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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离后他悔不当初》 80-90(第1/14页)
第81章第81章舟同
她怎不知裴睿从何时起竟这般厚颜无耻了。
姜淮玉厉声道:“是你昨日说条件有限,借宿一晚而已,此事不会传出去,明日便可忘了的。如今却以此相胁,实非君子所为。”
裴睿依旧抱着她认真在荒草中摸索依稀可辨的凹凸不平的山路,在他听来,她即使是斥责他,声音却也是轻柔的。闻言他只是垂眸看了她一眼,并不理会她,继续目视前方,脚下不停。
姜淮玉简直要被他这无所谓的模样气死了,但又想着此时不过是让他嘴上得了些便宜也并没什么了不得的,现在自己脚踝伤了也走不了,要不还是先让他一步,等离开这里再说……
不行,姜淮玉还是气不过,心念电转,有了个想法。
她叹了声气,有模有样道:“我与煜王已经定下婚约了,昨夜的事还请裴世子就忘了吧。”
裴睿抱着她的手一滞,僵了片刻。
差点被她骗了,萧宸衍是皇子,他若是有婚约他不可能不知道。
可即使他知道她并没有婚约,但当她说起的时候,心里却忽地一紧,想起了萧宸衍和她在一起时她脸上带笑的样子,或许,她真的考虑过嫁给他。
裴睿眼底划过一丝狠戾,一瞬即逝。
他苦笑一声,低声道:“夫人既要我忘了,现在却又让我这么抱着,实在让人左右为难,可否想好了再说?”
姜淮玉道:“那你还是把我放下来吧。”
没想到,她话音一落,裴睿竟是真的把她放了下地来,让她坐在一块石头上,居高临下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看样子他真是生气了。
简直太好了。
姜淮玉不想抬头去看他,只是坐在石头上,一手撑着,另一手把他的佩剑扔到了地上。
却见裴睿弯膝蹲下来,拿起了那把剑。
姜淮玉暗道不好,他该不会真的要拿了剑自己走了吧?他真的要把她一个人丢在这荒郊野岭自生自灭了?
姜淮玉心中忽然有些担心起来。
可是他却没有如预想的那般转身离去,反而是将剑放远了一些,伸手过来,将姜淮玉的脚放在他膝上,他一手握着她的脚,小心翼翼将鞋子脱了。
“嘶——”
“痛吗?我轻点。”
裴睿褪了她的罗袜,露出白皙的脚踝,他左右看了看,指腹在肿伤处轻轻一抹,“伤的不重,休息几天就好。”
从她崴脚到现在都过去多久了,现在才想起来看一眼。
裴睿替她把鞋袜穿好,站了起身。他望着前路,蹙着眉似在思索什么。
姜淮玉一抬头,这才看到,他左肩又淌出了不少血,玄青色暗纹锦服原看不太出来,但是此时阳光照在他后背,却能看出那里洇湿的血色。
“走吧,到了镇上再找个医师给你看看。”
他弯腰下来作势要抱她,姜淮玉却推开了他的手。
“你伤口又流血了,我还是自己走吧。”
姜淮玉刚撑着石头要起身,却猝不及防又被裴睿打横抱起来了。
“拿着剑,别再丢了,到时还有用。我无妨,流一点血而已,若是让你自己走,怕是走到天黑都出不去。”
姜淮玉偎在他怀里,抱着他的佩剑,忽然便有些心疼,不经意地看了他一眼。
裴睿肩上中了箭,这两日还未找医师正经瞧过,现下肯定伤痛难忍,流了血也不说一声要休息,却还要抱着她。
