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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大学篇:番外十二(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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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场外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卷着枯叶和零星的雪粒扑在玻璃门上,发出细碎而固执的声响。唱片店里的音乐却像一道无形的结界,将外面的世界隔得遥远又模糊。耳机里那首民谣还在继续,低吟浅唱,像一双手轻轻拨开情绪的表层,露出底下未曾愈合的旧伤。

着人没摘下耳机,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黑胶唱片边缘的沟槽,指尖微凉,心口却烫得发紧。她听见自己心跳声压过了木吉他拨弦的节奏,一下,两下,沉而急,像在应和某种不可违抗的节拍。意自为没再说话,只是把腿往回收了收,两人之间那点若有似无的触碰消失了,可空气里仿佛还悬着方才的温度——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热,而是某种更幽微、更危险的东西,在静默里悄然发酵。

她忽然想起高三那年冬天,也是这么冷。她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阳光斜斜切进来,照在摊开的数学卷子上,而唐妍正用铅笔在草稿纸背面画一只歪歪扭扭的小鹿,鹿角上挂着一串字母缩写:J.Z.。她当时没多想,只当是少女心事里最寻常的涂鸦。后来班主任叫她去办公室,指着一张被撕成两半又拼回去的纸条问:“这是你写的?”她摇头,说不是。老师又问:“那你知不知道是谁?”她咬着嘴唇,没答。纸条背面那行字她记得清清楚楚:“放学后天台见,我有话对你说。”落款没有名字,只有个小小的、潦草的“Z”。

她没出卖唐妍。可唐妍三天后就转学了,连告别都没来得及说。临走前夜,唐妍发来一条消息:“对不起,是我哥逼我写的。他想看你反应。”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整整十七分钟,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最终删掉所有打好的字,只回了一个句号。第二天,她把那张拼好的纸条折成一只纸鹤,塞进课桌最深处的抽屉夹层。后来高考结束,她收拾书本时才把它翻出来,纸鹤已经塌了一半,边角泛黄卷曲,像一段被反复折叠又无法展平的记忆。

此刻,她看着意自为搁在桌沿的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利落,小指外侧有一道浅淡的旧疤,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过,又或是小时候爬树摔下来的印记。这双手刚才还覆在她的手背上,滚烫,坦荡,不带一丝试探的犹疑。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竟从没想过要推开它。

“你以前……有没有骗过人?”她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音乐吞没。

意自为抬眼,睫毛在暖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骗过。”他顿了顿,“但没骗过你。”

着人垂眸,盯着自己杯底残留的一小圈褐色糖浆,黏稠,缓慢地沿着杯壁滑落。“那如果……我告诉你一件很糟的事,糟到你听了可能会觉得我不值得信任,甚至会觉得我很懦弱、很虚伪,你会不会……立刻就收回刚才说的话?”

意自为没立刻回答。他摘下耳机,搁在桌角,金属支架在灯光下泛出一点冷光。然后他倾身,右手撑在桌面,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稳稳落在她脸上,不闪不避。“我听你说完,再决定要不要收回。”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一道物理题的答案,可着人却觉得喉咙发干。她想笑,嘴角刚扬起一点弧度,又僵住。窗外风声骤紧,玻璃嗡嗡震颤,像一面即将绷断的鼓面。

“我爸……”她吸了口气,指尖掐进掌心,“他和我妈分居三年了。不是感情淡了,是……他和我妈的亲妹妹,也就是我小姨,二十年前就开始在一起。我妈知道,一直都知道。她没离婚,是因为……因为小姨生的女儿,蒋曦,是我同父异母的妹妹。”

话音落下的瞬间,店里那首歌恰好唱到副歌尾声——“I have never wanted you so much.” 声音戛然而止,唱针抬起,发出一声细微的“咔”。

意自为没眨眼,也没移开视线。他静静看着她,像在确认这句话的真实性,又像在等她继续往下讲。几秒钟的沉默里,着人听见自己血液奔涌的声音,耳膜突突跳动,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人之间的距离与重量。

“去年寒假,我才知道。”她声音哑了,“小姨家客厅里,我爸坐在我妈的位置上,给我夹菜。我看着他给蒋曦剥虾壳,动作那么熟稔,就像……就像那是他养大的女儿。而我妈,正在厨房里剁饺子馅,刀一下一下剁在砧板上,咚、咚、咚,像在替我敲丧钟。”

她停了一下,喉头滚动,艰难地咽下什么。“我那天没吃完饭就跑了。跑到商场门口,蹲在便利店玻璃门前哭。店员出来递给我一包纸巾,说‘小姑娘别哭啦,天冷,眼泪会冻在脸上’。我接过纸巾,发现上面印着‘洵川市第一中学定制款’——那是我爸当校长的学校。”

意自为终于动了。他伸手,不是去碰她,而是拿起自己那杯冰美式,仰头喝尽最后一口。冰凉的液体滑入食道,他喉结上下一动,目光却始终锁着她。“所以,你高考失利,不是因为没复习。”

“是。”她点头,眼眶发热,却倔强地不肯让眼泪掉下来,“我那段时间……每天晚上做同一个梦。梦见我站在教学楼天台上,手里攥着准考证,风很大,把试卷一页页吹散。我追着那些纸跑,可怎么也抓不住。最后我低头看,地上全是碎纸,拼起来是同一张卷子——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我空着。而我爸就站在我身后,手里拿着红笔,一笔一划,把我的名字划掉。”

她忽然笑了,短促,破碎,带着一种近乎自毁的清醒。“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我妈今年三十八岁,小姨三十六岁。她们姐妹俩长得太像了,年轻时候站在一起,连我爸都分不清谁是谁。所以……他到底爱的是谁?还是说,他从来就没真正看清过?”

意自为没接这个问句。他只是伸出手,不是去擦她的眼泪——因为她还没流——而是轻轻叩了叩桌面,声音很轻,却像敲在她心上:“你爸糊涂,不代表你糊涂。”

着人怔住。

“你选择不揭穿,不是懦弱。”他声音低沉,一字一句,清晰得如同刻进她骨头里,“你保护的是你妈的体面,是你自己的童年,是蒋曦作为一个孩子该有的平静。你没拿这件事去换任何东西——没换分数,没换同情,没换一个‘受害者’的名分。你只是把它藏起来,像藏起一块烧红的炭。这需要比撕碎它更大的力气。”

他停顿片刻,目光缓缓扫过她泛红的眼尾、微颤的鼻尖、紧抿的唇线。“所以,别用别人犯的错,来定义你值不值得被喜欢。”

着人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她想反驳,想说“可我连自己都不敢信”,可话到嘴边,却化作一声极轻的哽咽。她低下头,手指死死抠住纸杯边缘,指节泛白。

意自为没再说话。他只是重新戴上耳机,把另一只递给她,然后起身,绕过桌子走到她身后。他没碰她肩膀,只是拉开她身后的椅子,示意她站起来。着人茫然抬头,他朝消防通道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走。带你去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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