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俗眼趋炎轻贾业,祸风骤起乱乡邻(1 / 1)
“那还用说。” “我都在府城读书了。” “今年下场只是试试水。” “先生都夸我文章有灵气。” “不像有些人,认得几个字,就真当自己能上天了。” 这“有些人”指的是谁,稻花乡谁不知道。 可如今风向已变。 有人听了,只是笑。 还有人顺着陆耀祖的话往下踩。 “丹青那丫头再聪明,也就是个丫头。” “可不是,读书读得再好,早晚还不是要嫁人。” “哪能跟耀祖比,耀祖可是陆家长孙。” “现在还有个举人四叔带着,往后指定出息。” 更难听的话也有。 “严家不是最近挣了点银子么。” “挣银子算什么本事。” “小门小户发点横财,哪比得上人家陆家出了举人。” “葛源乡那些人,这阵子尾巴翘得很,现在总该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 稻花乡和葛源乡本就挨得近。 平日走集、挑担、卖货、换工,都免不了打照面。 先前严家七巧板生意做得红火,葛源乡那边跟着沾光,气势多少压过稻花乡一头。 稻花乡有人心里不痛快,却也拿不出更硬的话来压。 如今陆家出了举人,局面一下倒过来了。 稻花乡的人像是忽然找到了腰杆。 见着葛源乡的人,说话都阴阳怪气几分。 “哟,最近不是挣了不少银子吗?” “银子再多,也买不来功名啊。” “到底还是人家陆家有底蕴。” “人家四叔一个举人,顶你们卖多少木头片子。” 葛源乡的人一开始还能忍。 可这话多了,谁心里都憋火。 尤其严家。 严三湖本来就是个一点就着的脾气,听见这些话,脸当场就黑了。 “放他娘的屁。” “陆光宗中举,跟他们这群瘪犊子有什么关系,倒好像是他们自己考出来的一样。” 牛大花也难得没跟严三湖对着呛。 “就是。” “说得跟耀祖已经当官了一样。” 严二江皱着眉,坐在堂屋里没吭声。 这阵子严家的七巧板买卖虽还在做,可利润早不如刚开始那么高。 再加上外头这股风气一变,做生意时都能感觉出几分不顺。 有些原先好说话的人,如今提价压价都更硬。 明着不敢怎样。 暗地里那股看低,却已经出来了。 严老头吸了一口旱烟,沉声道:“风头正盛,由他们去。” “这时候谁跳得高,谁就容易惹眼。” 严三湖还是不服。 “难道就这么让他们踩?” 严老头看了他一眼。 “不然呢?” “你去把陆光宗打一顿?” 这话一下把严三湖堵住了。 真打,那肯定不能打。 如今陆光宗是举人。 动了举人,事情就不一样了。 可不打,心里那口气又咽不下去。 屋里气氛一时很闷。 梅氏坐在一旁,手里还拈着针线,叹了口气。 “早知道陆家那边会抖起来。” “可没想到抖得这样快。” 柳春桃低声道:“村里今天又有人在说丹青。” 这话一出,严家几个人脸色都沉了。 严承虎先炸了。 “谁说的?” “俺也去骂回去!” 严承豹也跟着握拳头。 “俺也去!” 严银丫虽年纪小,也叉着腰。 “谁骂丹青,我咬他!” 屋里原本压着的火气,被这几个孩子一搅,反倒更鲜明了。 苏婉娘叹了口气,把严承豹拉回来。 “小孩子别掺和。” 可话是这样说,大人心里却都明白。 陆家如今得势,最先受气的,就是丹青和严家。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当初严珍珠死得不值。 丹青被接回严家,也不是因为陆家多慈悲。 现在陆家风光了,便越发显得严家像个外头的、不上台面的亲戚。 牛大花忽然冷笑一声。 “说到底,还是功名压人。” “咱们挣再多银子,在这些人眼里,也没有一个举人值钱。” 严二江这时才慢慢开口。 “所以更不能乱。” “他们现在巴结陆家,是冲着功名去的,不是冲着陆家人去的。” “真要说陆家自己多得人心,也未必。” “只是这阵子,谁都想借着举人的光说话。” 严三湖闷声道:“那咱们就忍着?” 严二江看了他一眼。 “不是忍。” “是先记着。” “书还没读完,路还没走尽,谁高谁低,没到最后都别说死。” 这话一落,众人都安静了点。 严老头也缓缓点了头。 “二江说得对。” “陆家现在得势,咱们不跟他们硬碰。” “但丹青是咱们严家的孩子,谁也别想踩到泥里去。” 正说着,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稻花乡那边来人了!” …… “丹青,把《论语》里这一句再背一遍。” 沈真石坐在上首,手里捏着一卷书,语气不急不慢。 窗外日头正好。 讲堂里透进来的光落在旧木案上,照得纸页边角都发白。 陆丹青坐在靠前的位置,腰背挺得很直,声音清清脆脆。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沈真石点了点头。 “句子会背,不算本事。” “要紧的是懂。” “说说看,这一章,你怎么解?” 陆丹青没立刻开口。 她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朱子注,再把意思捋顺,这才慢慢答。 “学了之后,要常常温习,学问才不是浮在嘴上。” “朋友从远处来,不只是热闹,是志同道合,彼此砥砺。” “至于人不知而不愠,不是叫人装大度。” “是说读书人若把心思全放在别人知不知道自己,就已经偏了。” “自己该做的做好,旁人一时看不见,也不该乱心。” 这话一出,旁边坐着的几个学生都抬眼看了过来。 今日讲堂里,不止陆丹青一个。 萧烈、张言、苏素真几个,也都在跟着一道听课。 他们年纪比陆丹青大得多,原本只是照例来听山长讲书。 结果如今倒好,听着听着,竟像是在旁边看这个小师妹被一点点往深里教。 萧烈先忍不住笑了一声。 “小师妹这话说得,倒像是在骂人。” 张言也跟着笑。 “听着平平,可越想越有点意思。” 沈真石扫了两人一眼。 “你们若有她一半稳,也不至于前几日那篇八股让我看得头疼。” 萧烈立刻闭嘴。 张言也老实了。 苏素真坐得端正,低头看书,嘴角却轻轻动了动,显然也是忍着笑。 沈真石把书合上,看着陆丹青,眼里是明摆着的满意。 这孩子年纪太小,小到任谁第一眼见了,都不会往“读书苗子”上想。 也正因如此,越往下教,沈真石心里越有数。 陆丹青不是会背。 是真懂。 这种懂,不是死记硬背的懂。 是你一问,她脑子里能立刻转,能从章句里掰出自己的东西来。 偏偏她又不是那种浮得厉害的聪明。 该背的,背得熟。 该写的,写得稳。 该练的,半点不偷懒。 女孩子读书,能读到这一步,已经少见。 五岁大的女孩子,读到这一步,还这么稳,沈真石活了半辈子,也只见了这么一个。 可越是这样,沈真石反而越不愿把许多事情一下告诉她。 龙骨水车的图纸,他早已替她送了上去。 这不是小打小闹的东西。 水碓还只是舂米省力。 龙骨水车,却是实打实能救田、能保收成的农器。 尤其兴安县这种山多田少、看天吃饭的地方,更知道水有多金贵。 沈真石一拿到图纸,就知道不能只压在自己手里。 于是他连夜整理清楚,又托了关系,一层层往上递。 递上去之后,他谁也没说。 连陆丹青也没说。 一来,是怕这事最后石沉大海,白叫孩子多想。 二来,也是怕她年纪太小,若真知道自己一张图纸进了上头的眼,心气飘起来。 这孩子本就聪明。 聪明人最忌飘。 所以沈真石把这事死死按住,只当什么都没发生。 今日照旧讲书,也照旧考她。 讲完《论语》,便轮到《孟子》。 