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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顿晚饭吃得心不在焉,往日云鸾酷爱吃鱼,今日却没怎么动筷子,谢长清明知故问:“阿蛮怎么了?”
云鸾忧心忡忡,“我总有不好的感觉,今日那些人实在奇怪得紧,他们是李家的朋友,也不知学堂会不会为难郎君。”
谢长清笑了笑,安慰道:“阿蛮无需担忧,我自会处理妥当。”
云鸾点头,她也帮不上什么忙,只要别跟他增添烦恼就好。
夏日晚上有点热,云鸾翻来覆去睡不着,谢长清给她打扇,差不多到半夜时,她才迷迷糊糊睡着了。
谢长清轻摇蒲扇,他不允许任何人打扰他的清净,因为云鸾需要一个安宁的生活环境。
淳朴的,没有纷扰的,简简单单过一生。
翌日段智瑛等人离开了寿星关,但这事还没完,因为他决定把寿星关遇到的情形上报给宗门。
出了寿星关后,几人寻到一处人烟稀少的僻静地方,段智瑛双足跏趺,结印灌注灵力到同心玉上,它散发出柔和微光。
不一会儿微光扩散,形成一面水镜,镜中很快倒映出一张老者的面孔,段智瑛毕恭毕敬道:“门主。”
镜中人颧骨凸出,脸颊瘦削,长着长寿眉,一双三角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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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写着威仪,正是神农门门主司徒空。
段智瑛是灵兽堂堂主,司徒空缓缓道:“段堂主有何要事?”
段智瑛肃穆道:“我目前在赤燕洲,发现了一桩奇怪之事。”
他当即向司徒空讲起事情的前因后果。
在听到对方豢养高阶尸傀时,司徒空皱起眉头,说道:“若要把尸傀炼制成常人,不仅需要大量丹药洗髓,且还得要操控者的血液供养,此乃邪术,一般的修士可养不起。
“你说那人付出这般大的代价养尸傀做凡人妻子,实在是匪夷所思,是不是看错了?”
段智瑛否定道:“没有看错,当时金雕误以为那妇人是洗髓草,围着她不走,可见中间有名堂。
“后来我偷偷试探那位教书先生,修为早已在元婴之上,万幸他只是警告,未曾伤及我性命。
“之所以生疑,一来那对夫妻来历不明,二来则是那位郎君姓谢,名长清,不免叫人犯嘀咕。”
司徒空沉吟许久,方道:“谢长清这个名字倒与凌霄宗的长清君同名,不过长清君已经战死多年,九洲与他同名同姓者何其之多,你既然生疑,便将此人画像传与我,叫人辨别一二。”
段智瑛应是。
孙琅精通书画,段智瑛让他把记忆中的谢长清样貌画下,好传回神农门。
而在他们刨谢长清老底儿时,那家伙已经准备跑路了。
他背着云鸾向学堂递上请辞。
这一举动既在情理之中,又在意料之外。
当李尚和得知消息时,意识到自己好像摊上事儿了。
他知道段智瑛他们的底细,神农门的人突然找上一个教书先生,玄门修士跟普通凡人能有什么牵扯?
唯一的解释就是谢长清不是寻常人,再加之两口子是外地人不清楚底细,李尚和结合段智瑛等人的行为,愈发觉得中间有名堂。
他满脑子胡思乱想,莫不是那谢长清也是能飞天入地的玄门修士?
玄门修士多厉害啊,为什么要来寿星关做凡人呢?
李尚和想不明白,更无法理解的是,一个玄门修士竟然会为了凡世的区区二两银子折腰,简直匪夷所思!——
作者有话说:云鸾:所以我不是人?
谢长清:阿蛮别瞎想。
围观群众:简称人形手办?
谢长清:……
云鸾:他们说你死很久了,所以你也不是人?
围观群众:所以是被刨坟了吗?
谢长清:……
第24章
毫无征兆的递出请辞,着实叫人意外,学堂里的于高坤很是不解,私下问谢长清是不是不满意束脩。
谢长清失笑,只忽悠道:“于先生多想了,其实我为着此事犹豫了许久,是因前阵子接到金州传来家书,盼我回去一趟。
“虽说父母不在了,可曾经的亲友还在,想来那边是有什么事,需得我回去处理。”
于高坤不理解,道:“你可以告假。”又道,“眼下外头混乱得很,咱们寿星关可是难得的太平之地,就算要回去,告假也无妨,让曹正良暂代一阵子,何至于要请辞?”
谢长清执意道:“金州实在太远,一时半会儿不容易回来,拖着总归不是个事儿。”
于高坤还蛮喜欢跟他共事,劝了许久。
曹正良也跟着劝说一番,相处两年多也算和睦,对他的印象极好。
这不,学生们知道他要请辞,无不挽留,因为他们在学堂里调皮,但家长问起情形谢长清大多都会说好话庇护,免去一顿黄荆棍炒肉,故而学生们都喜欢他。
李尚和亲自走了一趟私塾,倒也没有兜圈子,开门见山说起前几日的事情。
谢长清不方便说话,二人去到僻静些的地方,谢长清试探问:“不知李学东可清楚你那几位朋友的底细?”
李尚和沉默了许久,才道:“他们是贺洲神农门的修士。”
谢长清垂眸,“寿星关是凡俗之地,这里是难得的世外桃源,若外来修士入内,当地必受影响。
“前几月寿星关才从危难中脱身,想要守护地方安宁极其不易。
“李学东是聪明人,玄门修士不受律法约束,他们进来,对当地百姓来说总归不大好。”
听到这话,李尚和的眼皮子狂跳不已,嗫嚅道:“我也不想招惹那帮人。”
当即硬着头皮说起金雕一事。
谢长清许久都没有说话,李尚和知道他肯定有来历,忐忑道:“谢先生可否指点一二?”
谢长清平静道:“他们还会再来。”
李尚和面色紧绷,露出一副比哭还难看的笑来,“还要来?”
谢长清点头,“不过你放心,待我离开后,此地就会太平。”
李尚和差点哭了,壮着胆子试探问:“谢先生……可是玄门修士?”
谢长清并未回答这个问题,只道:“知道得太多,未必是好事。”
李尚和立马闭嘴,朝他作揖礼,谢长清回礼,双方算是达成了共识。
私塾这边敲定后,李尚和还主动给夫妻备路引,方便他们出城。
不仅如此,甚至还多给了束脩,算是感念他这两年的辛劳。
谢长清倒也未推托,得趁着消息未传到九洲仙门之前离开。
今天他比往日要回来得早,当时云鸾正在菜园里摘胡瓜,见他回来,好奇问:“郎君这么早就散学了?”
谢长清“嗯”了一声,说道:“我有件事想跟阿蛮商量。”
云鸾:“???”
谢长清朝她招手,云鸾抱着胡瓜进屋,他从佩囊里取出一锭碎银,云鸾诧异道:“郎君哪来这么多钱?”
谢长清的表情变得严肃,“我其实有一件事一直瞒着你。”
云鸾看着他没有说话。
谢长清斟酌用词道:“那日上门来的老儿,他们其实来者不善。”
云鸾的心一下子紧绷起来,“我当时就觉得奇怪,莫名其妙的找上门来,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谢长清安抚她紧绷的情绪,轻声道:“阿蛮莫怕,他们曾跟谢家父辈结下过一些恩怨,如今寻上门来,我怕会生出事端,故而打算出去避避风头,你可应允?”
这话不禁让云鸾恐慌,皱眉道:“现在吗?”
