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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汉武当祖宗那些年》 22-25(第1/14页)
第22章
审卿说罢,又是一记叩首下去。
若是他没挨那一顿打,以他平日里眼界颇高的模样,这话说来,或许还没那么大的感染力。
偏偏,刘稷来去匆匆,动手却动得毫不含糊,直打得审卿的眼睛都比平日里小了一轮,看得刘彻都是眼帘一颤。
在与他同来之人的眼中看来,更显可怜。
当然,以稍年长的几人,便如同行的酂侯萧则所想,审卿固然可怜,平白挨了一顿痛打,他对此人却并没有多少同情。
非要说的话,那更像是一种物伤其类的心情。
审卿唯恐刘稷才立大功,殴打朝臣,也能被陛下轻拿轻放,这又何尝不是萧则这样身份的人所怀有的担忧。后起之秀里,太多古怪的人了。
“陛下……”
“先不必多说,”刘彻冷声,打断了有人刚冒了个头的声音,“即刻让人,把刘稷找来,还有那个跟他一拍即合的东方朔,也一并带来!”
他隐约能猜到几分刘稷的算盘,但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恐怕还得他亲自到了,拉开这幕大戏,才能真正看个明白。
“至于你们——入殿来说。”
审卿此人真是个借势的好手。正如刘彻所说,他虽是个庸才,却也未尝不可当一把好刀,放在必要的时候,他也能发挥出不小的作用。
就如此刻,他为了将事态闹大,防止刘稷不能被落实惩处,有再找他麻烦的机会,直接找上了多名“同盟”,又在抵达宫门前的沿途,毫不遮挡自己这张受伤的面容,将刘稷的可恶行径宣扬了出去,连带着便找到了数名证人,证明他虽被套了麻袋,动手的却毫无疑问就是刘稷。
这些闻讯赶来的朝臣,与证人一并到场,倒也有了好几十人,俨然一个小型朝会的规模。
既然如此,还不如摆在宣室殿中,当朝会来办算了!让其他人也来。
待得刘稷踱着步子,施施然踏足此地的时候,刘彻已又下令召来了不少朝臣,此刻济济一堂,真成了一场晚来的例会。
原本后日的清晨,他们也该聚集于此,对于刘稷到底是否为高皇帝显灵,做出一个评判,出言试探这位“老祖宗”,现在却是还未从陛下处得到这份旨意,就先因这件突发之事,聚集在了一起。
眼见犯事之人到来,便各抱心思地先看了他一眼,瞧瞧他到底是个什么牛鬼神蛇的样子。
这一看就明白了。
好嘛,两个厚脸皮。
东方朔入京将近十年,对朝臣来说都不陌生了,总归就是白长了那么个高个子,也不见这读书人的皮肉被分薄些,此刻脸不红心不跳的,就朝着陛下行了个大礼。
结果先他一步走的那个,竟是比他还要放肆,上来便向周围拱了拱手,似是在感谢周围众人的注目迎接。
这自在悠闲的模样,让他看起来全不似个被当庭论罪的祸害,而是个回家的主人!
审卿怒目圆睁,被刘稷这表现给气疯了。
他甚至忘了刘稷此刻还未向刘彻行君臣之礼,便已愤然跳起,大骂出口:“你这是上朝受审的态度吗?罔顾朝纲律令,不知君臣礼数,枉河间献王生前与众儒生研习典乐,兴复礼教,他尸骨未寒,便已有你这样一个荒唐的儿子在外,丢尽河间颜面!”
“受审?”刘稷嘴角上扬,缓缓将头转了过来,转向了审卿的方向,“谁告诉你,我是来受审的。”
那后半句对他丢了前任河间王脸面的话,他半个字也没去辩驳,径直向刘彻道,“我不是来接受审问的,是来陈情说事的。”
他伸手一指,正指向了审卿,“今日群臣在此,便先说其三罪,也好叫诸位知道,我为何动手伤人。”
“我哪来的三罪!”审卿想都不想,便出口驳斥。
上首刘彻的一声轻咳,却像是一盆冷水,当先浇在了他的头上,强行让他冷静了下来,闭上了嘴。
天子威严。
他不能忘了天子威严。
刘彻的话,响起在了众人耳中:“你且说来,何为三罪。”
刘稷答道:“以我愚见,今上擢拔新选官吏,自有其品评标准,非因滑稽之举,而因其才正合乎世道,顺应今朝厚积薄发之潮流。不知诸位以为,这话是对是错?”
他环顾一圈,毫不意外,没人出声。
这话谁敢反驳啊。那岂不是说,如东方朔这样的官员就是因为会来事会搞怪,才得了个待诏门前的位置,是陛下糊涂。
既无人有话可说,刘稷便说了下去。“奈何审卿鄙之,言之凿凿说此人无用就,只知哗众取宠,令我莫要与此人结交,哪怕他才以诗赋之才,在这市井之间说了两段宣扬恶人伏诛之言,也依然得到了审卿的批驳。此等言语羞辱,言行打压,与当街甩人巴掌有何不同?我看不惯,就将这一巴掌如实打回去,有何不可!”
“此为罪一。”
审卿的呼吸都重了几分:“他要投机取巧,我等鄙之又如何,说过此话的何止我一人,难道你也要带着他一个个打过去吗?”
“但只有你一个,非要将此事闹到朝堂上,闹到群臣面前,让我来这宣室殿上说个明白!”刘稷厉声回答,又随即竖起了第二根手指。
“据我所知,审卿因祖辈之仇,常对淮南王有所怨言,昔年淮南王献上鸿烈,他亦说及其中另有谋算。我本不信这罗织诸侯罪名一事,但他今日见我,便出言攀谈,可敢指天为誓,与我昨日所为,误打误撞令淮南翁主不安无关?”
