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看作话!!(1 / 2)
雪下得愈发紧了,风卷着碎玉似的雪粒扑在窗纸上,簌簌作响,像无数细脚在叩门。屋内炭盆烧得正旺,铜丝缠枝纹熏炉里浮起一缕淡青檀香,混着新蒸的桂花糕甜气,在暖雾中缓缓游荡。杜上上刚替得道掖好被角,见她睫毛微颤,小嘴微张,睡得极沉,便放轻脚步退至外间,将手中绣了一半的石榴锦缎帕子搁在紫檀小案上,又取过银剪,细细修去线头。
碧荷正蹲在炉边烘手,指尖泛红,呵出一口白气:“这雪怕要下整夜。”
四丫捧着一碗热腾腾的杏仁酪进来,闻言笑道:“可不?方才周山说,城西官道已积了三寸厚,马蹄陷进去,拔出来都费劲。”
杜上上接过酪碗,舀了一勺吹凉,递到得道唇边——孩子虽睡着,却本能地含住勺沿,小舌一卷,咽了下去,喉头微微滚动,眉心舒展,似梦里也尝到了甜味。
这时,外头忽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不似寻常丫鬟那般拖沓或急促,倒像猫儿踏雪,无声无息,却步步精准。门帘微掀,一道青灰身影静立门口,玄色斗篷肩头覆着薄薄一层雪粉,未化,未融,仿佛刚从冰窖里踏出一步,连呼吸都凝成霜气。
是江还着。
他未进门,只垂眸望着炕上酣睡的得道,目光如针,细密而沉静,片刻后才抬眼,望向杜上上。
杜上上忙放下酪碗,屈膝行礼:“先生来了。”
江还着颔首,嗓音低哑,裹着室外寒气:“她昨夜可醒过?”
“酉时末醒了一回,喝了小半碗姜粥,又睡了。”杜上上低声答,“今晨睁眼就嚷饿,比往日多用了半碗粥、两块肉卷。”
江还着这才松了松眉梢,解下斗篷递给四丫,抖落肩头残雪,露出内里素净月白直裰,袖口微卷至小臂,露出一截筋骨匀停的手腕,腕骨上一道旧疤蜿蜒如墨线,隐没于衣袖深处。他径直走到炕边,伸手探得道额角,指腹微凉,动作却极轻,似怕惊扰一场春梦。
得道忽然咂了咂嘴,小手无意识攥住他袖角。
江还着顿住,指尖悬在半空,未收,也未动。
杜上上屏息,碧荷与四丫对视一眼,悄然退至门边。
良久,江还着缓缓收回手,转身走向书案,自袖中取出一只青布小包,解开,里头三枚蜡丸,色泽暗褐,气味辛烈,隐约透出当归、川芎、炙甘草的药香,却另有一股极淡的苦涩,似陈年黄精根须晒干后碾磨的余韵。
“这是?”杜上上试探问。
“补中益气汤加减方。”他提笔蘸墨,落纸如飞,“她脾胃久虚,冬寒伤阳,前日食肉卷过量,胃气壅滞,故而夜醒。非病,乃运化之机未复。此丸每日晨起一粒,温水送服,连服七日,再观进退。”
他写毕,将药方推至案沿。杜上上接过来,只见字迹峻峭凌厉,横折如刀劈斧削,撇捺似剑锋斜挑,竟无一处圆转——可偏生每个字都稳如磐石,力透纸背。
“先生……”她犹豫片刻,终于开口,“趟胆姨娘的事,您可知道了?”
江还着执笔的手顿了顿,墨点坠在纸角,晕开一小团浓黑。他未抬头,只将笔搁回笔山,声音平静得近乎冷硬:“知道了。”
“她……真能回来?”
“若脉象稳,气息匀,肌理充盈,无隐疾伏邪,便可。”他起身,走向墙边博古架,取下一册蓝布封皮的《小儿脉证直诀》,“她小产伤及冲任,胞宫空虚,非单补血可愈。需先固本,次养血,再调经,三者环环相扣,错一不可。”
杜上上听得心头一沉。固本……养血……调经……这哪里是调养,分明是重铸一副身子骨!
江还着翻至一页,指尖点在“女子二七而天癸至”一句上,声音微沉:“她才十九岁。”
屋内霎时静得只剩炭火噼啪轻爆。
窗外雪势稍歇,天光透过窗纸渗入,映得他侧脸轮廓如刻,下颌绷紧,眼底却无波无澜,只余一片深潭似的寂。
杜上上垂眸,忽想起半年前那个雨夜——趟胆捂着小腹蜷在庄子柴房角落,身下血水混着雨水漫开,浸透粗麻裙裾,她咬着自己手腕不敢出声,怕惊动旁人,怕连累高敏,更怕……连累江还着。那时他守在她榻前三日三夜,未合眼,未进食,只用银针一根根刺入她足三里、三阴交、关元诸穴,指尖染血,袍角尽湿。
如今,他只说“若脉象稳”,便似那场血雨从未落下。
“先生。”杜上上轻声道,“她若回来,您……还去庄子吗?”
江还着翻书的手指停在某页,书页上朱砂批注密密麻麻,皆是蝇头小楷:“脐下三寸,气海所居,男子藏精,女子蓄血……”他目光未移,嗓音却缓了一分:“医者,以病为先。”
言罢,他合上书,转身朝门外走去。
杜上上忙跟出,却见他步履未停,径直穿过抄手游廊,踏进西侧小跨院——那是他平日诊脉、制药、静思之处,院门常年闭锁,连高敏亦不轻易踏入。
四丫悄悄凑近,压低声音:“姑娘,先生他……是不是心里难受?”
杜上上望着那扇吱呀合拢的院门,良久,摇头:“不是难受。”
“那是……?”
“是忍。”她轻声道,“忍着不教人看见。”
话音未落,院外忽传来一阵清越铃音,由远及近,叮咚如碎玉击冰。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藕荷色小袄的丫头踏雪而来,发间簪着支银铃小花,每走一步,铃声便晃一晃,衬得她眉目清亮,笑意盈盈——竟是小云!
她身后跟着两个婆子,各抱一只藤编食盒,盒盖缝隙里钻出丝丝缕缕白雾,裹着浓郁肉香。
“杜姑娘!”小云一进院门便扬声笑,“我带了庄子上新腌的酱肘子、风干的鹿脯,还有冻梨糖水!师父说,得道姑娘脾胃弱,得吃些温润的!”
她快步上前,将食盒塞给碧荷,又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层层打开,里头是几枚金灿灿的蜜渍山楂:“喏,开胃的!我路上含了一颗,酸得我眯眼睛,可精神!”
杜上上忍俊不禁,接过山楂,指尖触到纸包一角微硬——似有信纸棱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