,一片边缘泛黄的槐叶打着旋从空中缓缓落下。

起风了,方桃眼神惊喜地一亮。

风来了,开始只是轻微的阵风,没多久,风变得越来越大,方桃从槐树上慢慢爬下来时,那风卷起地上的灰尘,吹迷了她的眼睛。

她本已距离地面不足五尺高了,却因眼睛进了沙子而分神,不小心一下子跌落在地,结结实实摔疼了屁股。

摔疼了屁股还是其次,方桃费劲从地上爬起来,才发现手指被粗糙的树干磨破,渗出了斑斑血迹,手指像被针刺似的,一阵一阵得发疼。

方桃甩手嘶嘶吸着气,萧怀戬站在一旁阴沉着脸,冷冷地道:“不长记性,自作自受!”

方桃没在意他的冷言冷语,她扶了扶跌歪的簪子,照常规规矩矩屈膝行礼:“奴婢见过殿下。”

萧怀戬盯着她脑袋上的桃色发簪看了片刻,讥讽地笑了一声,道:“把手伸给我看!”

他那副冷脸模样,不知又想要怎么罚人,方桃立即握指成拳,警惕地藏了在身后。

上次狗魏王让她洗了十遍手,皮都快洗脱了,今日她的手受了伤,无论如何不能再被他这样折磨。

她低下脑袋,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奴婢的手不堪入目,别脏污了殿下的眼睛。”

萧怀戬薄唇抿成一条直线,拧眉打量她起来。

方桃看上去恭敬而乖顺,连用词都讲究起来,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竟学会了用‘不堪入目’,不过,此时看来,她竟然有了几分王府婢女的模样。

狗魏王不说话,方桃一直低头保持恭敬屈膝的姿势,直到她觉得膝盖都要酸了时,终于听到他意味不明地冷笑了几声,幽幽道:“去给本王沏茶。”

方桃沏好茶,惴惴不安地进了屋。

今晚是她期盼已久的时机,不知道狗魏王会不会赶紧离府回宫,她可不想节外生枝错失良机,以后被困在牢笼中。

萧怀戬喝了口茶,那茶依然苦涩难咽,他冷冷勾起唇角,扫了方桃一眼,道:“去收拾东西,今晚随我进宫。”

方桃意外地瞪大了眼睛,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她做足了准备,却无论如何没有料到狗魏王要她进宫,那宫里守卫定然森严,比魏王府有过之而不及,她此时随他进宫,岂不是要前功尽弃,功亏一篑?

片刻后,方桃突然捂嘴剧烈地咳嗽起来,她咳得上气不接下气,脸色一时煞白如纸。

“回禀殿下,奴婢染了风寒还未痊愈,只怕过给殿下病气,还请殿下容奴婢病好了再进宫。”

萧怀戬狐疑地盯了她许久,不悦地斥道:“染了风寒还去爬树吹风,你是想死得更快吗?”

方桃乖如鹌鹑般认错:“奴婢不再爬树了。”

萧怀戬冷着脸问:“看大夫吃药了不曾?”

方桃道:“奴婢染了风寒不用吃药,只需睡足三日,就能好了。”

方桃身子虽纤细,却比寻常女子结实得多,她怕苦不乐意吃药,萧怀戬没工夫在她身上费心。

自打回到京都来,皇叔火海殒命的说法虽然糊弄了许多臣子,但依然不乏质疑的声音,宫中偶有不成气候的兵乱,远非表面上的风平浪静,若不是担心刀箭无眼,他早就会将方桃带到身边做他的贴身宫婢。

方桃说完话,萧怀戬不置可否,只是意味不明地看了她几眼后,便吩咐随行的太监去一趟宫里。

太监去而复返时,捧回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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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基要用的玉冕龙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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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怀戬瞥了一眼那繁琐的衣物,吩咐方桃:“过来,为本王穿戴。”

方桃从来没见过这些东西。

那玉冕看上去不错,前后挂着九串珠帘,每串还有九颗珠子,珠子颜色各异,玲珑剔透,一看便是稀罕贵重的东西,方桃怀疑随便摘一颗珠子下来,便能换上千头驴骡。

至于那龙袍,尊贵的明黄色更显皇帝威严,那上面的五爪飞龙活灵活现,金线所绣,一看要费不少绣工,像她那种绣活,连个龙须都绣不好。

方桃打量着,心底忍不住暗暗腹诽。

怪不得狗魏王罔顾人伦杀亲弑君也要当上皇帝,就冲这玉冕龙袍也能看出,做皇帝是要比做王爷权势更足,他这种人面兽心的人做了皇帝,还不知道臣子百姓会不会遭殃。

方桃抖了抖龙袍,服侍狗魏王穿衣。

那袍子繁复厚重,里外有好几层,每层前衫后襟的玉扣就有数十个,实在费劲麻烦。

方桃低头专心对付那些玉扣,萧怀戬冷眸睨着她晃来晃去的发顶,那发髻上的桃色发簪颜色俗不可耐,令人生厌。

扣完最后一粒玉扣,方桃累得出了一层汗,她轻呼口气,刚打算稍稍歇息片刻时,便听到狗魏王在她头顶上方冷声道:“不许偷懒。”

方桃揉着发酸的手腕,手指头还在隐隐作痛,尚未痊愈的伤口结了一层薄痂,都快磨破了,狗魏王这样平白折磨人,她忍无可忍地说:“奴婢累了。”

萧怀戬垂眸看了眼她的手指,薄唇冷冷勾起,阴恻恻道:“尽职尽责地服侍本王,待嫁到吴府时,本王给你备一份嫁妆。”

方桃才不要他的狗屁嫁妆,他大可以自己留着以后娶亲成婚用。

不过,担心狗魏王对她的不识抬举冷脸发怒,方桃勉强咧了咧嘴应下:“多谢殿下。”

她笑得高兴,杏眸亮晶晶的,萧怀戬抿直薄唇,脸色黑如锅底。

方桃努力表现得尽职尽责。

不过,待她低头去为狗魏王系腰封时,指腹上的伤口不小心被刮了一下,鲜血立刻汩汩冒了出来,滴滴鲜血落在他的衣襟上,留下暗红色的斑斑血痕。

方桃本就笨手笨脚,此举自然如人所料,萧怀戬冷笑了一声,伸手捏住她的手腕,道:“损污龙袍,让本王怎么穿?方桃,你犯了大罪,本王纵然心善,这回也不得不治你的罪。”

方桃看出来了。

狗魏王要她服侍穿衣,就是要借机寻事,否者,皇宫大殿那么多宫婢太监,他何必把龙袍拿回王府要她服侍穿戴?