“此人做臣子的本分未尽几分,却在此伺机而动,欲令王业不安,我也看不惯。此为罪二。”
审卿嘴角一阵扭曲,“荒唐,此等猜测也能用作动手的理由,与昔年淮南厉王胡作妄为,滥杀朝臣有何区别。”
刘稷体面地向他问道:“哦,可否劳烦你转述一番那理由?”
审卿看了一眼刘彻,见他颔首,这才忍着面颊的抽搐,回答道:“赵姬母子不当涉案入狱,辟阳侯本能为之一争,未争,令赵姬自裁于狱中,罪一。刘如意母子无罪,吕后杀之,辟阳侯未争,罪二。诸吕危害社稷,辟阳侯未争,罪三。”
朝臣各自眼观鼻鼻观心,一个个安静地像木桩。
刘长砸死审食其这件事吧,就光说这三个理由,没一个站得住脚的。
刘邦死后吕氏掌权,哪里是一个辟阳侯能扭转局面的,这得刘邦自己活着才行。
刘长为报私仇,端出了这三条“未争”的理由,说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也不为过。
刘稷那两条论罪的理由,虽不是这种迁怒,但在审卿看来,也不过伯仲之间。
这罪魁祸首却在此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放在本就威严的朝堂之上,那是要多突兀有多突兀。
“那你可以放心了,这第三条理由还是不一样的。”
审卿抬眼怒视,一字一顿:“我洗耳恭听。”
刘稷:“我呢,一向不学无术,所以从来没有那么多冠冕堂皇的话好讲,也没有什么间接定罪的由头。单纯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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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惯他,再多算他一罪。此为三罪。”
审卿本就极力压制着的怒火,在这一刻,被投进来的一堆柴火,彻底引燃了。
他面色涨红,眼睛也因发力而充斥着血丝,“好……好一个此为三罪。”
这叫什么罪!
这能叫什么罪?
他审卿起码符合官员眉眼端正的标准,并无一点人憎鬼厌的模样,刘稷凭什么说出这样的话来。
这一句吊儿郎当,毫无正形的理由,更是让他意识到,自己今日把事情闹大,是他做出的最正确的决定!
不趁着这一次将人踩死,他是真能重现刘长昔年所为。
审卿转向刘彻,“那也恳请陛下,容臣当庭陈说刘稷三罪!”
刘彻抬了抬眼:“今日庭议,言论无忌。”
审卿闻言大喜:“多谢陛下。”
他当即向着刘稷疾言厉色,张口说道:“宗室之子,本为天子血脉相近之人,不知为朝廷稳守疆土,却闲散无为,遇事便以拳脚逞凶,难道要令天下人为之效仿,不以事态始末断案,而以出拳逼问吗?此为罪一。”
刘稷从容作答:“我是只知拳脚,还是用此快刀斩断乱麻,自有一番定论,有无成效,也不是你这无能之辈可以品评的。倒是如你所说,原来我仅出手两次,便已能成天下表率?审卿可谓慧眼识珠啊,佩服佩服。”
殿上不知何处,响起了两声压抑的闷笑。
审卿已知刘稷的脸皮,听到这想都不想的驳斥,终于忍住了跳脚的冲动,继续说道:“你这算不算引动恶潮,自有廷尉府评判。”
因这份热闹也被叫来的廷尉赵禹垂着脑袋,心中暗道,刘稷拆了廷尉府上高皇帝的牌匾,也没见陛下把这牌匾还回来,廷尉府能不能好好评判,还未可知呢。
至于今日这出争议……
那头,审卿已说了下去:“你成日招摇,以有人图谋离间天子与宗室关系为由动手,但越是将这等说辞摆在面上的人,却未必越是安分守己,忠君爱国。谁知你图谋几何!以此污蔑朝臣,此为罪二。”
“哦——那要按你这么说,淮南王翁主也不见有何安分之心。”
“那是自……”审卿一噎,险些脱口而出,在对上刘稷调侃的眼神时,却忽然闭紧了嘴巴,把那半句话吞了回去。
他又恨恨地瞪了刘稷一眼,伸手指向了自己的脸:“闾里守卫已是赶来及时,我这脸仍成了这般模样,说你动手时是冲着要命来的,恐怕也不算冤枉了你。便是朝廷宗室,也不当草菅人命。而你并非廷尉府中人,便是有先前的控诉罪名,也无权动用私刑。此为罪三!”
刘稷翻了个白眼:“尸位素餐,与妄行惩戒,也不知哪一个更有罪一些。”
他说话间,快步向着一个方向走去,直冲着朝臣的队列前方。
审卿都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见刘稷已是一把抓住了一个人的衣袖:“你我相争不下,难得一个结论。既然事情已闹大了,不如让大伙来定夺。来来来——请这位先说两句。”
被抓起来的老先生茫然地踉跄了一步:“……”
他真是做梦也没想到,在这宣室殿,在这朝堂之上,会有这般市井争执一般的吵架,吵到脸红脖子粗的时候,还突然抓了他做个评判。
他是当朝丞相,不是什么亭长乡长!
虽然他这个丞相确实有那么一点德不配位,是因武安侯田蚡忽然过世,原定的继任者韩安国突发意外身负重伤,才在机缘巧合之下,被选为丞相的。
被选上来的理由,还是他从不涉及党派之争,且性情足够老实谦恭……
“薛相如何评判此事?”
