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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离后他悔不当初》 100-110(第1/15页)
第101章第101章此情
风吹过禅智寺外的竹林,吹来几片落黄的细长竹叶,一如姜淮玉此时恨得咬牙切齿的眼,眯得狭长,鼓着腮帮子瞪着眼前之人。
“你若再这般,我就……”
“就……”
姜淮玉许是气晕了,不知该如何威胁才能震慑住裴睿,只因此时他沉敛的脸上看不出丝毫愧疚,亦或是玩弄,他只是那般直勾勾地看着她,带着一丝难掩的慾望。
这么久以来他都安分守己不再逾矩,今日却突然做出这样的事来,还是在人来人往的寺庙里。
姜淮玉背过身去不再看他。
虽然知道她会抗拒他的吻,裴睿还是不由得有些失落,还以为这些日子两人之间稍微好一些了,他真不知她究竟要如何才能重新接受自己?回到从前那样。
而且,最近他总有种很不好的预感,他派人去陆路、水路驿站都打点了,却未见到送往长安卫国公府的信函,不知是不是姜淮玉还未寄出信件,他心里忐忑却又不敢问她。
沉吟片刻,裴睿问道:“今晚有空吗?”
姜淮玉想也未想,只淡淡道:“没空。”
裴睿背靠着廊柱,望着远处的竹林,有一瞬间仿佛回到了逸风苑,那个令他心安的地方。
从前他只觉得姜淮玉是他的妻子,她会一直好好的待在家中等他,与他平淡度日,却没想过曾经最平常不过的他不曾在意的日子,终会成为奢望。
此时,他好想上前一步去抱她,即使这只是给他自己的一个梦幻泡影。
看着他这样蹙眉低落的模样,姜淮玉不免问道:“可是查案子遇到难处了?”
裴睿微仰着头望着竹林,淡淡一笑:“没有,就是想与你一起呆着。”
姜淮玉没想到他说这句话如此温柔,心中又有些不忍心再说什么斗嘴的话,但她忽然想起昨日方京墨与大家商量的行程,便告诉了他:
“过些日子我们就要离开扬州,继续往南走了,为了节省些时日,我们商量了分两路走,我跟着表哥带着人往金陵去,李漩带其他人往苏杭去。”
裴睿收回视线,回头看着她,眼中掩映的青色瞬间换了沉沉墨色,“什么时候走?”
“再过十日吧,原本是要在扬州待久一些的,但是谢司马帮了许多忙,寺庙赠送了不少手抄本,架阁库那边也安排了本地
人誊抄,所以便可以早些出发,表哥的意思是,这边留下一个人打点就可以,他们安心抄书,我们其他人去别的州县寻书。”
裴睿皱眉:“谢九荆帮你们的?”
“对,”姜淮玉点了点头,“他帮了不少忙,等回来时我们还得好好感谢他。”
裴睿心中暗算了算时日,他们去润州之后还是得回扬州来,再从扬州转水路回长安。可是不待他们回来他便已经处理完案子回长安复命了,那便要几个月见不着面了。
思及此,他眸色更加沉了。
*
时日一晃过,扬州官宅后院,青梅雪柳正在提前收拾东西。
雪柳将东西装进箱笼中,叹道:“一开始还住不习惯,这过几日就要走了,还有些舍不得了。”
青梅笑看她一眼,“你若舍不得就待在这,我陪着娘子去金陵,到时再回来与你一同回长安,你不是不喜欢路上颠簸吗?”
雪柳关上了箱笼,又去装别的,她也笑道:“姐姐胡说,我怎么可能丢下娘子自己一个人在这里逍遥呢,就算是刀山火海,还不得屁颠屁颠跟着去吃苦。”
“谢司马说这宅子还留给咱们,那些扬州买的土产风物就先留着,待返回来时再带上。”
“晓得了,我就是把它们装好,省得回来时都落了灰。”
她们二人笑聊着,姜淮玉一人坐在窗边,在做香囊,绣的是一截空枝,枝头一只孤雀。
她们很快就要南下,做个香囊给裴睿,替换先前那个。
空枝孤雀,此情已无,她希望裴睿能看懂,忘了他们之间的过往,别再纠缠她了。
“娘子,香囊纹样绣好了吗?”青梅过来拿东西,顺便凑近看了看,只见姜淮玉心不在焉地绣地歪七扭八的,但又不好说什么。
可是雪柳嘴快,皱着眉道:“娘子这绣的是什么啊?这树枝疙疙瘩瘩歪歪扭扭的,还有这麻雀,蔫头耷脑的,一只灰头土脸的麻雀蹲在烧火棍上?青梅姐姐,咱们是没有别的颜色的线了吗?”
姜淮玉将绣绷拿远了一瞧,是有些丑,可那又如何呢。
“天热了蔫了呗,好歹能看出是只雀儿。若不是你们要收拾东西,我也不必亲自绣了,他愿意要就要,不要拉倒,也省得你们总拿这事来烦我。”
青梅却觉得她越是这样烦躁,越是证明她心中并不是完全没有裴睿,只是可能她自己也不知晓自己的真心,她不想泯灭她这一点情丝,只是说道,“驱蚊的香料已经醒好了,娘子今日做好香囊就可以装进去,待会儿差人给郎君送去吗?”
“好。”
现在天色还早,可以赶在关城门之前送去,希望他能明白。
*
这日不过是个平常的日子,酷暑中寻一个清凉之地。
自上回谢九荆“揣摩”出了姜淮玉的意思,便立即大义灭亲,将他所知的与他有些私交的几个官员的名字也添到了名单上,裴睿看后果然愿意用他了,他虽未言明会举荐他,但裴睿这人秉公执法,那么他上呈的案折里定然会提及他的功劳。
只要他谢九荆的名字能上达天听,来日就有被召回京城的可能。
是以,谢九荆倾其所有帮助裴睿,他这两年在扬州暗中获得了不少贪蠹证据,原想着可以作为护身符,今朝终于派上用场了。
裴睿原也已经将扬州盐署如何私下高价贩卖盐引给盐商,中饱私囊的整条路数摸清,有了谢九荆这两年搜集的证据,只消守株待兔,待那几个大盐商往盐署来之时,瓮中捉鳖人赃俱获。
他一面静待时机,一面心里却有不安,长安那边等了许久没有消息,扬州的各个驿站也没有姜淮玉的信函,萧宸衍竟能沉得住气不催她?