从前在侯府,他这个人也是不怎么说话的,那时她总以为是他觉得自己无趣,便总是想方设法地靠近他想让他跟自己说说话,却时常让他更烦,但他秉礼持正,行止有圭,无论是再怎么心烦也从不会发火,不会说一句恶言,顶多只是转到一边去不理人。
此时孟夏的太阳照在身上是有一点热的,他额上已经冒出细汗,后颈的头发也有些微湿,一大滴汗珠从他的额角滑落,悬在他棱角分明的下颌,将落未落。
从前,姜淮玉很喜欢盯着他的侧脸看,因着正面看会被他发现,不能长时间盯着,现下,他的容貌没有一丝变化,但烈日下的汗水却给他严肃的面容平添了一分让人欲罢不能的阳刚气,让人想逗他玩。
若换了从前,她断断是不敢想的,裴睿在她心里如最珍贵的孤本,雪岭孤松,皓月悬天,她仰慕他,敬畏他。可是现在,她却觉得他比以前容易亲近许多,也可以玩笑,即使他还总是一脸冷漠。
裴睿似是感受到了她的目光,垂眸看了她一眼,见她盯着自己却也没有移开视线,也不知是因何驱使,忽然便低头在她的额上落下了一个吻。
“啊,你的汗蹭我脸上了。”
换来的虽是姜淮玉嫌弃的斥责,裴睿却笑了,只是淡淡的嘴角上扬了一瞬,便又看向前方的路,继续走了。
姜淮玉摸了摸脸上被他蹭湿了的地方,不高兴地看着他,却忽然看到山下不远处有人驾着一辆驴车。
“裴睿!”她惊呼道。
“看到了,你抓紧点。”裴睿手臂一紧,跑了起来。
正巧那赶驴车的农夫朝这边看了一眼,看到了他们二人,便慢了下来,等着他们。
“老伯这是去硖石镇吗?”
裴睿很快便跑到了跟前,喘着粗气问道。
“对,去贩些草药和鸡子。”
姜淮玉看了一眼那木板车,里面堆着一袋干草药和一篮子鸡蛋,还有许多空余地。
“二位也要去镇上?”老农坐在车辕上,稍稍打量了一下二人,他们衣衫锦裂绣翻,金缕残破,凌乱的头发只以荆条绾着,却看得出不是本地平民,且瞧那小娘子被抱着像是受了伤。
“你们上来吧,车里还坐得下,就是人多会慢一点。”老农朝他们道。
“多谢老伯。”
裴睿松了一口气,将姜淮玉放在板车里,自己在她对面坐了下来,他太高了,只能屈一膝,垂一足伸在车外。
“嘚儿——”
老农驾着驴车继续上路。
“
你们可是遇到了什么难事?”老农转过来问道。
“没有,不过是前日下大雨,舟楫翻了。”裴睿又重复了一遍对李氏的说辞。
老农点了点头,也不细问,自顾自地唱起了山歌来。
“硖石镇?那里是不是有个官驿?”姜淮玉问裴睿,他们现在两身加起来只有李氏给的两枚铜钱,若是有官驿便可以找他们帮忙,那里说不定还会有官船的消息。
裴睿却不假思索,眼也没眨:“身上没有公文,住不了官驿。”
崤山北麓,山路崎岖难行,但拉车的驴子早已熟知地形,闭着眼都能走。
硖石关所设硖石驿,位于长安与洛阳之间,日常接待官员甚多,自是对文书驿券查得严些,姜淮玉想着即使不能免费吃住,至少也可以去探问探问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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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裴睿却对那里讳莫如深,不知是何缘由。
“不可以去问问情况吗?他们说不定知道官船的消息。”姜淮玉问道。
裴睿还未答言,老农却是转过身来答了,“两位要去硖石驿吗?那里离镇子还有三里地,我去镇子上卖货,剩下的路二位可要自己走了。”
“不去硖石驿,”裴睿当即否了,转而问道,“镇上可有当铺?”
