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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说得……捧自己也就罢了,还特特地踩杨思楚一脚。
范玉梅唇角扯一扯,露出个不怎么情愿的笑意,“多少年的老毛病了,每到这个季节就犯懒,也不愿意见人。大夫说要安心静养,别耗费精气神儿,给开了方子,这不后院正煎着药。”
文竹在煎四物汤,范玉梅听说杨思楚过来还挺高兴,但听冬至说还有位年轻的小姐,脸色就不太好看了,吩咐文竹往药罐子里放一小段藿香。
藿香味道浓,加一点儿满院子都能闻到。
王义琳捧起自己带的用桑皮纸包裹、细麻绳捆得周周正正的点心包,“在味美点心铺子买的酥饼,两种口味,一种是甜的,另一种椒盐的。您尝尝,说不定胃口就开了。”
范玉梅客气道:“来看看我就行了,不必这么破费……听说味美的点心不便宜。”
“是不便宜,但都说好吃……在杭城开了好几家店铺,长兴街有一家、火车站附近有一家,还有西城那边。”王义琳扳着手指头数。
共四家店,这个范玉梅门儿清。
因为味美点心铺子就是她的本钱。
陆长民对她宠爱,成亲第二天就当着全家人的面说得清楚,他比范玉梅年长许多,家里的店铺、田庄等不动产以后分给孩子们,但现金和送给范玉梅的首饰,明明白白是留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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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玉梅傍身的。
可陆长民尸骨未寒,陆靖安却带着人搜查萱和苑,这提醒了范玉梅,银钱放在家里说不定哪天就被摸了去,倒不如买间店铺去官府备了案,任谁都抢不走。
范玉梅怀着身子到处溜达,买下五处地角极好的店铺,还额外花了两百块请中人把日期写成她跟陆长民结婚之前。
前些年,铺子都请中人转租出去,这两年陆陆续续收了回来。
范玉梅当然要抬举自己的店铺,让文兰把点心装碟,立刻就尝了两块,赞道:“两种口味都不错,我更爱吃甜口的。阿楚,你觉得呢?”
杨思楚细细地品尝,笑道:“甜的就只是甜,椒盐的除了有咸味还有点辣和麻,我喜欢椒盐的。”
范玉梅弯起唇角,“就你会吃。”
这笑跟先前不同,真真切切入了心,而“就你会吃”四个字,又有种说不出的亲昵。
像是母亲对待自己的孩子。
廖氏也经常这样说,“就你嘴刁”,“就你会吃”,“就你明白”。
杨思楚寻帕子擦擦手,从包里拿出十几张手绢,“闲着没事做的,伯母将就着用。”
范玉梅接在手里。
上面几张用的浅绿或者浅粉的绸布,绣着大朵的牡丹、月季。而底下几张则是灰色细棉布的,白线锁边,角落里或绣着一丛翠竹,或绣着几茎兰草,简单却很雅致。
范玉梅情知是做给陆靖寒的,笑容更甚,“阿靖去了申城,可能要在申城多耽搁些日子。”
也就是说,陆靖寒从英国回来了。
这时文竹端了汤药过来,范玉梅接在手里。
杨思楚站起身,刚要开口,就感觉衣襟被重重地拽了下,她没理会,继续道:“不耽误伯母休息,我们告辞了。”
范玉梅没有挽留,吩咐文兰送客。
刚走过石桥,王义琳就沉了脸,“思楚,我还有话跟陆伯母说,你这么着急干什么?”
第26章计划好不好上手
杨思楚侧头看着她,“陆伯母的药都端上来了,这会儿不喝很快就凉了,她总不好当着客人的面喝药吧?”
“这有什么,咱们也不是外人?”王义琳心知杨思楚说得有道理,却忍不住反驳她。
杨思楚无语。
是不是外人得范玉梅说了算,自己上赶着说不是外人算怎么回事?
王义琳也赌气不说话,可心底始终难以平静。
这是她有生以来见过最富贵的人家——不提这宽阔平直的甬道,满院子的青竹翠蔓,单是萱和苑精致的紫檀木家具、细腻的如同羊脂玉般的茶具都让她艳羡不已。
甚至两个丫鬟穿的都是细棉布。
王义琳只有出门的时候才穿得体面,在家里都是破衣烂衫,补丁摞着补丁。
她先后花了将近一个月的薪水买点心为了什么,就是想攀附上有钱的人家,能够穿着绫罗绸缎,戴着金银珠宝,再也不过这种抠抠搜搜的日子。
想起点心,王义琳又是一阵心疼。
她花钱买的酥饼,可她自己都没尝过。
先是丫鬟端到陆太太面前,陆太太尝完之后推到杨思楚面前。
竟没人想着让她也尝尝。
她有心拿一块,可碟子离得远,总不能站起来去够,让人以为她有多么嘴馋呢。
又想起自己被门房那个臭老头百般刁难,杨思楚却能畅通无阻。
凭什么?
两个人家境不相上下,就算杨思楚长得漂亮,可自己也不差,经常被人夸秀气,而且杨思楚胸前只是小小的一坨,自己的身材却算得上玲珑有致,远比杨思楚有料得多。
正暗自嘀咕,忽听身后传来汽车喇叭的“滴滴”声,有人热切地招呼,“杨小姐,杨小姐。”
杨思楚和王义琳同时回头,看见黑色汽车车窗处,露出一张明媚的少女的脸庞。
是陆子荔。
杨思楚笑着朝她招呼,问道:“要出门?”
“看电影,顺便下馆子,”另一侧车窗探出来陆子蕙的脑袋,一边招手一边唧唧喳喳地说:“大哥停一下,我有话问杨小姐。”
汽车慢慢驶近,刚停下,两人迫不及待地跳下来,一边一个拉着杨思楚往树荫下走,“杨小姐,你真的跟我五叔定亲了?”
陆子蕙忽闪着大眼睛,里面全是八卦。
杨思楚点头,“嗯。”
“怎么可能?”陆子蕙尖叫,“你不是说过要招赘吗?”
“而且你根本没见过我五叔,你们怎可能有感情?”陆子荔补充。
陆子蕙继续道:“我听太太说,姓杨的小姐在武陵读书,家里开面馆,我猜是你,一直想问问你。”
“还在学校门口等过,但是没等到你。”陆子荔又补充。
“没想到在家里看到你。”陆子蕙说完,拽一下陆子荔的手,“咱俩别说话,让杨小姐先说。”
两人唧唧喳喳有一连串的问题。
杨思楚忍不住微笑,想一想,从头开始回答:“我娘是想招婿,但五爷不肯入赘。”
陆子蕙点头表示认可,“就是啊,完全不可能。”
杨思楚又道:“我之前见过五爷,在竹林那边遇到过。”
“对对对,就是二叔带回来京巴狗那次。”陆子蕙再度点头。
“至于感情……”杨思楚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她知道自己喜欢陆靖寒,可陆靖寒呢?
不知道为什么,这些日子她总是在胡思乱想,患得患失。
一会儿觉得陆靖寒应该是喜欢她的,也会像前世那样包容她回护她。
但下一刻,她又会怀疑,陆靖寒会不会真像苏心黎所说,自己对他而言只是个将就。
毕竟有苏心黎珠玉在前。
若非陆靖寒身体不便,他永远不会选择自己。
杨思楚叹口气,不太自信,“感情目前谈不上,可能以后会有,也可能……没有。我也不知道。”
陆子蕙万分不解,“既然没有感情,那你为什么要定亲?你读过裴多菲的诗吗?‘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诗人为了爱情,生命都可以不要。”
陆子荔跟着补充,“没有爱情的婚姻是可悲的……这是我们国语老师讲的,不是我说的。”
杨思楚道:“听过,但是我觉得生命更重要,活着至少可以争取爱情,生命没有了,爱情更不可能了。至于我跟五爷,现在也只是定亲而已,能不能走进婚姻,还得看缘分。”
陆子蕙连忙道:“我还是挺希望你嫁给五叔的,这样我们可以一起玩。”
陆子荔戳两下她的胳膊,“可是杨小姐跟五叔结婚以后,她就成了长辈,你得叫她五婶。”
陆子蕙张口结舌,说不出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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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思楚忍不住笑出声来。
陆源正坐在驾驶位,百无聊赖地看着三个女孩围成一圈说笑。
以前在长兴街,他见过杨思楚,但只匆匆一面,压根没留下什么印象。还是程永兴提起,他才想起有这么回事。
原本是想拿她来贿赂常耀光,可既然被陆靖寒瞧中了,再借他十个胆子,陆源正也不敢伸手。
他永远忘不了被勃朗宁抵在太阳穴上的感受——脑门一头接一头冷汗,两腿颤栗得几乎站不住,而温热的液体顺着裤腿慢慢往下,在脚底汇成浅浅的一汪……
那是他再也不想体验的感受。
“草,有朝一日我定让他跪在我面前喊爷爷,”陆源正低骂一声,目光移到王义琳身上,停住了。
嫩粉色的小袄,腰身收得紧,盈盈不堪一握似的,越发衬出胸前的丰满。
而看向杨思楚的眼却带着嫉恨与不满,可能是因为受了冷落?
