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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3、顿悟(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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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央吐掉嘴里的树枝,残渣黏在舌根上,涩得发苦。她抬手抹了把脸,指尖蹭过眉骨,触到一层薄汗——不是热的,是累出来的虚汗。窗外天光刚透出青灰,檐角悬着几粒将熄未熄的星子,廊下灯笼还亮着,灯油快尽了,火苗缩成豆大一点,在晨风里微微晃。

她赤着脚踩上冰凉的地板,侍女听见动静掀帘进来,却没敢上前扶。子央摆摆手,自己扶着案沿站直,腰背一挺,那点晃悠的昏沉便被压下去三分。她低头看自己左手虎口处一道新结的痂,是昨夜批公文时毛笔杆子太滑,戳破了皮;右手小指指甲劈了半截,裂口发白,是翻竹简时用力过猛崩的。这双手,早没了初来时捏玉簪描花钿的娇气,倒像老农的手,指节粗了些,掌心厚了些,连纹路都深了。

“孟炜呢?”她问。

侍女垂眸:“今晨辰时三刻,长孙皇后抱着女郎来了,在偏殿等您。”

子央点点头,没再说话。她转身从床头暗格里摸出个小铜匣,掀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枚印鉴:一枚是她自己的长安君印,朱砂新拓,印文清晰如刀刻;一枚是始皇帝赐的“监国理政”铜符,边缘磨得发亮;第三枚最小,却是最沉的——孟炜出生满月那日,始皇帝亲手刻的“孟炜”私印,用的是东海紫檀木,温润不凉,印面只两个字,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她把三枚印都放进袖袋,这才往外走。

偏殿里,长孙皇后正坐在窗边小榻上,怀里孟炜已醒了,正抓着母亲一缕垂下的青丝往嘴里送,小嘴吧嗒吧嗒,口水滴在长孙皇后素色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长孙皇后也不擦,只用指尖轻轻拨开女儿的手,孟炜便咯咯笑起来,笑得身子一弹一弹,藕节似的小腿踢腾着,肚兜上的金线蝴蝶都跟着颤。

子央进来时,孟炜正仰着脸,看见她,眼睛一亮,蹬着小腿就往她这边扑。长孙皇后顺势一托,把她递过去。子央稳稳接住,孟炜立刻伸手去够她耳垂上那枚小小玉珰,子央笑着侧头躲,孟炜就咯咯笑着扭身,小胖脚丫蹭过她下巴,留下一点湿热。

“你这几天瘦了。”长孙皇后开口,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扎进子央绷了太久的神经。

子央没应,只低头亲了亲孟炜额头,又亲她鼻尖。孟炜被亲得痒,皱着小鼻子打了个喷嚏,鼻涕泡噗地破了,子央用帕子给她擦,动作熟稔得如同呼吸。

“戚姬的孩子……”子央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活下来了?”

“活了。”长孙皇后起身,走到子央身后,伸手替她把散落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是个男孩,七斤二两,哭声响亮,中气足得很。”

子央没说话,只是把孟炜往上托了托,让她趴在自己肩头。孟炜立刻用小脸蹭她颈窝,呼出的热气烫得人发颤。子央闭了闭眼,喉头滚动一下:“廷尉府的文书,今日午时前该到了。”

“张苍亲自拟的。”长孙皇后说,“调了寿春令、押解卒长、接收吏三人入京对质,三日后开庭,地点在廷尉寺正堂,不许旁听,只准当事官员列席。”

子央睁开眼,目光沉静:“他没让卫轮撤手。”

“没撤。”长孙皇后顿了顿,“但加了一条——若查实太子府詹事确有失察之罪,当罚俸三年,削秩一级,免其东宫总务之职,改任太仆寺少丞,仍属东宫序列。”

子央笑了,那笑没达眼底,只在唇角扯出一道冷硬的弧:“这是明升暗降。太仆寺管车马厩圉,比东宫总务清闲百倍,也干净百倍。他把太子府的心腹,一脚踢进了马棚。”

长孙皇后点头:“张苍的意思很明白——案子要查,人要罚,但太子,不能动。”

子央把孟炜换到左臂抱着,右手伸进袖袋,指尖摩挲着那枚紫檀木印。她忽然问:“王翦昨日去了你府上?”

“没去。”长孙皇后摇头,“只派了个老仆,送了一筐新摘的瓠瓜,说是美原田里头茬,脆甜。”

子央沉默片刻,忽然道:“瓠瓜,谐音‘护寡’。”

长孙皇后垂眸,没应。

子央却接着说:“他怕你寡居。”

长孙皇后终于抬眼,目光撞上子央的,没有闪躲,只有深不见底的平静:“我不怕寡居。我怕的是——寡居之后,还要替人养儿子。”

这话一出,殿内骤然安静。孟炜似乎也感知到了什么,停止了咿呀,小手攥紧子央衣襟,睁着乌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看着母亲。

子央低头看了眼怀中女儿,忽然把脸埋进她软乎乎的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奶香混着初夏阳光晒过的棉布味道,干净,温热,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生命力。

“你说得对。”子央的声音闷在孟炜颈间,却异常清晰,“戚姬的儿子,活不了。”

长孙皇后没说话,只静静看着她。

子央抬起头,脸上已无半分倦色,眼神锐利如出鞘之剑:“戚氏占卜案,按律当夷三族。戚姬虽有孕,可她并非主犯——主犯是她兄长戚平。戚平供词里写得清楚,占卜所用龟甲,是戚姬亲手交给他,命他‘务必问出真龙所在’。她知情,且授意。”

长孙皇后眸光微动:“可律法规定,孕妇产前三月,不得刑讯,产后三月,方能收监。”

“所以,”子央松开孟炜,把她交给侍女,自己整了整衣袖,“我不审她,我审她的孩子。”

长孙皇后终于变了脸色:“你疯了?那是刚落地的婴儿!”

“我没疯。”子央转身走向案前,提笔蘸墨,笔尖悬在空白竹简上方,墨珠将坠未坠,“我审的不是孩子,是戚姬的母性。她若真在乎这孩子,就该在生下他那一刻,亲手掐死他——因为活着,才是对他最大的残忍。”

长孙皇后怔住。

子央落笔,墨迹如刀锋劈开竹简:“我拟一道敕令:自即日起,戚姬所出皇孙,名讳不录宗牒,封号不赐,食邑不授,宫室不建,属官不设。凡宫人、宦者、乳母、侍女,不得称其为‘皇孙’,只唤‘戚氏子’。其生母戚姬,待产期满,即行拘押,移送廷尉寺受审。若其伏法,此子由宗正寺择良善之家代养,永不得入咸阳,亦不得归宗。”

长孙皇后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绞紧袖角:“这……比杀他还狠。”

“对。”子央搁下笔,墨迹未干,“杀了他,是给他一个痛快。废了他,才叫生不如死。他一辈子都知道自己是谁的儿子,却永远不配知道谁是他的祖父、叔父、兄弟。他会被圈在一座没有名字的院子里,吃最好的饭,穿最好的衣,学最深的礼,然后在某个清晨,被悄悄灌下一碗药,变成一个傻子——没人会追究,因为没人记得他姓甚名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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