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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二章 还于旧都(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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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谌却抬手止住。他缓步走下丹陛,靴底踩过湿漉漉的青砖,停在那斥候面前,伸手取过急报,并未拆封,只以拇指缓缓摩挲火漆印痕,仿佛在辨认某种久违的纹路。良久,他忽然问:“卫瓘裹挟的三百士族子弟中……可有太原王氏?”

斥候一怔,忙翻检怀中副册,声音发紧:“有……有王则,王广之族弟,现为并州录事参军,随王广镇守晋阳。但……但卫瓘所掠者,乃王则幼弟王允,年方十四,随母居于蒲坂旧宅,昨夜被掳……”

刘谌闭目,喉结微动。片刻后,他睁开眼,眸中再无波澜,只有一片沉静如古井的寒潭:“传朕诏——即日起,擢王则为并州治中从事,兼领晋阳防务;加王广平北将军衔,授节钺,凡并州境内兵马、粮秣、刑狱,悉听其便宜行事。另,敕张胜率所部万人,即刻自晋阳出发,沿汾水北上,于隰城设伏。若卫瓘果真取道壶关,必经此地。朕不要他死,只要他——回不了蒲坂。”

众人凛然。这哪是救一人?分明是以王则兄弟为饵,逼卫瓘入彀,再借其溃败之势,彻底剜除河东残魏根基!

刘谌转身,重新拾阶而上,袍袖拂过承明殿门槛,发出沉闷声响。他立于最高一级,背对群臣,面向殿外滂沱大雨,声音穿透风雨:“姜维将军既在河东牵制石苞,便不必分兵壶关。朕信他。卫瓘若真以为,挟几个少年便可搅动天下棋局……那朕便教他明白,什么叫‘宗法崩而礼乐存,士族衰而民心立’。”

雨势渐歇,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金光如剑劈开阴霾,正正落在铜雀台顶那只早已风化剥蚀的铜雀雕像上。那铜雀虽残,双翅却仍奋力向上,喙部朝天,仿佛在啄食最后一片铅灰色的云。

三日后,壶关方向传来捷报:张胜于隰城伏击得手,卫瓘军辎重尽焚,士卒溃散。卫瓘本人率亲信数十骑突围,仓皇遁入上党山林,不知所踪。所掳三百士族子弟,半数被解救,其中王允裹伤跪于张胜马前,捧出一方染血玉珏,乃是王允先祖、汉末司徒王允所遗,背面阴刻“汉祚永昌”四字,字迹已浅,却未磨灭。

同一日,洛阳方向也飞骑来报:石苞于孟津虚张声势三日,见汉军毫无西顾之意,遂弃营南撤。姜维未追,只命赵广自河内出兵,抄其后路,迫其仓促渡河,溺毙士卒数千,丢弃战船六十余艘。石苞残部不足万人,龟缩于洛阳北邙山南麓,再不敢言战。

而最震动朝野的,是一份由幽州刺史张德亲拟、加盖冀州、幽州、并州三州印信的《劝农令》,全文三百二十字,抄写千份,遍贴河北诸郡县市口、驿亭、乡社。其核心仅一句:“凡汉家良民,垦荒三年,免租赋;五年,授永业田五十亩;十年,子孙世守,官不得夺。”——末尾附小楷批注:“此令非诏,乃陛下口谕,由三州长吏共誓推行,如有阻挠者,视同谋逆。”

消息传开,冀州乡野为之沸腾。有老农携锄头蹲于田埂,用指头在地上划拉:“俺们种了三十年地,头一回听说,地能自己长出来……还长进自家户头里?”

更有流民自青州、兖州扶老携幼而来,沿途不见刀兵,但见汉军士卒于道旁设粥棚,每碗米粒清晰可数,妇孺优先,老者另赠棉布半匹。一时间,河北大地炊烟如织,犁铧翻土之声昼夜不绝,竟压过了战马嘶鸣。

刘谌并未久留邺城。十月朔日,他亲率中军两万,离城南下。临行前,他登上铜雀台最高一层,未带仪仗,只携一壶浊酒、一卷《春秋》。侍从远远候于台下,只见天子独坐危栏,将酒倾入风中,酒液化作细雾,飘向西南。他翻开书页,手指停在“元年春,王正月”四字上,久久凝视,终将书页合拢,置于台心石案。那书脊上,赫然烙着一枚新鲜朱印——“大汉中兴”。

车队启程时,邺城百姓万人空巷,非为观瞻天子,而是争看一辆辆牛车——车上载的不是兵器粮草,而是从魏国府库清出的旧籍:《周礼》残卷、《齐民要术》手抄本、《水经注》佚篇、甚至还有几卷蒙尘的《乐经》乐谱。这些书将运往晋阳、涿郡、长安三地,分设“典籍馆”,由太常寺博士督理,遴选寒门俊秀抄录、校勘、刊印,三年之内,务使“六经不下乡亭”。

车轮滚滚,碾过邺城青石长街,驶向黄河方向。刘谌掀起车帘,最后望了一眼铜雀台。暮色四合,台影渐沉,唯有檐角铜铃,在晚风中叮咚轻响,一声,又一声,仿佛穿越百年时光,与未央宫前的风铎遥相呼应。

而就在车队离开邺城三十里外的漳水渡口,一支不起眼的商队悄然靠岸。领头者斗笠遮面,腰悬短剑,剑柄缠着褪色红绸。他跳下船,从怀中取出一卷油布包好的竹简,交予等候多时的一位老农。老农打开,里面并非文书,而是三粒饱满粟种,粒粒金黄,泛着温润光泽。他抬头,正对上那人掀开斗笠露出的脸——竟是早已“战死”于祁山的旧将王平之子王训,眉宇间三分肃杀,七分沉静。

王训低声道:“父亲临终前说,汉家江山,不在宫阙之高,而在黍稷之实。这粟种,是凉州最耐旱的‘金穗’,已在河西试种三年,亩产逾三石。今交予冀州,望诸君……让它在这片土地上,真正活过来。”

老农双手捧种,如捧圣物,额头触地,久久未起。

漳水汤汤,东流不息。水面上,倒映着渐行渐远的汉军旌旗,也映着两岸初垦的田垄,蜿蜒如龙。那龙身之下,泥土松软,种子深埋,静待惊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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