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8、第128章创业(上)(1 / 2)
陈劲草没料到一台彩电竟能在钢厂掀起这么大的浪。
那天傍晚,她正帮着妈妈收拾饭馆后厨,青松端着一盆洗好的青椒进来,袖子挽到小臂,额角沁着细汗:“姐,你猜怎么着?顾清月今儿下午来店里买了两份盖浇饭,说是要带回去给赵哥尝尝,还偷偷问我——你们家这彩电,是不是真从厂里‘借’来的?”
陈劲草擦了擦手,把湿毛巾搭在灶台边沿,笑了一声:“她信不信不重要,关键是赵哥得信。他信了,别人看着他天天抱着电视看《敌营十八年》,才肯信这彩电是他的,不是做梦。”
青松咯咯笑起来,顺手把青椒倒进不锈钢盆里:“可赵哥那德行,捧着遥控器跟捧圣旨似的,连广告都舍不得换台,生怕漏了哪句台词。我看他比咱妈还上心。”
话音刚落,门口风铃叮当一响,陈春河掀开蓝布门帘走进来,手里拎着个网兜,里面晃荡着几颗水灵灵的西红柿:“刚碰见林老师了,在邮局门口,她问起你,说有封挂号信搁在那儿好几天没人取。”
陈劲草一怔:“林老师回来了?”
“嗯,前天到的。”陈春河把西红柿放进水池,拧开水龙头冲着,“她说鹤白也回校了,还带了个新朋友,叫沈砚,说是他师弟,刚从沪市调来的物理系讲师,专攻半导体方向。”
陈劲草心头微动。她早知道林鹤白毕业后会留校任教,却没料到他会这么快就把人脉织到技术前沿去——半导体?这词儿在八十年代初的历城,还带着点实验室里的神秘感,像未拆封的精密仪器,只闻其名,不见其实。
她擦干手,说:“妈,我这就去取信。”
邮局离饭馆不过三百米,她走得不急,夕阳斜斜地铺在青石板路上,把电线杆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邮局窗口还开着,玻璃上贴着几张泛黄的宣传画:《计划生育好》《新长征路上的青年》。她递上证件,柜台后戴老花镜的女职员翻了半天登记簿,终于抽出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信封,右下角盖着“沪市邮电科学研究院”的红章。
信封没封口,只是用订书钉钉了三下,露出一角印着铅字的稿纸。她指尖一触,就摸出厚度不对——这不是寻常家书,是论文。
回到饭馆,她没急着拆,先去后院井边打了桶凉水,把信封浸进去半分钟,再轻轻抖掉水珠。这是她在历大资料室偷学的法子:老式油墨遇水易晕,但若只浸边缘,既能软化订书钉锈迹,又不损内页。果然,三枚钉子轻轻一撬就掉了。
信纸共十二页,手写,字迹清峻,横平竖直如刀刻,每页右下角都用红笔标着修订序号:1-12。开头一行是标题——《关于低蛋白复合饲料在华北地区规模化养猪中的适配性研究及成本效益模型推演》。
署名:沈砚。
陈劲草呼吸顿了一瞬。
她迅速翻到最后一页,果不其然,在参考文献下方,有一行极小的铅笔字:“附:猪饲料配方三组(已实测),另附周家村鹌鹑蛋养殖户近半年投喂记录对比表(经刘红女士授权提供)。”
她猛地抬头看向厨房门口。青松正踮脚够橱柜顶上的蒜臼,背影纤细利落;妈妈在灶台前翻炒豆角,锅气蒸腾,油烟机嗡嗡作响,葱花在热油里噼啪爆开,香气浓得化不开。
她忽然想起三个月前,自己还在笔记本上郑重写下“寻找挖掘研究猪饲料的人才”——那时只当是个遥不可及的目标,像在雾里画靶子,连弓弦都拉不满。没想到,靶子自己穿雾而来,还带了三组实测数据,和一张被刘红签字确认的养殖日志。
她把信纸按顺序叠好,指尖在“沈砚”二字上停了三秒。
不是宁舒宪那种带着少年意气的锋利,也不是小林师傅那种沉在生活褶皱里的踏实。这个人的字,像用游标卡尺量过,每个撇捺都落在黄金分割点上,冷静、精确、不容置疑。他甚至没写一句客套话,没提是谁引荐,没问她是否需要合作,只把成果放在她面前,像外科医生把切下的肿瘤标本端到主刀医师眼前——你只需判断,它该烧掉,还是该拿去化验。
晚饭时,她破天荒没碰米饭,只夹了几筷豆角,慢慢嚼着。陈春河盛了碗紫菜蛋花汤推过来:“累着了?今天来了三拨人问能不能包场办升学宴,我都推了,说还没正式挂牌。”
“妈,”陈劲草放下筷子,“下周,我想去趟沪市。”
陈春河舀汤的手顿住,汤勺边缘一滴汤汁坠落,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去沪市?不是刚开学?”
“论文的事。”她把信推过去,“一个研究员写的,关于猪饲料,写得非常扎实。我想当面跟他聊聊,看看能不能把这套方案落地到周家村,再往周边辐射。”
青松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睛亮起来:“姐,这字写得比我高考作文还工整!”
陈春河没说话,目光在信纸上逡巡良久,忽然伸手,把信最末一页翻过来,指着沈砚签名旁边一处极淡的铅笔印:“这是什么?”
陈劲草低头——是一枚小小的、几乎被磨平的印章轮廓,印泥早已褪成浅灰,但还能辨出“朱家洼知青点·1975”几个残缺篆字。
她喉头一紧。
原来如此。不是偶然,不是巧合。是朱家洼的旧雨,顺着七五年那场知青返城的潮水,无声无息漫到了沪市的研究所,又沿着她的名字,逆流而上,淌回这间飘着油烟香的小饭馆。
她忽然明白了沈砚为何只字不提引荐人。因为朱家洼不需要介绍——那里的人,彼此认得骨头缝里的印记。
第二天清晨,陈劲草去了赵灭洋办公室。老头正对着一份《历城日报》皱眉,头版是《我市首批个体户执照颁发》,照片里一群中年人捧着红本本咧嘴笑,背景是湖光街改造后的崭新牌坊。
“姨父,”她把信放在他桌上,“我想请一周假,去沪市。”
赵灭洋摘下老花镜,用衬衫下摆擦了擦镜片:“为这信?”
“嗯。”
他没问内容,只盯着信封上那个红章看了几秒,忽然问:“你记得你姥姥家那个老樟木箱吗?”
陈劲草点头。箱子锁着,钥匙在妈妈手里,只听她说过,里面是姥爷当年做乡村教师时攒下的教案、手抄的农技小册子,还有几本翻烂了的《齐民要术》。
“你姥爷临终前跟我说,他这辈子最遗憾的,是没把朱家洼的土,捏成能养活人的肥料。”赵灭洋把信推回来,声音低下去,“去吧。车票钱,我出。”
她没推辞。有些恩情,推辞就是对逝者的不敬。
临走前夜,她去宁舒宪宿舍楼下站了十分钟。八月的晚风裹着槐花甜腻的余味,他窗口亮着灯,窗帘没拉严,能看见他伏在书桌前的侧影,左手转着一支钢笔,右手写着什么,偶尔停下来揉揉后颈。
她没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