谢长清哄她道:“你也无需过于紧张,我们只是暂且离开寿星关,待避过风头再作打算。”
云鸾沉默不语,眼里装着茫然,尽管她早就猜到那些人的出现蹊跷,但没料到这么快就要搬家,一时六神无主。
见她许久都没有说话,谢长清以退为进,道:“若阿蛮不想走,那我们就继续待在这儿,待他们再次上门再想法子应对。”
云鸾冷静道:“那些人是李学东引来的,李家在这儿有头有脸,既然寻上门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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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后定会生是非,郎君既然决定离开避风头,还是走吧。”
“可是阿蛮……”
“郎君什么都不用说,你去哪里我就跟去哪里,外头那么大,总有我们的容身处。”
她这般通情达理,谢长清很是窝心,伸手把她垂落下来的鬓发撩到耳后,“委屈阿蛮了。”
云鸾握住他的手,“只要是跟郎君在一起,阿蛮就不觉得委屈。”
谢长清张嘴想说什么,终是忍下了。
下午夫妻商议一番,云鸾很舍不得猫狗鸡,但又没法带走,谢长清道:“把它们委托给王家照料便是。”
云鸾严肃道:“猫狗还好,可是三黄鸡会被杀掉炖汤。”
谢长清失笑,觉得她的心肠柔软又可爱,而那份柔软纯良,是他要付出一切代价去维护的。
“我给王家留些钱银,就说我们日后还会回来,三黄鸡会下蛋,别杀它就好。”
云鸾点头,她默默收拾要带走的东西,心里头很舍不得。
回想最初到这里扎根的情形,家里所有物什都是现置办的,而今才住两年多就要走了,许多东西都没法带走,不免有几分失落。
傍晚她去到王家,说起要离开的情况,王家人很是诧异,马氏不解道:“不是好好的吗,怎么忽然就要走了?”
云鸾道:“金州那边来了书信,谢家堂亲来信让谢郎回去一趟,兴许是有什么事要办。
“那么远的路,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家里的猫狗这些管不了,只能拜托王嫂替我照看着些了。”
张氏插话道:“外头那么乱,阿蛮就非得跟着去吗?”
马氏:“是啊,到处都是战乱,若谢家真有什么要事,也可让谢先生快去快回,你留在村里,有什么事情我们帮衬着些便能应付,何必去受那罪。”
听着关切的言语,云鸾觉得心窝子都暖暖的,“我们日后还会回来的,只是暂且离开。”
她原想给些钱银,被马氏推掉了,说道:“不过是猫狗罢了,我顺道照看了便是,你这一出去处处都要用钱,自个儿省着些花。”
云鸾颇不好意思,“那只鸡……”
“嗐,小母鸡养着还能下蛋,不给你杀了。”
云鸾抿嘴笑,“王嫂真好。”
马氏问:“你们两口子什么时候动身走?”
云鸾:“就这两日。”
之后几人又唠了许久,云鸾才回去了。
大黄见她回来,朝她摇尾巴,云鸾很舍不得它,毕竟是很小一只养大的,她蹲下摸它的头,道:“大黄以后要乖哟,不要乱咬人,要不然会挨打。”
大黄听得似懂非懂。
云鸾望着暗下来的天色,微风拂过面庞,她已经习惯了这里的一切,而明天过后,将来是什么情形,一无所知。
那种对未来的不确定令她感到恐慌,可是一想到有谢长清在身边陪伴,便又安定许多。
“阿蛮……”
谢长清不知何时走到堂屋门口,云鸾回过神儿,“我很喜欢这里。”
谢长清:“我也喜欢。”
云鸾讷讷道:“以后我们还会回来的,对吗?”
谢长清点头,云鸾朝他笑了笑,眼睛弯弯,腼腆又温柔。
她笑起来的样子真的很美好,善良又单纯,谢长清希望她永远都有一副慈悲心肠。
把要处理好的事情办妥后,在离开的前一天,谢长清没料到学生冯三郎竟然来了一趟家里。
平时那小子是最调皮的,谢长清没少给他打掩护,不料小子很不好意思来送了一件离别礼,是他自己捏的泥人娃娃。
那娃娃是一对儿,说是先生和师母,模样算不得好看,甚至还有些丑,但神韵倒有几分。
谢长清觉得有趣,也回赠了一份礼给他,是一枚竹制的口哨。
“三郎且记好了,平日里不要轻易吹响它,只有你遇到无法解决的困难时,若在高处吹响它,就会有神明降临,为你排忧解难,明白吗?”
冯三郎双手接过竹口哨,半信半疑问:“它真能召唤神明吗?”
谢长清笑着道:“能。”顿了顿,“不过只能吹响一次,只管用一回。”
冯三郎望着手里平平无奇的竹口哨,感觉非常神奇。
谢长清道:“这是我们的秘密,三郎谁也不能说,包括你爹娘,若被他人知晓,便不起作用了。”
冯三郎不大相信,“先生曾说三郎是小大人了,你可别诓我。”
谢长清伸手,“我们拉钩为誓。”
冯三郎与他拉钩。
谢长清再次叮嘱,“不能让他人知晓这个秘密,若不然就不管用了。”
冯三郎坚定点头,“先生放心,我一定会保守这个秘密。”
谢长清微笑道:“三郎送的这份礼我很喜欢,想来你师母也很喜欢,日后要好好听话,莫要忤逆你爹娘,明白吗?”
冯三郎严肃道:“三郎谨记先生教诲。”
不一会儿看到云鸾回来,小子觉得不好意思,一溜烟跑掉了。
谢长清握着那对丑萌丑萌的泥娃娃,眼角带笑。他觉得凡俗挺好,人间烟火里的善,总能打动人心。
跑出杏花村的冯三郎握着那只竹口哨,满眼都是少年兴奋。
这世间真的有神明吗,他不知道,因为不曾见过。
可是他的心中从此藏着一份期许,或许在哪一天他吹响口哨,真的会有神明降临世间,为他排忧解难。
那对泥娃娃受到了云鸾的珍藏,她觉得很丑,但又很可爱,因为来自一双稚嫩的手,背后歪歪扭扭写着“百年好合”。
祝他们夫妻百年好合,恩爱绵长。
这份最纯粹的祝福她收下了。
第二天一早就来了一辆马车,是李尚和安排的,先把夫妻送出寿星关要紧。
怕大黄跟着追,云鸾把它关在屋里,两人只带了轻便行囊离去。
马车一路飞奔离开杏花村,云鸾坐在车里,恹恹地依偎着谢长清,心情不太好。
谢长清揽过她的肩膀,她靠在他身上,视线落到佩囊的刺绣上,绣的猫狗鸡丑丑的,拇指轻轻摩挲它,像是做梦一样,就这么丢下一切走了。
她叹了一声,谢长清知道她失落,轻轻拍她的胳膊以示安抚。
而在他们离开寿星关时,谢长清的画像已经由神农门转送至南岳洲的凌霄宗。
南岳洲是九洲中最繁盛的一个洲,天下第一剑宗凌霄宗在此屹立数千年,是所有剑修的证道之地。
先前神农门司徒空接到谢长清的画像后,并不敢确定他就是凌霄宗的长清君,因为三百多年前的屠龙战役他并未参与。
当时神农门派了数百子弟和几位宗门高阶修士,以及一位化神期的长老前往戎洲凌虚山围剿魔渊一族,结果全军覆没,一个都没能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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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战后,神农门元气大伤,宗门里人才凋零,直到现在才又恢复生机。
不过魔渊一族也被屠杀得精光,换来了玄门三百多年的太平。
司徒空久闻长清君盛名,却从未见过。
他其实并未把寿星关的谢长清放在心上,只当是同名同姓之人,但又觉得蹊跷,因为按照段智瑛的说法,能养高阶尸傀的人不仅要财力雄厚,并且修为也非比寻常。
一来维持尸傀生命需要上好的灵药,二来修为若是不够是没法操控尸傀的,甚至会被反噬。