陆源正打量片刻,突然来了兴趣,抬手抹抹油亮的头发,再抻抻丝毫不见折皱的西装,打开车门跺了跺脚,假装毫不在意地走到王义琳面前,温声问道:“小姐是家里客人?以前没见过,不知道该怎么称呼?”
王义琳仰头打量面前的男人。
约莫二十六七岁,穿一身挺括的蓝色西装搭配着细格子衬衫,领带是深蓝色,用精致的领带夹固定住,脚上是一双擦得锃亮的黑色皮鞋——单这身打扮估计就上百块钱了。
而男人眸中带着笑,眉间藏着情,看着温文尔雅又不失俊朗。
王义琳适时地露出一丝羞涩,“我姓王,跟杨小姐一起来探访老太太。”
陆源正温声问道:“王小姐也在读书?”
“没有,我已经做事了,在一家外贸公司做会计。”
“会计?”陆源正惊讶道:“会计可不是随随便便谁都能做的,王小姐真是既漂亮又聪明……家里老太太平常不太出门,王小姐如果有空,还请经常过来陪老太太说话解解闷儿。”
王义琳笑一笑,意有所指地说:“我平常除了上班也没其它的事情,不过府上的门不太好进。先前说老太太不见客,又说要拜帖。”
“这个老范!”陆源正怒道:“……为了偷懒竟然敢怠慢客人,下次你来直接找我,拿我的片子。”说着自口袋掏出名片盒,取出一张名片,“我叫陆源正,是陆家长房长孙。”
王义琳低头看着烫金名片上的名字,抿着嘴笑了,“多谢陆先生,以后我一定多来陪伴老太太。”
陆源正撇撇嘴,走向仍在喋喋不休的三人,先跟杨思楚打声招呼,“杨小姐”,接着看向陆子蕙,“再不走,电影怕是要开演了。”
“这就走,”陆子蕙应一声,问杨思楚,“一起去看电影吧,然后吃西餐。威斯汀来了新厨子,做的黑松露鸡汤非常好吃,能鲜掉你的舌头。”
“我想把舌头多留几天。”杨思楚俏皮一笑,“家里还有事情要忙,下次吧。”
“那让我大哥顺路送你回去?”
“不必麻烦,坐电车很方便的……而且我跟朋友一起。”杨思楚指了指不远处的王义琳,“王小姐。”
陆子蕙并没有结识王义琳的打算,径自上了车,却又从车窗探出脑袋,“杨思楚,没事的时候,找我和阿荔玩哈。”
杨思楚笑着朝她挥挥手,跟王义琳一同去坐电车。
等车的时候,杨思楚道:“这回你认识了路,以后自己来就行,天气暖了,我家面馆要忙起来了,我得去面馆帮忙的。”
“行,”王义琳拿出一直攥在手里的名片,“我有大少爷的名片,不信那个看门老头还敢拦住我。”
名片做得非常考究,闻着有股淡淡的香水味。
杨思楚提醒她:“陆家大少爷已经结婚,马上有孩子了……而且他挺风流的。”
王义琳毫不在意,“养尊处优的大少爷,哪里有不风流的?何况陆少爷一表人才,思楚,你不觉得他生得很俊俏吗?”
陆源正相貌确实不错。
事实上陆家的几位少爷小姐,长得都不难看。
陆家富贵了三代,每一代家主娶的妻子也都经过仔细相看,挑选出来既漂亮又贤惠的,就如陆长民的嫡妻朱氏就是百里挑一的大美人。
一代代传下来的子孙,相貌自然比寻常人要好。
可陆源正本人却是无能且懦弱,前世直到被撵出陆公馆,陆源正都未曾做过任何一件差事,也不曾往家里赚过半毛钱,偏偏风流债是一桩接一桩,不胜枚举。
而此时的陆源正也正提到王义琳。
陆子蕙姐妹要看电影吃西餐,陆源正则约了人到江西菜馆喝酒,其中就有程永兴和断了腿刚刚康复的李干事。
陆源正手指夹着雪茄烟,深吸两口,少倾吐出几个烟圈,“冯二的小姨子别寻思了,确实跟我五叔定了亲。不过我今天遇到个还不错的……相貌一般,但这里……”两手在胸前托了托,“走起路来一颤一颤的,摸起来估计挺过瘾。”
李干事了然地嘻笑两声,问道:“不知道家里怎么样,好不好上手?”
他们是要玩得舒心,如果碰上个家里有后台或者特别难缠的,那就得不偿失了。
“这个,”陆源正沉吟片刻,眉梢挑起,“应该不难,虽然看着像是个雏儿,但感觉不太安分……大不了多花百八十块钱……把常会长伺候好了,这点钱早晚赚回来。”
程永兴连连点头,“咱哥几个顺便跟着过过瘾。”
“放心,这个绝对少不了,哪次都没落下程记者。”
几人齐齐举杯,笑声肆无忌惮。
做这种事,他们不是第一次了,自然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第27章衷肠我没有与她旧地重游
这一年的春天似乎特别短,才刚到四月,天气热得已经穿不住风衣了,而槐花树早早绽开了花骨朵。
程少婧伸手扯下一小串,放进嘴里嚼了嚼,“确实有点甜,还挺好吃。”
杨思楚笑道:“做成槐花饼或者包包子也很好吃,去年校工就折了很多枝槐花回去,底下的都被他摘走了。说不定过几天他又要来摘。”
“我家附近也有几棵槐树,回头让春喜也去摘一些。”程少婧又摘一串,问道:“好长时间没见到秦大哥,也不知道他在忙什么?”
杨思楚轻轻叹一声,“前阵子说去了申城,得有两个月了吧,可能一直没回来。”
“待那么久?”程少婧惊讶,“是要去做生意还是开铺子?”
杨思楚摇头,“不知道。”
程少婧便不再问,瞧着操场上正在跑步的男生点评,“林云其比过年前足足高了半个头,课间收作业,他站在我面前,吓我一跳;张文远还是瘦的跟猴子似的,钱博闻只长心眼不长个头,张韬前几天相亲来着,对方没看上他,嫌弃他长得黑……”
杨思楚乐不可支,“你怎么啥事儿都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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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人称百晓生的便是在下,”程少婧“咯咯”笑,忽而又指着操场另外一边的两人,压低声音道:“那个……你知道吗,李承轩和王皎月那个了。”伸出两根食指对在一起点了点。
杨思楚奇道:“他们不是早就在谈恋爱了吗?”
“不只是谈恋爱,再更进一步。”程少婧再点两下食指,虽然红着脸却是两眼放光地说:“躺在一张床上了。”
杨思楚彻底惊讶了,“这你也知道?”
程少婧撇撇嘴,“是王皎月亲口说的,说李承轩第一次傻乎乎的,什么都不会,只会抱着她啃。”
“呃……”杨思楚不知道说什么好。
程少婧又道:“现在肯定是很精通了吧。”
杨思楚不由随着她的目光望去,见松树茂密枝丫的遮挡下,李承轩双手扣在王皎月腰间,正忘情地亲吻她。
“啧啧啧,真是伤风败俗、臭不要脸,竟然光天化日之下……没眼看,没眼看。”程少婧红涨着脸轻轻骂一声,拉起杨思楚的手,“咱们回教室。”
杨思楚突然促狭心起,低声问道:“你跟别人接过吻吗?”