裴睿想得无错,萧宸衍自是沉不住气,自从听皇帝说要亲自问过姜淮玉的意思之后,等了月余也未见姜淮玉的信函捎来长安。
他们都不曾想到姜淮玉的信会夹在方京墨的信中,寄到方府给梁娉仙,再由她转交给萧言岚。
这日,梁娉仙收到方京墨的来信,便携信,又让丫鬟提了些冰镇的新鲜果子去了卫国公府。
因着方京墨不在家,她一个人在府中待着无趣,便时常往国公府走动,不过是亲戚间走动,是以连萧宸衍的暗探都没有注意到。
萧言岚读了姜淮玉的信,一丝愁上了眉梢,梁娉仙对榻坐着,因问何事。
她便把信给她看了,这一看不得了,梁娉仙扶着案几许久才缓过神来。
这年轻人的事怎么变化如此莫测?
她原先还以为姜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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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许是要嫁进她方家了,这又是陪方京墨看宅子,又是在秘书省日日相陪,还一起下江淮公干,她都差点要开始给他俩人准备婚事了,还好她性子沉,什么都还没准备,也尚未问过。
萧言岚看她脸上收了笑意,问道:“怎么了?妹妹可是觉得不妥?”
梁娉仙将信交还给她,压下自己心内愕然,微微一笑,“我才想起那日在我家,煜王也过来吃饭,但我听淮玉的意思,似乎对他并无那个意思,怎的这忽然却想要嫁给他了?”
萧言岚倒是早都知道了,这萧宸衍日日马车送她回来,虽然他不露面,但门前的小厮可是从掀开的门帘看到过他坐在里面,孤男寡女干柴烈火迟早得擦出些什么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有些烦闷,按理说她这么快就能再嫁,她应当高兴,说不定她与裴睿生不出孩子但换个人却能怀上,便也不会有从前在文阳侯府的那些破事,但自从姜淮玉回到国公府来,她已经有些舍不得让她再出嫁了。
不过她毕竟还如此年轻,也不能真的就一辈子待在国公府里。
左思来右想去,萧言岚终于释怀,且让她试一试,再嫁一次吧。好与坏,不试试如何能知。
定下心来,萧言岚便辞了梁娉仙速速更衣施妆进宫去,寄信这一来一回已经拖了不少时日了。
赶巧她刚进宫就遇见了萧宸衍,彼时他正要出宫。
萧宸衍收了折扇,朝她揖了一礼:“云和县主。”
“煜王殿下,可巧。”
萧言岚笑着打量他,许久不见他了,现在细细看来,从容自若,皇家气度,目中含笑,比起裴睿那般严肃冷酷的样子倒是亲近许多。
萧宸衍见她来宫里,还是往皇帝休养的含凉殿去,看来她是有姜淮玉那边的消息了,只是,不知是什么消息。
他站在萧言岚面前,不打算让她过去,得想办法在她去见皇帝之前知道姜淮玉的意思。
“县主可是要去见父皇?”
尽管他面上云淡风轻,但萧言岚一眼就看出他心里有多着急想知道答案,不免心中欣快。
“是啊,不过你以后可要改口咯。”萧言岚笑道。
萧宸衍一怔,旋即反应过来,眸中亮光一闪,看着萧言岚难掩喜色。
两人心照不宣一对笑,各自辞过,分道而走。
萧宸衍止不住欢心,脚下的步子轻快不少,玄色的袍摆在石砖上跃动,他的步伐越来越快,终于扫清了连日的担忧猜疑,他要赶回去写一封信,快马寄去扬州,以慰相思之渴。
第102章第102章暗诺
这日天刚蒙蒙亮,方京墨辞别了李漩等人,
各自按约定带人前往两地。
姜淮玉跟着方京墨先是从官宅乘马车去官河,再从那里乘坐驿船出城,南下去往瓜洲渡。
算好时辰,清晨出发,正好可在瓜洲渡用过午饭简单休整一番,再换船前往金陵。
瓜洲古渡头,百川归处,车马喧阗,漕船商舶,帆樯如林。
一行九人,将行李物件交托漕夫送上等候着的渡船之后,便寻了间临江的酒肆去用午膳。
烈日骄阳,酒肆里人来客往,小二吆喝跑堂,闹闹哄哄。
几人往二楼找了江边的雅间,在江面吹来的凉风之下,减了不少暑热,又喝着冰镇蔗浆,人心渐渐沉静下来,也有胃口吃饭了。
因为需要赶时间,只能速速吃完了饭,就要登船。
天气炎热,姜淮玉脖颈、额间出了细细薄薄一层汗,拿着帕子擦了擦,登船时也拿着团扇举在额前遮着太阳。
如此,她自是没有看见渡口处一棵老柳树下站着的人。
人流如织,裴睿在树荫里站着,远远望着那个举着团扇的纤娜身影。
他腰间换上了一只月白色冰纹绫香囊,上面老檀木色线绣着一截枯树枝,枝头上用赭石和灰褐色丝线绣了一只雀儿,形单影只。
他虽不了解女红,但只要有眼睛就能看出她这绣工可真是敷衍,就如同她的离别一般,敷衍地都不愿意再见一面。
不过这好歹是两人和离以后,她送给他的第一件东西,还是她亲手绣的。
希望有朝一日,她会再亲手绣一只雀儿上去,顺便再绣个巢。
怀雁背靠着树干,也朝着那渡船望着,江面宽阔,水浸碧天,难辨断处。
船开了,缓缓离了渡口,渐渐远去,直到已经看不见上面的人。
裴睿仍旧朝那个方向望着,直到另一艘船出现在视野中,向渡口靠近,漕船上一方青旗,其上赫然一个“盐”字。
“是时候了。”
裴睿幽深的眼底闪过一抹寒光,像等待猎物的狼,伺机扑向猎物。
就在他转身要走时,却见一人急匆匆跑过来。
谢九荆气喘吁吁奔来,急切问道:“他们走了吗?”
