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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抱着《论语》跳台而下,以命质问孔夫子(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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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的风从太液池的方向吹来,带着水汽和草木的气息,拂过成千上万张仰起的面孔,却没有带走那凝滞在空气里的沉重。

正中间的高台上,六位尚书和那些从人群中走出来的士子们依然保持着躬身的姿态。

吏部尚书焦芳的额头微微渗着汗,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着,指节泛白,他不知道自己这番进言会不会被皇帝当作替孔家说话的证据,但他知道,他不能不说话。

礼部尚书张昇站在他旁边,脊背绷得笔直,他能感觉到台下那些士子的目光正汇聚在他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一种“终于有人替孔家说话了”的期待,那种期待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右侧高台上,孔闻韶的额头还贴着红毡,但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听到了那些求情的声音,听到了六部尚书的进言,听到了那些士子的附和,他心里的一块石头正在一点一点地落下来,仿佛在这片翻涌的洪流中,他抓住了最后一块浮木。

但左侧高台上,那些曲阜百姓的目光正在发生变化。

老王头站在最前面,他那双浑浊的、被风霜磨得粗糙的眼睛,此刻正死死地盯着右侧高台上那些孔家子弟的身影。

他看到孔闻韶嘴角那一丝几乎看不出的松弛,看到那些原本瘫软在地的孔家子弟,正在一点一点地重新挺直脊背。

更是看到他们互相搀扶着站起来,仿佛方才那些杂物的痛楚和骂声的羞辱,已经在“衍圣公爵位可能保留”这一丝希望面前变得不值一提。

他攥着那卷状书的手开始发抖了,不是冷,是一种从心底涌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的寒意。

他想起自己躺在炕上等死的那些日子,儿子高烧不退的时候,他拖着那条被打断的腿,爬到村口去找郎中,郎中说“诊金三钱”,他掏遍了全身的破衣裳,连一文钱都凑不出来。

他跪在郎中家门口磕了三个头,郎中说“不是我不救,是我也要吃饭”。

他爬回去的时候,儿子已经没了气息。

他抱着儿子冰凉的身体,坐了一整夜。

天亮了,他拖着那条断腿,走到孔府门口,跪了一天一夜,他想问问孔府的人,他儿子在庄田上干了三年的工钱,能不能结给他,哪怕只结一半,他也能给儿子买一口薄棺。

没有人理他,孔府的大门一直关着。

第二天傍晚,孔府的家丁出来了,说他“挡了孔府的门面”,又打了他一顿,打断了他另一条腿的脚踝。

他后来那条腿接上了,但是长歪了,走路的时候一瘸一拐。

可他从来没有断过站起来的念头,哪怕只有一条半腿,他也要站着。

此刻他站在那里,听着那些求情的声音,看着那些重新挺直的孔家脊背,他的手里攥着那卷已经快被他的汗水浸透的状书。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喉咙发紧,紧得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他想说什么,他想对着台下成千上万的百姓喊一声,但他不知道该喊什么。

就在这时,他身后有人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姓赵,曲阜城南人。他的父亲当年因为不肯把地卖给孔家,被孔家打断了双腿,抬回村的时候已经废了。

他父亲临死前拉着他的手,说了一句话:“咱家的地,是被孔家抢走的,你一定要记住。”

他记住了这句话,所以他来了。

此刻,赵姓汉子站在左侧高台的边缘,他的目光从那些求情的士子身上扫过,从那些躬身立着的六部尚书身上扫过,从那些重新挺直脊背的孔家子弟身上扫过,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本书。

那本书是他上台之前,一个穿着灰色短褂的汉子塞给他的。

那汉子他没见过,但那人递给他书的时候说了一句话:“拿着这本书,如果你们想要彻底致孔家于死地,就抱着它,用自己的命去问孔夫子要一个公道。”

“这足以让孔家万世不能翻身,不过代价是你们的命。”

“至于是否愿意用自己的命去让孔家付出代价,那就看你们自己了。”

他当时没有多问,把那本书塞进了怀里。

此刻他掏出那本书来,封面是靛蓝色的粗布,上书“论语”二字。

随后他抱着那本书,双手举过头顶,然后缓缓地、像是做了一个很久很久的决定一样,把它高高地举向了天空。

他的动作很慢,慢到高台下那些正在低声议论的百姓都注意到了。

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右侧高台上那些正在互相搀扶着站起来的孔家子弟都注意到了。