刘彻开了口。
他平静的语气,和底下针锋相对的两人,形成了异常鲜明的对比,也让丞相薛泽浑身一颤。
若只是刘稷抓他来问,他大可不必说话,但有陛下这句话在,这就成了他必须回答的问题。
可在短暂的沉思之间,薛泽忽然意识到,这个问题,乍看起来,只是两方幼稚的年轻人分出个轻重对错,实际上,却没有这么好回答。
刘稷说出的审卿三罪,可不是“这也看不惯”“那也看不惯”“总之看不惯”,而是说,审卿徒有从祖父处继承下来的爵位,也因此能入朝为官,却只知生事,寻找诸侯的把柄,空占着职位而不做一事,于是举起了拳头。
这朝廷之中,虽如审卿一般偏激,有着这等经历的人不多,但和他有着相似表现的,却决计不少!
而审卿说出的刘稷三罪,是他肆意妄为,自觉聪慧,便仰仗着宗室身份,为陛下不合时宜地分忧。
这样的人,也并不少,只是没有刘稷这么出格罢了!
薛泽甚至不用往后方多看,都能猜得到,现在的那一番争执中,有些看似是在指责对方的话,其实如同漫射的箭雨一般,扎中了不止一个人。
无能的朝臣,胡来的宗室。
偏向哪一方,对他这种中立惯了的谨慎人都不是什么好选择。
如果各打五十大板,或许是个好主意。
反正这两个人都有过错。
但薛泽还未来得及开口,已有另外的一个声音先响了起来。
“这问题有这么难回答吗?”
薛泽循声转头,便对上了一张稍显刻薄瘦削的面容,但偏偏在这张脸上,配着一双精明锐利的眼睛,又让人不敢真觉此人仅是刻薄。
这人接下了话茬:“宗室子固然有行事不妥之处,但也不过是年轻人激于义愤,又不知向何人状告,于是再行昨日之举,以拳头宣泄愤慨罢了。陛下以北阙上书之法,听取天下贤人之音,我虽与东方朔素无交情,但也有过耳闻,他所献策论竹简满载两车,便是以陛下这手不释卷、一目十行的本事,也足足花了三月,才看完他的高论,这样的人却为审卿所不齿,当街羞辱,难道是在质疑陛下招募人才的办法吗?挨这数拳,已算小惩!”
“审卿另一句话,更令人不敢苟同!何为刘稷成日招摇,闲散无为?以诸侯继承之法,他非河间嫡长,便确实无有封地可居,侯爵可做,这难道是他可以决定的吗?他若无能,那么行走于市井之间,却不识李少君身份的,岂不都是无能之人,你审卿也不例外!”
审卿急怒:“主父偃!陛下未曾许可,怎容你在此抢白。”
主父偃却回以冷笑:“既是廷议,便不该仅有你和他在此一二三罪,话说得有理,那便说出来。而话若没理,便是满面青肿,也卖不得惨。”
他朝着刘彻行了一礼,刻薄的神情霎时间变成了恭敬:“还请陛下恕臣直言。”
刘彻显然没有怪罪主父偃的意思。
而主父偃的开口,也毫不令人意外。
他出身贫寒,早年间于齐地备受排挤,出巡诸国,见了燕王、赵王、中山王等人,全被当成了狂生驱赶了出去,也不为主流所容,只能来长安碰碰运气。这段经历,让他对今日的两位当事人,都谈不上喜欢,甚至颇有些愤世嫉俗,两方都看不起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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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在刘彻处得势后,一年之间升了四次官,很清楚自己应该做些什么,来让自己的主张落于实处,干出一番大事来。
今日这争吵才过几句,他就已看到了自己的机会。
刘稷。
刘稷的这一方,恰恰与他所有的立场都是吻合的。
打击以审卿为代表的袭爵就官之人,正能给像他主父偃这样的人让出位置。
顺势提到刘稷的“有为”与“闲散”,正能顺势将那推恩令向外提出。
只是说两句话支持支持这动手动得有点莽撞的家伙,何乐而不为呢?
反正他刚才的那一番话,又没说刘稷不应该受罚。
他试探着抬眼看了看陛下,果然没瞧见对他的斥责。
可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陛下望向下方局面的眼神里还有几分恍惚,仿佛还有什么东西,是他主父偃尚未在旁看明白的。
也就是在此时,刘稷又动了起来。
“说得好!”他对着主父偃投来了一道赞赏的目光,却不像是被困危局当中的人对他的救星发出的,而是一位上位者对于支持者的回馈。
主父偃一愣。
刘稷却已将袖一甩,走过了他的面前,“既是廷议,便不该仅有几人作答。陛下俯耳听天下之声前,先传入他耳中的,也是朝廷之声。”
“这几位都是跟着审卿而来的,理当有话可说,为何缄默不言呢?若觉我刘稷举止失格,该当为了朝臣颜面所计处以刑罚,定刑多少,就说出来!对了,还有你——”
刘稷的目光在人群之中一搜,顿时找到了自己需要的人。
被他锁定的郑当时只觉后背一凉,刘稷就已拔腿向着他走了过来:“郑詹事,说来也是巧啊,咱们又见面了。上次我说你什么来着?我说陛下指责你畏缩如辕下之驹,简直是太对了,不知今日,你有没有反省过,得些新见解呐?”
郑当时抬手都抬得有点哆嗦:“你……简直毫无规矩!”
刘稷将手一摊:“立场是立场,规矩是规矩,若逢真正处断家国命运的大事,难道还有机会让你问出这句吗!”