“没有,”程少婧干脆利落地回答,紧接着反问,“你呢?有没有和陆五爷……”
“没有,没有,”杨思楚不迭声地否认。
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她都不曾跟男人亲吻过,连牵手都很少。
廖氏是寡居之人,行事谨慎,对杨思楚的管束也比较严。
前后两世,杨思楚最后悔的就是不该稀里糊涂地跟李承轩出走;最感谢的也是陆靖寒没有把她的丑事告诉廖氏,也没有公布于众,否则她真不敢相信廖氏会是怎样的反应。
刚回到教室,放学铃声就响了。
杨思楚收拾好书包等着程少婧一道往电车站走。
刚出校门就看到秦磊站在马路对面,程少婧惊喜地喊道:“秦大哥,我刚才还跟思楚提到你,说好长时间没见你了,谁能想到你真不经念叨,立刻就出现了。”
秦磊笑笑,“昨天刚从申城回来。”说着把手里的包裹交给杨思楚,又递给程少婧一包点心,“在申城买的奶皮酥,里面有杏仁和松子。”
程少婧高兴地接过,“多谢秦大哥,我又跟着思楚沾光了。明天我请你和思楚吃朱古力吧。”
“不用,不用,”秦磊连忙推辞,“你还是学生,不用破费。”
“那我就跟思楚吃独食了,”程少婧俏皮地说,忽而又道:“秦大哥看着好像瘦了点。”
杨思楚也看出来了。
秦磊穿了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装,这件衣服他之前也穿过,非常合身,但现在看起来似乎空荡了许多。
“可能因为水土不服,”秦磊一边回答一边看向杨思楚,犹豫了会儿才开口,“五爷也回来了……五爷心情不太好,也不肯吃饭。”
程少婧识趣地走远了些。
杨思楚讶然不已。
在她印象里,陆靖寒饮食非常规律,即便是胃口不好,也会勉力吃一些,从而保证足够的体力。
而秦磊素来稳重,他特意来说陆靖寒不肯吃饭。
那就是说情况不太好,陆靖寒应该有一阵子不肯吃饭了。
杨思楚关切地问:“怎么回事?”
秦磊道:“昨天发了很大脾气,说被子没有晾晒,书桌上有尘土。”
这不可能。
畅合楼的书架、书桌以及茶几,每天都要擦好几遍,连地面都干净得能照出人影来,书桌上怎可能有尘土?
至于被褥更不可能不经晾晒就给陆靖寒用。
秦磊看出杨思楚脸上明显的不信,苦笑着说:“出门前刚又发了脾气,跟老太太也吵了一架……小姐能不能去劝劝五爷?”
杨思楚很怀疑自己是否能劝服得动陆靖寒,可秦磊先后帮过她那么多次,现在只提这么个要求,杨思楚自然不会拒绝,遂道:“我没跟我娘说,怕回家晚了让她等。”
秦磊立刻道:“让唐时跑一趟。”
杨思楚应声好,把包裹重又交给他,叮嘱道:“这个时候我娘多半在面馆,直接去面馆就行,说五爷找我有事,不会太晚回去。”又跟程少婧简单解释两句,随着秦磊往陆公馆走。
才两个月没来,陆公馆的牡丹花和杜鹃花已经开得极盛,姹紫嫣红,甚是好看。
畅合楼却是青葱一片。
有三五个侍卫静静地站在院子里。
秦磊问:“怎么不开灯?”
其中一人低声答:“五爷不让。”
此时外面虽然还亮着,可屋里已经有些暗了,杨思楚站在门口适应了会儿才看到案桌后的陆靖寒,刚要上前,听到陆靖寒冰冷的声音,“出去!”
“五爷,是我。”杨思楚轻轻唤一声,试探着往前走两步,见陆靖寒没有反对,才慢慢走近。
之前案桌上摆的约莫一尺高的太湖石盆景和墨水、镇纸、尺子等都不见了,桌面的空荡使陆靖寒看着有些瘦弱以及……萎顿。
杨思楚温声道:“大半年没见到五爷了,听说五爷回来,想来看看您……听秦秘书说五爷骂了人。”
过了好一会儿,陆靖寒才回答:“他们该骂……不收拾屋子,鞋子不合适,袜子也不舒服。”
听起来似乎有很多事情不如意。
杨思楚不怕陆靖寒抱怨,只担心他什么都不肯说,闻言舒口气,轻声问道:“那我拨电话给钱经理,请他送鞋子过来试?”
“不想!懒得试,明天再说。”
语气蔫蔫的,很沮丧。
“也行,”杨思楚附和着他,“先前我给五爷做了几条手帕,五爷喜欢吗?要不我再给五爷做几双袜子?”
又是过了好一阵子,才听到陆靖寒没精打采地说:“好。”
声音里竟然有一丝丝哽咽。
杨思楚大惊失色,凝神望过去。
陆靖寒缩着肩头垮着身子坐在宽大的太师椅上,往日幽深黑亮以致于有些尖锐的眼眸好似蒙上了一层灰尘,黯淡无光。
她从未见过陆靖寒这般脆弱的时候,如同无家可归的孤儿,被隔绝在人群之外。
杨思楚再走近些,蹲下~身子,寻到他的手,轻轻覆在上面。
他的手瘦得几乎成了树枝,皮肤松松垮垮的,几乎一点肉都没有。
这才短短半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杨思楚心中如同惊涛骇浪,却不敢表露,尽量平静地问:“五爷喜欢什么颜色,也用灰色好不好?”
陆靖寒应声“好”,反手覆在杨思楚的手上面,一点一点收紧,拢住掌心里。
他的手很粗糙,有茧子,握得杨思楚手背有些扎。
不疼,可是心里疼!
以致于有点想哭。
杨思楚深吸口气,压下心头汹涌而至的酸涩,抬头望向陆靖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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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怨道:“正月时候,苏小姐找到我,她说五爷爱的是新潮女子,瞧不上我这种旧式女子;她说跟五爷跳舞、骑马、在伦敦大桥接吻,还说这次跟五爷一起到英国旧地重游……”
“她胡说,”陆靖寒打断她的话,“我没有与她旧地重游……至于以前,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我不会回头。”
“苏小姐还问,你有没有亲过我……”杨思楚脸红了下,声音随之压低,“五爷,我想把婚期提前,暑假的时候,咱们就成亲好不好?”
就感觉,陆靖寒更加紧地攥住她的手,眸子里一点一点多了光彩。
少顷,陆靖寒开口,“我答应过你娘,等你毕业再结婚。而且暑假太赶了,要到市政府注册登记、要订酒席、要准备礼服,来不及。”
“可以先注册登记,”杨思楚嘟哝一句,又问:“那中秋节呢?”
“酒席至少要摆三天,可中秋节只有一天假。你……”陆靖寒声音带出一丝丝笑意,“你别急,等正月我再跟你娘商议一下婚期,你想要穿中式礼服还是西式礼服?西式婚纱要夏天穿才好,否则会冷。”
杨思楚极快地回答:“我喜欢中式礼服,要穿大红色。”
中式礼服不拘什么季节都可以穿。
夏天可以穿大红色的杭绸或者香云纱,而冬天可以穿大红色的缎面棉袄。
陆靖寒轻笑着唤一声,“阿楚”,却是梗住了,不再往下说,只抬手触上她的脸,指腹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
杨思楚仰起头,静静凝望着他。
只一会儿,就感觉两腿又酸又涨吃不住劲儿,猛地歪倒在地上,不由苦笑:“蹲太久,腿麻了。”
“我扶你起来,”陆靖寒伸出手。
杨思楚握住他的手,却感觉他手上没有半点力气,只得用另外一手撑住地,勉力站了起来。
分明,去年夏天,她撞上他的轮椅差点摔倒,陆靖寒伸手稳住她,还在她手腕留下好大一道红印。
杨思楚无声地叹口气,只听陆靖寒问道:“你腿还疼不疼,找椅子坐下缓一缓。”
“好,”杨思楚答应着,刚迈步,恰巧踢在桌子腿上,疼得她又是一声“哎哟”。
陆靖寒急切地问:“碰哪里了,要不要紧?我去开灯。”摸索着去拿拐杖。
“先别开灯,”杨思楚拦住他,“我没事儿,踢着桌子腿了……开了灯,就被外面的人瞧见了。我想跟五爷再说会儿话。”仍是拉了他的手,轻轻摇了摇,“五爷,成亲以后要住畅合楼吗?”