那位教书先生身上的疑点实在太多,把画像送到凌霄宗解惑也不过是举手之劳。
哪晓得这一送,就捅出大篓子来。
送画像的人是孙琅,凌霄宗隐匿于缥缈山,崎岖山峰连绵起伏,青翠苍郁,如卧龙蜿蜒。
山下有人看守,寻常修士无法入内,因为一入凌霄宗地界,就有宗门阵法防护。
孙琅背着画像走的是侧门,他同守门人道明来意,并送上神农门信函和手牌,请求会见宗主姜叔恩。
灰袍弟子示意他稍等,随即去上报。
平日宗门事务繁杂,有时候姜叔恩会外出,不一定能见到他。
这不,那灰袍弟子很快就折返回来,告诉他说姜宗主昨日外出,要半月才回。
孙琅有点着急,说道:“宗门里可有其他主事人?此事关乎凌霄宗,还请道友通融一二,万万耽误不得。”
听他这般口气,那灰袍弟子有些犹豫,另一人道:“独孤执事好像在,可带他去执法堂。”
灰袍弟子无奈道:“今儿算你运气好,轮到我们执法堂的弟子值守,且跟我来罢。”
孙琅连声道谢。
灰袍弟子以气御剑,带他前往执法堂。
当剑升空而行,前往山峰时,薄雾扑面而来,带着迷蒙湿气。
崎岖山峰在身侧后退,绿植覆盖着连绵山体,大部分被云雾遮掩。
耳际的冷风呼啸而过,孙琅睁不开眼,只觉鼻腔里灌满寒意。
明明是夏日,缥缈山却常年被云雾笼罩,那灰袍弟子也不管他受不受得住,只闷头往前冲。
一会儿穿过狭窄山间,一会儿穿过瀑布下的洞口,不管是俯冲,平行,亦或压弯,风驰电掣。
从这山到那山,也御剑了一刻钟才抵达执法堂,它在丹霞峰的顶端。
先前底下雾气浓重,到了这上面,便彻底消失。
天空湛蓝,白云压顶,远处山峦起伏,往底下山腰看去,云雾缭绕,仿若仙境。
仅仅一个执法堂,就占据了一座山峰。
层层楼宇古朴恢弘,它依靠山峰而建,半截身子镶嵌在石头里,建筑上了年头,染上岁月风霜,看起来更添孤寂。
灰袍弟子收起佩剑,道:“这里便是执法堂,我带你去见我们的执事。”
孙琅道了声谢。
灰袍弟子领着他走上石阶,途中碰到熟人打招呼,灰袍弟子懒洋洋回应,同门调侃了两句,他没好气道:“明儿让你小子去看大门。”
那人掩嘴道:“王师兄别这样,咱们执法堂一年到头也轮不到两回值守。”
王道礼不耐烦挥衣袖,领着孙琅去找执事独孤兰。
走过两条长廊,又经过好几座亭台楼阁,七转八拐的,才到了执事厅。
王道礼把孙琅的手牌和信函呈给伺候独孤兰的侍女,她进执事房通报。
不一会儿侍女出来,道:“执事应允见客,还请二位稍等。”
王道礼看向孙琅,“孙道兄坐一会儿,且尝尝我们凌霄宗的雪山茶。”
不多时侍女送上灵茶,孙琅刚接过,就见一中年女子出来了。
那女郎一袭紫衣,银盘脸,远山黛,看起来雍容大气。
王道礼忙起身介绍,“这位就是我们的独孤执事。”
孙琅恭敬行礼,自报家门。
独孤兰上下打量他,问道:“数年未见,不知司徒门主如今可安康?”
孙琅应道:“托独孤执事挂念,我家门主这些年还算康健。”
独孤兰点头,“你神农门不辞辛劳而来,可是有什么要事?”
孙琅取下画卷,双手呈上,道:“还请独孤执事过目。”
独孤兰接过,看向王道礼,他识趣退下了。
缓缓打开手中画卷,画中男子猝不及防映入眼帘,既陌生又熟悉,令独孤兰面色不虞,“这是何意?”
孙琅正色道:“不知独孤执事可认识此人?”
独孤兰细细审视他,不客气道:“此画从何而来?”
孙琅如实回答:“不瞒独孤执事,是晚辈亲笔所画。”
听到这话,独孤兰神色阴晴不定。
孙琅见她面色有异,隐隐生出不好的预感,硬着头皮道:“此人是晚辈在赤燕洲寿星关所画,名叫谢长清,是一名教书先生。”
“谢长清”三个字如一柄锋利的刀刃扎入独孤兰心间,彻底绷不住了,失态站起身道:“休得狂言,长清君早已战死,神堂里还供奉着他的牌位,宵小之徒休要胡乱拿一幅画来忽悠我!”
她的情绪这般激动,倒是令孙琅意外,忙道:“独孤执事息怒,此事说来话长,请容晚辈细细道来。”
独孤兰压下心中愤怒,冷眼看他。
孙琅当即向她讲起去往寿星关的前因后果,事无巨细。
听完他的讲述后,独孤兰的脸色变了又变,她拿着那画像来回踱步。
见她许久都不说话,孙琅悬着心不敢吭声,生怕惹恼她,毕竟谢长清是凌霄宗的人,万一寿星关的那个人……
简直不敢想。
凝视手中画像,独孤兰强压下内心的翻涌,用审视的眼神打量孙琅,道:“这幅画当真出自你的手笔?”
孙琅点头。
独孤兰又问:“神农门里无人见过长清君?”
孙琅无奈道:“晚辈并不清楚当年的屠龙之战,只听我们门主提起,当年神农门派出去的人全部战死,无人生还,他老人家也未曾见过长清君。”
独孤兰收敛情绪,正色道:“当年凌虚山一战,十二洞仙门死伤惨重,我们凌霄宗也损失不少高阶子弟,长老长清君便是其中之一,如今回想起来,无不扼腕。”
孙琅沉默。
独孤兰继续道:“长清君是我们宗主的亲传弟子,如今宗主不在,事关凌霄宗,还请这位小友暂且留在宗门,待我催他回来与你亲自问一问。”
孙琅倒也没说什么,点头应好。
“王道礼。”
王道礼在外头应了一声,进来听候吩咐,独孤兰道:“这位小友要在我们执法堂小住几日,你带他下去安置,勿要怠慢了。”
王道礼应是,朝孙琅做“请”的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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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琅起身向独孤兰行礼告退,她略微颔首。
待二人离开后,独孤兰握着画卷回到她的执事房,心神不宁坐到椅子上,久久都不敢再打开画卷。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再次硬着头皮打开了它,画中人眉飞入鬓,一双好看的丹凤眼,靠近耳下的颈脖处有一颗小痣。
独孤兰的眼皮子跳了跳,记忆瞬间被拉到了很远很远。
那个宗门天骄,曾经唤她师娘的孩子,他的名字还是她亲自取的。
低头凝视画像,倘若他还活着,为什么不回来呢,这里是他的家啊。
为什么不回来呢?
独孤兰发了许久的呆,她的内心既欢喜又恐惧,欢喜的是谢长清竟然还活着,恐惧的是他不应该活着。
他早就战死了,为了十二洞仙门而战死。
那牌位还供奉在各仙门的神堂里,而凌霄宗也因为他的战死备受尊崇,九洲玄门无不敬仰这样的圣人。
下午独孤兰去到谢长清曾经居住的洞府,位于栖霞山。
自他战死后,这里已经尘封了三百多年,然而每过一段时日她都会来看看。
洞府陈设简单,石床石桌石凳,除了留下的书籍外,一切都显得冷冰冰,没有任何人气儿。
她打小看着他长大,自然也晓得他的性子,一生中唯一的嗜好就是修道,要么就是把他的七星剑装饰得花枝招展,什么宝石都往上头镶嵌,像孩子似的臭屁。
独自坐到石凳上,望着外头的艳阳高照,独孤兰过了许久才平静取出子母玉牌,结印驱使它与丈夫姜叔恩联络。
这是属于他们夫妻间的专属联络。
不一会儿玉牌上呈现出姜叔恩的倒影,国字脸,浓眉大眼,墨发中掺杂着少许银丝,不怒自威。
独孤兰用公事公办的语气道:“姜宗主且快回来罢,宗门里有要事相商,十万火急。”
姜叔恩愣了愣,说道:“独孤执事莫不是忘了,我昨儿才出门。”
独孤兰:“你先回来一趟再去蓬莱洲太音寺也不迟。”
姜叔恩不理解,皱眉道:“夫人莫不是逗我玩儿?”