“妙!此言甚妙。”东方朔这位陪同刘稷前来的共犯,在远处拍了拍手。“若连这件事都不敢表态,还谈什么其他。若是郑詹事有话,该当全说出来,顺便也说说我东方朔该当受何惩处。”
郑当时:“……”
刘彻瞧见这一唱一和的一幕,简直想要扶额长叹。
他东方朔知道刘稷的身份吗,就在这儿来一句说得好。
对,没错,刘稷这一件事,看似没头脑乱来,实则真是干得漂亮。
他恰到好处地挑选了一个挨打后会把事情闹成这个局面的人,又选了个合适的时间,以至于,此刻的打人事件,已变成了对“审卿”和“刘稷”两类人的比对。
说实话,如果刘稷不是刘季,不是高皇帝刘邦,那么无论是他,还是挨打的那一方,都不是刘彻最喜欢的人才。偏偏在朝堂之上,就是这样的人最多。
哪怕太皇太后过世之后,刘彻已不必连遴选人才都束手束脚,这情况依然存在。
可对于刘彻这种想要改革更新的皇帝而言,哪怕是因祖辈荫庇而得官的,他也希望是窦婴这样的能人,而不是审卿这种只能用一次的庸才。
他也不喜欢那些打着有功名号而觊觎更多的宗室。
若能让前者让位,让后者在推恩令的陷阱里被一步步瓦解,对他来说就是最妙的局面。
至于刘稷忽然以这种方式引爆这个有趣的话题,会不会太过激进?
刘彻只想了很短的一会儿就得出了结论,没关系,他压得住。
那便继续扩大战场吧!正如刘稷所说,是在用一把快刀,斩向一团乱麻。
但这快刀斩乱麻的另外一层用意,或许在场众人里,目前也就只有他看得明白了。
刘彻俯瞰朝堂,已从中看到了四种态度。
薛泽、郑当时持明哲保身的态度,于谁都不想得罪。
当然,还有一部分中立的,可能是根本就没看懂在吵些什么,简直就是笨蛋一群!
主父偃发觉了机遇,知道支持刘稷的说法最合时势。
萧则等人虽未开口,但也能隐隐从神态中看出,他们是希望保住审卿权力的。
再便是刘稷。
这位祖宗作为此次争议的主导之人,玩得真高兴啊!
也就是望向萧则曹襄之时,似有几分恨其不争的眼神,在透过他们看向其他的什么人。
时移世易,萧何曹参的孙辈,竟长成了这般模样,也难怪他心中有些不痛快。
只是在此之外,刘彻仍有些不明白,为何刘稷非要以这般雷霆速度,非要在今日,完成这拨开泾渭,明晰朝堂的举动。
似乎……比他这个一贯激进的人,还要急躁了些。
这并不像是刘邦那等沉得住气的人,会做出来的事。
但这怀疑的目光仅仅落在刘稷身上须臾,刘彻便已思索着想通了其中的关窍。
行事风格,可以因为种种原因有所改变,但这为政的智慧,字字珠玑的本事,却不是寻常之人可以效仿的。
若是一个足够聪明的人忽然急躁了起来,要么,就是时局不给他时间,要么,就是……他自己没有时间了。
刘彻人在堂上,却是突如其来地想到了自己刚见到刘稷时的一段对话。
他问刘稷帝王之气何在,而刘稷的答话是——
“天无二日,土无二王,难道是礼记中的一句空话吗!”
这既是一句古书之中的言论,又有没有可能,是一句另类的事实呢?
刘稷的眼皮突然一跳:“……”
他在这宣室殿中从前走到后,从后走到前,看似注意力一直都在朝臣的身上,实则从未从刘彻的身上分神多少,也就自然没有忽略掉,刘彻在这一刻转为了然明悟的眼神,以及……多多少少有那么一点的敬佩的目光。
不是,他这会儿在想什么啊?
他明白了什么?
但对正处绝地求生处境里的刘稷来说,他可能并不需要明白那么多。
起码今日,不是审卿、曹襄、萧则这些怀揣着开国功臣遗物的人,对他这个自称“刘邦”的人逐一提问,不是他在被动之下只能见招拆招,随时会掉入深渊,而是他,是他刘稷,在主导这一场君主分清朝臣,剔除无用之人的大戏。
感谢他一向口才不错,也感谢他在应邀前来的时候,又给自己灌了一口酒。
这口酒,不至于让他喝醉,却能让他在此刻的局面下,再多一份胆色,把这出大戏继续推下去!
“郑詹事说不出,那就别说了。”刘稷洒脱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遗憾地感慨了一句。
“不,我才不是说不出!”郑当时忽然向外走出了一步,已显老态的脸上也冒出了一团火,“我是不明白,几位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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逞口舌之快有何意义。”
他是有些立场上的摇摆不定,但在朝为官多年,终究还是一位做实在事的人,现在被刘稷这么一激,也来了脾气,指着刘稷便道:“你!你说审大夫成日里罗织罪名,不做实事,你既是个闲散之人,为何不将此事相关证物收集成册,上报有司,只有一句话说于堂上。”
“你说他为难寒士,言辞鄙薄,东方朔也非巧言令色,哗众取宠之人,为何不当场拦下审大夫,让他们二人当场比试,比也比得出一个高低。”
“要不是……要不是审大夫有心将事闹大,你那蒙人脑袋再打人的行径,分明没有你说得这么正派!没有那么激于义愤的冠冕堂皇!你是在掩藏行迹作恶。”
“对,这话说得对极了!”审卿如得神助,感激地看向了郑当时。
他才因主父偃的支持,陛下隐形的拉偏架态度,而有些直不起腰杆,现在腰板又重新挺了起来。“要不是我听出了他的声音,也执意要个答案,换了是旁人,说不定便忍气吞声,把这一顿打给忍下去了。谁知此人经此一胜,还能干出怎样胡作非为之事。”
“我没夸你。你也不见得好到哪里去!”郑当时把眼皮的褶皱都给瞪得撑开了不少。
先帝在时,他好歹是做过太子舍人的,本该在陛下登基后多得重用,却因屡次党派之争里的朝臣自戕,害怕得选择了明哲保身,但保来保去,竟让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都敢用这等对待晚辈说话的态度来对他。
之前,还被刘稷在酒肆中那般言语羞辱。
两处的处境,仿佛也合并到了一处。
树活一张皮,人活一口气,不过如此。那他还不如把两个人都给骂了,起码不至于又被陛下骂一句首鼠两端,畏畏缩缩,也把自己的那一口气给出了。
“你祖父有护持高皇帝家眷,协助开国之功,你有什么?”
