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讨好（1 / 2）

夕阳熔金，将庄子西角那片新翻的泥地染成一片暖赭色。还就蹲在禽舍后头，赤着脚踩进半干不湿的泥里，指尖正捻起一截被蛇蜕掉的旧皮——薄如蝉翼，透出底下粉嫩的新肉色。她刚捉住一条菜花蛇，正用草茎挑开它腹下尚未脱落的旧鳞，动作轻巧得像摘一朵蒲公英。蛇在她掌心盘成小小一圈，信子微微颤着，竟不挣扎。

“还就！”紫草提着食盒远远喊了一声，声音里裹着三分笑七分嗔，“夫上赏你的冰镇酸梅汤，再不来可要化成水啦！”

还就抬头，额角沁着细汗，脸颊被晚风拂得微红，发梢还沾着几星泥点。她把蛇往腰间麻布袋里一塞，随手抹了把脸，笑着应道：“来啦！”起身时顺手从泥里拔出一株带根须的野薄荷，叶子青翠欲滴，茎秆上绒毛未干，在斜阳里泛着柔光。

紫草见她这副模样，忍不住掩嘴笑：“你倒像个山精变的丫头，哪儿来的这股子野气？”又压低声音凑近，“今儿晨间，夫上跟王管事说，禽舍里近半月丢的三只鹅、两只鸡，账上都记你名下了。”

还就一愣，随即明白过来，眼珠一转，笑意浮上嘴角：“记我名下？那……是不是也该记我抓的七条蛇、五只黄鼠狼、两窝刺猬？还有昨儿夜里替翠溪姐姐守夜，赶跑了三拨偷蛋的野猫？”

紫草噗嗤笑出声，戳她额头：“你这张嘴，比蛇信子还快！夫上说啦，‘记名是记功’，不是罚你。”顿了顿，左右瞧瞧无人，才悄声道，“昨儿高去那姑娘路过禽舍，瞧见你拿竹竿挑着蛇胆晾在竹架上，回来就同夫上说：‘这丫头眼里有活儿，手上不虚，心也不飘。’”

还就怔住，指尖无意识捻着薄荷叶，汁液沁出一点清凉的涩香。她没说话，只把叶子轻轻按在唇上，遮住突然发烫的耳尖。

紫草却已转身欲走，忽又停步，回头一笑：“对了，明儿一早，夫上要带康哥过和雅那过上后山采药。王管事说，需个识路、识草、不怕虫的丫头跟着——点名要你。”

还就没应声，只低头看着自己沾泥的脚趾，指甲缝里嵌着黑褐色的泥，脚踝上还有一道新结的浅疤，是昨日攀崖时被嶙峋石棱划的。她忽然想起金渔那日躺在草地上说的话：“纤刀山里的风，纤刀山里的水……”那时她只觉胸中滚烫，如今却像被这句轻飘飘的话兜头浇下一捧山泉，凉而清冽，直抵肺腑。

次日寅末，天边刚透出蟹壳青，还就已站在后山脚下的青石阶前。她换了身靛青短褐，裤脚扎进粗布袜筒里，背上一只窄窄的藤篓，腰间别着柄小镰刀，发辫用一根乌木簪挽住，干净利落。她没等多久，便见两个小小的身影由远及近——康哥过穿着藕荷色绸衫，手里攥着半块蜜饯，脚步雀跃；雅那过则穿了件月白小袄，由奶娘牵着，裙摆上还沾着露水打湿的草屑。

“还就姐姐！”康哥过一眼认出她，跑得急了差点绊倒，奶娘忙追上去扶。雅那过却慢吞吞停下，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你昨儿给我的薄荷叶，我含了一整日，嘴巴都是凉的。”

还就蹲下身，与她平视，从藤篓里取出一小包用油纸裹好的东西：“姑娘尝尝这个。”打开来，是七八粒青杏脯，裹着薄薄一层糖霜，莹润剔透。

雅那过伸出小指头，小心拈起一粒，放入口中，眼睛顿时弯成月牙：“甜的！”

康哥过凑过来，踮脚扒拉还就的篓子：“还有吗？给我也一颗！”

还就笑着又取两颗，递过去时，指尖无意擦过他手背——那皮肤细嫩，带着孩童特有的温热与微汗。她心头莫名一跳，忙垂眼，目光落在康哥过绣着云纹的鞋尖上。那鞋面崭新，针脚细密，可鞋底却已磨薄了一层，显是常跑动的孩子。

一行人往山腰走，还就走在最前，步子不疾不徐，专挑松软土径，避开碎石与湿滑苔藓。她教康哥过辨认车前草：“叶如匙，贴地生，治咳嗽最灵。”又指着一丛紫花地丁：“这花开得早，根能解毒，但若误采了相似的斑叶堇，吃了可要腹痛三日。”她说话时语气平实，没有半分卖弄，康哥过听得入神，连蜜饯都忘了吃。

雅那过却总落在后面，时不时蹲下，对着一只甲虫或一株含羞草发呆。奶娘几次催促，她只是摇头：“等一等，它翅膀还没收好呢。”还就便也停下，默默陪她。山风拂过，吹动她额前碎发，也吹散了林间薄雾。远处传来鹧鸪啼鸣，一声接一声，清越悠长。

日头渐高，暑气蒸腾。还就引着众人绕过一片竹林，来到一处向阳坡地——这里野菊铺展如金毯，蒲公英撑开毛茸茸的伞，更难得的是，岩缝间竟钻出几株金盏花，花瓣明黄，花心深褐，正迎着日光舒展。

“金盏花！”雅那过脱口而出，声音脆亮，“祖母书上画过！”

还就点头：“姑娘好眼力。这花晒干泡水，能治小儿惊风。”她俯身，用小镰刀小心割下几株，根须尽量留长，再覆上湿苔，放入藤篓底层。

康哥过却突然指着岩壁阴影处：“那是什么？黑乎乎一团！”

还就定睛一看，心口一紧——是蜂巢。不大，却悬在离地丈余的凹陷处，表面覆着灰褐色蜂蜡，隐约可见细小孔洞。几只工蜂正嗡嗡巡飞。

“莫动。”她低喝一声，迅速解下腰间麻绳，又从篓中取出一小团揉软的艾草团——那是昨夜特意备下的。她将艾草点燃，青烟袅袅升腾，又把麻绳一端浸湿，另一端系牢艾草，轻轻抛向蜂巢下方。烟气缭绕，蜂群骚动，却未暴起攻击。

“蜂怕烟，更怕水汽。”她低声解释，手却不停，从袖中摸出一枚铜钱大小的扁平石片——边缘已被磨得锋利如刃。她觑准蜂巢根部与岩壁的连接处，手腕一抖，石片无声没入缝隙。只听极轻微的“咔”一声，蜂巢微微晃动，却未坠落。

“再等一炷香。”她直起身，额上已沁出细汗，声音却稳如磐石，“等它们离巢采蜜，再取巢蜜。”

雅那过目不转睛盯着她：“你不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