裴睿皱眉看向他。
谢九荆擦了擦额上的汗,手里揣着一个函盒,叹道:“还是来晚了一步,这是长安发来的急信,给姜正字的。”
“姜淮玉?”裴睿看那髹黑漆平脱银鎏金函盒,立刻就猜到是谁寄过来的。
谢九荆望着早已走远的渡船,心下思忖了半刻,便将函盒双手呈递给裴睿。
“也不知姜正字何时回来,这么重要的信件放在官署里下官怕出问题,不知裴公能否替下官保存?”
裴睿接过函盒,看了一眼盒子上象牙板上的封蜡,煜王两个字在炽阳下闪着金光。
“我会代为转递。”裴睿背过手去,将函盒掩在宽袍袖中,望着码头上从那艘漕船上下来的富商,吩咐道,“你先密布人手,监其动向。待时机一到,便可拿人。”
*
这次在金陵收书,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困难了些。
经侯景之乱,金陵的藏书大都被焚毁,但仍有许多典籍古书被人藏匿转移,方京墨首先想到的是去拜访曾经的士族旁支和现今的当地郡望。
但刚到江宁县,大家还想着先游玩两日。
江雨霏霏江草齐,六朝如梦鸟空啼。无情最是台城柳,依旧烟笼十里堤。(1)
此地勾起文人多少情愫,秘书省众人去凭吊了台城断壁残桓、旧时乌衣巷,登了凤凰台,不免怀古伤今一番,又去长干里充满烟火气的市肆各处闲逛,胡吃海喝了一日。
及至第三日才恍恍惚惚将收书之事提上议程。
方京墨自己去了一趟江宁县廨,抄来了一份名录,上面是他与县令、县学博士、户曹老吏商讨了大半日,根据户籍记录、科举名籍、县学档案之家学渊源猜测可能拥有典藏文籍之人,有衣冠户、郡望耆老贤达、隐士、没落的士族后裔……
名单倒是令人满意,只是他们散落金陵各地,为了节省时间,需得将七人分散成三队各自寻访。
可谁知众人各去拜访,却连吃了几次闭门羹。
不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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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中老爷出去云游了,就是说病中不宜见客,连门都没给开。有一家人倒是开了门,却说祖传之物不可卖,也不可借人,怕弄坏了。
方京墨向来憎恨以官欺民,可是他们一个个的都不愿意,这一次他却有些犹豫了,忧愁该不该拿出朝廷敕令要求地方官员一道上门。
一连几日,众人在烈日炎炎中走访了多家,一无所获,回到江宁县馆后边分给他们的独立馆舍里,坐在小院的树荫下,一扫几日前乘船来时的豪气,个个垂头丧气,静默地喝着凉茶。
姜淮玉坐在条凳上,也很是沮丧。
没有想到这么多人对于他们此次寻访文脉、充实秘府如此抵触。
一人问道:“是不是觉得朝廷给的补偿钱款太少了?”
一人答道:“倒是有这个可能,可是这次拨给咱们的钱就那些,也给不了太高啊。”
方京墨想着实在不行就先去瓦官寺、栖霞寺等古刹看看,或许藏有不少躲避了当年战火的典籍。
日渐西斜,馆仆过来问需不需要送晚膳进来,大家便各自点了些菜肴,馆仆走后,复又坐在树下长吁短叹。
*
扬州罗城,仁丰里金玉巷。
这是裴睿租的一座宅子,位于富商聚集之地,前门通街,后户临水,私人踏渡直通河道。
河面上一叶小舟,自繁华深处而来,裴睿站在船头,宽阔袍角在河风里猎猎翻飞。
小舟停在青苔润碧的石阶前,怀雁跳下船来。
宅子里雇了好些个扬州本地的仆役,但他们从不踏足他的后院。
仆役开了门迎接,将缆绳系在石桩上,裴睿与怀雁则信步进了宅子,直往后院走去。
怀雁虽不怎么说话,也不爱问问题,但他在瓜洲渡瞥见那从长安送来的精致函盒,又见裴睿自看到那函盒之后脸色就没好过,便知道是煜王寄来的,只怕是姜淮玉的婚事已经定下来了。
一回到后院,待裴睿进了房中,他便往自己屋子里去收拾包袱,只怕下一刻裴睿就要遣他出一趟远门了。
东西先收拾好,但他还需得在扬州多待一阵子,毕竟裴睿现在查的案子正在关窍处,这些穷凶极恶之徒,上回能袭击官船,这回就能夜袭这里。
正屋里,一应家具器物多是房子原来自带的,精美贵气,却不是裴睿喜欢的风格,只是临时居所,他便什么都没动,只是新添了软垫、被褥,换了素色的幔帐。
窗前一张独坐榻,榻上曲木抱腰式的三足隐几,上面放着那髹黑的精致函盒。
在外行走了一日,裴睿褪去染上了尘埃的衣衫,拿巾子擦拭了身上微汗,换上一身轻薄的玉色越罗圆领衫。
他在房中走了两圈,视线最后落在那函盒上,迟疑片刻,终究还是拆开了。
信纸被展开,细腻平滑的深红色薛涛笺,上面密密匝匝写了不少字:
“谨奉卿卿玉览,
自渑池县一别,已有二月。扬州夏风吹,长安柳拂动,吾无一日不悬心于卿。
提笔之时,激动万分,喜不自禁,只盼此刻便能落笔写下‘吾妻淮玉’四字,却又恐惹卿笑骂。
奈何细算时日,卿江淮归来仍需数月,吾心甚煎。
……”
裴睿只是扫了几眼前几行,确认了萧宸衍已经有了皇帝赐婚。
一字一字看得他心里突突的跳,将信笺重重丢回案上,信笺在那隐几上停了须臾,便顺着圆润的边缘滑了下去,落在榻上光滑如釉的蕲竹簟上,翻折了过去,露出末尾几个字来:
“盼归
某手肃”
其后一方玄色钤印,誓言如墨,其上落四个字:“衍白首约”。
裴睿不禁笑了,他连这专给姜淮玉写信用的私印闲章都已早早刻好
了,看来他真是不把他自己曾经对她做过的事当一回事啊。
当时两人成婚不久,姜淮玉忽然就生了一场病。
那时,太医只说是天冷了,她寒气入体,需得好生休养,房中要烧足炭火不可再着凉。
为了让她好好休息养病,裴睿便搬到书房去住,这一搬就再没搬回卧房。
那日,他看到姜淮玉和萧宸衍在秘书省门前相拥,他心中难受,回到逸风苑便将那个藏在书架深处的紫檀木匣子拿来看。
点翠镏金花簪、折枝花白玉梳背、金色锦缎荷包。
她在离开前把他送给她的东西转赠给了丫鬟,他买了回来,却不愿再看见,怀竹他们将盒子收了起来,他一直知道在哪里。
那发簪她日日戴在发间,戴了多年,却如新的一样,没有一丝用过的痕迹,而且最大的那颗靛子的颜色看着也有点不一样。
当时只是闪过一丝疑惑却没太在意,只以为是姜淮玉拿去匠人处翻新过了。
直到那夜,在官船上,她说她早就不爱他了,他失落地离去,却忽然想起以前的一些事,他这才令怀雁赶回长安去查。
这一查却查出逸风苑外院扫地的小厮竟与煜王府有些牵扯。
萧宸衍不仅掉包了她的发簪,竟还给她下避子药,致她体弱畏寒,两人婚后多年无子也全是拜他所赐。
虽然,或许姜淮玉并不会在意与他无子。
萧宸衍此人真是无可教化,上回在渑池县警告他,他也似有悔过之心,他竟然无视和他的约定,转头就去请皇帝赐婚。
难不成……
以萧宸衍行事的狠戾,就算是姜淮玉知道了,痛恨他,他也要逼着她与他完婚?