“东方朔废话连篇,连个向陛下展露本事的文书都不知精简,抓其要害,愣是献了两车上来,可他起码也写了,你呢?你说此人身为宗室,却在京中闲逛,那应当向陛下谏言如何解决此事,而不是挨他一顿打,才怒火高涨,愤然说起此事。你还不如他们俩。”
他们是蛇鼠一窝,招呼着打人的狐朋狗友,那审卿就是个没用的棒槌!
不过前面那一番话,对于郑当时来说,已是远超了平日会说的范畴,那后面的一句,他挤着眉间的川字,还是忍了下来,并未真说出口。
可就算如此,已足够让审卿脸色又红又绿,一口气蓦地卡在了喉咙口,仿佛噎住了。
谏言?如何谏言?
总不能让河间献王的长子,把那河间王的位置给刘稷吧,到时候他岂不是更飘了。
倒是另外一件事还有几分可行。
审卿咬着牙,极力挺直着腰板道:“那谏言一事,总要深思熟虑,方有所得。既然郑詹事如此一说,我必定……”
“这有什么难的,还用你回去再想。”
主父偃神情平淡,打断了审卿的话。
仅有袖中的手,因为即将说出的话而牢牢攥紧。
如此一来,任是谁也看不出,他要说出的话,实则是一把打磨多年只待出鞘的利剑,是一份面向天下诸侯的阳谋。
“刘稷有才无状,实是因为浪荡四方,无有所系,天下宗室之中,也不乏此等情形。更有甚者,竟成兄弟阋墙,父子相争的惨剧。”
“先前诸位数次提及淮南王,那我也顺着此地说。先淮南国一分为三,其中之一为衡山国,衡山王前任王后留下二子一女病逝,现王后也有四名子女,又有宠姬生有子嗣两人,于是国中怪事频频。”
“先是有人向衡山王太子密报,说前王后并非病逝,而是被现王后以巫蛊所害,于是太子惊怒,借着酒劲打伤了现王后的兄长。恰逢现王后母亲为贼人所伤,国中人人都觉是太子派遣宾客所为,又多一桩乱事。国中争斗,明处暗处,多不可数。似稷公子一般游荡在外的,反是少数。”
“若要这等争斗之事少发,若要宗室各安其位,有一法可用。”
“说。”上首天子神色不明,却已给出了一句首肯他说下去的话。
主父偃深知,今日这般顺势而为的机会稍纵即逝,往后再说,难免招来怀疑,干脆利落地说了下去:“只需改一改诸侯国中的继承之法,准允诸侯将国土切分,为其余子嗣也分一块立身之地,由陛下恩赐,赏以爵位,种种麻烦,自然迎刃而解。虽世上还有一句话,叫做不患寡而患不均,但食邑从无到有,终究是一件能令大多数人满意的好事。”
他只先说到这里。
主父偃知道过犹不及的道理。
在他停下来的时候,周遭很快响起了朝臣的窃窃私语,如公孙弘一般持重的老臣,也各有所思,低声交谈了起来。
想来,就算今日没有得到一个明确的结论,在随后的几次朝会中,这个为了解决矛盾,于灵光一闪间提出的建议,将会逐渐完善起来,直到予以施行。
陛下果然英明,为这推恩令,准备了这样一出开场大戏。
主父偃想到此处,忍不住对着自己的“伯乐”投去了深深一眼。
而这一眼,虽并不明显,还是被某些敏锐之人捕捉到了。
东方朔摸了摸胡须,目光在主父偃、刘彻以及刘稷间逡巡了一圈,眼中微微一闪,却没打算说出什么话来。
再往其余人等那边看去——
丞相薛泽本就没多大的存在感,先前保持着中立,现在也不打算多说。听得主父偃提出的,还是一件太平解决麻烦的办法,他那张老实的脸上,还闪过了几分满意的笑容,估摸着今日这突发的集会,也不会持续多久了。
郑当时也垂着眼睛,认真细想起了这事的可行性。
这毕竟是一位历任两朝的老臣,经历过昔年的七国之乱,现在心头一凛,有了几分无端的联想,随即安静了下来,退回到了原位。
……
可是,这些人是满意了,审卿却是要跳起来了。
他指着主父偃,直接骂出了声:“你这人先前就站在刘稷的那一边,现在果然更没安好心。挨打的是我,刘稷这主犯却还能因你这一说得食邑封地,作为让他稳重下来的财产牵绊,这是个什么道理?我竟从未听过,对犯案之人予以这般奖励的!也不知你这人收了他多少好处,才这般说话。”
果然是从乡野之间走出来的家伙,为大多儒生所斥,就只知拿出这等讨好宗室的办法。
今日之争,若只得了这样一个结果,他岂不是白闹了一波。往后,旁人又会以什么眼光来看待于他?
不,不成,决计不成。
他通红着一双眼睛看向了刘稷,更是被对方那胜券在握,悠然自得的样子一刺,捏紧了拳头,朗声道:“何必说什么推恩于诸侯,不如抛开你这身份来说此事!”