腕骨被捏得发疼,方桃的怒火一下子窜到头顶。

她用力从狗魏王的钳制中抽回手腕,忍无可忍地高声道:“当初我救你时,你浑身都是血迹,我好不容易把你扶到驴背上,连衣裳都被血浸湿了,我那时也从没嫌弃你损污了我的衣裳,如今你竟然还要治我的罪!”

她说着,便气愤得要往外跑,萧怀戬却先一步逼近,一把拎住她将她堵在房门处。

方桃出言不逊,萧怀戬低头盯着她,苍白脸色如罩寒冰。

“你是什么身份?竟敢与本王相比?本王要治你的罪,你若是敢跑出这个房门,我就让你禁卫把你捉住投进天牢。”

天牢是什么地方,方桃不知道,但听起来便阴森可怖,进去只怕连命都没有了。

她虽一时气愤翻起旧事,但她更加惜命。

狗魏王如今是帝王,她哪敢与他作对,方桃深吸几口气压下怒火,道:“你要治我什么罪?”

方桃虽偶尔知道服软,却从不会求饶,揣摩人心的本领,她更是半点没有学会,但凡她拔下那支发簪,与那姓吴的一刀两断,她的罪便可以一笔勾销。

饶是她笨手笨脚,举止粗鄙,他也还可以宽容大度地留她在身边做婢女,直到她老死那一天。

萧怀戬等了她片刻,不见她反思悔改,便冷冷勾起唇角,道:“三日后,你养好了风寒,本王就来接你。浣衣局是最适合你的地方,什么时候你洗够十万件衣裳,本王便践诺将你嫁到吴府,给你备一份你喜欢的嫁妆。”

洗够十万件衣裳,那不知要洗到何年何月,兴许在浣衣局一辈子,也未必能达到这个数目,狗魏王治罪的手段匪夷所思,总是以折磨人取乐,方桃只恨自己当初瞎了眼,为何会救回这样一个狼心狗肺的变态坏种。

萧怀戬治完她的罪,心情似乎突然变得十分愉悦,他无视方桃气得发红的脸蛋,换下龙袍扬长而去。

狗魏王离开时,已过了巳时,外面早已漆黑一片,府邸也静寂无声,惟有晚风阵阵拂过,吹得竹叶沙沙作响。

方桃爬到墙头远眺。

待狗魏王和他的禁卫兵彻底消失在远处时,她激动得心头砰砰乱跳起来。

方桃很快回屋将浸泡了两天松油的粗布取出。

她试了试,那油湿的粗布果然一点就燃,且遇风不灭。

方桃将油布绑在削尖的箭头上上,趁着夜色悄悄溜到马厩旁,找了个居高临下的假山头,手脚灵活地爬了上去。

清朗月色下,她微微眯起眼睛,拉弓射箭。

不一会儿,几只燃烧着的竹箭接连落到马棚上。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屋顶的茅草木椽被引燃,晚风倏忽吹过,火势越来越来旺,浓烟直冲而上。

噼里啪啦的燃烧声与灼热的温度惊醒了打盹的马匹,它们接连嘶鸣奔跑起来。

王府里的仆妇小厮被这突如其来的夜火惊动,纷纷跑来救火,牵马的牵马,打水的打水,个个着急惊慌不已,生怕大火引燃了不远处的阁楼。

府里人手不足,冯公公一行人随殿下去了皇宫,因此,就连兢兢业业守门的护卫也加入了救火的行列中。

整个王府喧嚣而凌乱,无人注意到,夜色之中,方桃牵着大灰,驴背上驮着她的行李,一人一驴迈过王府门槛,很快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

第025章第25章

皇宫之中,登基大典仪式威严隆重,左武卫持剑分列两旁,气势凛厉肃杀。

百官叩头行礼,山呼万岁,响声震彻云霄,遥遥望去,匍匐在地弯腰磕头的崔侯爷,身体在瑟瑟发抖。

萧怀戬自龙座迈步而下,俯身亲自请他这位未来的岳父大人起身。

有些老臣对旧事略知一二,崔家当初为了奉承先帝,曾买通魏王府的婢女下毒,致使殿下被余毒之症折磨多年。

不过,新帝看上去宽容大度,完全不计前嫌,俊美无俦的脸上,始终挂着温润和煦的笑意。

崔侯爷抱拳起来,一脸惊慌惶恐。

他此前曾上奏辞去兵部职务,却未得允准,不知新帝是否会旧事重提,跟崔家秋后算账。

就在他抹着额上冷汗暗自惊疑时,新帝负手微笑看着他,亲切温和的话,给他吃下了一枚不再提心吊胆的定心丸。

“朕刚刚登基,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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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事务诸多,以后,还要侯爷多为朕分忧。”

崔侯爷心头一松,拱手应下:“老臣定当尽心竭力。”

崔侯爷舒了一口气,先帝旧臣,世家百官看在眼里,吊起紧绷的心也都安生地揣回到了肚子里。

大典礼毕,回宫换下龙袍时,一阵许久未至的脏腑剧痛蓦然袭来,萧怀戬五指虚握成拳,脸色霎时苍白如纸。

侍奉的人见状赶忙将定神丸呈上。

吃了一粒,疼痛却未丝毫减少,一连吞服数颗后,剧痛只是减轻至尚能忍受的程度,效果却大不如以前。

这疼痛的存在已有十多年,药物终将难以克制,萧怀戬并不以为意。

他闭眸休息片刻,垂眸时视线触及衣襟处那抹暗色血痕,突地问道:“李序可去了王府?”

南逍始终寸步不离地跟随在主子身侧,闻言点了点头:“属下一早就差人去太医院传了话,想必李太医已为方姑娘瞧完病回来了。”

话音方落,便有人传李太医求见。

李序提着药箱赶到大殿,急匆匆拱了拱手,道:“回禀皇上,微臣今早去往王府,听说昨晚王府突然起火,而方姑娘”

他话音未落,萧怀戬神色一凛猛地起身,脸色刷得变了。

“她被烧死了?”

“那倒不是,”李太医顿了顿,“方姑娘不知所踪,她的行李和驴也都不见了。”

萧怀戬立刻摆驾回了王府。

果然如下人禀报,主院的屋子空空如也,完全没有方桃的任何踪迹。

她睡过的床榻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王府婢女的衣裳叠放在柜子里,她那些粗布衣裳、蓝布包裹都消失不见。

院外廊檐下的兰花长势正好,却没再见那堆晾晒的油葫芦草,古槐树下的地面干干净净,连那头犟驴的蹄印都没留下半只。

萧怀戬苍白的脸不辨情绪,半晌,突然盯着院外冷笑起来。

方桃跑得倒是挺快,痕迹抹除得干净,似乎就像她从没有来过王府,让他竟然意外地愣神许久。

那日她说要养三天风寒,原来早就有预谋,他本以为她愚笨无知,没想到竟有诡计多端的时候!

