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第 100 章(1 / 2)
过丫鬟站在廊下,风从月亮门缝里钻进来,带着冬至前夜特有的凛冽清寒,吹得她鬓边一缕碎发微微浮动。她没动,也没再看那两个瘫跪在地、抖如筛糠的小丫鬟,只垂眸盯着自己袖口上绣的缠枝莲——金线盘出的花蕊,边缘已微微泛灰,是洗过太多遍的缘故。这双袖子,还是进王府头日太太妃赏的,当时齐嬷嬷亲手替她挽起,说“新妇初立,衣不求华,贵在端肃”。如今袖口旧了,人却站得比从前更直。
她缓缓抬眼,望向库房方向。那排后罩楼青瓦覆顶,檐角垂着铜铃,风过时却一声不响,仿佛连铃舌都冻僵了。可过丫鬟心里清楚,那楼里头,不止锁着霁红釉瓷,还锁着一段被刻意压下去的旧事:张序的名字,像根生锈的钉子,扎进她耳膜里,拔不出来,又不敢用力碰。
“孙二姑娘……”她低声道,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卷走。
身后两名大丫鬟屏息垂首,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她们早看出主子今日不同——往日里过丫鬟听闲话,不过一笑置之,或淡然拂袖而去;可今儿她站在这儿,足有半盏茶工夫未挪一步,指尖在袖中掐进掌心,指甲印深得泛白。
“去把孙寡妇叫来。”过丫鬟终于开口,嗓音平缓,却无一丝起伏,“不必惊动旁人,就说我要查库房旧账,需她亲自来对。”
两名丫鬟应声退下。过丫鬟没回房,反沿着抄手游廊往西行,绕过影壁,穿过一道窄窄的夹道,直抵后罩楼东首第三间库房门前。门楣上悬着褪色的朱漆匾额,写着“宗器阁”三字,字迹斑驳,边角处裂开细纹,像干涸的唇。
她没推门,只隔着门缝往里看。
光线幽暗,蛛网垂在梁上,几只青瓷瓶静立于高架之上,瓶身积尘,唯有一只霁红釉胆瓶搁在最底层木托上,釉色浓艳如凝血,在微光里泛着沉甸甸的光泽。瓶口微敞,内里空空如也,可过丫鬟却盯着瓶底一圈细刻小字——不是官窑款识,而是两行蝇头小楷:“丙辰年冬,序奉命清点,匣存七件,无缺。”
丙辰年……那是先王妃薨逝前一年。
她心头一跳,手指无意识抚上冰凉门板。原来张序当年,竟是管过宗器阁的?那他流放前最后一桩差事,便是整理祭器?可为何偏偏是他?为何偏偏是这一年?为何偏要他亲手记下这行字,又任它留在瓶底,无人擦拭?
风忽大,卷起廊下枯叶,打着旋儿扑到她脚边。她弯腰拾起一片,叶脉清晰,边缘焦黄,像一张被火燎过的旧契。
就在此时,身后传来细碎脚步声。孙寡妇来了,一身半旧不新的墨绿褙子,头发挽得极紧,颧骨高耸,眼神却活泛得很,见着过丫鬟便立刻蹲身请安,动作利落,毫无迟疑。
“奴婢孙陈氏,给夫妃请安。”她声音不高不低,尾音略拖,带点乡音,却不土气,倒像是久在府中浸染出来的圆融。
过丫鬟没叫起,只问:“你家二姑娘,近来常往库房走动?”
