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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群吏逼衙 私状构罪(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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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祐三年,秋夜。

巴山县衙灯火错落,堂前烛火摇曳不定,将廊柱、石阶映得明暗斑驳。夜风穿堂,吹得案前烛火噼啪轻响,也吹不散整座衙署积压的阴郁戾气。

白日陈砚铁面查仓、死揪旧弊一事,经过半宿发酵,已然彻底点燃了县衙老吏的怒火。

这些盘踞巴山数十年的吏役,大多世代本地居户,姻亲相连,师徒相袭,早已在县衙形成了牢不可破的利益圈层。往日历任官员,要么糊涂放任,要么碍于地方情面,无人敢动他们分毫。如今一个外来寒门押司,初来乍到便掀翻众人饭碗,断了多年灰色进项,这群人如何能忍?

夜半时分,衙署西跨院的吏舍之内,灯火通明,人声嘈杂。

以库房老吏、税房典吏、驿铺头目为首的十数名资深吏役尽数聚集,人人面色阴沉,怒气隐隐。停职待查的周奎虽被看管,却早已托心腹差役传出话来,句句皆是挑唆煽动。

“他陈砚不过一介寒门白身,侥幸入衙做个押司,竟敢目中无人,恃私逞威!”

“历年仓粮损耗,皆是旧例,上下默许,何时成了滔天大罪?他偏要拿着死法条卡死活人!”

“今日查仓,明日查税,后天便要核查徭役账目!长此以往,我等在县衙当差数十年,谁能干净?迟早被他连根拔起!”

众人越说越愤激,怨气攒聚,汹汹不休。

一名须发半白、在刑房当差二十余年的老典吏重重一拍桌案,声线冷硬:“不能再任由他胡作非为!此人不懂人情、不识时务,眼里只有律法条文,无半分同僚情义。今日若让他彻查仓案得逞,日后我等人人自危,再无安生日子!”

“依老吏之见,我等索性联名具状,面禀县尊!就说陈砚年少轻狂,恃才傲物,借核查钱粮之名,刻意罗织罪名,寻衅构陷旧吏,搅乱县衙秩序,动摇地方安稳!”

此言一出,满室应声附和。

众人本就抱团畏罪、心存忌惮,此刻有人牵头,顿时人人笃定。法不责众,乃是地方官场最惯用的自保手段。只要全员联名,摆出“群情激愤、衙署动荡”的态势,便是知县赵承业,也不敢一意孤行、偏袒区区一名外来押司。

当夜,数名擅长文墨的老书吏执笔措辞,字字雕琢,句句罗织。

状纸之中,绝口不提仓粮霉变、账实不符、历年亏空的实弊,反而通篇堆砌虚词罪状:言陈砚刚愎自用、苛待僚属,妄查旧账、惊扰吏役,沽名钓誉、刻意挑事,以致衙内人心惶惶、公务停滞。更暗中夹带私言,暗指其急于立功、越权行事,有邀功媚上、投机钻营之私心。

一纸空文,颠倒黑白,将秉公执法,污作结党生事;将肃整吏治,歪曲成寻衅乱政。

天色微明,晨雾漫过巴山县城的街巷屋脊。

一夜未歇的陈砚,立于衙署廊下。他彻夜未眠,将三年仓粮账册、纳粮底簿、支拨凭据两两比对,所有错漏、虚账、空额、伪证,尽数梳理成条理清晰的案卷,桩桩属实,件件有据,铁证如山,无可辩驳。

他眼底微有倦色,身姿却依旧挺拔如松。

旁人惧流言、怕孤立、畏群势,他不惧。

寒门士子立身官场,无家世可倚、无亲朋可凭,唯一依仗,便是国法公道、笔下清白、心中坦荡。

辰时刚至,衙署大门敞开,当班衙役各司就位。

未等陈砚将整理完毕的案卷送入大堂,一阵杂乱脚步声骤然从院前传来。

十几名身着吏服的典吏、书吏、差头目,整齐列队,肃立衙中,神色肃穆,声势浩大。为首几名老吏手持联名状纸,昂首挺胸,直面公堂,竟是以全体吏役之势,公然逼衙陈情。

往来衙役尽数惊呆,纷纷驻足避让,无人敢上前阻拦。

自古以来,下属群逼上官、群讼同僚,已是极端逾制之举。小小巴山县衙,今日竟演成群吏逼署的乱象。

主簿张怀安匆匆赶来,立在阶前,面色煞白,连连低声呵斥:“放肆!公堂重地,衙署禁地,尔等聚众列队,意欲何为?速速散去!”

为首的税房老吏拱手挺胸,语气强硬,毫无退意:“主簿大人非是我等有意作乱!只因押司陈砚行事偏激,乱查旧务,罗织罪名,逼害同僚,致使全衙人心离散,公务难行!我等为县衙安稳、为地方大局,不得已联名陈情,恳请县尊做主!”

话音落地,众人齐齐拱手,声震庭院:“恳请县尊明察!”

声势浩荡,震得檐角尘土簌簌坠落。

张怀安看着眼前抱团逼衙的一众吏役,又看向立在廊下默然伫立的陈砚,心中长叹不已。

他早知这群老吏根深蒂固、蛮横护短,却未曾想他们胆大包天至此,竟敢聚众逼衙、联名构陷,硬生生将一桩贪腐弊案,扭成官场纷争。

此时,大堂之内,帘幕轻动。

知县赵承业身着常服,缓步走出,立在公案之前,目光沉沉扫过阶下黑压压一群吏役。

晨光之下,数十名本地吏役齐齐俯首陈情,看似恳切,实则满是胁迫之意。他们拿捏得极准:地方治理,终究要靠这些熟稔政务、扎根乡土的老吏。一旦全员怠工、集体抵触,县衙日常公务、钱粮征收、乡里治理即刻瘫痪。

这便是地方陋吏最阴毒、最无赖的手段——不谈法理,只谈人情;不论罪责,只谈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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