她不想进宫洗衣,只想与那姓吴的双宿双飞,她以为这样就能在他眼皮子底下逃脱,当真是不把他帝王的威严放在眼里。

萧怀戬眸底冷意森森,冷玉扳指瞬间在掌中碎成一摊齑粉。

若是方桃敢与吴悠私奔,就算她长了翅膀,他也要把她抓回来,如果她磕头求饶,诚心悔过,他可以考虑给她留个全尸!

新帝摆驾到了吴府时,府邸前后均被持刀而立的禁卫军把守。

府中人心惶惶,惴惴不安,不知新帝到底何意。

萧怀戬在厅内上首撩袍坐下,苍白脸庞不见喜怒,只是淡淡吩咐道:“宣吴卿来见朕。”

府里管家仆从早整整齐齐跪了一地,闻言,管家身上冷汗不断,战战兢兢让人将家主抬到花厅来。

吴大人狩猎时摔断了腿,直到现在还不能走路,当家仆抬着担床到了花厅,吴悠苦着脸拱了拱手,说:“殿下,方桃把臣送去的东西都退了回来,她这是什么意思?她不想嫁给我做妾了?”

萧怀戬闻言摩挲扳指的动作微微一顿,意外得愣了片刻。

他拂袖起身,唇角溢出一抹温和笑意:“方桃愚笨无知,不识吴卿厚爱,京都容貌姣好女子众多,吴卿再另寻就是。”

虽然得到新帝安慰,吴悠脸上依然难掩失落,萧怀戬微笑着挥了挥袍袖,温声嘱咐道:“把吴爱卿送回房内,着人好生照护。”

管家险些以为家主得罪过新帝,此时新帝登基,命禁卫军围了吴府,八成是要拿吴家开刀,没想到新帝竟是亲自来来探望,还温言开解这两日来闷闷不乐的家主。

当真是一位体贴爱护朝臣的帝王。

回宫路上,萧怀戬坐在马车中,长指按着隐隐作痛的额角,脸上现出无声而讥讽的薄笑。

他笑,不是为别的,而是觉得自己今日出人意料的行为实在可笑。

方桃只是他的婢女,先前他留她在府中,不过是担心她泄露他谋反的秘密,如今大势已定,区区一个身份低微的婢女,根本无足轻重,值得他大动干戈么?

现今他初登帝位,根基未稳,当大赦天下以显仁德,也要趁机笼络那些世家百官,若是他对一个私逃出府的婢女抓捕回来并严加处罚,传将出去,于他的名声帝位都不利。

方桃笨手笨脚,不堪重用,留她在宫中,也只会割草喂驴,平白惹人厌烦。

她逃就逃吧,他根本无需在意,倒是她大字不识几个,又不懂人心险恶,去她的姑母家山高水长,途中别把自己的小命搭上才好。

如果她迷途知返,知难而退,回来诚心悔过求饶,他可以大发慈悲,饶她一命。

清晨天色微亮,城门刚一打开时,方桃便骑驴顺利地离开了京都。

只不过,出了城门,她却犯了难。

狗魏王当初曾答应帮她寻找姑母一家的下落,她后来问过几次,他只说路远难寻,现在想来,他不过是敷衍塞责,根本没放在心上。

屡屡被他欺骗,方桃只觉自己太蠢,不过,转念一想,狗魏王不知晓她姑母一家到底住在何处,倒并不是什么坏事,她离开京都后便如游鱼入海,他休想再找到她,届时她与姑母表哥生活在一起,总能过上正常人过的好日子。

这样一想,方桃的精神顿时为之一震。

林州虽大,寻人是有难度,但只要她慢慢打听着问过去,总能找到姑母和表哥。

她在舆图上看过,林州在京都的东北方向,大约有一千多里路,比她当初从青阳镇到京都来的路程还要远,但林州靠海,与京都亦有运河相连,她这回不必走陆路,只需到渡口搭乘行船即可。

三日后,方桃骑驴到了渡口。

那开往林州的商船可以供行人搭乘,方桃如数付了钱资,牵着大灰登上了商船。

商船顺风而行,途中遇港便停,一路要行半个月的时间。

船上共有十多个旅人,有去林州探亲的女眷,也有前去做木材、海货买卖的贩子,旅途漫长,众人相处久了便熟悉起来。

有个九岁的小姑娘由叔父婶母陪着去林州的外祖母家探亲,停靠渡口时,方桃教她如何钓鱼,小姑娘亲手钓上鱼后欢喜不已,便整日跟在方桃屁股后头,亲热地喊着“姐姐”“姐姐”。

小姑娘的婶母和蔼可亲,让人分外艳羡,熟悉之后,方桃便向她打听如何在林州寻亲。

“婶婶,您可知外乡人去林州,常在哪里落脚?”

大婶闻言诧异不已,不禁抬眼细细地打量了方桃一番。

这姑娘模样俊俏,说着一口略显生硬的官话,她应该并非是京都人氏,却和她们是一起从京都渡口乘船来的,上船时她还牵着一头驴,一开始便引起了她的主意。姑娘自称从未去过林州,又是一个孤身女子,连亲戚家住在哪里都不清楚,竟敢一个人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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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地不熟的地方寻亲,想必她是走投无路,不得已而为之。

大婶皱眉想了想,颇有疑虑地问道:“姑娘,既然不知道亲戚家住在何处,你为何要一个人去寻亲?”