独孤兰病恹恹的,不大高兴道:“你一把年纪了有什么好玩的。”顿了顿,“你看我身在何处?”
姜叔恩沉默了阵儿,方道:“这么多年了,少安的事你还是放不下。”
少安,是谢长清的小名,独孤兰幽幽道:“你回来罢,事关宗门,耽搁不得。”
姜叔恩还想说什么,独孤兰关闭了联络,她不敢告诉他寿星关那个教书先生极有可能就是谢长清,若是传了出去,整个九洲只怕都会动荡。
第二天傍晚时分,姜叔恩回到宗门,径直前往执法堂。
另一位执事石申见到他颇觉诧异,因为知道他昨日才外出,竟然这么快就折返回来了。
得知姜叔恩归来,独孤兰差人去把孙琅寻来问话。
姜叔恩一袭黛蓝衣袍,去到执事房,见独孤兰坐在椅子上,颇显无奈。
独孤兰看到他,缓缓道:“神农门来人了,给宗门带来了这个。”说罢起身把画卷递给他。
姜叔恩接过,自顾打开画卷,看到上头的人,当时并没有多想,只道:“这是少安的画像?”
独孤兰叹了叹,“等会儿你可千万别这么说。”
姜叔恩不解,“怎么?”
独孤兰重复道:“夫君再仔细看看,这画像当真像少安?”
姜叔恩又仔细看了两眼,不耐道:“少安是我的亲传弟子,还能看走眼不成?”
独孤兰闭目,沉吟片刻,方道:“那就坏了。”顿了顿,“这画像是神农门的人画的,据说是一位教书先生,来自赤燕洲的寿星关。”
听到这话,姜叔恩沉默了许久,才道:“世间之大,样貌相似也属常理。”
独孤兰望着他,不知怎么的,有种平静的疯感,“起先我也是这么想的,可是画像上的男子好像也叫谢长清。”
姜叔恩愣住。
夫妻俩你看我我看你,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许久,姜叔恩才道:“同名同姓,样貌也相似?”
独孤兰点头,“姜宗主惊不惊喜?”
姜叔恩抽了抽嘴角,克制着内心的疑惑,“阿瑶莫要诓我。”
他甚少叫她小名,平日里正经的时候叫独孤执事,亲昵的时候则叫夫人,现在叫阿瑶可见心里头忐忑。
也在这时,外头传来侍女的汇报声,孙琅被领了过来,独孤兰提醒道:“事关重大,姜宗主心中应该有数。”
姜叔恩应道:“少安战死在凌虚山,当年我虽然没去,但你却在现场,他早已随夜罗刹陨落,这是不争的事实。”
独孤兰没有吭声。
稍后姜叔恩出去见孙琅,他们说些什么并不重要,独孤兰也不想继续听,她只想亲自去一趟寿星关,亲眼看看那位教书先生。
亦或许,他早就跑了。
孙琅被姜叔恩打发了回去,他否认了画像上的男子是长清君。
孙琅心中虽存疑,却也没有多问,因为有些事情一旦捅穿就没法收场了,他并不想自讨没趣。
不过那画像到底成了姜叔恩夫妇心中的刺,夫妻在谢长清身上倾注了太多心血,而今得到他有可能还活着的消息,自然不会坐视不理。
独孤兰想去一趟寿星关,见一见本人。
姜叔恩知道她一直放不下,倒也未阻拦,只道:“阿瑶既然决定了,便快去快回,省得叫人猜疑。”
独孤兰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自言自语道:“我其实有些害怕。”
姜叔恩无奈拍她的肩膀,叹道:“当年的事,自有难处。”又道,“少安若真活着,先寻回来再说,你我打小看着他长大,他若通情达理,定会理解我们的不易。”
独孤兰点头,“那你呢?”
姜叔恩:“我反正都要去蓬莱洲,顺道问问太音寺天罡阵一事,必要时再去一趟凌虚山,进墓地看看也无妨。”
独孤兰严肃道:“当年设天罡阵封墓是由明空长老和行真长老牵头做的主,如今三百多年过去了,天罡阵仍旧坚不可摧,想来凌霄宗提议去看看也没什么。”
两人就追查谢长清是否还活着一事商议,双方都达成了默契,不想把消息泄露出去,省得引起巨大风波。
在独孤兰赶往赤燕洲时,谢长清夫妇已经出了雁州。
他不敢把云鸾往玄门灵气之地带,因为一旦沾染了灵气,她就会觉醒得更快,体内的业火会疯狂滋长,无人能压制。
唯有往凡俗之地引导,给她创造凡人的平和安宁,才能拖延业火破笼。
能拖一天是一天。
赤燕洲是凡人最多的一个洲,但也是目前最混乱的一个洲,军阀四起战乱连连,什么山精鬼怪,不入流的散修到处都是。
有道是大隐隐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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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夫妻抵达东州后,暂且歇了几日。
连日奔波,云鸾的身子承受不住,较往日虚弱许多。
谢长清端来汤药喂她,以前在寿星关时,他经常炖药膳给她吃,她从未怀疑过自己为什么跟药罐子似的常年吃药,只当先天体虚。
云鸾躺在床上病恹恹的,谢长清脾气好得不像话,一点点吹凉汤药喂她。
她有点心烦,炎炎夏日到处奔波,本就让人郁闷,又要吃药,更觉不得劲。
“我是不是快要死了?”
猝不及防听到这话,谢长清愣了愣,随即便笑道:“阿蛮说什么胡话。”
云鸾望向窗外,自言自语道:“我不想吃药。”
谢长清耐心道:“阿蛮身子弱,需汤药保养,下一回我做药膳吃,可好?”
云鸾看向他,“我若不想吃药呢?”
谢长清唬她道:“会长满脸麻子,变得很丑很丑,甚至会生疮流脓,溃烂而死。”
她胆子小,着实被唬住了,捏着鼻子端过汤药一口闷。
谢长清失笑,“阿蛮慢着点,莫要被烫着了。”
那汤药似有奇效,下午云鸾就生龙活虎,全无前几日的倦怠。
目前城里还算太平,夫妻逛了会儿街,看到杂耍,云鸾好奇顿足观望。
顽猴通人性,惹得围观的众人哄笑连连,她觉得有趣,看了许久,心情也开朗许多。
旁边的谢长清看似闲散,实则警惕,这里到底比不得寿星关,鱼龙混杂,大意不得。
看了会儿杂耍,云鸾口渴,在一婆子的小摊上讨了一碗绿豆饮,问起当地的治安,那婆子道:“城里头勉强算得上安稳,只不过日子也难熬,衙门时不时来收刮点油水,苦不堪言呐。”
云鸾道:“这日子也不知什么时候才到头。”
婆子:“嗐,我等小民还能怎么着,熬着吧。”
用完绿豆汤,在夫妻回客栈的途中,云鸾忍不住道:“郎君,我是不是太会花钱了?”