什么诸侯次子第三子分不到太多财产,才有了今日行事无忌的刘稷。
他不想听这样的话。
“你说东方朔是依靠真凭实据才待诏金马门,不如由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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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出题,由我和他比试一番,且看看,我有没有这个斥责他的底气。”
他起码是开国功臣之后,自小接受的教育,怎么都要比东方朔那等出身的好。他就不信,自己赢不过他。
审卿只短暂一顿,又紧接着说了下去:“再有,你说我罗织罪名,挑拨诸侯,那不如令廷尉有司,顺着我所得的线索追查下去,看看到底能不能找到马脚。”
淮南王刘安的手绝不干净。只要拿到了这个追查的理由,他总有机会办成这桩大事。到时不仅他头上的争议能消除,还能顺势报了祖辈的大仇。
“若我赢了这两条,你可敢承认,你确实打错了人行错了事,要为这悖逆法律妄动私刑之事,承担应有的责罚!”
审卿向着刘稷一步步紧逼,终于在这找回声音后越说越顺了起来。
可他对上的,却不是刘稷在此消彼长之下的底气跌落,而是他扬起的慵懒笑容:“呵,还算是有几分胆气,也终于说了几句,符合朝臣身份的话。不过,我要纠正两点。”
审卿着实没看懂刘稷的表现:“什么?”
刘稷向他走了一步。
“第一,我从一开始就说了一句话。我不是来接受审问的,是来陈情说事的。我对你也是施以惩戒,不是妄动私刑。”
“第二,我只承认了我是刘稷,却从来没有说过我是河间献王之子,没有喊过一句父王。方才郑当时说我没收集你的罪证,这点做得不对,可要知道,我初来乍到,自无指控他人的切实凭证啊。”
审卿:“啊?”
他说他不是河间献王之子,是什么意思?初来乍到,又是什么意思?
刘稷合掌,朗声哈哈大笑:“哈哈哈哈精彩!今日朝堂,真是精彩纷呈啊——”
审卿的耳畔,轰鸣作响。
其中掺杂着一句,万分平静也万分骇人的话。
“七十年间,地下鬼魂相争,远不能及也。”
第23章
七……七十年间……
“七十年间,地下鬼魂相争,远不能及也。”
刘稷他在说什么?
审卿的表情骤然间一片空白,就这么被一句话打懵在了当场。
他是不是听错了?
但此刻周围众人的表现,分明在告诉他,他的听力很正常。
刘稷合掌而笑时,左右队列里的言官窃窃低声,眉头皱起,只觉得他这般表现着实太过轻佻,只是因他说什么自己不是河间献王之子,又先压下了指责的话,准备听个究竟。
而当那最后一句说出的时候,全场已是寂然无声,落针可闻,所有的声音都被掐灭在了当场。
只有头脑间回荡的声音,侵占着审卿的思绪。
他是谁?这话什么意思?
他虽不算是个人才,但也不笨,在将刘稷的话拼于一处时,便得到了一个异常可怕的结论。
一个理论上或许存在,却从未于史书之中有过记载的结论。
面前之人,不是“刘稷”,不是河间献王之子,而是一位借助他躯壳的人。
这人能是谁?
被一步步逼到此种境地,直到说出那句他平日里说不出来的激昂之词,审卿的头脑转动得也要比平日更快。
一个名字,在问题出现的下一刻,就已跳入了他的脑海。
大汉开国皇帝,刘邦。
早在六十七年前,就因征战伤势不治而撒手人寰的高皇帝刘邦!
审卿敢说,没人比刘邦更能对应这个猜测。
绝没有。
他从地下魂兮归来,初回这将近七十年不见的人间,故而有“初来乍到”一说。
他是大汉基业的缔造者,所以哪怕穿着别人的皮囊,也能在此挥斥方遒,指点江山,能毫不顾忌后果地说出先前那一句句话,能将朝臣把玩于掌心。
因为他是刘邦,是刘季,而不是刘稷!
审卿愣愣地看着这张皮相年轻,眼神却深沉的脸,只觉舌尖发麻,乍然间说不出话来。
刘稷却根本没给他多加思索的时间,不知他内心几多翻涌,已是又一句话砸了过去。
“身为朝臣,先前却把话说得有如市井小儿争斗,那主父偃倒没说错话,不是被打得这般可怜,就说话有理的。现在这两句,才叫臣子应有的样子。叔孙通为朕制定礼法,倒是让你将那衣食住行的标准提上去了,可这勋贵应有的本事,却丢得好生痛快。”
审卿:“……!”
他说出来了,他真的说出来了。
一句“叔孙通为朕制定礼法”,比先前那句话,还要更加直截了当地告知了他的身份。
他说他是刘邦!
是太祖刘邦!
“嘶……”
虽然声音很轻,但在殿中依然有几声抽吸冷气的嘶声,难以遏制地发了出来。
审卿也不例外。
原本,他很想说,要不是刘稷先行动手,再有他那理直气壮的“就是看不惯”说出口,他哪会被惹急眼到这个地步。
但现如今祖宗说出了身份,显然今日之举是为训斥朝堂,整顿秩序,那他难道还能把罪责往刘稷的身上推吗?
只能怪他自己有眼无珠,没认出对方的身份。
哦,不对!刘稷说什么,难道就是什么吗?
亘古至今,从未有过这等开国皇帝魂魄返生,附身后辈一事。保不齐就是胡编乱造出来的。
但真的会有人敢在朝堂之上假装这种身份吗?陛下,还有他们这些功勋之后,可都在这儿呢。
他再一抬眼,对上的就是刘稷一改先前讥诮,转为恨铁不成钢的眼神:“说出去真是个笑话,世食汉禄,却只有将事情闹大这一种本事。也就最后的表现,有几分风骨。”
“我……”
“你也不必跟我现在狡辩什么,记住你最后那番表现时的样子。”
刘稷直接走过了他的面前,迈着四方步向上首走去。
途经萧则身边的时候,周围的人隐约听到刘稷“唉”了一声,便什么都没再多说。
可萧则的脸色却是骤然间惨白了下去。
这一个“唉”字,看似无话,却仿佛还包含着许许多多的话,与先前激烈争执的朝堂氛围对照,更是说不出的无声胜有声。
按说,把他和审卿放在一起,谁都会觉得,他比审卿有用得多,但对于刘邦来说,萧何与审食其在他心中的地位,一定是不同的,对于后辈的期待值,也理当不同。
那这一声叹气里,到底夹杂着多少失望,也就不必多说了。
先前,陛下着人前来,急召他入京,显然正是为了让他前来“面圣”,可突如其来的审卿被打一事,竟是让他以另外一种对立的方式,出现在了高皇帝的面前,于是他得到的,也就只剩了这一声。
萧则下意识地就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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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口说点什么,为自己挣回些印象,却又觉自己说什么都不合适。
刘稷也已跳过萧则,站在了郑当时的面前。
“我上次见到你的时候,说什么来着?”