老农想了想,“有的,有一家。”
“当铺?”姜淮玉疑惑看向裴睿,他身上除了那把剑还有什么可当的?可是这把剑是他祖父老文阳侯给他的,现在他人已经不在世了,这把剑对他来说意义深长,怎可以当掉这把剑呢。
“活当。”
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裴睿低声朝她说,又顺便多看了两眼她的脸,才转头去看着外头山景。
他一条腿屈膝坐着,另一条腿垂在板车外,随着板车颠簸而上下晃动,看着似乎很悠闲惬意的样子。但是姜淮玉几次看到他隐隐皱着眉,该是忍着肩伤之痛。
“镇上应该有医师吧?”姜淮玉问道。
老农耳朵也好,也很热情,有问必答。
“有的,有的,就在客栈后面的巷子里,是医师自家的宅子,没有在街上的门面,两位去问问就知道了,镇子上就那一间客栈。”
入了镇子,老农驱着驴车到了当铺便让他们二人下了车,而后又慢悠悠地驱车往前走,去往热闹街市上他常摆摊的地儿。
姜淮玉抬头看了一眼当铺的匾额,“硖石当”三个字残破不堪,几乎难以辨认,铺子里幽暗陈旧,还飘来一股潮湿生锈的臭味,不像是经营得当的样子。
“你确定吗?”
她不知道当铺的人是否识货,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偷摸把裴睿的剑高价转手卖了,到时候就赎不回来了。
裴睿淡淡一笑,径直进了当铺。
不多时,他便出来了,拿着个小布袋子,眼含得色,在姜淮玉面前掂了掂,看得出里面装着些钱,不多。
“走吧,带你去吃点好吃的,已经两日没正经吃什么东西了,饿了吧?”
他把钱袋子给姜淮玉,一弯身,又将她打横抱起来,甚至连说都没说一声。
“你放我下来吧,这里人多,不似在山里的时候没人看。”
此时街上人来人往,看到他们二人都指指点点的,也有的人莹莹笑了几声。
“又不是认识的人,有什么关系。”裴睿却是毫不理会,抱着她朝远处看了一眼,确认了客栈的方向,便大步朝那边走了。
“此处虽只是个小镇,但毕竟离长安洛阳都近,或许有认识的人呢?”
姜淮玉怕被人认出,只好将脸埋在裴睿肩下,露出两只眼睛,悄摸看外面。
“放心吧,你我如今这般窘迫模样,就算是认识的人只怕也认不出。”
第82章第82章境迁
四月二十日,长安满城槐榆浓碧,树冠如盖,遮蔽千家屋舍。
城中士子着襕袍,女子着罗裙,生机洋溢。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从城外一处庄子驶进了城,在人来人往的长街上,缓缓往文阳侯府而去。
马车的帘子关得严严实实的,看不见里面的人,直到从角门进了侯府一侧供停放马车的外院,才见里面走下来两个人。
于惜安穿着一身孔雀青的旧罗衫,裙裾边缘垂在在粗糙的地面,上头的刺绣磨出了许多残断的线头。
她身后跟着一个粗布葛衣的妇人,怀中抱着个包袱皮,妇人在她肩上轻轻推了一下,压低了嗓子道:“少夫人终于回府了,怎的还不高兴呢?”
于惜安从她手中接过自己的包袱,有气无力地瞪了她一眼,跟着清乐院来接她的丫鬟从府中下人通行的侧门进了侯府。
“少夫人终于回来啦。”小丫鬟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在清乐院服侍了两三年了。
经那一事后,巧汕已经被发卖了,清乐院的丫鬟她从前就用得不太顺心,只有这么一个巧汕,可惜到头来还是背叛了她。
在城外的庄子里,手底下只有两个粗使的妇人,她们连浣衣都不懂,生生将她几件贵重的锦衣罗裳洗得跟破落户穿的似的,可她有什么办法,横竖她在庄子里见天的也见不着一个人,就连裴仰都极少去看她,也不知好忙些什么。
回到了清乐院,一切都还是从前的模样,小丫鬟引她去了正屋。
“少夫人的屋子一直空着,郎君也吩咐我们时常打扫,说指不定您什么时候要回来呢。”
闻言,于惜安淡淡一笑,脸上终于有了一抹活人的血色。
正屋的房门大敞着,她走了进去,午后的阳光洒在门楣上,落在她梳得不那么精致的发髻上,仿若穿越了半辈子的时光,她终于回来了。
“见过少夫人。”屋中有个婢女,刚整理好床铺,转身见到于惜安,便恭恭敬敬朝她施了一礼。
婢女声音软柔,却是没见过的生面孔,于惜安上下打量她,见她梳着规矩的低椎髻,微垂着头,发髻下延伸到衣襟处露出一段雪腻修长的脖颈。
于惜安坐上主位,道:“抬起头我看看,叫什么?”