谢长清牵着她的手,笑道:“一碗绿豆汤饮,不至于此。”
云鸾:“沿途过来都不太平,路费也花销了不少,那点积蓄支撑不了几日。”
谢长清哄她道:“无妨,往日谢家祖上是高官,还留有一些器物,拿出去折算成钱银也能支撑我们度日。”
云鸾皱眉,“这怎么行呢,不就成了败家子吗?”
谢长清失笑,调侃道:“败家子就败家子,想来祖宗他们也盼着子孙后辈能在乱世里苟活下来。”
云鸾闭嘴。
谢长清宽她的心道:“看眼下这形势,东州也不是落脚之地,明日还得继续走,阿蛮无需担忧盘缠,我自会想法子解决。”
云鸾:“我不想当败家子。”
谢长清揽过她的肩,“先活下去再说,比什么都重要。”
第二天他们出城,走的是水路离开东州。
在船上待了数日,中途商船要在一处码头暂停采买补给,只停靠一个时辰。
船上有的人待不住了,去陆地上走动走动,云鸾也下船活动筋骨。
哪晓得当地不太平,地方衙役想扣押商船敲竹杠,在离开时双方扯皮。
云鸾见走不了心里头着急不已,情急之下用佩囊遮挡,本能掐诀试图摆脱。
与商船老板纠缠的几人忽觉身上奇痒无比,不停挠抓。
他们的举动令船里的人们困惑,然而很快那几人就说不出话来,脸上的横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胀,甚至青紫。
有人胆子小,被吓得尖叫出声,船上两名壮汉当机立断上前把衙役推入水中,商船迅速离开码头,由着他们在水中扑腾。
不少人探头观望,窃窃私语。
云鸾胆怯躲到谢长清身后,偷偷探头。
谢长清斜睨她,方才她的小动作他可看得清楚,掐诀的动作不大熟练,甚至还是错的。
但不管怎么说,好像有点用。
察觉到他的视线,云鸾心虚的把手藏到身后,露出又怂又紧张的表情,“郎君我害怕。”
谢长清:“……”
她真的好怂,怂得可爱。
这段小插曲过后,船舱里的人们暂且安下心来,云鸾坐在最角落里,回想方才落水者的情形,放在膝盖上的手又情不自禁比划,乱七八糟的,也不知比划着什么。
没过多久,坐在前头的一年轻男子突然觉得身上有点痒,忍不住伸手挠抓后背。
挠痒痒像能传染似的,接着坐在他身边的中年男人也跟着抓大腿。
不一会儿又有一妇人忍不住抓胳膊,当时船上坐了十多人,个个都像被跳蚤咬了似的,这挠那抓的,嘴里直犯嘀咕。
“奇怪,这船上是不是有跳蚤,后背好痒。”
“欸,我也痒得很,是大腿。”
“真是邪门,先前不都好好的吗……”
人们这抓那挠的,个个都发起了牢骚。
云鸾后知后觉意识到了什么,比划的手暂且停住,瞥见谢长清在睇她,无辜摸了摸颈脖,尴尬道:“我脖子好像也有点痒。”
谢长清:“……”
他真的很害怕她无意识掏出一道招魂幡来把满船的人都收了去。
简直是个活爹!——
作者有话说:七星剑:我有话要说,狗剑修以前是把我当老婆的,天天抱着我睡,到处收刮宝石往我身上镶嵌,连手柄都镶满了宝石,一辈子最喜欢干的事就是把我带出去炫耀,闪瞎九洲仙门的狗眼。
谢长清:再碎嘴把你身上的七颗星都挖了七星剑:呜呜……大哥,我已经坑坑洼洼了……
PS:下章会迟点更新,要上夹子
第25章
在商船前往景州途中,南岳洲的独孤兰抵达赤燕洲境内,直奔寿星关。
为了不打草惊蛇,她化身为一名中年男人进入县城,当地的阵法仍旧存在,携带的子母玉牌受到了影响。
独孤兰抱着希望,先用神识搜寻,她的修为处于元婴期,比段智瑛高,在县里做了简单搜寻,并未发现异常。
许是因着阵法的庇护,当地非常清净,没有乱七八糟的东西入侵。
想起孙琅提及的李家,独孤兰于翌日亲自去了一趟。
那李尚和自上次送走谢长清夫妇后,忐忑了好些日。原本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哪晓得独孤兰突然到访。
她化身为男子,找借口说是神农门的朋友想来拜访那位教书先生,请求李尚和引荐。
李尚和心中惶惶,见其人衣着虽普通,言行神态却自有威仪,猜测定是玄门修士,忙应道:“这位郎君可不赶巧,你说的那位教书先生已经离开我们私塾了。”
这话在意料之中,独孤兰沉吟片刻,方道:“他离去时可曾说过要去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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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尚和回答道:“当时谢先生来与我请辞,说金州堂亲有要事需他回去处理。”
“你是说他去了金州?”
“对。”
“夫妻俩一起去的?”
“正是,当时学堂还挽留过,但谢先生执意请辞。”
独孤兰轻轻的“哦”了一声,许久都没有说话,也不知在琢磨什么。
“我其实有一桩事想请李郎君辨认。”
李尚和忙做“请”的手势,独孤兰把长清君的画像递给他,那画像是凌霄宗留下的,而非孙琅那幅。
李尚和打开看过后,如实道:“这画像上的男子正是谢先生。”
尽管心中早就下了定论,亲耳听到对方确认,独孤兰还是感到心绪翻涌。
“不知这位谢先生的来历李郎君可清楚?”
李尚和不敢隐瞒,当即说起谢长清夫妇的来历,当然是谢长清编纂的。
独孤兰认真倾听,什么逃难,父母双亡,无不叫她扎心。她克制着情绪,记忆里谢长清醉心于修道,压根就不懂情爱,哪来什么妻子?
问起云鸾的身份,李尚和道:“据说二人是定的娃娃亲,逃难中失了双亲,相依为命。
“平日里谢先生极其疼宠他的这位夫人,浆洗洒扫,修缮缝补,事无巨细照料,当地都艳羡这对恩爱夫妻,极其少见。”
一番话说得独孤兰心中疑云顿生,只觉不可思议,因为她记得谢长清是最没耐心应付琐事的,并且脾气也臭,行事极其冷淡,只要是跟修行无关,便绝不会多费心思。
然而李尚和口中的那位谢长清,却是妥妥的世俗人夫。
浆洗洒扫,修缮缝补,洗手作羹汤……每个字她都认识,但每个字又不认识,因为无法把它跟长清君联系到一起。
完全是两个不同人的行径。
起先她笃定这位教书先生就是长清君,然而在听过李尚和说的那些话后,又否认了他们是同一人。
那种矛盾令人探究,之后独孤兰又仔细追问,大多都是谢长清的日常。
在听到他每月拿两贯钱的束脩养家,并且还教了两年多的凡俗学生,独孤兰的心态彻底崩了。
曾经嗜好搜罗天下奇宝装饰七星剑耀武扬威的一个人,怎么可能为了区区二两银子折腰?
就算他日子过得艰难,随便一块宝石就够他在凡世活得逍遥快活,何至于像苦行僧那般被生活磋磨折辱?
独孤兰想不明白,她开始怀疑是不是认错人了。
一个同名同姓,并且样貌也一样的人,但行径却非常割裂,不免叫人摸不着头脑。
她还不死心,让李尚和带她走一趟杏花村,亲自看看夫妻住的小院儿。
李尚和不敢拒绝,只得带着她走了一趟。
当时马氏过来喂猫,她把鸡和狗弄到自家喂养,但橘猫不受管控,东跑西藏的,只能定时投食给它。
刚把堂屋大门关上,就见李尚和老远打招呼,马氏好奇探头张望。
李尚和同独孤兰介绍,说道:“这儿就是谢先生以前住的家。”
马氏见到生人,好奇问:“李郎君怎舍得来这边儿了?”