再往后,又把县试要紧的路数一点点掰开。 “你如今启蒙底子已经稳了。” “《三字经》《千字文》《百家姓》《声律启蒙》《笠翁对韵》这些,都是给你打筋骨的。” “往后真正下场,靠的还是四书和本经。” “县试里头,最硬的骨头,就是《大学》《中庸》《论语》《孟子》。” “题目都从这里出。” “而且不是你会背就行。” “得按朱子的注去答。” “答偏了,文章再好也没用。” 陆丹青听得很认真。 她当然知道这些书重要。 可前世今生知道和眼下真正站在这个场景里,由沈真石一点点掰碎了讲,感觉还是不一样。 沈真石继续道:“四书之外,还要专一经。” “《诗》《书》《礼》《易》《春秋》,你得挑一本做本经。” “县试、府试、院试往后,都会慢慢往这上头带。” “你年纪小,不急着立刻定死。” “可现在就得开始看。” “先都碰一碰,再看你自己更适哪一门。” 说到这里,沈真石顿了顿,又拿起旁边一本薄书。 “还有这个。” “《诗韵》。” “试帖诗不能乱写,押韵不对,格律不通,一样要吃亏。” “你既要学,就别只会死背经义。” “作诗、对仗、默写、简答,都得一块练。” 萧烈听到这里,忍不住嘟囔了一句。 “小师妹才多大,这就要学试帖诗了。” 沈真石冷眼扫过去。 “你八岁的时候还只知道爬树掏鸟窝。” “她五岁就已经能听这些了。” 萧烈摸了摸鼻子,老实不说话了。 讲堂里传出一阵低低笑声。 气氛难得轻松。 沈真石也没继续板着脸,反倒趁势点了陆丹青一句。 “既说到诗,今日便试试。” “不必多难。” “以窗外秋光为题,作一首五言。” 这话一出,萧烈几个人都来了精神。 他们都想看看,小师妹经义能答,诗会不会也像模像样。 陆丹青倒没慌。 她抬头往窗外看了眼。 院里桂香还没散尽。 风从竹影里穿过去,地上落了几点碎叶。 远处偶尔还能听见学生们翻书的声音。 她想了想,提笔便写。 一首五言不长。 不算多惊艳,却清爽工稳,起承转合都在线上。 写完递过去,沈真石先看一眼,又给苏素真几人传着看。 张言一边看一边咂嘴。 “这也太稳了。” “不花,可顺。” 萧烈点头。 “像山长夸她那句,没一句废话。” 陆丹青坐在原地,没觉得多了不起。 她眼下写诗,只能说中规中矩。 真要比那些浸淫多年的老童生、老生员,未必占多大便宜。 但她胜在基础稳,脑子快,学得也快。 再多磨一磨,迟早会往上走。 沈真石把那张纸放在一边,刚想继续往下讲,外头忽然传来一阵乱糟糟的脚步声。 不是学生下课那种散乱。 是急。 很急。 讲堂里几人同时抬头。 下一瞬,一个小厮跌跌撞撞冲到门口,脸都白了。 “山长!” “不好了!” 沈真石脸色一沉。 “慌什么,站稳说话。” 那小厮大喘了两口气,声音发颤。 “稻花乡那边来人了!” “说……说严家的人叫陆家给打伤了!” 这话像一块石头,猛地砸进讲堂里。 陆丹青整个人一下站了起来。 “谁伤了?” 小厮显然也是刚听来的,话都说不完整。 “像是严三舅爷和承虎少爷他们……去稻花乡那边理论,叫陆家那边带人拦了。” “现在人已经见了血。” “来报信的人就在外头。” 陆丹青脸色一下冷了。 沈真石也没想到事情会闹到这一步。 “把人带进来。” 片刻后,进来的是葛源乡一个常往县里送货的汉子。 那人裤脚还沾着泥,脸上一层汗,显然是一路赶来的。 一进门先作揖,随后急急开口。 “山长,丹青姑娘,出事了。” “陆耀祖从府城回来,这几日在稻花乡到处吹,说陆举人如何如何了不得。” “又说丹青姑娘一个丫头片子,再聪明也没用。” “还说严家只会做点木头玩意儿,挣了几个臭钱,也配和陆家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