孙寡妇眼皮一颤,随即垂得更低:“回夫妃的话,小女年幼懵懂,每日只在后院扫洒,从未踏足宗器阁半步。若有人传此话,必是误会。”
“误会?”过丫鬟轻轻一笑,转身正对孙寡妇,目光如针,“那我倒要问问,她昨儿戌时三刻,为何独自从西角门入,经夹道,停在宗器阁外足足半柱香工夫?门口守值的李嬷嬷亲眼所见,还替她掖了掖斗篷——怕她冻着。”
孙寡妇脸色霎时变了,嘴唇翕动,却没出声。
过丫鬟也不催,只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绢帕子,慢条斯理擦了擦指尖:“你夫君孙奉安,原是王府旧仆,因办事稳妥,曾随侍先王妃左右。后来他病故,你守寡三年,太太妃念你不易,特准你携女入府洒扫。你女儿识得几个字,能记账,齐嬷嬷还夸她‘手稳心细’。这些,我都记得。”
孙寡妇喉头滚动,额头沁出细汗。
“可我记得最牢的,是你夫君临终前,托人递来一封密信。”过丫鬟声音陡然沉下,“信里说,先王妃薨前七日,曾召他入内室,交予一只紫檀匣子,嘱他‘藏于影堂神龛第三层暗格,待殿下亲启’。可三天后,孙奉安暴病而亡,匣子不知所踪。”
孙寡妇猛地抬头,眼中惊惧如潮水漫溢,整个人晃了晃,几乎栽倒。
“你慌什么?”过丫鬟逼近半步,气息冷冽,“匣子不在你手里,我知道。可你女儿,为何偏在冬至前夜,反复描摹先王妃画像?为何她绣的荷包上,缠枝纹样与影堂供案上的青铜尊底纹一模一样?为何她昨儿偷换库房门锁油膏,只为让那把老铜匙多转半圈?”
孙寡妇膝盖一软,砰然跪地,额头磕在青砖上,咚咚作响:“夫妃明鉴!小女不懂事,胡乱涂画,奴婢愿代她受罚!只求……只求夫妃饶她性命!”
“饶她?”过丫鬟俯视着她,眼神平静得可怕,“她若真只是胡乱涂画,我自然饶她。可她若是在等一个人——等一个流放十年、去年秋才悄悄返京、如今隐在城南破庙里的张序——那她就不是不懂事,是替人递消息。”
孙寡妇浑身剧震,嘴唇发青,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过丫鬟静静看着她,良久,才伸手扶起她:“起来吧。你不必怕。我不会动你女儿。但你得告诉我,张序回来后,见过谁?拿过什么?还有——先王妃临终那日,到底说了什么?”
孙寡妇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眼泪混着冷汗滚落,却死死咬住下唇,不肯开口。
过丫鬟也不逼。她转身推开宗器阁大门,一股陈年松香与灰尘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她跨过门槛,身影没入昏暗之中,只余一句话,轻轻飘出来:“明日冬至,祭祖时辰一到,影堂神龛第三层暗格,我会亲自开启。若匣子真在那里,我保你母女平安。若不在……”
她顿了顿,回头一笑,那笑意未达眼底:“孙奉安当年没送出去的信,我替他烧了。可有些灰,风一吹,总要落回原处。”
孙寡妇瘫坐在地,望着那扇洞开的库门,仿佛看见十年前那个暴雨夜——孙奉安浑身湿透闯进家门,把一只紫檀匣塞进她怀里,说:“快藏好!殿下若问起,就说……就说我不知!”然后他咳着血,跌进雨里,再没起来。
原来,那匣子从来就没丢。
原来,过丫鬟早已知道。
过丫鬟在库房里待了整整一个时辰。她没碰任何祭器,只站在神龛前,仰头数那三层雕花木格。第一层供着太王爷灵位,第二层摆着历代世子牌位,第三层……空着。可她看得出,那层木板边缘有细微划痕,是近年被人撬开又严丝合缝嵌回去的痕迹。
她伸手,指尖顺着木纹缓慢移动,停在右下角第三颗铆钉处。轻轻一按。
咔哒。
一声极轻的机括声响起,第三层木板无声滑开,露出内里暗格。格中无匣,只有一方素白帕子,叠得方方正正,上面用靛青丝线绣着一朵半开的芍药——花瓣层层叠叠,蕊心却是一枚小小的、歪斜的“序”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