从王府出逃的事,是绝对不能告诉旁人的,不过,她这种行为确实容易引人怀疑,方桃登船时已想好说辞。

她抽了抽鼻子,一脸悲愤地说道:“我原是有个如意郎君的,我们已约定好成亲,可知人知面不知心,自回到京都后,我才知道他是个富贵公子。他一直在欺瞒我,见了我后还翻脸不认人,我实在咽不下这口气,便跟他一刀两断,再不相见。我在京都无亲无故,原籍也无依靠之人,这才不得不去林州投奔姑母一家。”

大婶满含同情地叹了口气。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京都多世家望族,那些出身不凡的富贵公子有几个不是三妻四妾,婢女成群?他们负心薄情,是再常见不过的。眼前的姑娘还是年轻,这才容易上当受骗,好在她及时抽身离开,没被人再欺负了去。

但林州那么大,想要找到他们住在何处实在不易,大婶道:“方姑娘,你可知道你表哥是做什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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屈指算来,方桃已有五六年没有见到过表哥了。

最后一次见面时表哥大约十五六岁,那会子他正跟了个木匠师傅学手艺,还给方桃做了个榆木的四方小板凳,在那上头刻上了她的名字。

方桃夸他手艺好,表哥还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告诉她说以后他做木匠赚了银子,给她买莲子糖吃。

方桃想起少时的事,不由笑着弯了弯眼睛。

“我想,表哥应该是在做木匠吧。”

大婶去过林州几回,对那里相对熟悉一些,她心善,给方桃出了个靠谱的主意。

“那你下了船以后,先去林州的东城郊边打听打听,那里木匠铺子多,许多手艺好的木匠师傅都在那里做活,说不定能打听到你表哥的消息。”

大婶言之有理,方桃认真记在心里。

下船后,大婶与丈夫要带着侄女去林州别处,与她并非同路,方桃依依不舍得与他们作别。

林州的东城郊距离下船的渡口尚有几十里的路程,方桃一路打听着方向,其中走错了好几回路,待她风尘仆仆地赶到地方时,又已过了好几日。

她从京都逃走时是十月底,如今路上颠簸了一个多月,已进入了一年之中的腊月。

虽是腊月,林州此地却是冬暖夏凉,一点儿不觉寒凉。

那城郊的木匠铺有十多个,方桃一个一个问过去,都没人听说过一个叫“武魏”的木匠。

就在方桃有些灰心沮丧地向最后一家铺子打听时,那铺子里有个皮肤黝黑的中年男子搓了搓手上的木屑,抬眼意外地瞥了她几眼。

在嘈杂的锯木声响中,他扯着粗哑的嗓门大声道:“武魏?我认识他,昨日见他去了城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回来,我先领你去他家吧。”

终于有了表哥的消息,方桃激动不已,她拍了拍大灰的耳朵,一双杏眸里的喜悦难以掩饰。

那男子说完,便大步向铺子外走去,直走了五六里路,拐过三四条街,男子在一处独门小院外停了下来。

他挠了挠头想说些什么,不过欲言又止,只是粗声道:“这就是他家,你先等着他吧。”

方桃感激地向他道了谢。

那男子犹豫地看了她几眼,大手搓了搓,终是没说什么抬脚离开。

人到了院子外,漆黑的木门就在眼前,只要推开这扇门,也许便可以见到姑母,近乡莫名情怯,方桃的心咚咚直跳。

她犹豫一会儿,隔着门大声喊道:“姑母?”

院子里静悄悄的,没有什么声音,方桃下意识地握紧了大灰的缰绳,又喊一声。

“姑母,是我,我是方桃。”

院子里依然没有回应。

一刹那,方桃疑心自己会不会找错了地方,毕竟世上重名重姓的不少,叫“武魏”的未必是她的表哥,而刚才那男子来去匆匆,她一时激动,忘记了向他打听更多的消息。

方桃隔着门缝向院子里瞧去。

院中房门紧闭,不像是有人在的样子。

直觉八成自己是找错了人,方桃的心头莫名一沉。

不过,这院子的主人却显然是个粗心的,门虽关着,却并没有锁,方桃用力拍了几下门板,门框被震下层层灰尘,那院门便忽地开了。

院门打开,院子里的情形便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这是一处寻常的小院,虽在城郊,却和农家小院差不多。

开门后没有影壁遮挡,三间瓦顶正房,两间木椽厢房直入眼底。

院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地面也脏兮兮的,落了一层灰,像是已许久没有打扫过,只有些木块酒坛,随意凌乱地堆放在墙角。

不过,在院子的西南角,有一棵碗口粗的桃树。

那桃树很高,枝叶还是绿油油的,焕发着与京都冬日完全不同的勃勃生机。

桃树底下,有一个四条腿的榆木方凳,那方凳虽有些年头了,凳面粗朴的树木纹路却清晰可见。

方桃记得,表哥对她说过,榆木的凳子可结实了,只要没有虫蛀,经常在阴凉处晾晒,几十年都不会坏掉。

方桃撒开大灰的缰绳,小跑着过去抱起那只木凳。

榆木方凳的背面,刻着“方桃”两个小字。

方桃的眼神惊喜地一亮,嘴角咧开笑了起来。

没有弄错,这确定无疑是表哥的家,只是不知为何姑母并没在家中。

方桃把大灰牵到院里,卸下驴背上的行囊,然后坐在院里的桃树底下,耐心地等待起来。

从日头西斜等到暮色四合,又从夜色朦胧等到月上中天,就在方桃坐在榆木凳上支着下巴昏昏欲睡时,院门突地被人吱呀一声打开,一个男人趔趄着脚步,推开院门走了进来。

男子中等身量,看上去约莫二十多岁,手里拎着半坛酒,清朗月光下,可以看到他右眉尾端至太阳穴处,有一道显眼的疤痕。

那是小时候表哥跳进淤泥里抓泥鳅,不小心磕伤额角留下的疤,饶是好几年没有见过表哥,方桃还是凭着那道疤一眼便认出他来。

她高兴得差点从凳子上跳起来,一连声道:“表哥,我是方桃,我来找你和姑母了!”

武魏去了一趟城里,后又去了一趟二里外的杏花酒铺买酒,天色已晚时遇见问他要账的石木匠,石木匠告诉他,下午时有个牵驴的姑娘来找他,他三两句打发走石木匠,便急匆匆赶了回来。

牵驴的姑娘,他一下便猜出那是方桃。

十岁那年她刚有了一匹小驴驹,还牵驴到他家住过一段时日,一晃这么多年过去,舅父舅母已不在人世,自从他到了林州,彼此间已久未联络,他属实没想到,她会一个人找到这里来。

方桃已长高了许多,是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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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她一双又大又亮的杏眼仍旧未变,只是脸颊褪去少时的莹润,显出几分明艳来。

见到表妹,武魏的朦胧醉意消失殆尽,他咧嘴笑了笑,像以前那样揉了揉方桃的发顶:“桃子,这大老远的,你怎么一个人来了?”

说来话长,方桃一时也没有想好怎么解释,她下意识低下脑袋,含糊地说:“我去青阳镇没找到你们,听说你们来了林州,便找来了,怎么不见姑母在家?”