裴睿望向碧纱窗外看不清的天色,朦胧一片青碧色,心中一股恨意纠结盘绕,郁积心口,似随时要喷发。
这一次,他定会护住她。
作者有话说:(1)韦庄《台城》
第103章第103章心覆
江宁县馆小院。
秘书省众人正坐在树下垂头丧气,长吁短叹。
忽然,小院的门“吱呀”一声响了,大家只以为是馆仆回来了,但抬头望过去,却是个陌生的年轻人,只站在门外露出半个脑袋往里张望,见到树下坐着许多人,便朝他们拱手问道:“敢问诸位郎官可是来自京城秘书省?”
方京墨站起身,也朝他揖手,“正是,阁下有何事?”
年轻人走进了院中,来到众人面前,自报家门:“学生陶修序,是江宁县学生,拜见诸位上官。”
众人便也起身与他见礼。
这陶修序年岁不大,眉目清秀,身材清瘦,身上穿着一件洗得褪色的青色素麻襕衫,衣料磨得有些薄透,宽阔的袖口随风轻动。
他道:“学生听闻各位上官正在江宁县搜寻典籍藏本,便将家中所藏的几册书卷拿来,各位上官看看可否有看得上的?”
众人这才注意到他手上抱着的书箱,一时难掩心底喜悦,忙让出位子,请他将书箱放在桌上。
《和离后他悔不当初》 100-110(第4/15页)
陶修序一路抱着书箱从家里走过来,路上走了小半个时辰,额上、脖颈上满是汗。
他将书箱放在石桌上打开箱盖,便站到一旁让出位子,几个人将书卷拿出来细看,姜淮玉便递了张帕子给他,“擦擦汗,坐下喝杯凉茶。”
陶修序一怔,双手接过帕子,忙不迭道谢。
方京墨坐在石桌边,翻看了几卷,多是几十年前的抄本,没有什么价值,好容易找到了两卷百年前谢氏族人注释的《汉书》残稿,虽残破不堪,但秘书省倒是能修复。
方京墨喜出望外,问道:“这两卷注疏,陶生可愿献上?方某可与同僚商议酬谢。”
“上官看得上就好。”陶修序见他是真识货,暗暗赞许。
陶修序这个名字并不在县学博士给的名录上,看他身上陈旧的襕衫便知家中并不富裕,或许这也是为什么县学博士未将他写入名录中。
他家中清贫却在县学读书,不知是否是因为家中出了变故,故而才特地过来献书。
方京墨却也不好问,只是与人商量了两句,去拿了四匹帛,三贯钱与他。
陶修序收下东西,将桌上余下的书卷一一放回书箱中,书箱收好了却是犹豫未走,他待要寻个时机与方京墨说话,偏巧这时馆仆端来了饭菜,就要在长条石桌上摆开,无奈他只能收了东西,辞了众人离去。
姜淮玉望着他远去的背影,陶修序身形高瘦,薄薄的衣料贴着瘦削的骨架,手上抱着许多东西,看上去有些吃力。
只思忖片刻,她便追了出去。
“陶生慢一步走。”
刚推开院门,陶修序就在两步开外,姜淮玉喊住了他。
“陶生家住何处?离县馆远否?”
“不远不远,学生家在瓦官寺附近,走过来就小半个时辰。”
姜淮玉:“你拿着东西不方便,还是我给你叫辆马车来送你回去。”
“上官不必劳烦了,学生走着回去就好。”
陶修序这么说着,动作间怀中抱着的几匹布帛却歪了歪差点滑落下地去,他手忙脚乱地拢好,面色有些尴尬。
“你特地送书过来,我们还未感谢你,让县馆的马车送你回去也是应当的,你就不要推辞了,且在此等一等。”
姜淮玉说完不待他再客气推辞,便转入楼内去找人套马车来。
她回来后,两人在小院门前的石凳上坐着等马车。
“不知上官如何称呼?”陶修序恭敬问道。
“某姓姜,职在秘书省,忝居正字。”
陶修序一怔,先前只是礼节性地唤他们全部人上官,可面前之人虽着男装,青灰色圆领袍,束发簪一支青玉簪,清贵俊雅却难掩女子秀韵,却没想到真的是位上官。
石凳短窄,两人坐着,陶修序怀中抱着东西不好作揖,只得弯着腰鞠了一躬:“学生拜见姜正字。”
“不必多礼。”
陶修序先前犹豫不决,此刻忽然下了决心,问道:“敢问姜正字明日下午可还会在县馆?”
姜淮玉:“这个暂时还无法确定,陶生可是有什么事?”