陆靖寒点点头,立刻又问道:“你不喜欢这里?”
“不是,我是想问问,能不能在院子里盖个小厨房?这样平时想吃什么就可以做什么,冬天也不用到大厨房取菜。”
陆靖寒毫不犹豫地答应:“好。”
杨思楚又说:“卧室要安在一楼,你的议事厅也在一楼,进进出出不方便。要不,在旁边另外起两间平房用来议事好不好?秦秘书他们也可以在那里伺候。”
陆靖寒点头应道:“好,还有没有别的地方需要改动?”
杨思楚想一想,“现下没有了,等想起来再告诉五爷。”再握一下他的手,很快松开,“我去开灯。”
随着清脆的“啪嗒”声,屋子里灯光大亮。
杨思楚微眯了会儿眼睛,才适应这突如其来的光亮,就看见太师椅上的陆靖寒,脸颊明显地凹进去,瘦得几乎脱了形。
杨思楚只做没有瞧见,双手扶在椅子把手上,弯了眉眼问:“厨房盖成什么样子,五爷能不能画个图给我看看?”
陆靖寒含笑点头,“好。”
墙上自鸣钟“铛铛铛”响了七下,杨思楚恍然惊醒,“都七点了,我该回去了。”大步往外冲,走到门口却又停住,回过头叮嘱陆靖寒,“五爷,您早点把图画出来,我着急看。”
灯光下,她纯净的脸越发光洁莹白,漂亮的杏仁眼里满满当当全是眷恋。
陆靖寒心里像是有什么骤然崩塌,只留下满腹柔情。
他用力点点头,“我会尽快画……你稍等会儿。”摁了铜铃唤秦磊进来,“吩咐厨房准备食盒给小姐带回去,要快点。”
秦磊极快地扫他两眼,应声“是”,转身退了出去。
杨思楚仍站在门边,黑曜石般明澈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盯着陆靖寒,“五爷,您也该吃饭了……”
第28章厨房刁蛮甚至有点不讲道理的陆靖寒……
侍卫很快提了两只食盒回来,秦磊仍旧吩咐唐时送杨思楚,自己拎着另外一只食盒进了会客厅。
菜有四道,两荤两素,分别是栗子炒鸡、盐水虾、油爆春笋和清炒山药,再加个鱼头豆腐汤。
主食是椒盐花卷。
份量都不大,摆在甜白瓷的碟子里,看上去非常诱人。
陆靖寒扫一眼,叹口气,“吃不下,没有胃口。”
秦磊将筷子递给他,“五爷多少吃一点,小姐说她过几天来看图样?”
陆靖寒点点头,“想在畅合楼加间厨房,再起两间议事厅。待会你到左边书柜抽屉里找一下当初盖畅合楼时候的草样。”
秦磊应声“好”,只听陆靖寒又道:“她想暑假成亲,暑假太赶了……”
秦磊低着头,只觉得胸口阵阵酸涩,一股热流从心底直冲向眼窝。他就知道请来杨思楚是没错的,换成其他人看到陆靖寒现在这副样子,恐怕都会避之不及。
可杨思楚要提早成亲。
秦磊压下心头激荡,微笑道:“暑假也不是不行,多找几个匠人,催着点干,半个月工夫完全能盖好厨房和议事厅。”
“我没答应,我这样子……过几个月再说。”陆靖寒说着,夹起一块鸡肉往嘴里塞,慢慢嚼了,用力咽下去,再夹一块……
而此时,杨思楚正在询问唐时,“五爷为什么瘦得这么厉害,发生了什么事,你们去英国做什么?”
唐时犹豫道:“小姐,不是我不肯说,是五爷不许。这事儿连老太太那里都没告诉。”
既然陆靖寒吩咐了,那么就是把唐时的牙关撬开,他也不可能透露分毫。
杨思楚便不勉强,转而道:“那就麻烦唐大哥用心照顾五爷。”
“那是自然,”唐时见杨思楚并不追问,松口气,笑道:“五爷可比我重要多了,如果他有个三长……我这小命也别指望留着。”
杨思楚好奇地问:“唐大哥今年多大了,跟在五爷身边很久了吗?”
刚才的问题没有回答,唐时感觉有点不好意思,关于以前的事情,陆靖寒没有什么特别吩咐,所以唐时就打开了话匣子,“上个月刚过完生日,算是二十五,从五爷受伤那会儿开始跟着,到现在三年多了……我十六岁那年,镇上征兵,家里穷,就让我去当兵,好少张嘴吃饭。军里大都是穷人家的孩子去混口饭吃,五爷刚去的时候,我们都等着看他笑话,觉得富人家的少爷还是留洋回来的,怎么可能受得了那种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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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思楚插话道:“你们在军里不会也称呼五爷吧?”
“不不,那哪能呢?”唐时笑答,“我们都喊他特派员,上面特地委派他到我们师改良大炮。我们的炮虽然是模仿英国货和德国货,但威力差得远。五爷就是学的机械工程,说来看看那里出了问题。我那会儿是炮兵……”
唐时沉默片刻,长长叹口气才又道:“出事那天,不知道怎么上了颗哑弹,我正琢磨是咋回事呢,炮弹炸了……五爷一把拉开我,把我护在身子底下。我半点没受伤,五爷头上中了碎弹片。师长说我这样的一百个比不上五爷一个,当场掏出匣子枪要把我毙了。参谋长拦住了他,说我是五爷拼死救的,留着我这条狗命伺候五爷。”
唐时的声音有些哽咽。
已经过去三年多,可当时的情形好像就发生在眼前,历久弥新。
借着昏暗的街灯,杨思楚看到唐时的脸,有水样的东西顺着脸颊淌过,泛出晶莹的光芒。
唐时腾出左手擦把泪,笑道:“小姐放心吧,豁出这条命不要,我也会照顾好五爷。”
杨思楚沉默数息,才道:“唐大哥自己健健康康的,才有精力和体力照顾五爷。对了,我看五爷时常穿军里的制服,你们还有军籍?”
“师长说只要番号在,就保留着我们几个人的军籍,啥时候回去都行。”
说着话,已经到了枫叶街。
廖氏老远听到汽车的声音,已在门口等着,看见杨思楚好端端地从车里下来才放下心,却又忍不住嘀咕,“定了亲的男女,不好随便见面,还耽搁到这么晚。”
杨思楚把食盒交给她,回过身朝唐时挥挥手,直到进了院门才道:“五爷想在畅合楼加间厨房,另外再盖两间平房,问我盖成什么样的合适。”
廖氏一边将食盒里的菜摆出来,一边道:“盖厨房用不了多少时日,这也太着急了。”
杨思楚笑笑,“五爷说这几天他先把样子画出来,回头娘帮忙参谋参谋。”
廖氏道:“就你们两人做饭的地儿,还能画出个花来不成?”话虽如此,仍是答应了。
母女俩吃完饭,陆靖寒也刚吃完。
一餐饭吃了将近半个时辰,到最后菜都凉了。
虽然没都吃完,却比往常吃得多,也没有呕吐。
放下筷子,陆靖寒便让秦磊将畅合楼的草样找出来,写着笔和尺子开始写写画画……
没几天,厨房的图样画好了,秦磊到学校门口接了杨思楚去看。
畅合楼是个二层小楼,厨房打算盖在一楼西侧,在原来的墙体上开个门,方便进出。
杨思楚本也以为就盖间小厨房,没想到陆靖寒规划得非常大。厨房分成两半,一半是灶间,打算砌两大一小三个灶台,另一半是储物间,以后会安上顶天立地的架子,存放粮米油盐等物品。
看完图纸,陆靖寒又特地带她到院子里实地看了看,告诉她厨房门开在哪里,在哪里开窗户。
已近黄昏,夕阳的余晖给青黛色的瓦檐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薄纱。
陆靖寒坐在轮椅上,苍白的脸上带着浅浅笑容,仍然瘦削,气色却好了很多。
看完厨房的大概位置,又推着轮椅来到畅合楼前边,指着那片空地道:“议事厅盖在这里,一溜盖五间。东边两间隔个跨院让秦磊他们搬过来,中间一间布置成书房,最西边两间打通作为议事的地方。”
杨思楚问道:“五爷进出是不是不方便,还得绕到外头?“
“会在书房留个后门,直接通到畅合楼的院子。“陆靖寒抬眸,看着她笑,”这样我在前边议事,不会妨碍你。“
他的眸子里映着满天霞光,有种动人的神采,较之几天前的萎顿,简直判若两人。
杨思楚心里欢喜,语气也随之轻松,“这么大工程,不知道要多久才能盖起来?前面的花树怎么办,不会都砍了吧?要是砍掉就太可惜了。“
陆靖寒道:“这几天就让花匠移到花园里……先把木料、石料备好,盖房子很快,就是屋子里的家具摆设打制起来比较费时间,不过听雨楼里有现成的桌椅书柜,要是尺寸合适,就先搬过来用。“
推着轮椅依然回到畅合楼,打量一下院子,“要不要在东边给你安一架秋千?“
“好,“杨思楚立即答应,”程少婧家的院子就有秋千。“
陆靖寒便问:“程家院子还有什么?“
“两颗葡萄树,还有花圃和菜地。“
陆靖寒道:“咱们也栽两颗葡萄……至于花圃,你看外头哪些花木好看,让花匠尽数移进来就是。“
杨思楚不由莞尔,“把好看的都移到畅合楼,别人肯定要在背后骂我。“
陆靖寒撇撇嘴,“他们不敢。“说话时,眉梢高高扬起,脸上带着股难得一见的骄纵与霸道。
就像一个被惯坏了的十三四岁的少年。
杨思楚眼中的陆靖寒大都是清冷端肃,还是见到头一次这般刁蛮甚至有点不讲道理的陆靖寒。
可是,她喜欢这样生机勃勃的他。
不免想起唐时的话,“一个留过洋的富家少爷,天天昂着头,神气得跟只大公鸡似的,我们都等着看他的笑话,等他吃瘪。谁知五爷跟我们同吃同住,一样啃窝头,睡大通铺,打靶的时候,他枪枪命中靶心,比一些老兵油子的枪法都准。不到两个月,大家都对五爷心服口服。“
杨思楚可以想象得到,当初的陆靖寒是何等意气风发,又是何等骄傲不羁!
