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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死死盯着机关的方向,压下所有呼之欲出的念头。
主子不让他单独行事。
“我听你的。”燕翎闷声说了一句。
出乎意料的好劝。云杉多看了他两眼,眼见他眼中的执拗消失不见:“那就好好养精蓄锐,等主子需要我们的时候,再杀出去不迟。”
……
暗室中闭目养神的季望泫在深夜时候等来了他要等的人。
意料之中。
从玉河殿出来前他便让云杉去给孟元亭递了封密信,言明他此行为“薛妙玉”而来。薛妙玉与藏雪宫有血仇,他势必要将其引出,除之后快。
彼时他并不知道薛妙玉在天星阁中担任着什么身份,只是猜测她兴许也在孟元亭的对立面,所以信中亦提出一个交易──期望与孟元亭联手,孟元亭若助他钓出薛妙玉,他便听其调遣,愿做一把劈开天星阁积弊的刀剑。
信中还写了他要出行的时间、地点,摆明了自己会在后山出事。
这不,密室的角落传来齿轮转动的沉闷声响,有人从暗门走了进来。
鹭沅当即戒备,银针在指尖探出许多个尖锐弧度。
“望泫,是我。”孟元亭孤身走进来,门缝中钻进来几缕幽风,他手里持着颗夜明珠,带来一团微光。
季望泫坐在原地,抬眼看他,语气平淡如水:“元亭兄来,是来取我命,还是要助我一臂之力?”
“都不是。”孟元亭一眼看见角落里重伤的两人,憔悴的眼中流露出几分抱歉,“望泫,你走吧。”
“我找亲信护送你下山,不要再来了。”他恳切地望着他,“你所查之事关系到整个天星阁,他们会杀了你。”
他整个人的气质都是静的,像再不会有波澜的湖面。他知书达理,再三谢过季望泫一番好心,句句有回应,可是眼底是没有光芒的。
他好像,没有希望。
季望泫蓦然起身,向前一步,衣摆微微摇晃:“孟无尽。”
孟元亭愕然抬头,他的表字,眼前这个年轻人怎么会知道?
“少时游历天下,有幸见过令师。”季望泫眼中是另外一片幽静,漆黑之下暗藏与世事抗争的微末星光,“萍水相逢,酣畅对饮,那夜他看着我,却不是在看我。”
“他说自己有个徒儿,虚长我几岁,生下来便担上大任,家族的兴盛俱压其身。”
季望泫亦透过他,看自己在十六岁那年遇见的天枢子。
于风疏月明夜,月下青年不到而立之年,一身深蓝衣袍,上似有星子流转,腰间扣着几枚算命的铜钱。
“他给徒儿取字为‘无尽’,愿他福泽无尽,欢愉无尽,更愿他有无尽的勇气,有朝一日可以挣脱家族的桎梏。”
“什么天璇子天玑子都是假的对不对?”季望泫话锋一转,带着以剑劈开黑夜的果决,“空有名头,却无能力,挂着名字只是要让天下人知道天星七子俱在,天星阁一切如旧。”
太尖锐了。长夜如裂帛被撕开,“嚓”的一声响,振聋发聩。
孟元亭不断妥协的一生中,第二次见到这样的尖锐。
“孟无尽。”季望泫再度唤起他的名字,宽袖往鸦雀躺着的角落一扬,“正因我见过上任天枢子,所以带着人前来赴险,赌你有叫日月换新天的壮志。”
“你明知道这些人做的不对,他们在不断蚕食天星阁的仁义,将这颗古老的巨树吃得只剩空壳,你为什么不反抗?”
“因为我是凡人!”孟元亭终于受不住他激烈的质问,一潭死水般的眼中透出几分艰难的不甘,“我亦配不上天枢子之名,师父死后,天星阁再无七子。”
季望泫逼近他,直挺挺站在他面前:“我又算什么天之骄子?倘若不是我师父苦苦相求,我宁杀尽所谓正道,所谓正义,也绝不会手刃至亲。”
“我不敢做的决定,先辈替我做了。我不会辜负她。”
“所以我要复仇,我要行恶者付出代价!”季望泫的目光由激烈转为沉痛,“我知道你在顾忌什么,元亭兄。”
“不过是清名二字。”
“我师父以死证清名,为此付出了藏雪宫二十余人命的代价,而你天星阁的清名,用了多少无辜性命来遮掩?来粉饰太平?”
他字字珠玑,一字一句宛如密密麻麻的箭雨。孟元亭招架不住这样的尖锐。
“我不可以。我被冠以孟氏,天星阁是我的根。”他往连连后退,面色煞白,“不可以毁在我手里。”
后背压在冰冷的石壁上,退无可退,他想起了师父平和的目光。
师父的目光面对他时总是柔软的,面对天星阁其他人,却是犀利冷冽,不留情面的。
那年他收集了天星阁完完整整的腌臜证据,以身为刃,要破开盘旋在天星山上数十年的黑。
最终,他死了。
也许同今日一般,被坑杀在了不知道哪个阵法中。
一面是信仰,是正义,另一面是血亲、是家园,让孟元亭怎么选,又能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