他的动作很慢,慢到正中间高台上那些躬身的尚书和士子们都注意到了。

然后,那些为孔家求情的声音开始变了。

那变化不是突然发生的,像是有人把一块石头丢进了一口深井,石头在井壁上磕碰着往下落,每磕碰一下,就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然后那声音在井底回荡开来,一层一层地扩散到井口。

但井底太深了,那些声音传上来的时候,已经变得低沉而模糊,像是一段正在慢慢消散的回音。

最初只是一个士子停住了嘴,他站在人群前排,方才还在跟着附和“衍圣公爵位不可轻废”。

此刻他的目光落在左侧高台上那个高高举起《论语》的身影上,他的嘴忽然就合不上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然后是他旁边的一个士子,他正在说“孔家子弟虽有罪,但圣人先祖无罪”。

在说到“圣人先祖”四个字的时候,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他自己也意识到了什么。

那四个字在“圣人”和“先祖”之间留出了一个极短的停顿,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了那里。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那些方才还在慷慨陈词的声音像是被同一根无形的线牵住了,一个一个地断了线。

有的停在了半句话的中间,像是话说到一半忽然忘了词;有的在句尾处拖出了一道长长的尾音,像是在努力把那个音稳住,却怎么也稳不住。

台下的百姓也安静下来了,那些方才还在为孔家求情而低声议论的人,此刻都抬着头,看着左侧高台上那个高高举起的靛蓝色书册。

那本书的封面在日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像是一面被举起的旗帜,那些字迹已经模糊,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是什么,那是一本《论语》。

赵姓汉子站在高台边缘,他的声音沙哑而颤抖,像是从喉咙深处一点一点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被反复碾磨过之后剩下的、灰白色的笃定。

“孔夫子——”他昂起头,对着天空喊道,“你教导天下人要仁、要义、要礼、要智、要信——”

他的声音在广场上空回荡,那声音不高,却因为那种沙哑而显得格外刺耳,像是有人用一把钝刀在石头上磨。

台下成千上万双眼睛都在看着他,成千上万颗心脏都在以不同的节奏跳动着,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打断他。

“可你那些打着你血脉旗号的孔家子弟——”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分,“为什么可以随意圈占百姓祖田?为什么可以随意霸占民女凌虐致死?为什么可以私设公堂把百姓关到死?”

他每问一个“为什么”,声音就拔高一分。

他的眼眶红了,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打转,但他没有让那些东西流下来,他咬着牙,把那些字一个一个地从牙缝里挤出来。

“孔夫子!你告诉我们——”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像是从胸腔深处直接推出来的,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哽咽,“你教出来的这些后裔,凭什么可以打着你的名号,把曲阜当成他们孔家的私产?”

“凭什么可以鱼肉百姓?凭什么可以让我们这些老实本分的百姓家破人亡?”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急,像是一匹脱了缰的野马。

“凭什么!”

他吼道,“为什么百姓在你圣人后裔面前,永远讨不回公道!孔夫子,难道你的遗泽真的万世不减,孔家子弟便真可以千秋万世,高高在上?”

他说出最后那一句的时候,声音已经不像人声了。

那是从胸腔深处被生生撕出来的东西,带着血,带着恨,带着那些被压抑了太久的、终于找到了出口的滚烫。

他停了一下,像是要给自己一个喘息的机会,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我这便来找你要一个答案。”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但京城广场太安静了,安静到那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成千上万双耳朵都清清楚楚地接住了它。

然后赵姓汉子转过身,面朝南方——那是曲阜的方向,是孔庙的方向,是那座他父亲被断腿、他家的地被强占、他这辈子最深仇恨所在的方向。

然后他往前迈了一步,站到了高台的边缘。

他往下看了一眼。

高台足有两丈多高,青砖地面在下面像一小片灰白色的方块。

他的腿在发抖,那种发抖从膝盖一直延伸到脚踝,但他没有缩回去。

他回头看了一眼左侧高台上那些同伴,那些和他一样被孔家害得家破人亡的人,那些和他一起走了上千里路来到京城的人,那些今天终于有勇气站在这里说出自己冤屈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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