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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第 101 章(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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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都的秋阳斜斜地铺在梧桐叶上,金边镶得发亮,风一吹,叶子就簌簌地落,像一封封没拆封的信,飘向地面,也飘向远处。就就在宿舍楼前站定,仰头数了数四楼窗口——她刚分到的宿舍在四零三,朝南,窗框漆皮掉了几块,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色,可阳光正正好好照进来,把整个走廊都染成暖橘色。她拖着箱子往里走,轮子碾过水磨石地面,声音清脆又孤单。同楼层几个新生正蹲在门口剥柚子,皮撕得乱七八糟,汁水溅到校服袖口上,笑声却很响。就就停下,把箱子轻轻靠墙,从书包里摸出那个小信封,指尖在“宿舍电话”那行字上停了停,又翻到背面——那里有也有用蓝墨水写的两行小字:“想家时,闭眼闻闻风里有没有卤牛肉的味道。”她喉头一热,迅速把信封塞回去,抬手抹了下眼角,再抬头时,嘴角已经扬起来了。

宿舍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里面已有人先到了。一个穿米白针织衫的女生正踮脚挂蚊帐,听见动静转过身,头发扎得高高的,耳垂上一枚小小的银杏叶耳钉,在光里一闪。“你也是四零三?”她声音清亮,“我叫林砚,林黛玉的林,砚台的砚。”就就愣了下,随即笑开:“顾小小,顾盼生辉的顾,小小的小小。”林砚眼睛弯起来:“这名字好听,像小时候偷吃糖被抓住,还嘴硬说‘就小小一块嘛’。”就就噗地笑出声,心里那点悬着的、沉甸甸的陌生感,忽然被这句玩笑轻轻托住了。

收拾行李时,林砚主动帮她拆箱子,手指灵巧地把衣服叠得方正,又把也校有塞进来的那罐牛肉酱郑重放进她床头柜最上层:“这个放这儿,我每天睁眼第一件事就是闻闻香不香。”就就看着她动作,忽然想起十三岁那年,她站在外国语校门口,也是这样,被人一句“不怕冷吗?我多带了条围巾”,就把整颗心捂暖了。晚上熄灯前,隔壁床铺传来窸窣声,是另一个女生江屿在整理相框——玻璃反着走廊灯的光,映出一张全家福:父母站在中间,她穿着红裙子站在前面,手里举着一根还没融化的冰棒。“我爸说,照片得摆在能天天看见的地方,不然容易想家。”江屿侧过脸,声音软软的,“你们呢?”就就没说话,只是默默拉开自己书包夹层,掏出一张泛黄的旧照片——那是她六岁时,在也记门口拍的。照片里,也有系着围裙在擦桌子,还都上站在她身后,一手搭在她肩上,另一只手正指着镜头,笑得眉眼舒展;她自己则踮着脚,一手攥着也记刚出炉的芝麻烧饼,另一手高高举起,仿佛要把整个童年都托给阳光。她没把照片拿出来,只是用指腹一遍遍摩挲着书包内衬上那层薄薄的绒布,那里,也校有悄悄缝了一小片软缎,说是“贴着皮肤,像摸着妈妈的手”。

第二天清晨五点半,就就醒了。不是被闹钟吵醒,是被窗外一阵极轻的、断续的鸟鸣勾醒的。她没开灯,赤脚踩上微凉的地板,推开窗——晨光刚漫过对面教学楼的檐角,一只灰背山雀正站在锈迹斑斑的消防梯栏杆上,歪着头看她。她屏住呼吸,直到那小鸟振翅飞走,翅膀掠过晨光,留下一道细碎的金痕。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每回她赖床,也有就会坐在床沿,用温热的手指轻轻刮她鼻尖:“小小,山雀都起早捡虫子去了,咱们也该捡知识啦。”她眼眶发热,赶紧低头拧开那罐牛肉酱,舀了一小勺,就着昨夜泡好的方便面汤喝下去。咸香浓郁,烫得舌尖发麻,眼泪却毫无预兆地砸进面汤里,晕开一小片深色。她没擦,任它混着酱汁一起滑进喉咙——原来离家千里,最锋利的思念,从来不是嚎啕,而是这一勺酱里猝不及防撞上的、属于也记灶台的烟火气。