她想得入神,陆靖寒看她看得入神。
她穿阴丹士林袄子,黑色罗裙,仍然是编着麻花辫,辫稍用宝蓝色绸布系成蝴蝶结的形状。
打扮虽然普通,腰身却柔软而纤细,盈盈不堪一握般。
白净的面孔在夕阳的映照下光洁莹润,眸光飘飘渺渺朦朦胧胧地。
似是察觉到陆靖寒的目光,杨思楚恍然回神,莹白的脸颊顿时笼上一层浅浅的红晕,掩饰般低下了头。
陆靖寒突然就想起那个有名的新月派诗人的诗句,“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像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
一时心中柔肠百转,温声道:“反正院子足够大,明儿就让花匠多挑一些花期不同的花木移进来,这样一年四季都有花可赏。”
假如前世院子里是花团锦簇,陆靖寒坐在窗边向外望的时候,心情是不是会好一些,不再那么孤寂落寞?
杨思楚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回应,“好的,越多越好。”
陆靖寒不由微笑。
杨思楚赧然地说:“我喜欢多一点的花,不是要全移进来。”顿了顿,又开口,“五爷,我该回家了,我能不能把厨房的图样拿给我娘瞧瞧?”
“好,”陆靖寒答应着,把图纸卷起来递给杨思楚,回头招呼秦磊,“去厨房看下饭好了没有,给小姐带上。”
杨思楚来不及拒绝,秦磊已经吩咐侍卫去了厨房。
这次是秦磊送她。
廖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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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面馆尚未回家。
杨思楚进屋先把菜换到自家盘子里,把食盒仍交给秦磊,又将自己做的两双袜子用个包裹卷起来,“秦大哥,我之前没做过男人袜子,让五爷试试合不合脚,不合脚的话我重新做……顺便告诉五爷,以后不用给我带饭,我在面馆吃很方便。”
秦磊接了袜子,突然很郑重地朝杨思楚鞠了个躬,“多谢小姐。”
杨思楚忙侧身避开,不解地问:“秦大哥谢我干什么?”
“这几天五爷虽然没说什么,可大家都知道五爷很欢喜,也没再发脾气……今天还特地吩咐厨房做了龙井虾仁和炸响铃。五爷知道和小姐吃一样的饭菜,胃口必然会好一些。”
杨思楚沉默数息,开口问道:“五爷喜欢吃什么菜?”
秦磊笑道:“出事之前,五爷喜欢口味重一点,比如湘菜和川菜,后来因为经常坐着不动,大夫说尽量以清淡为主,多吃菜蔬。五爷倒是一直喜欢吃鱼,海鱼和河鱼都喜欢,就是不耐烦挑刺。”
杨思楚抿嘴笑了笑,低声道:“我星期天总是在面馆里,要是五爷得空,就去面馆吃顿饭……稍晚点也行,那会儿客人少一些。”
秦磊应声好,提着食盒离开。
过不多时,廖氏从面馆回来,瞧见桌子上的菜,感慨道:“特意叫了你去,就为这几道菜?”
杨思楚拿出图样,“是商议厨房来着,娘怎么知道五爷送了菜?”
廖氏道:“秦秘书去面馆吃面,我看他手里拎着食盒。”
“娘真聪明,都能看相打卦了。”杨思楚有意奉承着,颠颠找出来碗和筷子,将那一大碗白米饭分在两个小碗里,笑道:“这几天娘出门买菜,要是见到活的青鱼或者草鱼,顺便买一条回家吧?要大点的,五爷星期天可能去面馆吃饭。”
廖氏瞪她两眼,“那也得能够顺便,要是没有卖的呢?”
“那就买一斤鲫瓜子,不拘多大,活的就行。”杨思楚殷勤地给廖氏夹了一筷子虾仁,“娘尝尝,很嫩也很鲜。”
龙井虾仁不难做,主要是虾仁腌制时,蛋清需要少量多次添加,要是多了,炒的时候会出现蛋花,不那么漂亮,另外需要高温快火炒,这样虾仁嫩滑还不粘连。
而炸响铃是将里脊肉剁成肉末,调成馅,用浸泡过的豆腐皮卷起来切成段,再上油锅炸到外皮酥脆。吃的时候搭配甜面酱或者椒盐。
廖氏将两样菜都尝过,赞不绝口,“陆家厨子手艺真正不错,开饭店也足够……这手艺,还做不出一道雪里蕻炖鱼?也不知思燕到底是为什么?”竟是又想起之前杨思燕费尽心思鼓动杨思楚到陆家做饭的事情。
杨思楚道:“反正不是好事儿。听说陆家大少爷是个挺风流的人,经常捧明星和戏子不说,也打过女学生的主意。”
冯家在杭城不能算是寂寂无名,可陆源正半点不顾忌冯安琼的脸面。
今天门房老范貌似无意地提到先前跟杨思楚一起来的那个姓王的小姑娘,后来单独找过陆源正两次。有一次陆源正不在家,另外一次则是让陆源正的小厮吉庆带了进去。
秦磊也正跟陆靖寒提到此事,“……之前跟杨小姐一起来拜访过老太太,不知怎么跟大少爷搭上话了,上个星期天到萱和苑,老太太说身体不好,没见,后来在致远楼待了大半个时辰才走。”。
陆靖寒浑不在意地说:“又是个想一步登天的,只要别牵连到小姐身上,不必理会她。”
而最近的王义琳幸福得不行,她觉得自己终于过上了向往已久的生活……
第29章下厨我想让你胖起来
半个月前,她拿着陆源正的名片再次走进了陆公馆,尽管范玉梅称病未见,陆源正却很热情地接待了她。
陆源正带她参观了花园,带她在武陵湖边散步,带她品尝陆家厨子拿手的点心。
在致远楼的偏厅,安静的角落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透过明亮的玻璃窗,能看得到假山旁边翠绿的修竹,在春风中摇曳;能看得到成双成对的蝴蝶在芍药花间盘旋;也能看到穿着青衣黑裤的下人忙碌地奔走。
面前的茶几摆着茶盅茶壶,还有松子酥、云片糕、米花糖、玫瑰蛋糕等各式点心,都盛在精美细腻的甜白瓷小碟里。
陆源正亲手执壶给她倒茶,用把玫瑰蛋糕切成小块,拿银叉叉一小块送到她唇边。
趁着她接银叉的时候,陆源正握住她的手,温柔地说:“手指这么粗糙,平常是不是很辛苦?你这般漂亮美好的女孩子,应该每天都是插花、品茶或者跟三五好友一起听戏看电影,而不是为着一日三餐四季穿着而操劳。”
王义琳感动得眼泪都快下来了。
活了十九岁,终于能够有一个人真正地懂她。
而且还是这么温文尔雅、相貌清俊的翩翩公子。
那个上午,时间过得飞快,似乎一眨眼就到了正午。
陆源正不无遗憾地说,他们谈得这么投机,真不想分开,但他中午约了人谈生意,不得不去应酬。
告别的时候,陆源正特地上楼拎下来一个很大的包裹,打发下人帮她送到门口,还贴心地叮嘱给她叫黄包车。
坐在黄包车里,她忍着没有打开包裹,可绵软的手感告诉她,里面肯定是衣裳。
回到家,她迫不及待地进行了验证,果然是衣裳,一件呢子大衣、一件风衣和两身洋装,还有一瓶珍珠面霜和一盒香粉,都是谢馥春牌子。
她在百货公司看见过,单是面霜和香粉就抵得过她大半个月的薪水。
而呢子大衣跟杨思楚穿过那件米白色的一模一样,百货公司卖二十二块钱的。
王义琳穿上试了试,感觉比杨思楚要好看一些,毕竟杨思楚没有她这般动人的曲线。
风衣也是米白色,修身设计,领口缀着蝴蝶结。
这个天气穿大衣和风衣都太热了,王义琳小心地收进衣柜,把目光投向了洋装。一身是鹅黄色连衣裙搭配白色小披肩,另一身是格子马甲搭配格子半身裙。
做工精致、款式精美,都是她平日可望而不可即的衣着。
待她与陆源正再见面的时候,王义琳便穿上了鹅黄色的连衣裙,果然,陆源正的目光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惊艳。
为了约会,王义琳特地请了半天假。他们一起吃西餐,然后看电影。
昏暗的电影院里,为了不影响别人,陆源正紧挨着她,低柔的声音就响在她耳侧,“义琳,你真美,这么曼妙的身材最适合穿旗袍。看完电影,咱们一道去逛百货公司好吗?”
