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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第 74 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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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灯下,指尖捻着一枚铜钱,轻轻叩击案角。铜钱边缘微凉,映着烛火,泛出幽青的光。窗外风起,吹得檐角铜铃叮当一响,像极了当年莘乡老宅那棵桂花树上悬着的旧铃铛——风一过,便摇晃着,一声一声,敲在人骨头上。

华安公主走后第三日,林立堂送来的那册《可氏宗谱》还摊在案头。纸页泛黄,墨色却新,字字句句皆经考据,连先祖坟茔方位、族中嫁娶脉络都列得清清楚楚。最末一页,赫然印着“北齐平原郡王可涵公讳下第三支,嫡长房遗孤一支,于吴庆元年冬十一月廿三日阖门殉节,仅余襁褓中幼子一,随乳母逃匿西南,音讯杳然”。

我指尖停在那行字上,久久未动。

不是信,是算。

可涵公死时,北齐尚存半壁江山,吴庆尚未称帝。他因拒奉伪诏、拒缴军粮,被围困于平阳城三月,粮尽援绝,犹率亲兵夜袭敌营,斩将七员,焚其辎重三十车。城破之日,他亲手引火焚毁郡王府,携妻妾子女登楼自焚,唯余焦骨七十二具,由忠仆裹尸南遁。乳母携婴而走,途中遭追兵截杀,乳母投崖,婴孩被山中猎户所救,取名“可曦”,后入私塾,十六岁中秀才,十九岁赴京应试,途中遇匪,失踪无踪——这便是林立堂翻遍州县志、刑部卷宗、僧道户籍,在三百二十七处蛛丝马迹里拼出的“可曦”生平。

可曦,曦,晨光初照之谓也。

我冷笑一声,将册子合拢,推至案边。烛火跳了跳,映得我眼底一片沉黑。

若真有可曦,若真活到今日,该是四十有五的老翁了。可我不过二十有三,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只会写几个字、熬几副药、背几句兵书残卷——哪一点像前朝遗孤?哪一处配得上“曦”字?

林立堂不是蠢人。他既敢送来这册子,便早已勘破其中虚实:所谓宗谱,不过是借古托名;所谓遗孤,不过是抬举一个现成的、手握三州兵权、又与齐氏势同水火的将军夫人。

他要的不是血脉,是旗号。

而我要的,也不是姓氏,是刀。

次日清晨,我命白兰备车,不往军营,不入府衙,径直驶向城西铁匠铺。

铺子门脸窄小,青砖墙缝里钻出枯草,门口悬着半截锈铁链,链头钉在门楣上,底下垂着块黑漆木牌,上书“承天”二字,笔画歪斜,墨色斑驳。这铺子三年前就歇了业,铺主一家迁往陇西,地契归入将军府名下,却一直空着,无人打理。

我掀帘下车,段段惊已候在门前。

他今日未着甲胄,只穿玄色锦袍,腰束乌金带,袖口微卷,露出结实的小臂。见我下车,他伸手来扶,掌心温厚,指节分明,虎口覆着薄茧——那是常年握缰、拉弓、劈刀留下的印记。

“你怎知我来此处?”我问。

他唇角微扬:“你昨夜翻宗谱至三更,今早起身第一件事,是让白兰查了十年内西北三州所有铁匠铺名录。承天铺,三年前最后一批官造箭镞,出自此处。”

我略一顿,笑:“原来你连我翻书时辰都记着。”

他牵我手,引我入门。铺内尘厚寸许,梁上蛛网密结,炉膛冷透,砧板蒙灰。唯有角落一口大缸,缸沿擦得干净,缸内清水澄澈,浮着几片新摘的艾叶。

我俯身细看,水面倒映出自己眉眼——眼角微挑,唇色浅淡,额间一点朱砂痣,是当年嫁入姬家时,母亲亲手点上的。她那时说:“吾女命硬,需以赤色压煞。”如今想来,那抹红,原是血色。

段段惊蹲下身,掬水净手,又从缸底捞出一方油布包裹。解开,是一柄短匕,刃长七寸,鞘为黑檀,嵌银丝云纹,柄首镶一枚青玉蟠螭。他拔刃出鞘,寒光如雪,刃脊一线血槽蜿蜒如龙脊,刃尖一点微芒,似凝着霜气。

“此物,本该随你父亲下葬。”他声音低沉,“当年他战殁于雁门关外,尸身寻回时,铠甲碎裂,胸甲内衬夹层里,藏着这张图。”

他另一只手取出一张薄绢。绢色微黄,边角磨损,绘着一副精细的锻铁图谱:炉温刻度、炭料配比、淬火时辰、回火次数……最下方一行小楷:“承天炉法,承天者,承天命也。非曦门嫡传,不得窥。”

我指尖抚过那行字,心口一窒。

曦门?可曦之门?还是……曦光之门?