军训第三天,暴雨突至。操场上瞬间炸开一片惊呼,教官的哨声被雨声吞没。就就和林砚、江屿三人挤在食堂屋檐下,雨水顺着瓦楞滴成水帘,把她们隔在一方小小的干燥里。林砚掏出手机,屏幕幽幽亮着:“我妈刚发来消息,说家里桂花开了,满院子香,问我馋不馋糖桂花。”江屿把脸埋进膝盖:“我爸说,他今天早上特意绕路去买了我爱吃的豆沙包,放在保温袋里,等我视频时给我看。”就就没掏手机。她盯着自己湿透的运动鞋尖,雨水顺着鞋帮往下淌,像一条细小的河。这时,口袋里的旧款诺基亚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爸爸”。她接通,话筒里只有沙沙的电流声,然后是极轻的一声咳嗽,接着,是也校有压低了嗓音的声音:“……小小?听见没?”就就“嗯”了一声,嗓子发紧。那边静了几秒,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锅铲刮过铁锅底的“嚓嚓”声,紧接着,是油星爆开的细微噼啪,再然后,是也校有哼的半句《茉莉花》——调子跑得厉害,可就就一下就听出来了,那是她小学时生病,也有每晚熬梨水时唱的调。“……刚炒完辣子鸡,”也有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油还热着呢,香味儿能飘三条街。”就就鼻子猛地一酸,她仰起脸,让瓢泼大雨直接浇在脸上,混着雨水哽咽:“们们,那下次……下次炒的时候,放两勺糖。”“好。”也有答得很快,“多放一勺,给你攒着。”电话挂断,雨声轰然灌入耳朵,可就就觉得,那锅铲刮锅底的声音,还在耳膜里微微震颤,像一颗埋得很深的种子,终于顶开泥土,探出了第一片嫩芽。

中秋前夜,宿舍熄了灯。江屿悄悄打开小台灯,从枕头下摸出一盒月饼——苏式鲜肉的,油纸包得严严实实。“我妈寄来的,说让我分给你们。”林砚掰开一块,酥皮簌簌掉渣:“我妈非要我带桂花糕,说北方干,得润润。”就就没动。她抱着膝盖坐在床沿,望着窗外一轮孤月,清冷,圆满,像一枚被谁遗落在黑丝绒上的银币。忽然,宿舍门被轻轻敲了三下。江屿警惕地问:“谁?”门外没人应声,只有一阵窸窣的纸袋摩擦声。林砚起身开门,走廊灯光涌进来——门口空无一人,只放着一个牛皮纸袋,上面用黑色马克笔写着:“给四零三的小姑娘们。——也记·小小专属配送。”就就冲过去,手抖着解开麻绳。里面是三个青花瓷小碗,盖子严丝合缝。她掀开第一个,是热腾腾的酒酿圆子,醪糟浮着金黄的桂花,圆子雪白滚圆;第二个,是切成薄片的卤牛肉,码得整整齐齐,旁边一小碟蒜泥辣酱;第三个,是一小碗温热的、琥珀色的杨梅酒,酒液清冽,沉着几颗饱满的紫红杨梅。碗底压着一张便签,字迹熟悉而有力:“尝尝,比去年的甜。——爸爸”就就捧着那只青花小碗,指尖触到碗壁温润的暖意,仿佛也校有刚刚放下锅铲,带着一身烟火气,亲手递到她手里。她没哭,只是把脸埋进碗沿,深深吸了一口气——酒香、肉香、桂花香,还有那一点若有似无的、也记老灶膛里松枝燃烧的焦香,全涌进肺腑。林砚和江屿安静地看着她,谁也没说话。良久,就就抬起头,眼尾微红,却笑得格外亮:“喏,尝尝,我们家的月亮,比外面的甜。”