婢女便抬起了头,却不敢直视她,仍旧微垂着眼,低声答道:“奴婢原叫喜梅,大公子给奴婢改了个名,唤绵蛮。”
“绵蛮?”于惜安笑了,淡淡念道,“绵蛮黄鸟,止于丘阿。道之云远,我劳如何。(1)”
“正是这句。”绵蛮虽没有读过书,但裴仰给她念过几遍,便也记下了。
绵蛮眉目清秀,波光流转,形容举止间有一种似有若无的妖娆,却似非刻意为之,她如此低眉顺眼,声音婉柔,哄得裴仰将她当做那绵蛮黄鸟细心护在身边。
所以这段时日他都没怎么去庄子上看她。
看来裴仰是很喜欢这个婢女了,于惜安的眼眶瞬间就湿了,她沉沉吸了口气,让那一点泪挥散了去,又问:“你是如何来清乐院的?”
绵蛮一五一十答来:“奴婢原是崔夫人姐姐家的,那日崔夫人去府上走动,见到奴婢,便朝主人家将奴婢要了来,送到清乐院服侍大公子。”
于惜安待要再问,却见崔夫人身边的叶嬷嬷来了,她身后跟着的婢女手中端着一盏茶。
她才刚回侯府,两个孩子还在崔夫人身边养着,原该是她先去见过老爷和夫人的,可他们未来请她去见礼请安,却是派了叶嬷嬷来让绵蛮给她敬茶,于惜安不禁暗笑,免不得心里又生了气。
“奴婢绵蛮,请夫人用茶。”绵蛮端了茶盏,跪在地上。
于惜安只好喝了绵蛮的茶,允了她与裴仰的关系。
其实,她允不允的有什么关系,反正他们也已经绕过她让她在这里伺候裴仰这么久了。
叶嬷嬷没想到于惜安一点没有为难,接过绵蛮的茶就喝了,很是满意,嘱咐了绵蛮几句,让她以后在清乐院要安分,要恭敬伺候好于夫人的话,便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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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禀报崔夫人了。
下午,裴仰下值回到院中。
远远见正屋的门敞着,他紧张地深吸几口气,整了整衣袍,迫不及待进了屋。
未见于惜安的身影,他便往里屋走去
,绕过屏风,却见她长发披散着,只穿一件单薄寝衣,呆呆坐在床头。
“惜安。”裴仰走到床边坐下,伸出一手,指尖刚触碰到她搭在膝上的手,于惜安却猛地收回了手。
她抬头看向他,眼神空落落的,带着疏离,和一丝愤恨。
裴仰猝不及防,心中一坠,只得往旁移了半寸,离她远了些,生怕她又掴他一巴掌。
“你怕我?”于惜安笑了,笑得全身在颤。
“怎么会。”
裴仰只好又朝她挪近了些,小心翼翼去探她的手,这回,她没有移开手,任他将她的手抓在手心里。裴仰如释重负,倾身过来紧紧抱住了她。
他伏在她细弱的肩上,声泪俱下:“我见煜王他们都离京了,等了几日,才敢将你接回来,让你受苦了。”
这一夜,裴仰在正屋卧房里过的。
翌日,于惜安去崔夫人那里见了自己的两个孩子,梦儿还小,也不认生,让她抱了许久,可是恒儿,才几个月不见,却躲在叶嬷嬷身后,认不出亲娘了,于惜安心里咒骂他跟裴仰一个性子,都是讨债的冤家,但面上只能笑着逗他。
崔夫人不愿将两个孙儿送回清乐院,依旧养在自己身边。于惜安无法,只能每日过去看望。
时间眨眼而过,不过几日的功夫,裴仰就搬回了西厢的书房里睡去。
这夜,于惜安坐在正屋前廊下石阶上,仰头看天上的星辰,却听见书房的门开了的声音,转头望过去,是绵蛮带着个小丫鬟拿了盥盆、注子进屋去伺候裴仰洗漱。
不多时,只小丫鬟一个人拿了东西出来,关上了身后书房的门。
又不多时,书房的灯烛灭了。
夜深人静,于惜安在廊下静静坐了许久,只觉有一把锋利的剪子刺入了她那本就冰凉的心。
*
硖石镇。
此时日头已偏西,醉金的天空下,裴睿抱着姜淮玉走在长街上阴凉的一侧,避着灼人的日光。
裴睿自嘲般哼笑了一声,他的胸腔随着他那一声笑震颤了一下,姜淮玉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脸贴着他身上,有些太过暧昧不清了,忙移开了些。
老农所说的镇上唯一一间客栈很快就到了,小二百无聊赖在门口靠着门框站着,精亮的目光循着来来往往的行人,一见到有意向要进客栈的,便忙换上了一副笑脸迎上来。
他迅速打量了一下二人,见他们形容疲惫,衣衫破损,却看得出曾经是贵重华服,不知是路上发生了什么事,但毕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再落魄的富人也总归是有一些家底的。
“客官万福,路上辛苦啦,快请里面坐!”