李尚和应道:“谢先生走了,带一朋友过来看看。”顿了顿,“王嫂可愿开门瞧瞧?”
马氏打量独孤兰,也没说什么,去把堂屋大门打开,说道:“夫妻临走时说事情办妥之后就会回来,托我暂且照看着。”
独孤兰问:“这位可是邻里?”
马氏:“我们就住在对面,平日里走得近,有时候也会相互帮衬着。”
独孤兰没再多说什么,只进屋去打量,很平常的农家院子,平时用的器物大部分都没有带走,处处留着生活痕迹。
她在厢房里站了许久,始终无法把记忆里的谢长清与这里的一切挂钩。
缓缓去到灶房,看着收拾得整齐的锅盆碗瓢,想象出谢长清在灶台前忙碌的样子,只觉荒诞。
怎么可能呢,那么骄傲的一个人,怎么会在凡俗蹉跎折腰,连家都不回?
马氏在外头跟李尚和说话,不一会儿独孤兰出来,收敛情绪问起夫妻琐碎。
马氏的说法跟李尚和差不多,道:“这十里八乡都寻不出一位像谢先生的郎君来,里里外外都能操持,脾气好得不像话。”
独孤兰抽了抽嘴角,半信半疑道:“听说他疼宠夫人入骨?”
马氏点头,“小两口感情要好,不过云娘子也是个良善之人,心肠软,脾性也好。”
当即说起他们的日常点滴,听得独孤兰愈发怀疑自己认错了人。
得来这样的信息,是她怎么都没料到的。
离开杏花村后,独孤兰并未去金州找寻,而是跟丈夫姜叔恩联系。
把杏花村了解到的情形详细告知,姜叔恩也觉得不可思议,道:“会不会认错人了,少安以前日日醉心修道精进,几乎不近女色,怎么可能娶妻洗手作羹汤?”
孤独兰也困惑道:“可是二人样貌一样,名字也一样,只是他们的行径实在匪夷所思。在我印象里,少安行事极其冷淡,脾性也不大好。
“但那位谢先生却不然,脾气好,为人处世也温和,生活里的琐碎什么都愿意做,甚至连缝补都会,你说少安会拿绣花针缝缝补补么?”
姜叔恩失笑,无奈道:“他那臭脾气,只会拿剑劈人。”
独孤兰茫然道:“起先我欢喜,想着他若还活着,定要寻回去,而今又不敢确定,那位谢先生到底是不是他。”
姜叔恩宽慰道:“夫人莫要患得患失,待我到太音寺问清楚再说,你且先回宗门,免得神农门猜疑。”
独孤兰应是。
她依言先赶回凌霄宗,并未继续找寻谢长清,因为晓得他的脾性,若要藏匿,是没法找到他的。
另一边的姜叔恩其实并不认为谢长清能活着出凌虚山,那场惨烈的战役他虽没参加,但十二洞仙门派出去的子弟几乎被屠尽,由此可见夜罗刹的强悍。
被业火焚烧了三十三天的凌虚山,此后上百年只剩废墟,直至今日植被才又重新生根发芽,将曾经的惨烈遮盖。
再加之有太音寺的天罡阵封印镇压,若谢长清还活着,定然早就出来了,何至于要等到三百多年?
并且还是以凡人的状态娶妻洗手作羹汤,简直匪夷所思。
他打小悉心教导养大的人,是什么性子再清楚不过,那般孤傲的玄门天骄,并且修为已经踏入大乘期,离渡劫飞升只差一步之遥,怎么可能弃了修行去做凡人?
这显然是说不通的。
太音寺位于蓬莱洲,是所有佛修的朝圣之地,因是佛宗圣地,就连当地凡俗的乌夜国王室都信奉佛教,从而带动百姓尚佛,是典型的佛国之地。
寺里藏龙卧虎,功法深奥莫测,经书万卷,子弟数千,在九洲占据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因其行事从不偏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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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悲为怀,在九洲行侠仗义,故而备受玄门推崇,但凡玄门起纷争,都愿请太音寺出面主持公道断理。
太音寺位于乌夜国南部的梵嵩山,山下寺庙是凡夫俗子烧香礼佛的圣地。
一进正门就有一百零八道石阶,石阶两旁雕刻着巨大的十八罗汉像,威风凛凛俯视众生,压迫力十足。
寺里参天大树随处可见,枝繁叶茂,遮天蔽日。
庙宇宏伟壮观,金身佛像比比皆是,凡俗信众舍得捐香油钱,王室更是鼎立扶持。
浓重的香火气息四处弥漫,一早就喧闹声声,前来供奉香火的信众络绎不绝。
有祈福的,有还愿的,也有前来看病问诊的,并且还是僧人免费看诊。
寻常俗世由山下的主持领头处理,而真正参禅悟佛修行的弟子则在山顶。
姜叔恩驾云抵达山顶时天气不太好,云雾绕檐,一点都看不出去。
他提前约了慈云方丈,知客福海接待的他,领着他前往禅房等候。
姜叔恩背着手跟在他身后,冷风吹动衣袍起舞,远处层层叠叠的庙宇在云雾中若隐若现,浑厚钟声响起,正是下早课的时候。
去到禅房,福海行礼道:“还请姜宗主稍等片刻,这会儿我们主持在议事。”
姜叔恩客气道:“无妨。”
约莫等了两刻钟,方丈慈云过来与他见礼,双方行礼后,各自在蒲团上跪坐。
慈云个头高瘦,一袭青色僧衣,白眉白须,脸瘦长,眼神明亮。
姜叔恩先与他谈正事,而后才问起明空长老是否在寺里。
慈云方丈捋胡子道:“可是不巧,明空长老平日喜欢云游,前几年就离开了蓬莱洲,到至今未归。”
姜叔恩皱眉,又问:“那行真长老呢?”
慈云:“行真长老倒是在的。”
姜叔恩舒了口气,说道:“我有要事想拜访行真长老,可否请方丈通传?”
慈云应道:“姜宗主客气了。”当即命弟子去问行真那边的情形。
太音寺四位长老,这些长老不问世事,只潜心参禅悟道。
佛家修行讲求的是小乘期、大乘期和渡劫期。所谓小乘,即修个人;而大乘,则是修众生。
虽说长老不参与寺庙管理决策,却是战力担当,一旦太音寺遇到危机,这些长老们便是金钟罩。
同理,曾经的谢长清亦是凌霄宗的顶级战力,那样的天之骄子百年难遇,遗憾天妒英才,离渡劫飞升仅仅一步之遥,就陨落了。
这不仅是凌霄宗的遗憾,更是整个九洲玄门的憾事。纵使十二洞仙门各自为主,但提及有才之士,还是会惺惺相惜。
行真曾参与过那场围剿魔渊一族的战役,他的修为极高,已处于大乘期。当时在凌虚山设天罡阵他也参与了的,并且天罡阵还是太音寺的秘阵,除了他们外无人能解。
下午晚些时候姜叔恩得见行真,他的禅室并不在寺里,而是在另外的山峰——月见峰。
据说坐在禅室里就能窥见月出。
通常专注修行的大能甚少会对洞府有追求,大多都崇尚简约,行真的禅室亦是如此,除了一面巨大的“禅”字外,便是冷冰冰的石头。
老儿体型干瘦,颧骨突出,长眉,脸上有老年斑,鹰钩鼻,耳朵大。
他枯坐在石头上,一袭深棕色破旧僧衣,手持念珠,整个人处于游离状态。
福海在门口小声喊他,行真过了许久,眼珠才动了动,视线渐渐聚拢,落到他身后的姜叔恩身上。
姜叔恩行礼。
行真性情古怪,平日不苟言笑,惜字如金。姜叔恩对这些大能早就有所耳闻,主动说起拜访由来。
行真伸手做了个手势,姜叔恩坐到他面前的石凳上,福海主动退到外面守候。
哪怕处于大乘初期,行真都算得上九洲的老怪物了,而这样的顶级修士,太音寺就有四位。
姜叔恩化神期的修为在九洲玄门里算得上顶尖儿,但遇到行真,还是得夹着尾巴做人,对方一巴掌就能把他拍得灰飞烟灭。
当然,这样的老怪物是不屑动手的,因为战力太强容易引来天道雷劫,在道行没有完全登顶时,他们格外珍惜生命,一旦雷劫提前降临,渡劫失败则身死道消,所有努力都前功尽弃。
姜叔恩提起凌虚山的天罡阵,行真淡淡打断,“没有人能活着从天罡阵里出来。”
姜叔恩闭嘴。
行真缓慢掐念珠,也不知过了多久,才道:“姜宗主说,赤燕洲出现了一位与长清君模样相似,且同名同姓之人,质疑长清君从凌虚山的上古之神墓地里出来了,是吗?”