说话时,丝丝缕缕的热气直往她耳朵里钻,而他身上好闻的香水味熏得她几乎沉醉其中。
但陆源正极其绅士,除了握住她的手,再没有别的动作。
比彭竹青强多了。
王义琳有阵子跟彭竹青来往比较密切,时常结伴吃中午饭,也看过两三回电影。
但彭竹青很小气,除了吃饭会主动结账之外,只送过她两次点心和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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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料,还不是什么好料子,只是普通的绸布。
可看电影时,却抓着她的手不放,还毛手毛脚地往她大襟袄子里面伸。
看在那块布料的份上,王义琳也就忍了,但再有其它动作,王义琳却是不应的。
可能也就是因为彭家太抠门,生意也做不好,一听说彭家工厂倒闭,王义琳再没答应过彭竹青的邀请。
陆源正截然不同。
他们一起逛百货公司,不但买了旗袍、买了手袋还买了漂亮的发卡和发圈。
陆源正笑着对柜员小姐说,都拿出来请王小姐挑。
王义琳想放长线钓大鱼,即便再喜欢也不会贪得无厌,所以只挑了两只发卡和两对发圈,刚好装进新买的手袋里。
再然后,他们去夜总会跳舞,喝甜丝丝的葡萄酒。
生平第一次,王义琳被年轻男人搂在怀里,在他手臂的牵引下,快乐地旋转。
她实在是喜欢这样不为衣食烦恼的日子。
更让她高兴的是,陆源正告诉她,会把她引见给自己的朋友。
这是不是意味着,她就要走进陆源正的生活,真正走入上流社会了?
她的目的就是要过高人一等的生活,让马晓菲和杨思楚以及曾经瞧不起她的人都眼馋嫉妒……
而杨思楚根本没有时间去羡慕嫉妒王义琳,事实上,她一次都没想起她来。
廖氏在市场上买了条两斤多的青鱼,养在面馆里。
星期天半下午的时候,郑三趁着空闲把青鱼宰好,去了鳞,剖掉内脏。
杨思楚头上包块蓝布头巾,腰间扎着围裙,亲自动手剁掉鱼头和鱼尾,用斜刀把鱼身的肉片下来,小心地片成薄片,放在大碗里,用盐、生粉、蛋清以及料酒、葱姜汁等腌制入味。鱼头、鱼尾以及剩下的鱼排也同样腌上。
因不知陆靖寒什么时候过来,杨思楚怕鱼肉不新鲜,特地在大碗周围放了些冰块。
处理好鱼肉,她开始洗苋菜,一片片叶子洗得极其干净仔细。
郑三嫂看在眼里,偷偷问廖氏,“今儿有贵客来?”
廖氏蹙了眉,无奈地叹口气,“就是上次那个……坐轮椅的。”
郑三嫂心里有了数。
上次陆靖寒来吃面,郑三嫂就旁敲侧击地打听过。
廖氏没直接承认,却满嘴抱怨杨思楚牛心左性,偏偏瞧中了这么个人。
郑三嫂便问杨思楚,“二姑娘,院子靠墙根还有个冬瓜,要不要切出来一块?就只可惜今儿没有排骨,否则炖个冬瓜汤极好。”
杨思楚到院子看了眼,道:“三嫂帮我切两寸下来,回头做个红烧冬瓜。”
郑三嫂应声好,提刀切下来两寸,削掉外皮,去了冬瓜瓤。
杨思楚切成象眼块,码在碗里,捏上少许盐腌着,又从陶罐里挑出几块已经炖好的、样子齐整的排骨单独放着。
刚准备好,面馆便陆陆续续地开始上人。
两口大灶外加一个茶炉都生了火,厨房里顿时又热又呛。
廖氏撵了杨思楚出去,“别在这里面挤了,你跟小翠招呼客人去,也不怕熏得满身油烟。”
杨思楚想想也是,便站在厨房门口专门往面里浇卤子。
这个季节芸豆面卖得最好,虽然只是三毛钱一碗的素面,但是里面加了蛋花,还用了炖肉的高汤,并不比荤面的口味差。
随着鸽灰般的暮色渐渐笼上来,客人也慢慢少了。
杨思楚终于能够喘口气,到门口瞧了眼,就看到街口柳树下熟悉的轮椅,陆靖寒静静地坐着,凝望着她。
杨思楚一愣,小跑着过去,问道:“五爷几时来的,怎么不进去?”
“刚……”陆靖寒话音未落,唐时已快言快语地说:“来了有一阵子了,看面馆里人多,五爷没让惊动小姐。”
陆靖寒不虞地扫他两眼,再看向杨思楚时,眸子里已带了笑,“你这样子……很别致。”
杨思楚恍然想起头上还包着头巾,笑着解释道:“怕头发沾了油,懒得天天洗……五爷,待会儿我下厨,如果不合您胃口,您也不许说难吃,行吗?”
