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一更（1 / 2）

马车辘辘驶出长公主府朱红大门时，雪已停了。檐角垂下的冰棱在日光下折射出细碎银芒，照得青石阶上浮着一层薄薄水光。金渔掀开车帘一角，回望那道巍峨宫墙——飞檐斗拱间悬着几盏未收的梅花灯，灯影摇曳，恍若还停在方才暖阁里那阵温软的檀香与笑语中。

安姐儿靠在她肩头打盹，小手还攥着那支螳螂簪，发辫松散，额角沾着一点胭脂印子，是方才高渔上亲手替她抹上的。宋夫人坐在对面，正用帕子慢条斯理擦指尖残存的茶渍，嘴角微扬，眼角细纹里盛满未散尽的得意。她今日穿的绛紫云纹褙子，领口斜斜露出一截银丝绞绣的桃枝暗纹里衣——那是高渔上早年赏给她的旧物，今儿特意翻出来压箱底的。

“敏姐儿。”宋夫人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醒安姐儿，“你瞧见方才可着殿下问宏哥儿‘可会背《大雅》’时，他答‘只读过半篇’，可着却没再追问，反倒把腰间那枚螭纹玉珏解下来，塞进他手里。”

金渔抬眼，心口一跳。

那玉珏她认得。前日侍讲徐白虹归家，在灯下摩挲良久，说此乃先帝亲赐，只赐过三人：一位是开国元勋，一位是当朝首辅，第三位……便是如今高渔上的夫君、已故的靖王。

“可着不是赏人，是试人。”宋夫人指尖在膝上轻轻一点，“他试的不是宏哥儿会不会背书，是他敢不敢接——接了，便是承了这份恩，也承了这份重。宏哥儿没推辞，也没谢恩，只低头称‘不敢’，又悄悄把玉珏塞进袖袋深处。这孩子，倒比我预想的更沉得住气。”

金渔喉头微动，没应声。

她记得宏哥儿接过玉珏时，左手拇指无意识地蹭过自己右腕内侧一道浅疤——那是去年冬猎时被枯枝划破的。他当时疼得抽气，却硬是咬着后槽牙没哭出声。徐白虹看见了，当晚便命人把府中所有枯枝尽数伐尽，连廊下那株百年老梅的虬枝都削去三尺。

车轮碾过一道冻得发硬的浅沟，车身猛地一颠。安姐儿哼了一声，往金渔怀里缩得更紧。宋夫人却不恼，只将手中帕子叠成方胜，又缓缓展开，仿佛在数上面绣了多少针桃花。

“你可知，为何今日本不该有这张请柬？”她忽而低声道，目光扫过金渔袖口一处极淡的墨痕——那是康哥儿方才在暖阁拼偏旁部首时，不小心蹭上去的。“彭姑娘父亲，大理寺少卿，掌刑狱；陈老太爷，礼部尚书，主科举；还有那位穿宝蓝袍子的谢家小公子，他祖父是兵部侍郎，掌天下武备……这些人，哪个家里没几个进士？哪个门楣没几块御赐匾额？”

金渔手指蜷了蜷，指甲陷进掌心。

“可他们家的孩子，”宋夫人唇角微翘，“没人能在七岁那年，当着长公主、高渔上、可着殿下并十五位宗室贵女的面，把《周颂·丰年》背得字字如磬，句句含锋。”

她顿了顿，目光如针，刺向金渔低垂的眼睫：“徐家这孩子，不是在读书。是在磨刀。”

风从车窗缝隙钻进来，带着雪后清冽的寒气。金渔想起康哥儿方才行礼时的姿态：脊背笔直如新削竹，双手交叠于腹前，拇指不露分毫，袖口严丝合缝盖住腕骨——那是徐白虹亲自调教三个月的结果。听说第一日练站姿，康哥儿晕厥三次，乳母抱着他哭，徐白虹只端坐案后，指节叩了三下紫檀桌面，便再没抬过眼。

“姨姥姥赏的簪子，真好看。”安姐儿忽然睁眼，小手举起螳螂簪，阳光穿过车窗，在她掌心投下一点晃动的金斑，“姐姐，螳螂是不是也会抓虫子？”

金渔怔住。

她竟从未想过，这寓意“金玉满堂”的精巧簪子，原型竟是捕食之虫。螳螂静伏草尖，双臂如刀，看似恭顺，实则蓄势待发——待猎物近前，才骤然暴起，利爪锁喉。

“会。”她听见自己声音有些哑，“它专捉那些……自以为躲得过的小虫。”

宋夫人忽而轻笑一声，从袖中取出个靛青锦囊，搁在膝上：“这是高渔上让嬷嬷追出来塞给我的。里头是十二颗蜜渍梅子，每颗都裹着金箔——说是今年新贡的‘雪里金’，只摘了梅林东坡最向阳那二十株树的头茬花苞，经九蒸九晒，再浸以蜂蜜与龙脑，最后用金箔裹实。”

她解开锦囊系带，捻起一颗，指尖金粉簌簌落下：“你猜，为何偏要金箔裹梅？”

金渔盯着那点金粉，像盯着某种无声的昭示。

“因梅子酸涩，单吃伤胃；蜂蜜甜腻，多食生痰；唯以金箔裹之，寒热相制，甘苦相生，方能入药。”宋夫人将梅子送入口中，舌尖抵着金箔缓缓化开，“高渔上赏的从来不是梅子，是这‘裹金’的手法。”

车外忽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戛然而止。帘外侍卫低喝：“可是徐府马车？高渔上遣人追来，有物相赠！”

宋夫人眉梢微挑，示意金渔掀帘。

只见一名青衣内侍翻身下马，双手捧着个乌木托盘，盘中卧着一方素绢，绢上墨迹未干，竟是幅小楷：

【雪里金，需配松烟墨方显其韧；

螳螂簪，当佐霜毫笔始见其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