郑当时垂首答道:“……说犹豫不决的样子,从祖辈到现在,都没变过。”
刘稷有点惊喜:“呦,我还以为需要让你多回忆回忆到底是哪一句,这么上道?”
郑当时:“……”
他先前热血上头,怒斥刘稷这句话,是在辱骂他的先祖,理当给他、给他祖宗一个道歉。
可他怎么都没想到,刘稷这句不是骂人三代,而是据实以说。
连说他祖宗没有看清前路的眼界,都是一句亲自见证过,这才得出的结论。
但这话能不能不必再提了!
刘稷却显然没有收手的意思,嗤了一声:“非要用这等激将法,才能去掉这首鼠两端的毛病,也不知这朝堂上下,还有几人有这样的毛病。我若是你,就记住此刻的屈辱,记住先前说出那几句驳斥之言时的心情,免得下次再有重犯!”
他眼色深深,激得郑当时即刻挺直了佝偻的腰板。
刘稷信步向前,没与同样喜欢保持中立的薛泽交谈,而是走到了主父偃的身边,开口道:“你提的那建议,颇有可行之处,但此举下达,会否令各诸侯国王太子生怨,进而在权柄交接后,对中央心存不满,仍需详细参谋。过几日再由群臣集议商榷吧。”
主父偃:“……”
他是着实没想到,原定于明年才推行的推恩令,会提前数月开始发动。
不仅如此,负责主持这一出舆论大戏的,并非只有对他知遇赏识的陛下,还有草莽起家、让无数大汉臣民钦佩的高皇帝。
按说,他好像是应该感到很荣幸的……
一般人能得到前后两位皇帝的夸奖就很不容易了,他能得到隔三代的皇帝夸奖。
但……气氛还是有些不对。
他想了想,还是答道:“此事,当由陛下先决。”
“呵呵,也对。”
刘稷抬起了头来,掠过了这些被他批评提点一番的朝臣,对上了刘彻的眼神。
这对“曾祖”与“曾孙”间的氛围,绝对不是曾孙感谢曾祖出手,曾祖欣赏曾孙稳重的长幼和乐,四世同堂,而是一种——
骤然间电光迸现的冰冷。
比起对视,更像一种对峙。
……
刘彻的眼神里没有多少温度,刘稷亦然。
起于微末的主父偃有些难以理解这种对峙,但身为皇帝的刘彻看懂了。
刘稷再如何说,他已是已死之人,不会与刘彻争夺皇位,他也是一位真正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不世帝王。
而帝王的自证身份,绝不能是被人抛出一个又一个的问题,让自己变成一个供人看热闹的新鲜玩意。
这是属于皇帝的尊严与骄傲。
所以,刘彻定下三日之期,是刘彻的事。
刘稷选择提前两日,就是刘稷自己的决定。
这是属于国家统治者之间的交锋,哪怕已成了死人,也不会甘愿在这里落于下乘。
何况,刘彻没得到好处吗?
勋贵内省,宗室入套,无根基的黔首得势,正是刘彻最希望看到的局面。
刘彻的朝臣没得到提点吗?
那是带领沛县父老跻身王朝贵胄之列的高皇帝,用一种别开生面的方式,给这些不曾经历生死挑战的朝臣上了一课。
至于刘稷本人,无论是真是假,起码现在——
刘彻觉得,他最好是真的。
“该你说话了吧?”刘稷将眼神挪了开来,慢条斯理地捋了两下衣袖,“装出个骄狂打人的样子还真是麻烦。别搞得好像我当了五十年的乡里人,就真成了莽夫混混了。”
刘彻也笑了,他自上首起身,快步走到了刘稷的身边,难得放低了身段:“您今日确是受累了。”
“受累?”刘稷眼皮一抬,“我拍拍屁股就能走,麻烦归麻烦,受累却累不了。今日朝堂之上的情况你也瞧见了,你这些北阙上书得来的贤才,和这些远不及祖宗的勋贵之后,只需要一拳头就能争执起来,你要怎么办?今日他们尚不共事,只是你提一句建议,我提一句建议,明日若要同治河南地,会是何种局面?”
“自是——河南地?”
刘彻猛地一顿,抬高了音调。
群臣也在一瞬间,都将目光聚焦了过来。
刘彻的一句“受累”,无疑是向群臣告知,刘稷脱口而出的一句自称,虽然匪夷所思到了极点,但已经由刘彻检验,确是事实。
不过这位祖宗显然不那么想听从后辈的约束,今日打一人,明日打一人,只为了再干点实在事,就连刘彻都没能在一开始获知,只能来帮忙扫尾。
但祖宗毕竟是祖宗,一句语出惊人的话,又让刘彻暂时放下郁闷,关心起其他事情了。
河南地是什么地方?