姜叔恩忙道:“晚辈不敢质疑,只是内子亲去寿星关打探,确实发现了此人的诸多可疑之处。
“我夫妻没有后嗣,长清君又是晚辈的亲传弟子,他在凌虚山陨落,心中难免伤痛。而今忽然听到他复活的音讯,心中自然疑窦丛生,想一探究竟,还请行真长老能亲自解惑。”
行真没有说话,纵使不认为谢长清能活着出凌虚山,还是有点犯嘀咕。
他自然也晓得谢长清是姜叔恩的亲传弟子,都过去了三百多年,突然找上门,着实有点奇怪。
行真能开天耳天目,但为了证实太音寺的天罡阵无懈可击,还是耐着性子同姜叔恩走了一趟戎洲的凌虚山。
当年戎洲聚集了不少牛鬼蛇神,因它是魔渊一族的管辖地,故而这里妖魔比比皆是。
而现在则一改往日的混乱,不仅有凡俗百姓在此安居,不入流的散修随处可见,唯独没有魔妖精怪,因为时常有仙门正派过来巡察,见一个打一个。
不过凌虚山仍旧是禁地,曾经被业火焚烧后的地方残垣断壁漆黑一片,上百年没有生灵涉足,甚至连草木都不生。
后来不知在什么时候起,逐步有嫩芽从废墟中萌发,它们吸取大地养分疯狂滋长。
那些埋葬着无数血泪的土壤里蕴藏着充足的养分,有魔渊子弟的,也有九州仙门子弟的,还有凡人的血肉之躯供养它们破土萌芽,生机勃发。
而今的凌虚山,已经被数不清的植被覆盖,连绵起伏的山林仿佛看不到尽头,炙热的阳光无法穿透树冠,树下瘴气丛生,就算是白日,也没甚光线。
林中鸟雀野兽藏匿,就算是修为高深之人,也视这里为禁忌。
一来它是魔渊坟墓,曾经祸乱九洲仙门的毒瘤,就算被灭掉也让人心有余悸。
二来此地鬼气森森,遮天蔽日的,一旦进来很容易迷失,且林中不知藏匿着什么猛兽,不敢轻易入内。
行真和姜叔恩凭空出现在凌虚山上空,二人俯视连绵不绝的山林,充满湿气的云雾扑面而来,带着阴冷的潮湿。
行真手持念珠,闭目单手结印,口吐姜叔恩听不懂的咒诵。
刹那间,周遭的云雾像有生命一般迅速散开,一道“卍”字金光从当初埋葬谢长清的上古之神大墓里迸发而出,原本被云雾笼罩的凌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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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渐渐变得清明。
鹅黄色的柔光笼罩在凌虚山上空,它呈半圆状镇压而来,光源里“卍”字像有生命一般缓慢流转,如涓涓细流汇聚成海灌入墓地,将它镇压。
哪怕时过三百多年,天罡阵仍旧强得可怕,它能容纳下万物生灵,唯独容纳不下神墓里的一切生命。
不论是谢长清还是夜罗刹,只要从神墓里出来,便会触发雷电霹雳,继而被生生劈死。
望着那浩瀚结界,姜叔恩的内心有几分触动。
这些年每当他想起谢长清时,就会来这里待一会儿,他从未见过天罡阵真正的模样,今日是第一次见到。
那个孩子怎么可能从天罡阵里活着出来呢,与魔渊一族血战三十三天早就精疲力尽,就算修为高深,但魔渊之主夜罗刹的实力却无法估量。
万魂幡里百鬼哭,森森业火灼人白骨,抽背脊做法器的龙简横扫十二洞。
一个血肉之躯曾被妖魔蚕食殆尽,却能浴火重生的怪物;一个养在魔渊里靠自相残杀吞噬同类,踏着魔渊子弟白骨斗出来的蛊王,光单打独斗就能踏遍仙门。
纵使他不曾参战,也能从十二洞仙门里丧生的修士中窥出一二。
因为当年派出来围剿魔渊一族的修士们大部分都是宗门里的中流砥柱,结果那一战后,全都被打残了。
各大宗门里要么只剩下顶尖的大能保存下来,要么就是低阶修士,人才青黄不接。
按说当时也来了好几位大乘期的修士,结果有两位极其倒霉,与夜罗刹斗法时,引起天雷降临,提前历劫被雷劈,落得个灰飞烟灭的下场。
修士大能们怕提前历劫身死道消,都不敢火力全开。
那时谢长清不知天高地厚,被夜罗刹引入上古之神的墓地决一死战,哪曾想诸仙门非但不敢援助,反而把他跟夜罗刹封死在墓地里。
行真开启天目进入墓地,神墓里昏暗一片,曾经宏伟的雕刻变成了残垣断壁,打斗摧毁的痕迹无处不在。
姜叔恩跟着天目窥见了那场昏天暗地的死战,不免触目惊心。
然而当天目转移到石台上时,他的心似被什么东西箍紧。
只见一具枯骨坐在石台上,他的血肉早已随时光腐烂而消失,唯独身上的那袭血衣仍旧如昔,因为是用鲛丝所织。
那一幕令姜叔恩心绪翻涌,嘴唇嚅动,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行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当年我等设天罡阵,实属无奈之举。”
姜叔恩的视线紧紧锁住那具枯骨,连声音都有些发堵,“长清君是为十二洞仙门所战,死得其所。”
行真收回天目,望着空中缓慢流动的“卍”字,平静道:“当时设天罡阵的人除了贫僧和明空长老外,你们凌霄宗的甄临长老也曾参与。”
姜叔恩沉默不语。
行真继续道:“若没有天罡阵,只怕十二洞仙门无人能回。”
姜叔恩无奈闭目,克制道:“多谢行真长老解惑。”
行真看着他,残酷问:“现在姜宗主还信长清君活着吗?”