“学生平日习作数篇,今日得了这些钱,便可回去重新装裱明日再送来,望能有幸呈于姜正字清览斧正。”
原是意欲行卷,姜淮玉看着他明媚地笑了笑,与他指一条更好些的路:“你明日来,呈给方秘书郎,就是刚才收下你书卷的那位。我回去会与他说的。”
“学生多谢姜正字。”
陶修序这些年在江宁县、润州州府奔走了许多门庭,无不因为他家境清贫没有门路而被拒之门外,他望着远处驶来的马车,忽然眼底温热,感慨万分。
*
星前月下,远处虫鸣时断时续,使这夏夜更显幽静清新。
江宁县馆的小院没有扬州官宅那般大,也没有什么庭园,只有正门进来一方小院,但是房间倒是不少。
此时七个秘书省的官与吏,聚在院中树下,喝茶聊天,青梅雪柳二人也在角落里坐着乘凉。
虽然这几日一无所获,但今日却有人主动送书来,倒是让人打开了思路。
或许应该再试试那些不起眼的坊门里住着的清寒书生,他们有可能是旧族后裔,也多少有些保留下来的藏书。
姜淮玉后来得知,陶修序原也是士族后代,但到他祖父一代没落了,及至他父亲这一代家产所剩无几,后来父亲早亡,母亲身染慢疾,他变卖了城中宅子,搬到瓦官寺附近的小宅院里,与母亲相依为命。
日常花销除了给母亲治病,还有他在县学读书考试所需的一应书籍抄本、笔墨纸砚、年节礼敬,还有像样的衣物、行卷卷轴装帧,这些都需要不少的银钱,赴京赶考更是一笔巨大花销。
在县学读书的时间之外,他替人抄书、在坊间私塾教授蒙学赚些家用,收入虽然微薄,但仍勉强让他维持一个读书人的
体面。
只是攒了这些年,却攒不下多少钱。
正巧听闻京城来的秘书省官员来江宁募集典藏,他便抱着家中藏书而来,不是为了那几匹布帛,几贯铜钱,更是想试试能否与京中官员行卷,有朝一日赴进士试、参加吏部铨选才有一线希望。
姜淮玉将大概说与了方京墨听,方京墨深知应举与守选之路艰难,自是答应了明日接他卷轴一览。
*
这些日子,扬州的天空黑沉沉的,压着底下一众战战兢兢的官吏、商贾。
暗中另道而来的金吾卫百名精锐护卫队与协理案牍刑名的刑部、大理寺、御史台干吏二十几人一抵达扬州,裴睿便公开了他的身份——御史中丞,知扬州事,充江淮盐铁检察黜陟使,赐紫金鱼袋。
裴睿雷霆手段彻查江淮盐案,震慑地方,在扬州掀起一片腥风血雨。
原扬州刺史被停职,裴睿接管州务,查封所有盐场、盐仓,封存转运使院所有账册、档案,抓捕了包括扬州都盐院使在内的一大批官员下狱问审。
须臾之间,整个江淮地区官场震荡,人心惶惶。
历经月余,提审官商、查账核库、追查私银,清缴了一大批盐蠹,关系层层密密,令人心寒。
这日,终于下起了一场雨,瓢泼滂沱。
大雨一扫连日的阴云密布,一瞬的凉爽之后,却令这暮夏的夜晚更加闷热潮湿,黏腻窒息。
扬州子城,盐铁转运使院。
暗夜中,裴睿一个人快速走着,躲避砸在身上的暴雨。
他已经在使院后院的一间官舍里住了月余,及至此时整件案子已经明了,只差些收尾的细枝末节,他才稍稍放松了些。
可这忽然卸下力来,连日高强度的查案问审却令他长期紧绷的身体骤然疼痛起来。
摘下沉坠的金鱼袋,褪去那身紫袍,裴睿伸手揉了揉左肩,那里的伤口已经愈合,此时却忽然剧痛不止。
额上大颗大颗的汗珠滚落,划过他苍白颤抖的唇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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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睿咬着牙关忍着,那痛楚似从箭伤的深处传来,连着他的心脏,拽扯噬咬他的皮肉骨髓。
他坐在窗前高榻上,喘着粗/重的气,骨节分明的手指深深扣进榻上垫着的竹簟里,手上条条青筋紧绷暴起。
暗夜中,他一个人无声地忍受着,足足过了好一阵子,那突如其来的痛才从身体深处慢慢散去。
他一身素白中衣,回来时被雨水沾湿,加之又出了一身的汗,中衣薄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紧实的肌肉线条。
裴睿闭着眼仰靠在窗上,胸膛起起伏伏,许久才缓过神来。
窗外倾盆大雨也渐渐小了,他缓缓睁开眼,看着这间简朴又陌生的官舍,心中倏然升起一股巨大的悲伤,沉沉地压着他,令他难以呼吸。
起初,他以为这痛楚是因为这京都之外令人齿寒的贪赃枉法,可贪赃枉法的人他见得多了,何至于此。直到他看见床边案几上灯烛后露出的那一角髹黑的函盒。
而最近日日起早贪黑地审查案子,这封信在他的身边待了一个月,他都没有再去看一眼,而此时再看,却忽然后知后觉地揭开了他一直不愿意去想的那个事实——
姜淮玉不爱他了。
她不会再爱他了,她已经做出了决定,她想要嫁的是别人。
他可以试着去破坏这场赐婚,却无法令她重新爱上他。
眼泪混着汗水滚落,从他俊朗凌厉的侧脸滑落下来。
心脏里的剧痛都没有叫他流出一滴泪来,却是想到了姜淮玉令他泪流不止。
他要赶去江宁见一见她。
第104章第104章再见面
不知为何,陶修序找方京墨行卷的事情很快就传了出去,接连几日小小江宁县馆陆陆续续来了不少人,个个都抱着几本祖传藏书。
一开始秘书省众人还不知道是何缘由,正喜不自胜,以为皇天不负苦心人时,才知道他们来献书都是带着目的的。
原本方京墨收几份行卷也无伤大雅,但现在人多了,这事已然不同,他若是收下所有来献书的学子的行卷,就不能再简单说是赏识他们的才华,而是将行卷与收书当成了生意。
虽然他心内是想给本地寒门学子一个机会,无关乎收书事宜。但若开此先河,便会被有心人利用,最后只会玷污自己和秘书省的清名。
方京墨思来想去,决定全部拒绝,放出话去:秘书省此番奉旨收书,此为公事,凡私来行卷者,一概不受。
可话虽放出去了,仍时不时有人来碰碰运气。