陆靖寒忍俊不禁,应道:“行。”
面馆里热气喧腾,洋溢着饭菜馥郁的香味。
陆靖寒仍旧在门口的桌子旁坐下。
唐时则颠颠地走到廖氏面前,亲热地说:“婶子受累,我要两碗面,上次只吃了一碗,没吃够。您家的面也太好吃了。”
廖氏笑着问道:“想吃什么面,这会儿有芸豆面、香菇菜心面还有炸酱面和排骨面。”
唐时挨个陶瓷罐瞟了眼,“一碗芸豆面和一碗炸酱面。”说完也不走,透过半开的门扇往厨房里瞧。
郑三嫂占了一口大锅在煮面。
杨思楚则用茶炉烧了一小锅热水,待水开,把切成段的苋菜稍微焯下,很快捞出来,再过一遍凉水,用力攥干水分,加上蒜片,一小段红辣椒,用糖、盐、醋以及生抽调味,最后淋点香油,码在盘子里。
一盘凉拌苋菜就做好了。
就着适才的热水,滴几滴菜籽油,捏少许盐在水里,烫一把青菜,等菜叶变得翠绿,捞出来沥干水分,码在盘子里。然后往小锅里另外加水,等待烧开。
这个时候,杨思楚在另一口大灶生了火,待锅热,倒适量油,放蒜末爆香,加上一小块桂皮和八角,放入冬瓜块翻炒均匀,再加水没过冬瓜,将先前挑出来的排骨放进去,倒一茶匙蚝油,一茶匙老抽,把火调得小一些,慢慢炖着。
这个时候,茶炉上的水已经开了,杨思楚先将鱼头、鱼尾放进去,过一会再将鱼排和将片好的鱼片放进去,不过数息,鱼片已经变得雪白,差不多有八~九成熟,赶紧捞在大汤碗里。同样,把鱼头鱼尾和鱼排也烫熟了,因为鱼头比较大,烫的时间要久一些。然后在鱼片上码一层蒜末。
杨思楚把水倒掉,重新刷锅烧油,炸一把花椒和红辣椒段,等辣椒段开始变黑,迅速地将油浇在烫好的鱼片上。蒜末遇到热油,散发出独特的香味。
唐时不由得抽了抽鼻子。
杨思楚将鱼片挑出来,整整齐齐地码在适才烫好的青菜上面。
翠绿的菜叶衬着雪白的鱼肉,让人垂涎欲滴,这是第二道菜水煮鱼片。
此时,郑三嫂已经煮好了面。
芸豆面直接捞出来浇上卤子即可,而炸酱面需要将煮好的面过一遍冷水,这样面条不会坨,而且更劲道。
当郑三嫂把两碗面端出来时,杨思楚把锅里的红烧冬瓜也盛到了盘子里。
最后从陶罐里夹一筷子拌好的咸菜丝,勉强凑成四道菜。
主食是外面买的芝麻烧饼,在热锅里稍微烘一会儿,既香又脆。
杨思楚用托盘将四碟菜以及两只烧饼端到陆靖寒面前,问道:“饿不饿,是不是等急了?”
“不饿,”陆靖寒从口袋里掏出手绢递给她,“先擦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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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头是汗,其实我吃面就好,不用你特地做。”
灰色的棉布手绢叠得方方正正,最上面一丛青翠的竹叶——是杨思楚做的。
杨思楚不由弯了眉眼,接过手绢擦把脸,小声道:“可是我想给你做。”指着那道水煮鱼片,“浇了辣椒油,可能会有些辣。当心里面还有花椒,油炸过的花椒籽很香,但吃了花椒壳就会非常麻。”
陆靖寒拿起筷子夹了片鱼。
鱼肉鲜香嫩滑,有些辣,但又不太辣,正适合他的口味
陆靖寒连着吃了好几口,夸赞道:“很不错。”
杨思楚微侧了头,很有几分得意地说:“其实……我做的菜,别人都说好吃的。”
说话时,腮边浅浅的梨涡随之上下跳动,俏皮之极,而那双黑亮的眸子更是熠熠生辉,使得原本昏黄的屋子好像也明亮了几分。
陆靖寒禁不住微笑,“很好吃,非常好吃……你坐下一起吃。”
“我娘肯定又说我不懂规矩,”杨思楚摇摇头,却是抿了嘴笑,“我问过秦大哥,他说你喜欢吃鱼,但是不耐烦挑鱼刺……你还喜欢吃什么菜?”
陆靖寒答道:“我不挑食,吃什么都行。”
“可要是有合口味的菜,你会多吃一点。我想让你胖起来,你比去年这会儿瘦很多。”杨思楚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陆靖寒胸口重重一震,他深吸口气舒缓了心中复杂的情绪,轻声道:“阿楚,我会好起来的。”
“嗯,”杨思楚点头,语调轻松欢快,“我娘说厨房那么大,开饭馆都足够了。还说在北方,还有我们老家河南习惯睡火炕,就是灶间生火通着土炕,炕上也暖和,不用另外生炉子。五爷,要不要也在畅合楼盘一面炕?”
她有所求,陆靖寒自然会答应,遂毫不犹豫地说:“好,我吩咐魏明找个会盘炕的匠人。还有没有别的需要改的?”
杨思楚摇头,“没了,其它的都很好。五爷安心吃饭吧,我不扰着您了。”没一会儿又开口,“五爷,我给您做的袜子合脚吗,要不要再做两双?”
才刚说完不扰他!
陆靖寒却忍不住又笑,“合适,很舒服,我已经穿着了。你不用再费时间做这些,不是要考大学,有把握吗?”
提起学业,杨思楚有些微的心虚,“目前来看把握不大,但是比起去年的成绩好太多了,我会更加用功的。”
“哪个科目拖后腿?”
杨思楚轻轻叹气,“除了国语蛮好之外,其他都一般,尤其算术和物理比少婧差很多。不过我进步很大,现在能听懂老师讲的课了。”
能听懂课了!
陆靖寒一愣,随即唇角弯起,笑意慢慢加深……
第30章奇怪如果他过得不好,她就太高兴了……
汽车平稳地行驶在寂寥的马路上,街灯昏黄,斑驳的树影透过车窗在陆靖寒脸上投下时明时暗的光斑。
车内也是暗,瞧不清陆靖寒的神情。
可他的心情却是许久不曾有过的轻松与愉悦。
他也从来没想过,跟女孩子相处,哪怕什么都不做,只静静地听她说话,就会忍不住欢喜。
小的时候,跟范玉梅相处多。
范玉梅要强好胜,自己挣扎着与陆家那些男人斗智斗勇,对陆靖寒要求也严格,不管是读书还是其它,都希望陆靖寒能够出类拔萃。
陆靖寒有压力,也非常努力,尽可能不让范玉梅失望。
后来跟苏心黎相处的时间多。
苏心黎性格也要强,他们两人其实很合拍,都喜欢运动和旅行,喜欢尝试新鲜事物,但玩着玩着总会因为谁输谁赢、吃法国菜还是意大利菜、乘汽车还是乘火车等琐碎小事争吵。
最严重的是毕业那年。
他学的是机械制造,更准确地说是兵器制造,既然学有所成,肯定要报效祖国;而苏心黎更喜欢留在英国。毕竟,伦敦的生活较之杭城甚至申城都摩登和繁华得多。
那半年,他们几乎天天吵架,后来他坚持回了国,苏心黎则留在伦敦,过了一段聚少离多的日子。
再过两年,他受伤,又是经过无数次争吵,最终分道扬镳成为路人。
正思量着,汽车已缓缓通过大铁门,停在假山前面的甬路上。
唐时先取下轮椅,恢复至原样,再搀扶着陆靖寒下车。
刚巧陆子蕙跟陆子荔也自外面回来,两人都穿裙摆很大、缀着繁琐蕾丝花边的纱裙,头戴精美的花边纱帽,还涂了眼影和口红,打扮得非常时髦。
陆靖寒莫名就想到了杨思楚。
系着粗布围裙、包着蓝花头巾,脑门上满是细碎的汗珠,却带着明媚的微笑。
论年纪,她们三人相差不了几岁。
见陆靖寒注意到自己的穿着,陆子蕙支支吾吾地解释,“五叔,我们晚上去酒店参加同学的生日会。”
陆子荔紧跟着补充,“生日会上还要跳舞……所以才穿了跳舞衣裳。”
陆靖寒并不在乎她们去了哪里,轻轻“嗯”了声。
就见姐妹俩长舒口气,蹑手蹑脚地从他身边绕过,飞速地消失在假山后面。
很显然,两人非常怕他。
不但是陆子蕙姐妹,就连陆源正和陆源本、甚至柳氏、明氏等人都怕他。
杨思楚却是个例外。
陆靖寒记得清楚,第一次在长兴街见到杨思楚,她双手抱着书包,就是陆子蕙姐妹一样,目光里充满了胆怯和恐慌,话都没说一句,撒腿就跑了。
在竹林那次,杨思楚一瞬不瞬地望着他,眼眸中虽有怯意,却明显多了些缱绻眷恋。
再一次在长兴街遇见,当她软糯糯地问他吃过饭没有,他甚至可以感觉到她亲近之意。
为什么呢?