店小二脸上堆笑,问道:“二位客官是先用些茶饭还是直接到房里歇息?小店的羊肉汤饼新鲜可口,房舍也干净整洁。”
还未进店,姜淮玉就闻到了炙羊肉的香味,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的她下意识舔了舔唇角,才发现裴睿一直看着自己,忽而有些难为情。
裴睿见她乌睫垂下,便抬眸不再看她,朝店小二道:“来两份羊肉汤饼,一份炙羊肉,再来些时令素菜。”
“好嘞!”店小二大声朝后厨重复了一遍裴睿刚点的菜。
裴睿来到一张桌前,将姜淮玉放下,扶她坐好,又对店小二道:“一间客房,另准备些热水巾帕沐浴。”
“好嘞!”小二朝掌柜的喊道:“一间客房,热水沐浴!”
此时客栈大堂里坐着不少人,从他们一进门就盯着他们看,小二这么一喊,姜淮玉羞得脸都红了。
但转念一想,对店里这些人来说,他们二人不过就是在外头看到的一对寻常夫妻,住一间客房,要热水沐浴不过是寻常事,他们根本不知道他们的境况,只是自己想多了。
虽然安慰自己别多想,那些人的视线也不过就是闲来无聊到处看看而已,并无恶意,但姜淮玉还是忍不住小声问裴睿:“不能要两间房吗?”
“钱不够。”裴睿想也未想便答道,“还得吃饭、买衣、看医师、买药,明日还要去渑池县,处处都得用钱,需得省着点花。”
“也是。”他从当铺拿来的那布袋子里应当是没有多少钱,这一路上还有许多地方要用的,还是省着点花吧。
想来真是命运弄人,他们一个是文阳侯府世子,正五品上朝廷大员,一个是卫国公府千金,秘书省正字,一夜之间却落魄到当剑换钱的境地。
不几时,店小二便端来了两大碗羊肉汤饼,笑道:“其他的后厨还在做,二位客官先垫垫肚子。”
连店小二都看得出来他们俩应该是饿得不行了,姜淮玉顾不得矜持,拿了筷子汤匙便吃起来。
走了一路,裴睿也是饿极了,淡淡看了姜淮玉低着的头顶一眼,便也大口吃起来。
饭后,二人先是去客栈后头的巷子里看了医师,医师看了一眼姜淮玉的头伤和脚伤,无甚大碍。而后便给裴睿看伤,他看过后也没问他是如何伤的,只是带裴睿进了里间,给裴睿的箭伤清创敷药包扎,又给他们开了些药。
离开医馆,两人便去街市上买了两套衣裳、鞋靴回客栈。
作者有话说:
(1)《诗经·小雅·绵蛮》
第83章第83章破荆
“你先洗,你的伤不可碰水,沐浴时需小心些。”
姜淮玉将药包放在桌上,便去窗前坐下。
裴睿拿了衣衫刚往屏风那边走了两步,又折返回来,朝她道:“医师包扎的过于紧实了些,手动不了,烦请你帮个忙。”
说完,他只是一味的看着姜淮玉。
姜淮玉犹豫再三,只得起身去帮他宽了衣。
“剩下的你自己来吧。”
衣衫落地的瞬间,她忙转出了屏风头也不回地跑了。
趁着这时间,姜淮玉跑到楼下去找店小二要了一套新的被褥帛枕来,昨日是条件所限才不得不与他在李氏家中同塌而眠,结果还反被他拿来揶揄,今日既然在客栈,虽没有多余的钱要两间客房,好歹也可分榻,床让给他,她就在墙角凑合一夜又何妨。
