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章 儒与回（1 / 2）

“节度使，此为我家寒舍，能有节度使大驾光临，实属荣幸。”

青年带着刘恭，来到了自己家里。

刘恭也没有客气。

他走入家中，坐了下来。

青年连忙呼唤老妇，喊她去端来了乳茶。老妇...

塔什干的街巷在暮色里渐渐沉静下来，杏花落得愈发稠密，沾在士卒的甲胄上、马鞍上，也沾在那些跪伏于地的贵妇头巾边缘。刘恭翻身下马，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并未立刻走向城门，而是驻足于祆神庙前，目光掠过那塌了半边的穹顶，掠过铜盘里叮当作响的金银，最后落在捧盘少年微颤的手指上。

少年约莫十七八岁，眉目清秀，额间一点朱砂，是祆教火祭司的标记。他见刘恭走近，非但未退，反而将铜盘高举过顶，双膝一弯，深深俯首下去，额头触地时，发间青蓝色翎羽自布巾缝隙中滑出一缕，在晚风里轻轻一抖。

“节帅，此人名唤阿罗珊，是祆祠仅存的火祭司之子。”石遮斤低声道，“其父死于讹答剌之战前夜，临行前将圣火余烬藏于陶瓮，埋于神庙地窖。”

刘恭未应，只伸手接过阿罗珊递来的干花——不是寻常杏枝，而是一束晒干的琐罗亚斯德圣草，茎秆泛灰，叶脉如金丝，握在手中尚有微温。他低头嗅了嗅，一股极淡的苦辛气混着陈年香脂味钻入鼻腔，竟与当年酒泉玄都观后院那株老柏的气味隐隐相合。他心头一跳，却未显露，只将干花别入兜鍪灰翎之下，动作轻缓，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圣火可还存？”刘恭问。

阿罗珊抬起头，眼眶泛红，声音却稳：“地窖犹在，陶瓮未启。只是……火种已熄百年。”

刘恭点点头，转身朝城内走去。石遮斤连忙跟上，袖口擦过庙墙，簌簌落下几粒灰屑。两人身后，奉天军士卒们已自发排成两列，刀鞘垂地，甲片不鸣，连栗色骠也收了躁意，踱步时蹄声如鼓点般齐整。猫娘们缀在队尾，小猫耳贴着鬓角，不敢吱声——她们分明瞧见节帅接过干花时，指尖停顿了一瞬，那灰翎微微震颤，仿佛真有风穿过千年时光。

塔什干旧城格局如棋盘，主街东西横贯，南北十八条巷道如辐辏，皆以昔日石国七十二部族命名。石遮斤引路，步履愈快，越走愈急，直至一处坍了半堵西墙的宅邸前才停下。门楣尚存残匾，墨迹剥蚀，依稀可辨“石氏宗祠”四字。门前石阶被踏得光滑如镜，两侧拴马桩雕着蟠螭，螭首断裂，断口处新痕未褪，似是近月所凿。

“此乃我石氏祖宅。”石遮斤喉头滚动，单膝跪地，伸手抚过石阶裂痕，“家父临终前，曾言‘若得归，必先叩此阶’。”

刘恭未劝，只解下腰间佩刀，递过去。石遮斤双手接过，刀尖点地，三叩首。第一叩，额触石阶，声如裂帛；第二叩，额触裂痕，血珠沁出；第三叩，额触断螭，血混着灰簌簌落下。他起身时，右膝甲片已染作暗红，却浑然不觉，只将佩刀重新插回刘恭腰间，刀鞘微斜，恰与灰翎平行。

“节帅，这宅子……该修了。”他哑声道。

刘恭望向宅内。荒草没膝，廊柱倾颓，唯有一株老杏树虬枝横斜，枝头竟还挂着三两朵迟开的白花，在暮色里幽幽发亮。他忽想起讹答剌战场那日，自己摸猫娘耳朵时，指尖触到的暖意——原来人骨深处，真有某种东西，比血热，比火久，比时间更不肯熄灭。

“修。”刘恭只吐一字。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窸窣声。达芙妮不知何时策马而来，素白裙裾扫过青苔，她翻身下马，未看石遮斤，只凝望着那株杏树，良久，才从袖中取出一方锦帕，帕角绣着细小的石榴纹。她蹲身，用帕子仔细裹住石阶上石遮斤滴落的血迹，动作轻柔得像在拾捡碎瓷。

刘恭眼角余光扫过，未置一词。倒是石遮斤怔住，欲言又止，最终只抱拳一礼，转身去调拨士卒清理宗祠废墟。达芙妮直起身，将染血的锦帕叠好，纳入怀中，抬眸时，恰与刘恭目光相接。她眼波极静，却无半分怯意，倒像两泓深水映着将坠未坠的夕照。

“节帅，”她开口，声如碎玉，“苏拉娅姑娘……并未随伊斯玛仪南逃。”

刘恭眉峰微动：“何处得知？”

“俘营里，有个叫库尔班的老匠人，曾为萨曼王室铸过银器。他说，伊斯玛仪弃城前夜，命人将苏拉娅姑娘送入北山石窟，说是‘护送祆神圣女归位’。”达芙妮顿了顿，指尖无意识捻着袖口石榴纹，“那石窟……在讹答剌以北三百里，靠近药杀水源头。”

刘恭沉默片刻，忽然笑了：“药杀水源头？那地方，狼群比人多，鹰隼叼走活羊，连石头都长着獠牙。”

达芙妮亦弯唇：“可苏拉娅姑娘，偏就生在狼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