方京墨安排了秘书省的七人分批出去走访金陵各大寺庙、各地清寒书生以及郡望士族,若是有不愿卖也不愿借出的,就想办法留在那里誊抄,并轮流待在县馆整理收集回来的书籍并接待上门献书的学子。
他们将院子里靠近大门的一间厢房腾出来,搬走了床榻等一应家具,摆上两张桌案,专门用于此事。
今日轮到方京墨和姜淮玉留在县馆。
这样炎热的天还是待在县馆舒服些。
姜淮玉坐在书案后,细心处理收到的典籍。
手上这一卷书保存的尚好,只需简单处理就好。
她拿着软毛刷轻轻拂去书卷上的浮尘,在簿册上将书名、保存状态之类信息一一记录下来,而后重新卷起系好,装进素绸软帙中,抽紧帙口丝绳,再放进樟木长匣中。
她又拿了张封条,写好书名、署上名,盖上秘书省印。
“先休息一下吧,已经坐了一上午了。”
方京墨处理完了一卷典籍,放到一旁收好。
他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绕过桌案走到姜淮玉面前,拿小毛刷沾了些浆糊,姜淮玉将封条反过来,手指压着四角,方京墨帮她刷上浆糊,她便将封条小心翼翼贴在木匣上。
“午饭想吃些什么?”他问道。
姜淮玉将木匣收好,也站起身来活动略有些酸痛的脖颈肩背,想了须臾,却不知道自己想吃什么,最近在县馆吃的太多了已经有些腻味了。
她刚想提议出去外面吃点,却隔窗见有人朝这边来了。
只见门口走来两个年轻人,看上去像是一主一仆,站在前头的青衣白衫,头戴高头巾子。
虽是书生的模样,但那一身青色罗袍,裁得十分合身,是上好的越罗,腰间还悬一锦缎墨帒并一枚白玉佩,玉树临风。
书生先是站在门外朝房中二人拱手揖礼,略过姜淮玉,只朝方京墨笑问道:“请问上官可是秘书省的方秘书郎?”
方京墨虽不知他是如何知道是他的,但也朝那书生一揖手,“正是,阁下有何事?”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书生便自顾自大步进了房间,自我介绍了一番:“学生顾持忌,久闻方公之名,特来拜谒。”
方京墨倒是不知还有人久闻他的名姓,不过是客套话罢了,这人却说得行云流水,他只好也与他客客气气说话。
两人互相又说了几句客套话,顾持忌才摆明来意,朝身后仆从一摆手,那仆从往前一步,将一个紫檀叠顶书匣放在方京墨的书案上,移开前面的铜锁扣,打开书匣,里面是五六个精美锦帙装着的卷轴。
仆从将上层浅屉取出,放在一旁,
露出匣内下层,里面又是七/八件锦帙装着的卷轴。
方京墨和姜淮玉大喜过望,过来将书案上的东西清空,方京墨从中拿了一卷小心打开铺在案上细细地读。
顾持忌淡淡一笑,介绍道:“这些都是家中百年珍藏,此次听闻秘书省各位上官自长安远道而来,专为补充国藏,使文脉归朝,此等雅事,学生自当尽绵薄之力,故而昨日特地从丹徒家中过来,这几卷书都是学生精挑细选的,若是方公觉得尚可入眼,便请收下。”
方京墨刚要道谢,一抬头却见顾持忌手中还捧着一件卷轴,这件卷轴看上去确是崭新的。
顾持忌道:“学生读书之暇,偶作诗文数篇,编成此卷,学生不才,敢请方公钧鉴一二。”
原是借献书之名前来行卷的。
只是此人行为谦恭,还特地带来了这么多上乘典籍,真是有些令人为难。
方京墨思忖良久,还是觉得此二事需得清楚明白地分开来谈,否则若是收下了他的典籍,他便会把行卷也硬塞给他。
若是他因此而不愿献书,那也实在是没办法。
“实在是抱歉,方某此来江宁只为公事,不敢收阁下行卷。”方京墨将卷轴退回给顾持忌,往门外一指,“门口所悬木牌上已公告此事。”
闻言,顾持忌收起了笑容,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片刻后,他又淡淡一笑,“如果学生此次未带家中的典籍来,只是单纯想请方公清览学生的诗文,提点一二,这样不就公私分明了,如此也不可吗?方公不至于如此拘泥程式吧。”
方京墨眉心微蹙,却是苦笑道:“方某此行,乃奉敕为秘书省公藏收集典籍,阁下此文,却是私作行卷,于制不合,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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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受。还请阁下勿置方某于不义之地,否则不日御史台弹劾方某的弹章就要送到御前了。”
见他面色沉郁,方京墨又道:“若是来日阁下往长安去,方某定当……”
可他话还未说完,顾持忌便出言打断他:“怎么听说你收了别人的,到我这就不行了?”
方京墨与姜淮玉对视一眼,这事确实是他们一开始欠考虑,他虽欣赏陶修序的诗文,但为了公平,他后来也把他的行卷退回去了,只是告知他去长安时可再去找他。
方京墨解释道:“并不是针对阁下,此规矩方某早就立了,此前的行卷方某也已退还,并未收下任何人的。”
顾持忌却不听他解释,愤愤道:“不就是一个从六品上的秘书郎吗?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我大老远带着家中珍藏跑来,只是想请你看一眼,又没别的意思,却要摆这么大的谱,长安城里你这么大点儿的官满地都是。”
姜淮玉和方京墨两人完全没有料到这衣冠楚楚的书生,一旦事不顺意便露了这样的本性,着实令人大惊。
姜淮玉正要反驳两句赶他出去,却透过碧纱窗看到有人朝这边走过来。
还未及看清那人是谁,就听见熟悉的声音:
“狂悖!秘书郎乃天子钦授的从六品朝官,你竟敢藐视。”
裴睿走了进来,声色俱厉,“你如今行卷不成便口出恶言,心术如此,纵然你诗文斐然,也难为明官。”
顾持忌从未见过裴睿,不知他是谁,但他身形挺拔,渊渟岳峙,威严凌厉,令人不寒而栗。
他瞬间就怂了三分,不敢再随意说话。
“姓甚名谁?”