铺好了地铺,姜淮玉就坐在窗前看楼下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这里的人和长安城里无事闲逛的人不同,他们都是周围村子里过来赶集买卖东西的,赶着牛车或者驴车而来,东西卖完了车子里腾出地儿再买些东西带回家去。
虽风尘仆仆,形容间却是悠闲惬意。
至斜阳洒下来时,街道上行人渐渐都走光了,整个小镇慢慢安静下来。
裴睿沐浴后披了衣裳过来,请姜淮玉替他系带,“一只手实在是有些为难,有劳了。”
姜淮玉心不在焉帮他穿好袖子,合上衣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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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好了腰带。
自从那夜在官船上他闯进她房中,便是已朝她表态了,这次又拼死救了她,口口声声唤她“夫人”,现在还让她给他系带更衣,她实在是有些承受不住两人现在这样暧昧不明的关系,这样不管是于她还是裴睿自己,都不是什么好事。
她只想快些找到其他人,赶紧南下去,离裴睿远远的。
“这之后你要去哪里?”她问道。
裴睿扬眉,刚想说话,就看见床榻旁地上铺好的被褥。
姜淮玉替他整理好衣襟,又坐回了窗前椅子上,望着窗外,似乎有些心事。
她一头长发还是用那支在山里折的荆木枝半簪着,欺身斜倚在窗台上,纱衣轻薄,勾勒出她瘦削柔美的肩线,那一捧垂坠的青丝将将遮挡住了她纤细的腰身。
清冷温婉如避世的仙子,是曾经见到他会笑的仙子,也是现在见到他不愿多说几句话的仙子。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话,只是出了门,去告知店小二上来换水。
姜淮玉许久没听见裴睿的答言,直到进来了两个婆子洗桶换水也未见他再回来。
入夜后,整家客栈都静了下来,姜淮玉关上窗,在房中来回走了几圈,等裴睿回来。
正当她心焦不止时,房门忽然被敲响了,她急忙跑过去开门,站在门外的却是堆着一脸笑容的店小二,他手上端着一盘糕点,笑道:“公子嘱咐把这给娘子送来,他就在隔壁客房,他说若有事您可随时去找他,无事的话就明日再见。”
小二进来添了茶水,把糕点放在桌上之后便走了。
放下门闩,姜淮玉靠在门后,长长吁了一口气。
放下床帏,一室静谧。
裴睿就在隔壁,真不知道自
己是何时又惹着他了,连过来说一句话都不肯,还要店小二来往传话,害自己担心了许久。
*
日上三竿,街市上熙熙攘攘叫卖声不断。
客房门窗紧闭,床榻上的女子眼皮动了两下,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一墙之隔,裴睿刚喝完让店家给熬煮的苦药,拿起桌上的荆木枝,随手绾住了头发,这是与姜淮玉在崤山深山中顺手折的,捋去芜杂细叶,其枝坚韧如骨。
