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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9、第 189 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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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到刚挂了电话,指尖还残留着听筒上微凉的塑料触感,窗外天色已沉,军区大院里几盏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在雪地上浮起一层薄薄的暖雾。她没急着回屋,站在走廊尽头的小窗边,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枝干虬劲,积雪压弯了枯枝,却仍倔强地伸向灰蓝夜空。这棵树,她记得小时候爬过三次,摔过两次,最后一次是意在背着她下来的,他后颈的汗珠混着雪水滑进她手心,又凉又烫。

屋里传来低低的说话声,是但那上和儿你们。声音压得极轻,可家到还是听见了“户口”“迁移证”“政审”几个词,像几粒细小的砂子硌在耳膜上。她没转身,只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围巾是意在去年冬天织的,针脚歪斜,毛线颜色深浅不一,他非说这是“独一无二的手工限量版”。当时她笑得打颤,现在却觉得那团毛线勒得人喉头发紧。

门“吱呀”一声开了,意在端着两杯热茶出来,见她站在窗边,脚步顿了顿,把其中一杯递过去:“妈给你泡的红枣枸杞茶,说你气色有点虚。”

家到接过,指尖碰到他手背,凉的。她抬眼看他,他睫毛上还沾着一点雪沫,衬得眼底乌青格外明显。昨夜他守着电话等江城那边消息,直到凌晨三点才合眼,早上五点又起身去后勤处帮她办临时户口迁移手续——七十年代的户口,比命还金贵,一纸迁入证明,要盖七个章,跑四趟机关,中间还卡在武装部政审环节,差一点就拖到除夕前。

“儿你们主任说……”她抿了口茶,热流滑进胃里,却没暖到心口,“让你爸先别签字?”

意在没接话,只把另一杯茶放在窗台上,看热气袅袅散开,融进冷空气里:“她说得对。”

“可你爸已经签了。”

“他签的是‘同意家属随军’,不是‘同意调令即刻生效’。”意在终于侧过脸,目光沉静,“政审表里,你姐姐的事……还没写完。”

家到的手指猛地一蜷,杯沿磕在瓷碟上,发出清脆一响。她知道他在说什么。俞河的姐姐——那个在江城抗洪抢险中为救落水儿童被卷走的女兵,追授烈士称号,骨灰盒送回京市那天,军区礼堂挂满黑纱白花,可她的名字,在政审材料里,至今只写着“因公牺牲”,后面跟着一个空白的括号,等着填“是否涉及政治问题”。没人敢填,也没人敢删。烈士家属本该优待,可七十年代的优待,从来都裹着一层薄薄的政治霜衣,稍有不慎,便冻得人皮开肉绽。

她忽然想起三天前在邮局门口撞见的那个女人。四十来岁,棉袄袖口磨得发亮,左手提着个鼓鼓囊囊的网兜,右手攥着一张皱巴巴的信纸,正踮着脚往信箱里塞。家到本没在意,直到那女人转身时,右耳后一道蜈蚣似的旧疤赫然入目——和她三姐俞溪当年被批斗后缝合的疤痕,一模一样。她下意识跟了两步,女人却拐进胡同,消失在煤堆后面。再回来时,信箱里的信不见了,只有一枚锈迹斑斑的旧邮戳,印在雪地上,像滴干涸的血。

“你查过她吗?”家到声音很轻。

意在垂眸,把窗台上那杯没动过的茶端起来,吹了吹热气:“查了。叫周素芬,原江城纺织厂工人,六八年因‘散布反动言论’被开除,丈夫死于武斗,儿子……”他顿了顿,“去年夏天淹死在护城河。”

家到胸口一闷,像被人攥住了肺叶。护城河?俞河落水那天,就在护城河上游三百米处。她没问下去,只是把剩下半杯茶喝尽,滚烫的液体灼得舌尖发麻。意在伸手,用拇指轻轻擦掉她唇角一点茶渍,动作熟稔得像做过千百遍。她没躲,只看着他眼睛,那里没有安慰,没有许诺,只有一片沉静的、近乎冷硬的清醒。

“今晚睡我房间。”他说。

不是商量,是陈述。

家到点点头,喉头微动,却没发出声音。

晚饭是但那上亲手做的炸酱面。面条筋道,酱香浓烈,豆芽脆生生地卧在面上,撒一把碧绿的葱花。儿你们主任吃得极慢,每一筷都挑得仔细,仿佛在检验什么。但那上给家到盛了满满一碗,又舀了一勺酱浇在最上面,笑着道:“多吃点,你瘦了。”

家到低头吃面,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视线。她尝出酱里多放了一勺糖——但那上从不放糖,这是意在的习惯。他总说,甜能压苦,哪怕只是一星半点。

饭后,儿你们借口头痛提前告辞。临出门时,她忽然停下,从布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但那上:“大姐托我捎来的,说……是俞溪同志生前最后整理的笔记。”

但那上接过去的手很稳,可家到看见她食指关节泛白,指甲掐进纸面,留下四个月牙形的凹痕。

门关上后,但那上没拆信封,只把它压在搪瓷缸底下,转身进了厨房。水龙头哗哗地响,她洗碗的动作很用力,瓷碗碰撞出沉闷的声响。意在没跟进去,只站在客厅中央,盯着墙上那张泛黄的全家福——照片里,年轻的但那上抱着襁褓中的意在,意研站在旁边,扎着两个羊角辫,笑得露出豁牙;而照片最边缘,站着一个穿蓝布衫的年轻女人,眉眼温润,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悄悄指向镜头外,仿佛在提醒什么人快进来。那是俞溪,家到的三姐,也是但那上年轻时最好的朋友兼同班同学。

家到慢慢走到照片前,指尖悬在俞溪脸上方一厘米处,不敢落下。意在走过来,从背后环住她腰,下巴搁在她肩头,呼吸拂过她耳后碎发:“她教过我认字。”

“什么时候?”

“四岁。”他声音低哑,“那时候你三姐常来咱家,带一包糖炒栗子,剥开一颗,塞进我嘴里,说‘意在,这个字念溪,流水的溪’。”

家到闭上眼,鼻尖忽然酸得厉害。原来那些童年里模糊的甜香、纸页翻动的沙沙声、铅笔在纸上划出的稚拙笔画,全都有迹可循。

夜里风雪骤紧,窗棂被刮得哐哐作响。家到躺在意在房间里,盖着他那床洗得发软的蓝布被,枕头上还留着淡淡的皂角味。隔壁传来但那上的咳嗽声,一声接着一声,像钝刀割着木头。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却听见意在卧室门被推开的声音。

他没开灯,只借着窗外雪光走过来,在床沿坐下。黑暗里,他的轮廓柔和下来,不再是白天那个把政审表格背得滚瓜烂熟的军官,倒像个偷溜进姐姐房间的少年。他伸手,替她掖好被角,然后从枕头下摸出一样东西——一枚银杏叶书签,叶脉清晰,边缘微卷,背面用钢笔写着两个小字:“未完”。

“你三姐留给我的。”他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高考前一周,她来我家送复习资料,塞进我数学课本里。后来……我烧了所有课本,只留了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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