裴睿凝视他道,“本官今日就记下你姓名样貌,来日你若侥幸登科,必当令吏部严查你的品行。”
这下顾持忌彻底慌了,面前这人竟然能直接与吏部说上话,让吏部严查他,那他品级必定不低。
思忖片刻,他忙扯出一个笑来赔罪:“学生知罪了,方才是学生一时鲁莽失礼了。上官教训的是,学生定痛改前非,学生这就给方秘书郎赔罪道歉,望上官看在学生寒窗苦读的份上,给学生重新做人的机会,饶恕学生这一回。”
顾持忌连连鞠躬,就差给方京墨磕头了。
方京墨从未受过别人如此大礼,倒是有些受不了,忙扶起他,又免不了好心劝导几句。
顾持忌如蒙大赦,拿了自己的行卷带着仆从连滚带爬跑了。
“哎,你送来的藏书我还未估个价给你呢!”
方京墨追出门去,却只见他们俩的人影已经冲到了门外,朝后摆摆手,喊了句“当是学生送的,上官请留步!”就不见了,院门在他们身后摇摇晃晃合上了。
屋内只剩下裴睿和姜淮玉二人。
其他人都走了,裴睿这才有机会好好看一看她。
一个月未见,此时再见到她,既熟悉却又有一丝陌生之感。
赶来江宁县的路上,他设想过,见到她的时候他会冲上去抱紧她。
可是一来便碰到了一个口出狂言的书生,裴睿简直要气死了。
这时候再看姜淮玉,她已经转过去低头整理桌案上的书卷,只留一个背影给他。
他想走过去,可脚却挪不动步了。
先前一路上汹涌澎湃的心潮,此时即将要涌出来,催着他摒弃所有的端方礼数。
裴睿沉了沉心,压抑下满腔的热情,与她之间依旧保持着三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空气中只隐约可闻她动作间飘散出来的梨花般清甜的淡香,她什么时候换了熏衣的香,这清甜的香味在这灼热的夏日闻起来越发撩人,令人心中蠢动。
姜淮玉将桌案上展开的几卷书小心卷好,放进锦帙中,抽紧丝绳,一一码放进紫檀叠顶书匣中,关上书匣。
一转身却撞进裴睿盯着自己的目光中。
那目光灼热,如狼似虎。
这人难道还在气那顾持忌?
生怕他官威上来,脾气也上来了,殃及自己这条池鱼,姜淮玉不禁往旁边退了两步。
但他刚才毕竟是替她和方京墨解了围,她便去倒了杯凉茶来递与他,
“天气热,喝杯凉茶去去火气。”
第105章第105章余温
姜淮玉:“方才多谢你。”
要是只有她和方京墨两人,只怕那顾持忌会大闹一场。
裴睿饮尽她给的凉茶,将茶盏放下,他本不想与她聊无关之人的,但她提了,他便只好漫不经心说道:“这人心胸狭隘,目无法纪,今日他虽道歉了,但他能说得出这番话,却是品行有差。回到长安之后,我仍会将他名姓留于吏部,来日以作甄选。”
姜淮玉点了点头。
此时方京墨进来了,他看了一眼桌上的紫檀叠顶书匣,万般感慨,这番南下收书,确是不易,路上辛劳不说,官船上九死一生,结果到了地方还有百般阻碍。
他兀自叹了声气,转而与裴睿寒暄道:“裴中丞怎么来了?您不是在扬州查案子吗?”
姜淮玉也看向裴睿。
裴睿此时已经不再是富商的装扮,他一袭云山蓝越罗圆领袍,腰间佩着她送给他的那只月白色冰纹绫香囊,其上所绣枯枝孤雀仍是形销神黯的样子,却难掩他挺拔身形透出来的清贵气质。
他也与方京墨寒暄了几句。
姜淮玉站在一旁靠着书案听他们说话。
裴睿大致说了下近况,扬州的案子他已经查得差不多了,已经将奏案送回了长安待皇帝、太子与朝臣裁决,涉事官员、盐商已下狱,也派人控制了家产,剩下些细枝末节的收尾工作交给了陆峙和谢九荆去处理。
现在他只是趁着等待朝廷决议的空档,来江宁查访些事。
具体查访什么,他没说,方京墨也没问。
不过方京墨自是知道,以他与裴睿浅薄的交情,他本不会与他说这些的,不消想就知道他不过是借着与他说话把这些告诉他们身后的姜淮玉。
早先裴睿在扬州彻查盐案的事情就传到江宁县了,据说整个江淮一片恐慌,各级官员、盐商人人自危如履薄冰,现在却听他说得如此轻描淡写,不禁让人佩服他的心志和手段。
方京墨心下思量,觉得有朝一日自己即使是当上了高官怕是也处理不来这些事的。
姜淮玉心不在焉地听他们说话,手上拿着那个软毛刷,低头拨弄上面的软毛。
裴睿与方京墨说着话,全都是说与她听的,可却见她对他的事情毫不关心的样子,不禁有些沉郁。
方京墨问道:“裴中丞远道而来,饿了吧?一起去吃饭?”
裴睿:“是有些饿了。”
他这话说出口,姜淮玉终于抬起
了头,脸上有了一丝喜色。
裴睿笑了,原来她只是饿了。
方京墨忙道:“县馆外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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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有家酒楼做的饭菜不错,下官做东,当是给裴中丞接风。”
三人便一道出门去,刚出门就见怀雁正闭目倚靠在门外柱上,肩上挂着两个包袱皮,手中握着一把剑。
方京墨看到那俩包袱,一面落锁,一面问道:“裴中丞可要先去县馆要间上房再一道出去吃饭?”
裴睿:“不必了,我已与馆丞打过招呼,就在你们这个院子里寻两间厢房住下。”
正巧此时,驿仆过来,他沿着檐廊一路往里走,打开了最里面两间厢房,紧挨着姜淮玉的房间。
青梅正坐在姜淮玉房中窗下绣帕子,见驿仆走过去,心中纳罕,便放下东西出来看,一出门却骤然撞上了一人。
怀雁常年习武,骨骼健朗,青梅这一撞,他倒是不打紧,却把青梅自己给撞晕了头。
待她看清了面前这像一堵墙似的人竟是怀雁,心脏忽然不由自主地扑通扑通跳得剧烈。
想来不过是因为这忽然一见面,震惊之余,脑袋又撞到给吓的吧。
青梅素来稳重,无论如何自是不能失了体统。她端了腰,朝怀雁微微施了一礼。
可怀雁却还一如以往,只是稍稍颔首,也未看她,面色漠然。
他对谁都是这般,青梅不往心里去。
既然他来了,那裴睿是不是也来了?
