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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第 81 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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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州城外,朔风卷着枯草掠过山脊,马蹄踏碎薄霜,溅起细雪般的尘末。时仲明勒缰驻马,遥望远处黑压压一片营帐,旌旗在寒风里猎猎翻涌,铁甲映日,冷光如刃。他身后只带了三骑——小婵、段出惊的亲兵头目阿勒坦,还有个裹着灰斗篷、始终垂首不语的瘦高身影。那人袖口磨得发白,指节粗粝,腕骨凸出,却稳稳按在腰间刀柄上,一动不动,仿佛生来就该钉在这北地风沙里。

小婵策马靠近,递过一只羊皮水囊:“军爷,喝口热的。段将军早遣人备下火塘,烤着整只羔羊,说您若今日不来,明日便亲自打马南下寻您。”

时仲明未接,只抬手抹去唇边干裂血痂,喉结滚动两下,声音沙哑如砾石相击:“他倒不怕我半道折返,一刀劈了他那张嘴。”

阿勒坦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风沙磨糙的白牙:“段将军说,您若真劈,他早把刀鞘削成竹简,刻好《威风营条例》第三十七条——‘主帅遇刺未死,副帅须奉酒三碗,跪叩九响,以证忠心’。”

时仲明终于嗤笑一声,接过水囊,仰头灌下一大口烈酒。火辣直烧胃腑,胸中郁结稍松,却反呛出几声闷咳。咳罢,他盯着远处营门上悬着的那面玄底金狼旗——正是当年他与段出惊初建威风营时亲手所绘的图腾,狼首昂扬,双目以朱砂点睛,十年未褪色。

“狼眼不瞎。”他低声道,“可人眼,有时比狼还毒。”

小婵默然。她知他说的是谁。那封从京城快马加鞭送来的密报,墨迹未干,字字如针:着也主自缢于书房,遗书血字泣血陈情,斥魏军军擅权构陷忠良,悔不该轻信谗言,致令国之柱石险遭戕害。朝野震动,百官缟素三日,陛下亲赴灵前焚香,追赠太傅衔,谥号“文贞”。而魏军军阖族抄没,妻妾杖毙,幼子流配琼崖,女眷充入教坊司。刑部尚书当庭诵读罪状时,声音抖得不成调子——因那供词里,赫然写着魏军军曾受“内廷密旨”,调拨刺客伏于金州驿道松林坡,专候时仲明车驾。

可密旨原件呢?

无人敢问。

只有一纸盖着凤印的朱批:“查无实据,妄攀上意者,斩立决。”

时仲明将空水囊掷于雪地,翻身下马。靴底踩碎冻土,发出脆响。他解下腰间佩刀,递给阿勒坦:“去,替我交给段将军。刀柄缠的鹿筋,是去年他派人从河西捎来的,说我握刀太久,虎口裂口子,缠这个不打滑。”

阿勒坦一愣,忙双手接过,转身疾步奔向营门。

小婵却见时仲明并未迈步,只是静静立在风里,望着那面狼旗,目光沉得像埋了十年的旧铁。她忽想起三年前,也是这般风雪天,时仲明重伤初愈,独坐营帐,用半截炭条在油纸上画了一幅极小的舆图——不是边关防线,不是敌营布阵,而是京城宫城格局。他指尖停在紫宸殿西角那处不起眼的偏殿上,久久不动。后来她悄悄捡起废纸,才看清那偏殿旁,用工笔小楷注着两个字:“椒房”。

椒房者,皇后居所也。

可如今,椒房换了主人。那位披着素纱、端坐凤座的女子,正用父亲的血,洗清自己派刺客的痕迹;用兄长的笔,写下父亲的绝命书;用满朝文武的涕泪,筑起一道比宫墙更厚的障壁。她没疯——疯子写不出那般滴水不漏的血书,疯子不敢在父亲尸身未冷时,便已命尚衣局赶制新制式宫人腰牌,暗纹里嵌着“时”字篆体,只许亲信内侍佩戴。

小婵喉头微哽,终是开口:“军爷,段将军昨夜传信,说西北三十六部已有二十七部遣使至金州,愿奉威风营为盟主,共守玉门、阳关一线。连吐谷浑老汗王都派了嫡孙携鹰隼纹金壶来,壶底刻着‘听调不听宣’五字。”

时仲明终于抬步,靴子踏进营门积雪,发出咯吱声响。他声音平静得可怕:“听调不听宣?呵……他段出惊,什么时候成了朝廷的‘调’?”

话音未落,前方辕门轰然洞开。段出惊一身玄甲未卸,大步迎出,身后数十亲卫齐刷刷单膝跪地,甲胄铿然如雷。他未行军礼,只将手中一柄三尺青锋横于胸前,剑尖朝下,左手抚于剑脊——这是西北军中最高礼节,唯对授业恩师、救命袍泽、或即将歃血为盟的生死兄弟行此礼。

时仲明脚步一顿。

段出惊已至面前,目光灼灼,直视他眼中血丝:“我段出惊的命,是你从狼群嘴里抢出来的;威风营的旗,是你用断骨作杆、热血染成的;西北这条龙,是你亲手缚住七寸,又松开爪牙,让它能腾云,却不坠渊。”他顿了顿,忽然伸手,竟将那柄青锋硬塞进时仲明冻得发僵的手里,“如今这剑,归主。”

时仲明握剑的手猛地一颤。剑鞘冰凉,内里却似有熔岩奔涌。他抬眼,撞进段出惊一双深不见底的瞳子里——那里没有试探,没有算计,只有一种近乎悲怆的清醒,像极了当年松林坡血泊中,段出惊撕开自己胸口衣襟,用半凝的血在他掌心画下的那个“时”字。

“你若还认我是兄弟,”段出惊声音陡然压低,几乎融进呼啸风声,“就别再说什么‘朝廷的调’。时仲明,这天下,早不是圣旨能圈住的天下了。你伤在脊背,朝廷却要你低头认错;你救过三万饥民,户部却克扣你两成赈粮;你替皇帝挡过三支淬毒箭,御医署却连一味止痛的川乌都不肯多给半钱……”他喉结剧烈滚动,“他们把你当盾,当墙,当能拆能补的旧砖瓦。可你脊梁断过两次,再弯下去,就真成驼峰了。”

时仲明闭了闭眼。雪粒扑在睫毛上,融成细水,蜿蜒而下,混着额角未愈的旧疤渗出的血丝,咸涩入唇。

他忽然笑了。不是冷笑,不是讥笑,而是少年时在军塾偷藏酒坛、灌醉教习后那种毫无负担的大笑。笑声震落檐角冰凌,惊起飞鸟数只。

“段出惊,”他将青锋插进雪地,抽出腰间火镰,“你记不记得,咱们第一次闯军械库,偷了三把陌刀、两捆火箭,被巡营队追出三十里?你腿上挨了三箭,我还骂你拖累人。”

段出惊也笑,眼角皱纹深刻如刀刻:“记得。你把我扛在肩上跑,结果摔进粪坑,俩人臭得三天没人敢近身。”

“后来呢?”

“后来你扒了守库老兵的棉袄,裹着我俩在柴房烤火,用半块馕蘸着灶灰,画了张‘攻破京畿十二门’的草图。”段出惊伸出手,掌心朝上,覆满老茧,“图还在你枕头底下压着,油渍都浸透三层纸了。”

时仲明深深吸了一口气,北地凛冽空气灌满肺腑,带着铁锈与松脂的气息。他抬起手,重重拍在段出惊掌心,掌肉相击,震得雪沫纷扬。

“好。”他声音如金石相击,“那今晚,就照当年那张图,烧它三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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