武魏沉默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他将手里的酒坛往地上一方,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道:“我娘身子不好,我们搬到林州后没多久,她就走了。”

姑母身子一向是康健的,没想到竟已意外去世,在等待表哥回来的时候,看着空荡荡的院子,方桃已有了些不妙的预感,但当她亲耳听到这话,还是被这意外的噩耗击中,心头一酸,眼泪滚瓜似地落了下来。

待她哭了一阵平静下来,武魏安慰她道:“都过去三年了,我娘的坟离这里不远,明日我带你去看她。”

方桃抹着眼泪点了点头。

方桃在这里坐等了半天还没用饭,肚子早已饿得咕咕叫了,武魏帮她把肥驴牵到棚里拴好,又给驴塞了几把干草,道:“饿了吗?我去给你做饭,想吃什么?”

方桃忙不迭点点头:“表哥,我想吃汤面。”

以前方桃住在姑母家时,姑母疼爱她,常给她煮汤面吃。

汤面简单易做,不费功夫,但鲜香美味,是她爱吃的。

武魏挽起袖子去给方桃煮汤面。

他平时一个人没怎么开过火,炉灶里连半点灰都没有,他从院角里捡了几把劈柴生火,抓起一把干面条下到沸水中。

不过半柱香的时间,汤面便煮熟了,武魏笑着看向方桃,问她:“要荷包蛋吗?”

方桃重重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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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魏在锅里打上一个鸡蛋,放入两根碧绿的青菜,碗底放上盐和麻油,待面条煮好后,捞出来盛入碗中,再浇上一勺热汤,碗里卧上熟透的荷包蛋和绿油油的青菜,一碗汤面便做好了。

表哥继承了姑母的手艺,他做这些的时候,方桃便站在锅灶旁,眼巴巴地盯着那碗热汤面出锅,早就迫不及待想吃了。

方桃唏哩呼噜吃面的时候,武魏就坐在她对面。

他自己倒了一碗酒慢慢喝着,等她吃完了一碗,他便起身又去给她盛另一碗来。

方桃连吃了两碗面,直把自己吃撑了才停下,她摸了摸饱胀的肚子,突然鼻子一酸,差点又要哭出来。

武魏见她又要哭,顿时眉头一皱,道:“怎么了?可是有人欺负你了?”

方桃擦了擦眼角,又咧开嘴笑了起来:“没事,我就是心里高兴。”

天色不早,用完饭,方桃便在西屋住了下来。

一路颠簸了那么久,头一回睡在不会在船上左摇右晃的床榻,挨到枕头,方桃踏踏实实地睡了个饱觉。

第二日,方桃醒来得很早。

她一向早睡早起,又勤快惯了,起床后已煮好了一锅白米粥,蒸好了几个上供用的粗面饽饽。

待东边露出一片鱼肚白,表哥还没醒来时,方桃拿起一把半人多高的大扫帚,扫起院子来。

武魏打着哈欠从房里出来时,方桃已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

她扶着扫帚站在桃树底下,油亮乌黑的头发编成一条长长的辫子搭在胸前,因为刚干了活,她的脸颊红扑扑的,白皙的额角渗出一层薄汗。

看见他,她那双明亮的大眼睛顿时微微弯起,露出了一排洁白整齐的贝齿。

“表哥,你起来啦?我做好了早饭,快点吃完饭,我们去祭拜姑母吧。”

武魏怔怔地看了她片刻,咧嘴笑着道:“好。”

姑母的坟头座落在城郊的公坟林地中,从住处出发,走二里路后,转过一道有许多铺子的长街,再往东走上三里路,便可以到达。

这条路程最短,用时也会最少,以往去坟上烧纸,武魏总会走这条路。

不过,临到那条长街时,远远瞧见那酒旗招展的杏花酒铺,他突然改变了主意,带着方桃另绕了一条远路过去。

姑母的坟在半山腰的松树底下,方桃烧过纸钱,却红着眼眶迟迟没有说话。

从魏王府逃脱的事,她还没来得及跟表哥说,但在姑母的坟前,她要毫无保留地和盘托出。

她想,若是表哥担心被她连累,她可以离开这里的。

方桃这样想,便毫不犹豫地说了。

她抹了抹眼泪,小声道:“表哥,其实我是从王府逃出来的,我还一把火烧了那狗王爷的王府”

听完来龙去脉,武魏根本不以为意。

表妹到底是个姑娘,胆子太小也没见识,天高皇帝远的,重新买个婢女才花多少银子,那狗王爷怎会不计成本地过来抓她回去。

他把那剩下的半杯忌酒一饮而尽,随口道:“放心吧,这里很安全,那狗王爷不会找来的。”

表哥这样宽慰她,方桃又感动又高兴。

祭拜过后,已到了午后时分。

走在回家的小路上,方桃哭过的眼睛还有些发红,武魏笑看着她,道:“桃子,走,我带你去买一样东西,保证是你爱吃的。”

武魏带着方桃到了一家干果铺子。

那铺子里的售卖的货物琳琅满目,除了糖山楂,干蜜饯,还有松子糖,高粱饴糖。

武魏买了一大捧白生生的莲子糖,他像以前那样,捡了一颗最圆最大的送到方桃嘴边,道:“桃子,吃吧。”

那莲子糖甜丝丝的,方桃含在嘴里,唇齿间都是甜意。

她抬头望着表哥,杏眸亮晶晶的,嘴角不自觉弯起。

姑母虽不在了,表哥还在,他待她很好,为她煮面,给她买糖,体贴又细心,让她有了容身之处,所有的一切,都让她满心感激。

心里高兴,方桃嘴角一撇,差点又哭出来:“谢谢表哥。”

武魏满不在乎地笑了笑。

“桃子,你跟我客气什么?我娘虽然不在了,还有我呢,以后你就在这里踏实住下,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回去的路上,方桃笑意盈盈地看着脚下。

眼前出现一滩脏泥水洼,她就像小时候那样,提起裙摆往前跳了一下。

脚步轻盈地一跃而过后,稳稳落在水洼对面后,少女得意欢快的清脆笑声响了起来。

她跳了过去,武魏也一时童心大发,他拎着糖果,照表妹的模样抬步起跳。

不过,表哥的身体好像不如以前结实,他跳到水洼对面,脚步趔趄了几下,身子摇摇晃晃的,差点没站稳摔倒。

没比过方桃,武魏不服气地绕回原处,道:“我再跳一次。”

再跳一次,表哥也没比过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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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桃轻松得胜,高兴的笑声久久在路上回荡。