思及那夜,火光中,她自官船上落入水中,原还见她在湍流中扑腾着朝他游来,再一看,便不见了踪迹。
那一瞬间,他只感觉自己的心跳停了一拍,是慌张,是窒息。
来不及思考,他跳入漆黑河水中,拼了命地往她游去。
那时,他唯一的想法便是不能失去她,他只要她好好地活着,无论她最后想和谁在一起,想要嫁给谁。
直到将她救起,看着她孱弱起伏的呼吸,他的想法变了,他想要重新拥有她,就像他曾经拥有过她那样,无论她还爱不爱他。
算好时辰,她应该醒了。裴睿起身,出了房门,去隔壁。
房门“咚咚”被敲响了两声。
这么多日的艰苦之后,姜淮玉终于睡了一个整觉,昏暗的靛青床帏中,她整个脑袋捂在被子里,睡得头昏脑涨的,只以为那“咚咚”的声响是楼下的噪音,便没理会继续睡觉。
“夫人,开门让我进去吧。”
裴睿低沉的声音忽然传来,姜淮玉吓得一个激灵,掀了被子起床时差点没踩稳从床上滚下去,跌跌撞撞去给他开门。
见面第一句话:“说过了别再这么唤我了。”
“时辰不早了,换好衣裳,吃个早饭就出发。”裴睿跟着她进房来,反手关上了门。
姜淮玉刚起床,娇慵未散,只穿着轻薄的里衣。
衣下风光若隐若现,一段酥腰袅娜,两点嫣红微耸。
裴睿忙转过脸去不看她。
“嗯,好。”姜淮玉打了个哈欠,找到她昨日买的新衣,跑到屏风后穿好了。
二人下楼吃饭。
店小二嬉笑眉开跑过来,“二位客官,今早我听我那在硖石驿做工的堂哥说,官府正悬赏寻找前几日从官船上落水失踪的贵人,我昨日见二位气度不凡,就想着……你们是官府在寻的贵人吗?”
姜淮玉:“是。”
裴睿:“不是。”
听到裴睿否定的回答,姜淮玉心中疑惑,看向他,难道这时候不该赶去官驿吗?大家都在寻找她呢。
裴睿却一副冷漠的姿态,继续吃面。
店小二挠了挠后脑勺,十分不解,但看这位公子面目冷肃,气宇轩昂,非普通人,生怕得罪了他招来什么祸事,便也不敢再多问。
待小二走了之后,姜淮玉忙小声问裴睿:“是有什么顾虑吗?为何不去官驿看看?而且,我的脚已经不怎么痛了,可以自己走过去,三里地也不算太远。”
她一直说个不停,满眼都是期盼,也不知道她这么开心究竟是想要见到谁。
裴睿沉吟片刻,才放下筷子,低声道:“你不记得那天船上的贼匪了吗?”
她自然是记得,若不是他们,她又如何会跳船逃跑,又如何会与裴睿沦落到深山野林里,他也不会中那一箭,让她欠了他一条命。
“记得就好,”裴睿虚着眼瞧她,神情却严肃,“此时官府应该是想办法缉拿贼匪,而不是大张旗鼓寻什么贵人,事实难以分辨,在外莫要轻易透露身份。”
裴睿这么一说,姜淮玉想了想,他说的有几分道理,还是自己鲁莽了。
“可是,我们接下来去哪里呢?”她问道。
“渑池县,那里有熟人,可去投奔,打听情况,你们的船遇险之处顺流而下第一站便是渑池,现在其他人员都在那处的可能性极大。”
吃完饭,两人走出客栈,姜淮玉正要问现在是不是该去雇辆马车来,却见店小二从院子里牵了匹栗色马过来,等在石阶之下。
她看向裴睿,裴睿朝她点了点头,告诉她这是他买的马。
她十分讶异:“真的吗?你何时买的?哪来的那么多钱?”