她往前头院里一张望,看见裴睿的确是来了,还与姜淮玉站在一处,顿时心中有些唏嘘,她放下了揉额头的手,问怀雁:“你与郎君过来打算住几日?”
“不知。”
月前,裴睿收到了萧宸衍寄给姜淮玉的信,怀雁原以为自己会被遣回长安去干一番大事。
他包袱都收拾好了,结果一直等到案子都查完了也没有等来裴睿遣他回长安,今日却还与他一道南下往江宁而来。
他一贯听从裴睿调遣,也很少去想什么,但关于这一件事,今日过来的一路上他闲来无事又想了一阵,他发现自己与裴睿的行事思路全然不同。
当他方才站在门外听见他们三个在房中说话,裴睿与姜淮玉却半句有用的都没有谈,他心里真是为他着了急,恨不得就冲进房间去把方京墨拽出来,再把房门一锁……
万事大吉。
青梅看着怀雁那张漠然的脸,正想着再说些什么,正巧此时雪柳从对面自己屋里过来。
江宁县馆的房屋小了些,她与青梅各睡一间房,在姜淮玉的房间对面。
雪柳昨夜没睡好,今日贪睡了,左右闲着没事又在床上躺了半日,这时出来是要找青梅去吃饭的。
她看了一眼怀雁,只愣神了须臾,便绕过他,问青梅:“什么时辰了?姐姐和娘子可吃过饭了?”
青梅这才从怀雁身上收回思绪,答道:“还未吃呢,但我瞧着娘子像是要与郎君他们出去外头吃,是吗?”
她刚转头要问怀雁,却见怀雁已然往檐廊里头走了,他步履如风,几步便进了隔壁房内,只留一道墨色的残影转瞬便消失了。
雪柳打了个哈欠,丝毫未注意到青梅的魂不守舍。
“那咱们也快跟着娘子去蹭顿好吃的吧。”
雪柳将青梅身后的房门阖上,揽上她的手,拉着她匆匆往院子里跑。
可不知为何今日青梅似乎特别重,有点拉不动。
待两人磨磨蹭蹭地磨到了姜淮玉身后,正巧怀雁放下包袱也过来了。
人都来齐了,六个人便一道出门去。
从江宁县馆出来,过两条街巷再往外走不久就到秦淮河岸。
午间的日光晒得人睁不开眼,落在地面上,晃白一片。
“都忘了带把伞来给娘子遮一遮这毒辣的日头。”
青梅与雪柳走在后头,怀雁则一个人走在最后面。
青梅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手中握着剑,抱着臂歪着头,走得百无聊赖,与他们之间隔着好些距离。
雪柳后知后觉发现些不寻常,压低嗓子问道:“可是怀雁干了什么坏事,姐姐为何一直提防着他?”
“提防?没有的事。”
青梅无奈苦笑一声,不敢再回头看怀雁。
方京墨口中所说的那间酒楼其实就是个不大不小的食肆,临河而建,此时午膳时间,里面十分热闹,店家一时腾不出位子给六个人坐,便在外头阴凉处摆了两张桌子。
等待店家摆弄桌椅的间隙,大家都站在一处,姜淮玉看了看裴睿腰间悬着的那只香囊。
都过了一个月了,驱蚊虫的药草此时应该已经无用了,他却还戴着。
裴睿察觉到她的视线,垂眸看了一眼那枚香囊,
“还记得你说过可以给我更换里面的药草,所以我便带过来了。”
“好,回去就给你换。”
姜淮玉伸出手想朝他要回香囊,裴睿却没打算现在摘下来还给她。
“先放着,回去再给你,省得你还得手上拿着。”
食肆与隔壁店铺的山墙之间,是一道朝下入水的青石台阶,店家给他们放置的桌椅就在山墙下石阶边狭小的地方。
烈日炎炎,但秦淮河的风穿行而过,此间却是阴凉。
三五个妇人正在石阶下的水埠上浣衣,木杵捣衣声声,她们高声谈笑,说着乡里邻家的趣事。
几人坐着吃饭,席间也没怎么说话,便当做闲话听了。
方京墨觉得这处实在是不太适合为裴睿接风,只是他们自己人平时公务之余过来吃个饭喝点小酒觉得还不错,便朝对面坐着的裴睿道:“待今晚其他人都回来,咱们再去个像样的酒楼,正式为裴中丞接风。”
裴睿大老远从扬州过来,只想与姜淮玉待在一处,便转头问她:“你去吗?”
“你们出去喝酒,我就不去了,今日想早点歇下。”
最近天气炎热,姜淮玉总有些懒动,有那么一点点精力都在做秘书省的差事,加上她这两日身子又有些不太舒服,晚上只想吃了饭休息一下便睡觉去。
“那就不用了,”裴睿对方京墨道,“我此次来江宁只待三日,况且要查访些事,也不宜大张旗鼓。”
方京墨了然,敬了他一杯酒。
吃过饭后,众人又折返回县馆小院去。
“下官刚想起来还有点事,我先行一步。”方京墨自觉走得快了些,先回去了。
姜淮玉只得与裴睿走在一起。
赤日当空,两人靠着街巷墙根走,姜淮玉走在里面,尚还得了一些高墙落下的阴影遮住了烈日,不那么晒人,裴睿则完全在太阳底下晒着。
姜淮玉:“你往里面点,外头太晒了。”
裴睿得了她许可,便一下挪近了许多,气息顿时可闻。
走动间,彼此的衣袖不时摩/擦着,而她那纤柔的手,垂在身侧,伸手可触。
裴睿垂眸,目光落在她的手上,他的手克制地轻轻擦过她的手背,只那么一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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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似乎很自然,没有惊到她。
可触碰之处却灼热起来,越来越烫,直抵心口。
两人这般安静无声地走了一段路,姜淮玉觉得尴尬,随便捡了个话头问他,“你先前说过来江宁查访,可是与扬州的案子有关?”
裴睿这才正经看了她一眼,道:“不过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