午后,日光虽暖融融的,清心殿里却早已通了地龙。

萧怀戬身披暖实的墨色狐岑,近畔却依然燃着碳火。

冯公公热得额上汗津津的,帝王却浑然不觉,那张消瘦的苍白脸庞犹如寒冬冰面,未见丝毫消融。

冯公公担忧不已地抬眼看着新帝,悄然抹去额上的汗珠。

皇上自前朝处理完政事,本该在寝宫休憩一个时辰,可殿下自登基勤政不倦,兢兢业业,是有目共睹的,即便是,清心殿的灯烛也直亮到三更时分才会吹熄。

不过,皇上虽于政事上十分用心,身体却似乎越发不好了。

在殿外值夜时,他常常听到殿中传来闷咳声,有时甚至会持续半个时辰。

定神丸是时常备在身侧的,但皇上服用后效果并不理想,这让人不得不为之忧虑。

就在冯公公暗自默叹时,殿外传来一道轻巧的脚步声,那步子很快,转眼便来到大殿近前。

不待通传便进来的人,除了谢姑娘,不会有旁人。

冯公公刚要出声提醒,萧怀戬已抬起眼眸,淡淡道:“说朕有事在忙,没空见她。”

不过,没等冯公公应下,环佩叮咚的清脆声响愈来愈近,谢研已走进了大殿。

萧怀戬面无表情地搁下奏折,靠在椅背揉起隐隐作痛的额角。

谢研三两步走到表哥案前坐下。

待看到那冒着丝丝热气的龙首碳炉,她细长的柳眉不由蹙起,一连声怨道:“表哥,我都说了多少回了,你就是不知爱惜身子,每天这样处理公务,铁打的身子也吃不消。你近日可有按时入睡?用饭怎么样?这大殿里空荡荡的,连个端茶送水服侍的宫婢都没有”

谢研每回来,絮叨之事大都如此。

不过,宫婢之事她是首次提及,萧怀戬长指悄然一顿,不知想起了什么,凤眸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情绪。

谢研嘀嘀咕咕说了半刻钟,也不待她的皇帝表哥回答什么,忽地弯唇一笑,道:“表哥,眼看快到年节了,过了年,你就该成婚了,到时候立后纳妃,这宫里就不像这般冷清了”

提及立后纳妃的事,萧怀戬眉头悄然拧起,莫名不悦地打断了她的话:“你不在府里呆着,没事老往宫中跑做什么?我的身体如何,自然心中有数,不必你挂念。”

谢研不高兴地撅起了嘴。

表哥真是不识好人心,在这世上,惟有她是他的至亲之人,她不关心他,谁还会来关心他?

“除了喝茶赏花,我在府里无事可做,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你一个人在这宫中,我不放心,自然要勤来看望,年后你该立后纳妃,这些事也少不得我操心。”

提及婚事,萧怀戬突然想到,表妹如今年岁大了,也该到了定亲成婚的时候,怡园中没有长辈为她操持婚事,不可再耽误了去。

他闭眸扶着额角,淡声道:“京都可有你中意的男子,若有合适的,就跟朕说。”

本来要说表哥的婚事,没想到却转而提到了自己,谢研的脸莫名一红,道:“表哥休提此事,京都这些世家子弟没一个中看的,我才不要嫁!”

她不想嫁人,萧怀戬也不催促,反正他只有这么一个表妹,若是有朝一日有她喜欢的男子,只要她中意,他直接赐婚便是。

暮色四合时,御膳房送来晚膳,萧怀戬兴致缺缺地扫了一眼膳食,视线落在角落处一碗热气腾腾的粥饭上时,他眉头蓦然拧成一团,脸色明显不悦起来。

“为何会有荷叶粥?”

冯公公道:“回皇上,是谢姑娘吩咐做的。”

之前御膳房做过荷叶粥,皇上虽破天荒地用了半碗,但不知为何,却吩咐以后不许再做这种粥。

这粥已经有一个月未曾呈上来过了。

今日谢姑娘在养心殿呆了半个时辰,后又去了御膳房,特地吩咐御厨做一些荷叶粥送来。

这是表妹的拳拳关切之心,萧怀戬盯了那碗粥片刻,到底还是拿到近前尝了几口。

御厨的手艺炉火纯青,一碗粥也熬得清淡鲜甜,颇为可口,不过,萧怀戬垂眸吃了几勺后,突地闷声咳嗽起来。

脏腑的疼痛突然袭来,像一波比一波更猛烈的浪涛持续不断地拍打海岸,往常虽常有此症,但都不及这回来势汹汹。

低头闷咳了一阵后,本就苍白的脸色不见半丝血色,只有唇畔的斑斑血迹泛出腥甜的铁锈味。

萧怀戬毫不在乎地冷冷勾唇,从袖中拿出条帕子来。

这帕子他惯常带在身边的,只是以往从未用过,淡白的颜色,摸起来很丝滑,是用上好锦缎的边角料做的,因料子不足,裁剪成一块并不齐整的方形。

帕子的一角,绣着几朵淡粉色的桃花,走线歪歪扭扭,绣工不堪入目。

萧怀戬盯了那帕子许久,莫名咬牙冷笑起来。

方桃逃了这么久,竟然没有回来,兴许已死在半途。

他自然不会关心她的生死,但到底主仆一场,若是她暴尸荒野,无人收尸,于情于理,他该送她一副棺材。

不久后,一队禁卫收到密令,去林州寻找一个叫方桃的姑娘,若是她死了,就完好无损地带回她的骸骨。

第026章第26章

清晨,和煦的日光撒在农家小院。

方桃一早起床,从附近山坡上割了一大筐青草回来。

大灰跟着她一路走来,饿瘦了不少,自打到了表哥家,她每日都要给它割草喂料,直到近几天大灰的皮毛又油光水滑起来,方桃才轻松地哼起了小曲儿。

她轻唱着歌儿,扫净了院子,又把衣裳洗了,拧干后摊开晾在麻绳上。

武魏昨晚半夜才回来,早晨顶着两只黑眼圈醒来时,方桃已做好了早饭。

院里的一张木桌上,摆着两碗热腾腾的荷叶粥、几个咸花卷和一小碟小葱拌豆腐,早饭的卖相虽一般,但吃起来却是十分可口的。

武魏连喝了两大碗荷叶粥,看他吃完饭,方桃要去洗碗,武魏已先她一步端着碗筷去了井旁,道:“我来,你歇着。”

表哥要去洗碗,方桃便去给他装了一竹筒水,他每日出去,直到半夜才回来,这竹筒里的水放在他身边,方便他随手拿到喝上几口。

方桃装好了水,待武魏离开时,她把竹筒塞到他的大手中,道:“表哥,今天中午我去给你送饭吧。”

武魏接过水,却不自在地咳嗽了一声,道:“不用了,那里管饭。”

表哥说不用送饭,方桃便听话地点了点头。

表哥十多岁时开始学木匠,有一手做木工的手艺,但来了好些日子,方桃还不知道他在哪家铺子里干活。

“表哥,你在哪家木匠铺子?”