从躲着他,到想要靠近他。
陆靖寒知道自己不是个好脾气的人,小的时候几乎算是恶劣,上学之后因为众人捧着而且凡事顺心顺意,倒是没有行出离经叛道之事。
这两年,因为心情不好而形于色,他能清楚地感觉到大家对他的畏惧,却又因有求于他而不得不逢迎他。
只有杨思楚,是发自内心地愿意亲近他。
看到他时,她眸子会发光,一路小跑着到他面前;她笑意盈盈地说想做饭给他吃,问他想吃什么菜;她目光灼灼地看着他说想让他胖起来;她语调欢快地规划未来的生活,想要他盘一面火炕……甚至刚说完不扰他吃饭,马上又问要不要再做两双袜子。
她怎么就有那么多话想跟他讲?
可是听着她清甜柔和的声音,他胃口变得出奇得好,把一盘鱼全吃光了不说,还吃了大半盘冬瓜。
又想起她提到功课,虽然沮丧,却很会自我宽慰的样子,陆靖寒眸中漾出浅浅笑意:高中的功课有那么难吗,能听懂老师的课就满足了?
他扬手唤来正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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促侍卫们跑步的秦磊,“明天上午联系一下武陵高中,我去看看小姐的成绩册。”
***
尽管陆家离武陵高中非常近,而且陆靖寒是学校董事会成员之一,每年都会捐助八千块钱用于购置图书及教学用品,但他很少到学校里来。
对于这个仅仅待了一年半的学校,陆靖寒并没有太多关注,但因为杨思楚在,好像又多了份不一样的情感。
轮椅缓缓行过教学楼,陆靖寒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眼。
高二年级的教室在二楼,此时正是上课时间,走廊上空荡荡的,并没有人在。
教学楼后面就是教师的办公楼,韦老师已经在一楼会客室门口等着了,而杨思楚历次考试的成绩册就摆在刚进门的长条桌上。
成绩册不但记录了各门功课的成绩和名次,连同试卷都装订在一起。
陆靖寒从刚入学的第一次考试看起,慢慢翻到最近一次考试。
成绩不能说“一般”,只能算作“差”。
正如杨思楚自己所说,除了国语之外,其余科目都乏善可陈,可能唯一的优点就是字迹工整,看着很顺眼,就像她的人,乖乖巧巧的。
韦老师默默地看着陆靖寒的脸色从平静到阴冷,再到隐约透出一丝丝的温柔,开口介绍道:“班里几个女生的成绩都一般,毕竟她们的心思用在课业上不多,也包括思楚。去年她上课的时候还总走神,今年专心多了,成绩也有所提升,尤其最近两次考试,进步非常大。”
确实,大多数女生都是来混日子或者混文凭,肯努力升学的并不多。就如苏心黎,虽然花费了一大笔款子去留学,可也将大多数时间用来吃喝玩乐。
陆靖寒再次看向手中的物理试卷,最后一道题目几乎没有得分,倒数第二道也错了一半。
抬头问道:“韦老师手头可有多余的算数和物理课本,我想借用一下这三年的课本。”
“有,有,我这就拿给您。”韦老师匆匆出了门,往图书室走,没多久便抱着六册书回来。
秦磊忙上前接在手里。
两人出门的时候,正赶上校工拉铃下课。
伴随着清脆悦耳的铜铃声,校园里顿时热闹起来。
陆靖寒探身往教学楼扫了两眼。
秦磊看在眼里,有意放慢了步子。
程少婧去厕所的路上看到秦磊,讶异地招呼一声,“咦,秦大哥?”又连忙朝陆靖寒行个礼,“五爷,你们来找思楚吗?”
“不是,”秦磊笑着摇头,“过来办点事情。”
程少婧猛然跳起来,“思楚肯定不知道你们来,我去告诉她。”一时顾不上去厕所,转身往教学楼跑。
秦磊俯低身子告诉陆靖寒,“她叫程少婧,小姐的好朋友,运通商行程运莱的次女……程家长女嫁给了冯家二房的三少爷。”
算起来,不管跟陆家还是杨思楚都曲里拐弯地沾点亲。
陆靖寒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却是程少婧拉着杨思楚一路小跑着过来,及至跑得近了,程少婧推一把杨思楚,挤眉弄眼地说:“你的soulmte来了,赶紧过去一解相思之苦。”
杨思楚红涨了脸瞪她一眼,“讨厌,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却仍是朝陆靖寒走来,好奇地问:“五爷怎么到学校里来了?”
她的脸上还带着浅浅的红晕,又因才刚跑过,鬓角沁出细汗,有两缕碎发调皮地粘在腮旁,使得她在娇美之余格外多了几分活泼。
陆靖寒抬起胳膊将膝头上的书掩住,温声回答:“来办点事儿……你们还有半个月期末考试,是不是考完就放暑假了?”
杨思楚重重点头,“是的,每年都是五月底开始放暑假,一直放到七月底,大概两个月。”
陆靖寒道:“那你这段时间好好复习,暑假时候送你件礼物。”
“什么礼物?”杨思楚惊喜地问,乌漆漆的眸子像黑曜石般闪耀,让人不由自主地就跟着开心起来。
陆靖寒不由微笑,正要回答,听到铜铃声响,便道:“你先回去上课,以后再告诉你。“
“好吧,”杨思楚无奈地挥挥手,自己都没有觉察到说话的时候竟然嘟起嘴,带上了几分撒娇的意味。
陆靖寒目送着她往教学楼走。
她今天穿了件月白色竹布旗袍,旗袍剪裁得很宽松,七分袖,裙摆到膝下两寸,零星点缀着几片翠绿色的竹叶。
长发结成一条辫子,用蓝色绸带系成蝴蝶结,直直地垂在身后。随着走动,辫子轻盈地晃动,衬着那把腰肢纤细而柔软。
直到杨思楚走进教学楼,陆靖寒才转回头,不知何时,唇角已经弯成个好看的弧度。
他耳力好,将程少婧“soulmte“的话听了个清清楚楚,原以为杨思楚会羞恼,可她却大大方方、满含着喜悦地走近他。
并没有因为他身体不便隐藏他们的关系。
甚至,她应该对程少婧说过什么,所以程少婧才会迫不及待地去找她,才会说出“一解相思”的话。
陆靖寒所料不错,趁着中午吃饭的时候,程少婧又在跟杨思楚窃窃私语,“你跟五爷都说什么呢,离得那么近,而且难舍难分的?”
“才没有,哪里近了?”杨思楚矢口否认,“中间还隔着轮椅呢。而且,也没有难舍难分。”
程少婧“哼“一声,”要不是上课铃响了,你们还不知说到什么时候呢?”忽而压低声音,“今天头一次看清五爷的长相,发现他真的很好看,就是太冷漠了,也傲气,如果能笑笑就更好了……还是你有眼光,慧眼识英雄。”
杨思楚嗔道:“我又不是因为他的相貌。”
“那为什么?”
“呃……”杨思楚顿一下,笑道:“我们是前世的缘分。”
程少婧乐不可支,“你怎么不说是三生有缘?”
杨思楚点头,“也行!”
程少婧又笑,转了话题道:“这个星期天王皎月办单身派对,请我们全班人参加,我不太想去……想不出送什么礼物。”
杨思楚奇道:“为什么要办派对?”
“她下个星期天定亲,暑假结婚,所以只能利用这个周末举办派对了。”
杨思楚惊讶地问:“为什么这么急,她跟谁定亲,李承轩?”
“对,对”,程少婧连连点头,伸手抚在腹部,“肚子都大了,再不结婚就藏不住了。”
杨思楚更加诧异了。
印象里,李承轩跟王皎月似乎并没有特别的关系,因为李承轩信誓旦旦地说他心中记挂着杨思楚,无意于娶别人为妻。
而且李承轩是能考中国立武汉大学的人。
前世,他拿到入学证那天,李太太得意得不行,连放了三挂鞭炮,恨不得昭告天下。
也不知道,他结婚有了孩子之后,会不会继续读书,能不能考中大学?
《残疾大佬的小甜妻》 20-30(第20/20页)
如果没有上大学,不知道李承轩还能不能找到农商局的体面工作,得到顾局长的赏识?
杨思楚突然对于李承轩的将来产生了好奇,如果这一世他过得不好,那么她就太高兴了。
令她没想到的是,晚上李承轩突然去了杨家面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