与现代所知的包含了洛阳在内的河南不同,河南地在更往北的地方。黄河的几字弯内,被秦昭襄王时所修筑的城墙,分割成了西北和东南两个斜向块,其中北边的,就是河南地。
秦始皇病逝,陈胜吴广起义,秦朝的“长城军”被迫南调平乱,这块被称为河南地的地方,就因匈奴越界阴山,被他们抢占了过去。
虽有刘邦平定天下,建立大汉,也有文帝景帝时期的休养生息,这块河南地,依然没有被中原的汉朝夺回,依然留在北方匈奴人的手里。
这对汉室来说,并不是个好消息。
若匈奴有心集合兵力,从河南地入侵,借用秦直道的便利,足可轻易威逼长安!
刘彻不喜欢有人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也就绝不愿意有这样一份威胁始终存在。
而现在,刘稷信口说出的一句话里,说的竟然是“共事河南地”?
既要共事河南地,也就必须先夺回河南地!
“这件事往后再说,你今日需要解决的事情还少吗?”
刘稷眯着眼睛,扫视了一圈群臣。
暮色将至,在这本应用于朝会的殿中,已有宫人无声走动,点起了一盏盏火烛。
刘稷与刘彻同立,群臣本就不敢直视。
更别说这一刻,橘色灯光落在他的瞳孔中,微微眯起的眼睛让人看不清当中的神情。
令人恍惚觉得,站在此处的,并非一位年仅二十的年轻人,而是一位老辣非常的政客。
审卿原本心中还有一份恼恨,为何高皇帝明知亲疏远近,却要先让他与东方朔主父偃之流的对立,摆在台面上,现在一句“共事河南地”,又在转瞬间,让人放下了这份不大痛快的情绪。
刘彻也瞥了他一眼:“好,往后再说也不迟。但先前提及的三件事,还是在后日朝会一并商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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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卿既有心与东方朔一较高下,便以主父偃所提及的推恩诸侯之策,各出一篇策论。以此新鲜事为题,不算朕偏颇了任何一方。”
审卿面色一正,连忙应了一声“是”。
反倒是东方朔还答应得慢了半拍。
审卿腹诽,这东方朔果然小户出身,面临这等陡然而起的惊变,就有点发愣了。
可他又转念一想,就算刘稷在先前没告诉东方朔他的身份,让东方朔也骇了一跳,那东方朔也是随同刘稷打人的一方,算起来,还是和高皇帝“共襄盛举”的盟友,现在不知道有多得意呢。
他眼睛一斜,果然瞧见,东方朔脸色平静,还朝他有礼貌地笑了笑。
审卿:“……”
不像话!
“东张西望的像什么样子!”刘彻冷声打断了审卿的无言回顾,“这第二件事也同你有关,回去之后,就将你那儿搜罗的东西,全送到廷尉府去,若再让朕听到什么罗织罪名的说法,你自己看着办。”
审卿面皮一颤,连连点头。
“主父偃。”刘彻望着这位于他而言的重臣,给出了吩咐,“把你所说的建议整理一番,希望你所拿出的奏章,不要输给这两位比试之人。”
主父偃出列一步,躬身答道:“臣领旨。”
“此外还有几件事,本要在后日朝会上说,不妨在今日先交代了。”
刘彻与刘稷对视了一眼,见对方眼中并无反对,想必也知道他要说些什么,便重新一步步走回了那处属于他的位置。
他年未满三十,正值盛年,眉眼间只见锋芒毕露,不见沟壑细纹,又是袀玄加身,旈冕在顶,自是要远比那先祖附身的宗室子弟符合帝王的形象,也确是此间朝臣所俯首叩拜的君主。
就如此刻,此间争执的纷纷扰扰,也已尽数吞没在了渐近的夜色当中。
只有刘彻衣袍上黑中扬赤的颜色,在明光中愈显出一抹火光。
但比火光更明亮的,还是刘彻的眼睛。
一双属于帝王的野心勃勃的眼睛。
刘彻心中已有一番权衡,在今日的各方表现里,他也不妨做出一场豪赌!
若是赌赢了,他的威名自当更盛于天下,统御群臣、剑指北方的号角,必当更为嘹亮,而若是赌输了,他也有卷土重来的信心。
他敢!
他扬声说道:“朕登基至今,一十三载,屡有建树,亦有败绩,幸而先祖有灵,福泽降世,姑且不算今日朝堂之议,仍为朕带来了三句预言。”
薛泽这位丞相,在先前那争议话题里沉默不语,现在倒是当先把袖一揣,拱手祝道:“臣等恭听圣谕。”
紧随其后的,是群臣齐整的声音:“臣等——恭听圣谕。”
刘彻眉尾如剑,微微上挑。
“李少君自比仙人,作乱京师,图谋甚大,已由先祖问出真相,囚于廷尉诏狱,在此不予多言。”
群臣中有人点了点头,深觉这个祖宗显灵来得很值。
虽说明面上,已将李少君的得势都推给了田蚡,但能混到此地的人,谁还能不晓得,若无李少君献丹方于陛下,得到了奖励,他的骗术未必能施行得那么容易。
不过,此人既已被拿下,便不必说什么假如“君主信之”的恶果了。
刘彻随后的话,更让他们没这个工夫,去想李少君的事了。
“今秋西北有变,匈奴将舍弃雁门,转战辽西。渔阳守将韩安国已得令待命,李广本因去岁战事被贬庶民,暂以右北平都尉身份调回军中。”
“调任,郑当时——”刘彻顿了顿。
郑当时连忙出列接旨,便听到了一句对他而言有若天籁的话。
“出任大农令,调拨军粮送往辽西。但有畏缩犹豫之举……你提头来见!”
“臣领旨。”
郑当时答应得痛快,声音里也带着喜气。
什么提头来见,这份威胁在“出任大农令”这五个字面前,根本算不得威胁。
他说话之时,都忍不住想要对刘稷投以感激的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