武魏摸了摸鼻子,说:“做木匠可不是个好活,又脏又累的,我早就不干了,现在在和人合伙做木材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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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完,便清清嗓子转而问道:“桃子,家里缺不缺什么?我去买来。”

要说缺的东西,方桃觉得可太多了。

这家里既没有种菜,也没有养上一群鸡鸭,院子里的桃树也太少了,需得多种上几棵,不过,这些倒也不急,慢慢就会有了。

方桃想了想,道:“表哥做个衣架吧,那麻绳不结实,风一吹,衣裳就掉下来了,晒被子也不稳当。”

武魏朝那晾衣绳看去。

绳上,一件他的蓝布绸衫抻得平平整整地挂在上头,方桃一早便为他洗干净了,此时已晾得半干,风吹过来,衣裳便在绳上来回轻轻地晃动着。

他一个男人独住,从来不讲究什么,除了床榻桌椅,家里也不曾添置什么物件,自打方桃来了,每日把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饭菜也做得可口,有了她,这家不再清冷凌乱,越来越有家的模样了。

做个衣架么,倒也不算麻烦,只是他这几年已手生了不少,武魏拧眉挠了挠头,到底还是应下:“好,我晚上回来便做。”

表哥每天出门回来得都很晚,若是天都黑透了,就不便做衣架了,方桃嘱咐道:“那你早点回来,别太晚了。”

傍晚,武魏难得回来得早了一次。

他刚进院子,便瞧见方桃蹲在桃树边上,拿了把铲子在松土。

她已松好了一片齐整的地方,黄褐色的泥土翻开,虽大约只有一张案板那般大小的地块,却细心地分成两陇,土里原有些碎石硬土,已被她挑拣出来堆在旁边。

武魏肩头扛着一大块厚重的木板,手里还拎着装有锯子刨子之类的木箱子,他把木板卸在院子里时,方桃已放下手中的铁铲走了过来。

表哥要做衣架,方桃便在旁边打下手。

他把木板横放在石桌上,方桃弯腰在旁边扶着木板的另一头。

不一会儿,那木板被锯成几根高低粗细一致的方形木柱,武魏看了方桃一眼,道:“桃子,你去歇着,我自己来就行了。”

表哥的木工手艺好,剩下的一个人便可以做完,那松了一半土的菜地也不着急完成,等明日再松剩下的一半就行。

方桃坐在一旁的榆木凳上看他拿锤子钉衣架。

锤子叮叮当当响着,方桃笑眯眯地托着下巴,跟表哥说着话。

“明天菜地翻好,我种什么菜好呢?”

“什么菜都行,你想种什么就种什么。”

方桃高兴地笑出了声。

“那我就先种些冬葵。”

冬葵简单易活,只需撒上种子,浇透水,二十天左右便能长出绿油油的葵菜了,炒菜炖汤都可以用它,是农家常吃的菜蔬。

武魏抹了抹额头上的虚汗,道:“好。”

说着,他搁下锤子,从怀里摸出一只钱袋,抛给了方桃。

“拿着,明日去买菜种。”

那钱袋是青色的,巴掌大小,摸起来沉甸甸的,方桃打开数了数,里面连连铜板带碎银,差不多足足有十两呢,可不是个小数目。

方桃惊讶地瞪大了眼。

“表哥,这是你做活的工钱吗?”

武魏含糊地嗯了一声,“快过年了,你再买两身衣裳,看看喜欢什么,都买上些。要是银子不够,我再去赚些回来。”

即便在京都,一个手艺顶好的木匠,每月银子也不过二三两,按理来说,在林州,木匠每月挣的银子应该少些才是,表哥随手便能大方地拿出这么多银子,方桃惊疑地摸了摸那钱袋,不知想到了什么,小心翼翼地问:“表哥,你没做什么不正经的营生吧?”

听见这话,武魏脸色莫名一沉,道:“我是什么人,你还不知道么?要你拿着就拿着,放心花就是了。”

表哥少时便是老实本分的人,对她一向又很好,看表哥脸色不悦,方桃因自己多心而觉得有些惭愧。

不过,表哥的银子她是用不着的,当初卖了那些钗环,她还留有几两银子没花,方桃抱着钱袋,不好意思地笑了。

“银子放我这里,我先给你收着,什么时候你要用,再问我要。”

方桃是个勤俭持家会过日子的女人,银子放在她那里,比放自己手里还稳妥,武魏点头同意:“好,就听你的。”

翌日,日上三竿时,方桃一个人骑驴去了二里外的街铺。

来了这里好些时日,方桃对这里已经有所了解。

这里是城外偏郊,名为榆木镇,镇上有许多外来做工的木匠,有的赚了银子在此安家,也有的做了几年木工活学出手艺就回了原籍,这里外乡人多,所以,出现个陌生面孔不足为奇。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方桃走在路上,没有人会因没见过她而好奇地多看几眼。

这反而让方桃放了心,毕竟她是从狗魏王府邸偷偷逃出来的,若是被人识破揭发了去,那她只怕凶多吉少。

镇上那条东西方向的长街上有很多铺子,粮店布店都有,若是赶到一、五的日子,长街上还会有集市。

今日是二十五,恰好有集市,方桃骑驴赶到时,正是集市最热闹的时候。

这集市与她老家的集市大同小异,百姓小贩在街道两旁支上摊位卖东西,东西种类多样,有米有面,有菜有肉,还有些家里常用的物件,诸如竹筐,簸箕之类的,临近年节,还有些摊位摆着对联年货的,叫卖吆喝声此起彼伏。

同样的东西,在集市上买的价钱会比铺子里便宜一些,方桃牵着驴,高高兴兴在摊位旁挑拣自己要买的东西。

她先是买了一包冬葵种子,又挑了几个福字和一副对联,这些东西装在大灰的褡裢里后,方桃又蹲在卖鸡崽的摊子前流连了许久。

那些刚孵出的小鸡叽叽喳喳叫啄着格外精神,方桃想买几只回去养着,待养上半年,这些鸡就能长大下蛋了。

只是家里还没有垒鸡窝,方桃想了许久,只好暂时作罢。

没买小鸡,方桃转而牵着大灰去了一家布庄。

不过,街上人来人往,摩肩接踵,她总莫名感觉,自打她蹲在摊子前看小鸡崽时,似乎有人在一直盯着她,可等她转头循迹看去,却只见一切如常,根本没有什么可疑的人。

方桃疑虑丛生,不敢掉以轻心。

于是,进去布庄不到片刻,她又突地折身快步走了出来。

她站在铺子门前往外张望了许久,确定不见任何异常情形,才总算放下心来。

天高皇帝远,狗魏王登上帝位日理万机,总不可能因她这么个不值一提的婢女,特意差人到这里寻她。

方桃东张西望了一番,才重又进到布庄里买布。

扯的布够做两身衣裳。

方桃绣工不好,多付了些铜板请裁缝帮她缝制成衣,多余出来的靛青色布料,她回家裁了两块手帕,一块大点的给表哥做帕子擦汗用,剩下一块小的,她给自己缝了个简单的荷包,在上面绣了朵小小的桃花。