姜叔恩摇头。
既已解惑,行真不再逗留,“贫僧去了。”
姜叔恩恭敬送行,行真眨眼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姜叔恩在原地怅然若失。
雾气再次笼罩而来,凌虚山又恢复了先前的潮湿阴暗,想起墓地里的那具枯骨,姜叔恩心中不是滋味。
他独自在原地站了许久许久,记忆仿佛又回到谢长清八岁时的模样,他是他捡回来的,很小的一个娃娃。
夫妻没有子嗣,只觉跟他有缘分,因其天资聪慧,便将其收作亲传弟子悉心教导。
独孤兰给他取名长清,盼着他日后能有所担当。
他也不负期望,从炼气入门修行,一路进阶突破筑基、金丹及元婴,以寻常修士难以企及的速度精进。
就算天赋高的修士,想要从入门抵达大乘期,至少也得数千年。
但谢长清是个例外,他仅仅花了一千二百多年,就从炼气修到了大乘,离渡劫飞升只差一步之遥。
那样的天之骄子实属罕见,而今却成为了一具枯骨。
姜叔恩轻叹一声,若知晓他会陨落在凌虚山,当初是怎么都不会让他来的。
带着满腹遗憾,姜叔恩离开了凌虚山,回宗门。
等他抵达凌霄宗,独孤兰满心期待盼着好消息,然而结果很遗憾,姜叔恩否定了谢长清还活着的消息。
独孤兰望着他,那眼神令姜叔恩不忍,他无奈道:“太音寺的行真长老亲自带我去凌虚山看过天罡阵,不仅如此,我还通过天目看到了战死的少安。
“他如今已是一具枯骨,唯独那身鲛丝衣袍还在,牙色的,血迹斑斑……”
说到这里,独孤兰红了眼眶,姜叔恩不忍她难过,叹道:“阿瑶放下罢,少安已经死了很久了,你也说过,那位谢先生的行为举止跟少安的行事习性大相径庭,他们不可能是同一个人。
“且少安恃才傲物,脾性孤僻,怎么可能为了一个女子放弃修行,甘愿沦落到凡世洗手作羹汤?
“不管怎么说,纵使他心中再有埋怨,若能活着从天罡阵里出来,难道不该回来追问个清楚吗?
“这里是他的家啊,我们夫妻把他养大,从未苛刻过他,你清楚他的脾性,断断不是忘恩负义之人……”
“你别说了!”
姜叔恩闭嘴。
独孤兰情绪激动道:“我又何尝不知少安已经死了,他死了好多年了,可是夫君,我好想他,午夜梦回时,我总会想起他还是娃娃时的模样。
“你告诉我,为什么当年被封死在凌虚山的人会是他,而不是旁人?为什么那个人是少安,为什么是他啊?
“我好不甘心,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设阵法断了他的生路,却无能为力。”
那些被掩埋了三百多年的旧事被血淋淋撕开,令独孤兰自责溃败不已。
她永远也无法原谅曾经的自己,亲手养大的徒儿,成日里师娘师娘的叫,就那么在她的眼皮子底下陨落了,却还不敢表达悲愤,因为是为保十二洞仙门战死,不能藏有私心。
独孤兰心里头苦得要命,那些无人倾诉的委屈在此刻彻底崩溃,再也忍不住泪流满面,却不敢哭出声,只能捂住嘴泪眼婆娑。
姜叔恩又何尝不知她的难过,默默拥她入怀,轻拍背脊安抚。
殊不知夫妻近来的行径引起了另一位执事石申的注意。
自那日独孤兰外出后,石申就差人走了一趟神农门稍作打听,得知谢长清有可能死而复生的猜测,不禁惶惶。
当年凌虚山一战他也是参与者,倘若谢长清真的活着,一旦回宗门,势必会掀起波澜问责。
石申左思右想,害怕自己遭殃,当即去寻另一位长老甄临商议对策。
凌霄宗曾有三位长老,除了谢长清外,另外两位分别是甄临和李南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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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凌虚山一战,宗门曾派出上千弟子围剿魔渊,由两位长老和一位执事领头,光高阶修士就有十多位。
甄临曾辅助行真他们设天罡阵镇压谢长清和夜罗刹,说起来,设天罡阵保十二洞仙门残余弟子的建议还是甄临提出来的。
那夜罗刹太能打了,一袭烈焰红衣肆意屠杀玄门修士,令他们招架不住。再加之两位顶级大能被天道雷劫劈死,威慑力十足,迫使其他大能心生惧意。
他们不怕跟夜罗刹血战,但他们害怕引来雷劫提前渡劫。
而修为低一些的修士除了跟低阶魔渊子弟奋战外,根本就没法抵挡高阶魔族。
一时间,上不上下不下的尴尬局势引得十二洞仙门人心涣散,再无之前血战时的一鼓作气。
甄临打了退堂鼓,为保自身修为,趁谢长清跟夜罗刹缠斗时,提出太音寺设阵法遏制。
当时其他仙门都心生退意,主要是带出来的子弟都战死得差不多了,现在有台阶下,几乎是一拍即合。
原本其他仙门也想牺牲谢长清,但惧怕凌霄宗势力,不敢明面上提出来,这下甄临大义凛然站出来,便纷纷附和坐实了谢长清的前程。
而今石申前来告知,说谢长清极有可能还活着,不免叫甄临犯怵。
洞府里一片寂静,甄临一袭白衣,双足跏趺,面貌生得仙风道骨。
他的模样早已定在中年时期,身量瘦削,面目温润清隽,气质超凡脱俗。
一个修为处于炼虚期的男人,他用两千多年修行,离大乘只差合体期。
按说这样的修为速度已经够快了,然而谢长清比他更快。
他看着那小子被老天爷追着喂饭,大部分顶级大能都是老头子,唯独谢长清定在了最年轻时的模样。
小子太过猖狂,不知天高地厚,结果被苍天惩罚,从云端跌落深渊,从此陨落。
但现在却传出他复活的消息,简直匪夷所思。
石申忧心忡忡道:“前阵子神农门送来画像给独孤执事确认,听说被宗主否认了,但后来独孤执事外出,宗主也去了蓬莱洲,可见中间定有缘故。
“晚辈曾差人去问过神农门,据说寿星关那人就叫谢长清,是一位教书先生,修为也高深莫测,且还养着高阶尸傀,行事古怪,不可不防。”
说罢呈上从神农门拓印来的画像。
甄临接过,看到上头熟悉的面容时,瞳孔收缩,神情里透着阴郁。
几乎是本能间,一些不好的记忆涌入胸腔,曾经把那人踩在脚下的不屑,忽然在某天溃败得一塌糊涂,从此只能仰望,再也无法追逐到对方的高度。
直到那人陨落,他便舒坦许多,再也没有如芒在背的焦灼。
见他许久都没有说话,石申发愁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倘若长清君真的活着,迟早都会回宗门问责,晚辈怕……”
甄临打断道:“石执事怕什么?”
石申闭嘴。
甄临冷漠道:“少安若要问责,该问的是十二洞仙门的责。他若要讨债,仙门里活着的债主可多着去了,又岂止我甄临一人?”
石申垂首沉默。
甄临把画像递给他,说道:“他既然活着从天罡阵里出来了,九洲玄门当该普天同庆,为他高兴才是。
“你且把少安的画像散布到九洲,哪能让我们凌霄宗担惊受怕呢,让他们也高兴高兴。”
石申抽了抽嘴角,似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长老的意思是,把长清君的画像散布到九洲?”
甄临淡淡道:“石执事不是害怕他回宗门问责么,与其让他躲藏在暗处,还不如让各大仙门掘地三尺把他挖出来,大家一起快活。”
石申听得眼皮子狂跳,甄临看着他的眼睛道:“怎么,石执事不敢?”
石申硬着头皮道:“晚辈领命。”
甄临做打发的手势,他毕恭毕敬退了下去。
洞府外风起云涌,石申的神情有些恍惚。
如果那人真的还活着,那么九洲仙门,将迎来动荡。
一个曾跟夜罗刹死战活下来的人,一个连天罡阵都镇压不住的人……活着出来了,那将是一个怎样的怪物,简直不敢想!
石申眺望远方山峦,要死也得把九洲仙门拖下水一起垫背,大家一起死!——
作者有话说:谢长清:其实,大可不必。
谢长清:我只想做个凡人养老婆。
众仙门:别装X,拔剑吧!!
云鸾:郎君你以前脾气很差吗,这么多仇家?
谢长清:瞎说,我可温柔了。
七星剑:别拔我,我被抠得坑坑洼洼,没脸出来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