国庆假期前,学校通知可以申请校外住宿。林砚兴奋地拍桌:“太好了!我爸妈说要给我租学区房!”江屿却犹豫:“……我怕我妈担心。”当晚,就就收到一条短信,来自还都上的新号码:“房子钥匙已存校保卫处。地址:梧桐巷17号。密码是你生日后四位。别告诉别人。”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打字:“爸爸,你们……是不是偷偷来过?”那边几乎是秒回:“来过。你窗台那盆绿萝,我们浇了水。”就就的心像被什么温热的东西重重撞了一下。她没回,只是走到窗边,果然看见那盆绿萝抽出了三片崭新的嫩叶,在晚风里轻轻摇曳,叶脉清晰,绿得发亮。她忽然想起飞机落地那天,也有靠在窗边,云层浩荡,她没说话,可也有一直握着她的手,掌心温热,汗津津的。原来有些告别,并非一刀两断的离弦之箭;而是无声的根须,在千里之外的土地里,悄然扎下,静静蔓延,只待春风一唤,便破土而出,撑起一片荫凉。

十一月的第一场雪落下来时,就就感冒了。高烧39度2,浑身酸痛,脑袋像塞满了浸水的棉花。校医室开的退烧药味道苦涩,她含在舌根,半天没咽下去。半夜两点,她蜷在宿舍床上,冷汗浸透睡衣,意识昏沉,恍惚间听见走廊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不是宿舍阿姨的拖鞋,是皮鞋踏在水泥地上的、沉稳而克制的声响,由远及近,停在四零三门口。她以为是幻觉,可下一秒,门被极轻地推开一道缝,一缕带着室外清冽寒气的风钻进来,随即是也校有压得极低的声音:“小小?”她猛地睁开眼,黑暗中,门口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羽绒服领口沾着未化的雪粒,镜片上蒙着薄薄一层白雾。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也有没走近,只是站在门边,把一个保温桶轻轻放在门口鞋架上:“姜汤。趁热喝。”说完,他转身,脚步声再次响起,渐行渐远,消失在寂静的走廊尽头。就就撑着坐起,摸黑打开保温桶——滚烫的姜汤,辛辣的热气扑面而来,汤面上浮着几片新鲜的姜丝,还有一小撮金黄的枸杞,像散落的星辰。她捧着桶,额头抵在温热的桶壁上,泪水无声地大颗滚落,砸进汤里,漾开一圈圈微小的涟漪。原来所谓“永远在一起”,并非永不分离;而是当你在异乡的寒夜里独自发烫,总有人踏着风雪而来,放下一碗姜汤,再悄然退去——那碗底沉淀的,从来不是药,而是他们以血肉为薪,为你燃起的、永不熄灭的炉火。

期末考结束那天,雪下得更大了。就就拖着行李箱走出校门,雪花扑在睫毛上,凉丝丝的。她刚走到公交站牌下,一辆黑色轿车无声滑停在路边。车窗缓缓降下,露出还都上沉静的脸,鬓角似乎比半年前添了几缕不易察觉的霜色。“上车。”他说。就就怔住:“爸爸?你们……”“接你回家。”还都上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去菜市场买把青菜。车门打开,暖气裹着淡淡的雪松香扑面而来。后座上,也有正低头织一件浅灰色的毛线帽,竹针在指间翻飞,毛线团搁在腿上,像一团柔软的云。见她上来,也有抬眼一笑,眼角细纹温柔:“快坐好,帽子织到耳朵了,就差最后一圈。”就就鼻子一酸,把脸埋进羽绒服领口,闷闷地“嗯”了一声。车子启动,驶入漫天飞雪。车窗外,首都的楼宇灯火次第亮起,连成一片流动的星河;车窗内,暖气氤氲,也校有织帽的竹针声、还都上翻动文件的沙沙声、还有她自己压抑的、细微的抽泣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支无声的、最安稳的歌。就就悄悄伸手,握住也有放在膝上的手。那双手温热,指节分明,掌心有一道浅浅的、被厨房刀刃留下的旧痕。她把额头轻轻抵在也有肩头,闭上眼,听见自己心跳声,沉稳,有力,一下,又一下,与车窗外飘雪的节奏,渐渐同频。原来所谓远方,并非终点;而是生命长卷徐徐展开的崭新篇章——而她的父母,始终是那支最沉稳的笔,蘸着岁月与爱,在她生命的每一寸留白处,落笔从容,墨色温厚,永不枯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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