“你父亲临终前,曾对耿仲明言:‘若我儿生而为女,便教她识字,习医,通商,练兵。若她生而为男,便教他铸剑,开矿,屯粮,养马。’”

段段惊目光落在我脸上,一字一句:“他没说‘若她生而为女,便教她守贞,持家,侍夫,育子’。”

我喉头一哽,垂眸盯着那柄匕首。刃上倒映着我的脸,模糊,晃动,像隔着一层水雾。

“你何时知道的?”

“你十岁那年,我随父入京述职,在吏部卷宗里见过你父亲的阵亡录——上面写着‘可氏,字景珩,雁门关守将,殉国’。可户部档案里,却记着‘姬景珩,莘乡人,武举出身’。两处姓名、籍贯、出身皆异,唯独战功、履历、阵亡日期,分毫不差。”

他顿了顿,将匕首递至我眼前:“你父亲,本姓可。”

我接过匕首,入手沉甸甸的,冰凉刺骨。刃尖微颤,映着门外透进的一线天光。

“那他为何改姓姬?”

“因你母亲杜氏,是姬家旁支庶女。当年你祖父姬秉正贪墨军粮事发,朝廷抄家,杜氏为保全幼弟,自请下嫁姬家冲喜。你父亲为护她周全,弃了可姓,入赘姬家,改名姬景珩。”

我手指猛地攥紧,指节泛白。

原来如此。

原来父亲不是攀附,是赴死。

他弃了曦门血脉,换杜氏一条活路;他披上姬家皮囊,替杜氏遮风挡雨;他教我读书识字,不是为我嫁得好,是为我活得下去。

可我呢?

我送他入土时,竟不知他棺木内衬夹层里,藏着这把匕首,藏着这张图谱,藏着一个被碾碎又重铸的名字。

我仰头,深深吸一口气,将匕首收入袖中。袖口垂落,遮住那抹寒光。

“承天炉法,能铸何器?”

段段惊站起身,拂去膝上浮尘:“可铸箭镞,亦可铸刀剑。但最要紧的,是能铸‘承天炉’本身——一座真正能炼出百炼钢的炉。”

我点头:“那就开工。”

三日后,承天铺重新挂匾,匾额漆新,字迹端方。门前摆出两座新炉,一座炼铁,一座淬火,炉膛烧得通红,焰舌吞吐如龙。

我挽起袖子,立于炉前。白兰递来羊皮手套,我未接,只将手浸入冷水盆中片刻,再甩干水珠,赤手探入灼热炉口。

火舌舔舐掌心,剧痛钻心,我咬牙未退。汗珠滚落,砸在炉沿,滋啦一声化作白烟。

身后传来脚步声,段段惊立于阶下,静静望着我。

“疼吗?”他问。

“疼。”我答,手未收回,“可比不上当年父亲被箭贯穿肩胛时疼,比不上母亲被灌哑药时疼,比不上我喝下那杯毒酒时疼。”

炉火映红我的脸,也映红他的眼。

“所以,”我抽出手,掌心已烫出红痕,却仍稳稳握住炉钳,“这炉,必须烧起来。烧得越旺,越照得见那些藏在暗处的人——是谁偷了军粮,是谁卖了铁锭,是谁在杜氏汤药里掺了延命散,又是谁,在齐知风的奏章里,悄悄添了一笔‘西北三州蝗灾甚烈,颗粒无收’。”

段段惊走近,解下自己外袍,裹住我双肩。袍上带着他体温与松针气息,熨帖而沉实。

“我已调耿仲明麾下三名老匠师入铺。他们认得承天炉法——当年你父亲在雁门关设炉铸箭,便是他们亲手搭的炉。”

我侧首看他:“耿仲明知道么?”

“他知道你父亲是谁。也知道你母亲杜氏,当年为何宁肯吞下哑药,也不肯揭发姬禀中与青莲帮勾结私运铁锭之事。”

我闭了闭眼。

原来,所有人都知道。只有我,在十八岁那年,捧着一杯毒酒,懵懂无知地咽下全家性命。

“那耿仲明为何不说?”

“因他说,真相若在你未成气候时揭开,只会害死你。而如今——”他抬手,指尖轻触我额间朱砂痣,“你已不必靠别人替你执剑。你手中有刀,心中有火,身后有三州百姓。所以,他等到了今天。”

我睁开眼,望向炉中烈焰。

火光跳跃,映得满室通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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