一晃数日过去,转眼就到了年三十。

《逃婢》 24-30(第9/17页)

冬葵种子已经在新翻的菜地里播下,鸡窝也垒了一半,可是,表哥近日却似乎格外忙碌,每日早出晚归,方桃已好几天都没和他打过照面。

若不是他打发人送了信回来,说铺子里事情忙,让她自己照顾好自己,她可能就会去木匠铺里找他了。

按照家乡过年的习俗,中午用过午饭就要贴对联。

不过,就在方桃刷干净院外的木门,打算把那副红底黑字的对联贴上时,不远处忽然走来个人。

方桃看了他几眼,总觉得那人有些眼熟,过了一会儿,她突地想起,这位就是当初那个指点她找到表哥家的木匠。

表哥家的院子独门独院,最近的邻居家院子空置无人居住,方桃来了这么久,还没有遇到过熟人,见到石木匠,方桃便笑着向他打了个招呼。

石木匠并不是路过,而是特意到这里来的。

他搓了搓蒲扇大的大手,踟躇了一会儿后,粗声问道:“武魏不在家吗?”

方桃道:“表哥还没回来呢。”

石木匠为难地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姑娘,我本不该跟你说的,可是该过年了,我家娘子催得紧,武魏三年前借我的五两银子,到现在还没还呢!”

方桃意外地愣了愣。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表哥欠了人家这么多银子,怎么不及时还呢?

方桃取了银子过来,连连跟石木匠道歉。

石木匠拿了银子,黝黑的脸庞显出笑意,没多说什么便称谢离开。

方桃目送他离开,站在门槛处发了会儿呆。

不知为何表哥没有还人家银子,也许是他忘了这件事,她记得表哥是个言而有信的人,肯定不会故意不还给人家的。

这样一想,方桃心里又轻松了一些。

傍晚时分,方桃做好了年夜饭。

她左等右等,武魏却依然没有回来。

表哥欠债不还的事,方桃想来想去心里头还是不自在,她等在家里,就想见了他问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暮色徐徐降临,最后一抹余晖消失殆尽,远处已响起零落的鞭炮声,院门外还没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方桃等不及,打算去外面去找表哥。

她推开院门出去,一路走着,情绪愈来愈低落。

她不知道表哥到底去做什么,但八成有什么不好的事瞒着她,他直到这会子还没回来,定然不是因为做活的事,谁家铺子大年三十不关门歇业呢?

方桃决定先去街上那家酒铺去看看,有时表哥回来,会在那家铺子里买上一坛酒拎到家里。

不过,她满腹心事地走着,没仔细看脚下的路,竟冷不防被一块石头绊住了脚,一下子跌坐在地上。

脚腕扭伤,疼得她哎呦几声。

就在她揉了好一会儿脚腕,试图从地上慢慢站起来时,武魏远远一眼看见,提袍飞快跑了过来。

他扶起方桃,一个劲地数落道:“快到晚上了,你不在家里好好呆着,出来做什么?”

方桃觉得委屈。

要不是出来找他,她能崴到脚?

方桃看着表哥那萎黄不振的脸色和两个异常显眼的黑眼圈,闷声问他:“表哥,你到底去做什么了?”

武魏下意识摸了摸鼻子,眼神闪烁地看向别处。

“这不是因为生意不好,欠了一些债。我这几天接了个做拔步床的大活,几天没合眼了。下午刚领了工钱,就去还账了。”

方桃不太相信他的话。

怀疑表哥在骗她,方桃心里难受,眼眶不自觉红了。

“那你为什么会欠债?石木匠的钱,为何这么久没还给他?”

欠石木匠钱的事,没想到方桃也知道了,武魏咬牙拍了拍脑袋,一副恍然想起的模样,道:“我娘生病那会儿,借了许多银子欠了外债,欠老石的钱,我差点忘了,等回去我就还给他。”

方桃不由愣了愣。

表哥欠债竟是因为给姑母看病,方桃误会了他,心中自责起来。

“石木匠的钱,我已经还给他了。你还欠多少钱?我还有几两银子,你拿去还清了,以后不要再欠别人的。”

武魏不自在地清清嗓子,含糊地说:“都还清了,哪用得着你的银子。”

说完,他突然变戏法似得从怀里掏出一只发簪来。

簪子递到方桃眼前,他笑着道:“桃子,给你买的,你小时候就想要这样的簪子,看看喜不喜欢?”

那是一支桃木发簪,簪头镶嵌着几枚淡粉色的珠子,看上去就像桃花一样。

方桃抿了抿唇,一下破涕为笑。

看她露出笑颜,武魏便赶紧把簪子插在她的头发上。

方桃长得好看,那簪子也和她极为相配,衬得白皙的脸蛋若霞,一双明亮清澈的大眼炯炯有神。

武魏看了她一会儿,一撩袍摆在她身前蹲下,催促道:“天色晚了,走,桃子,我背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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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桃高高兴兴地趴在表哥的背上。

武魏唇角勾起,抄起她的膝窝,将她背了起来。

表哥的步子虽不稳当,似乎还隐隐有些虚浮,但年夜的鞭炮声响起,新的一年转眼将至,方桃摸了摸头上的发簪,内心被悄然而至的喜悦填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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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桃没有死。

她不仅活得好好的,还找到了她的表哥。

孤男寡女同住一院,还互送了手帕簪子。

暗查的禁卫呈报的信笺事无巨细,萧怀戬长指捏紧信纸,用力到骨节泛起青白。

他盯着那已看了数遍的信,口中犹有血迹的腥甜余味,唇角却泛起讥讽冷笑。

方桃本就头脑简单,愚笨无知,又容易轻信于人,几句甜言蜜语花言巧语就会哄得晕头转向,一支簪子更会迷乱她的心智。

她的表哥是什么货色,禁卫早已打探得一清二楚,不过,她以后心意属谁过得如何,他根本半点不感兴趣。

萧怀戬长指缓缓屈起,那信纸在掌中顿时变作一摊齑粉,齑粉缓缓落下,细微灰沫随着倏忽而至的寒风飘荡起伏。

萧怀戬冷冷盯着那齑粉良久,突然觉得,自己偶动恻隐之心未尝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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