“昨日被你赶出房间的时候去买的,那把剑换的钱。不过钱不多,只买得起一匹常马,跑不快。”裴睿一一答了。
“我何时把你赶出房了?”姜淮玉记得自己昨日明明什么也没说,是他自己主动走的,她还等了他许久呢。
“不说了,走吧,上马。”
裴睿话不多说,直接抱起姜淮玉上了马。
姜淮玉将将坐稳,就感觉到他全身压了上来,将她拥在怀中,他两条手臂将她紧紧锁住,一夹马腹,策马出发。
硖石镇至渑池县,不过七十余里,只是山道蜿蜒崎岖,考验人骑马的功夫。
裴睿精善马术,这种山路于他而言该是易如反掌,可是他今日却骑得出奇的慢,在崤山山路慢悠悠地前行,就连路上几辆拉货的牛车驴车都轻易超过了他,脚力再差的马也不该这么慢啊。
姜淮玉忍了许久才开口:“可以稍微快一些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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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睿附耳过来,低声道:“肩伤难忍,快不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姜淮玉没从他那句话里听出难忍,却听出了一丝轻快。
可是受了伤的人是他,是否疼痛她又如何知道,但是马若颠地太过剧烈肯定是于伤口不利的。反正这里过去渑池也不远,慢些也无妨。
就这样,一马二人在蜿蜒的山路上慢行,且看这一路的山景,时而有群鸟飞过,阳光透过密林投下斑驳的光影。
洒在二人身上,温暖了一人心。
临近渑池地界,马儿却行得越来越慢了。
日薄西山,远远能看见城门墙上挂着的防风灯笼亮了,裴睿才一抖缰绳,加快了速度。
就在城门即将要关上的当口,两人驱马来到了城门口。
“卑职见过裴中丞。”城门值守的守卫认得裴睿,朝他揖了一礼,让出路来。
“刘县尉可在城中?”
“在的,卑职今日还见过刘县尉。”
“好,多谢。”
裴睿一颔首,策马入了城。
就在这时,身后响起马蹄声,片刻后一人一马便行至二人身侧,原是怀雁。
此时临近宵禁时辰,路上空空荡荡仅有三两个赶着回家的人。
裴睿与怀雁策马轻车熟路拐过几条街巷,来到了渑池县衙。
从县衙墙内传来了嘈杂的说话声,听上去有许多人。两人还未下马,就见里面忽然涌出了十几人来。
除了为首的几个不认识,其余的均是秘书省的同僚。
一见到他们都好好的,姜淮玉忽然就觉心底一阵热浪,眼底涌出了泪来。
头前站着的几个正是渑池县的县令、县丞、县尉,他们看到裴睿便都笑意盈盈迎上来,嘘寒问暖。
姜淮玉一眼就看到了鹤立人群之中的方京墨,他也正看着自己,隔着这么远,也能看到他一脸疲惫,眼底已经红了,却对她笑了笑,笑容里是欣慰,是大石落定的松弛,想来他一定担忧了好几日了。
裴睿翻身下了马,将姜淮玉抱了下来。
“终于到了,人都到齐了,方兄不必再担心了。”李漩跑到人群最前面,高兴地大声说道。
人们应和道:“是是,姜正字吉人自有天相,秘书省的人终于都齐了。”
姜淮玉左右看看,却未见到青梅和雪柳,也没看见萧宸衍。
第84章第84章对盏
近晚,渑池县廨门前。
“裴中丞一路辛苦,官署里准备了晚膳,你们来得正是时候,快进来先吃,”县令笑呵呵道,吩咐一旁的门卒:“快,替裴中丞牵马下去,好生精粮伺候。”
门卒把裴睿的马牵走了,县令县丞几人拥着裴睿进了门。
其他人都陆陆续续往回进了县廨院里,方京墨这才走过来,方才他见姜淮玉在人群里张望,便知她在找人。
他道:“表妹不必担心,县廨客舍里住不下那许多人,其他人都安排在街上客栈里住着的,青梅和雪柳都在。煜王殿下也没事,只是不知他有何事,没有跟着来渑池县。”
姜淮玉这才松了口气。
县廨从正门进去是一个空旷的院落,再从侧旁开着的小门拐进去就是招待这次官船上流落过来的长安官员的官舍,方才听到马蹄声,大家喜出望外都跑了出来。
官舍院子里挂上了灯笼,院中间摆了一张长桌案,桌上已经摆满了饭食,众人相携款谈,一一落座,将主位空了出来。
嘈乱中,怀雁从后面大步走过来,附耳与裴睿悄声说了什么,裴睿的神情骤然冷了下来。
县令却未注意到,只是立掌一摊,笑道:“裴中丞请上座。”
“裴某是客,韩县令请坐主位,”裴睿应道,却不是客套,未等县令与他再客套一个回合,便拉着姜淮玉坐在了下首长凳上,与刘县尉坐在一处。
方京墨坐在旁边,姜淮玉问起官船的事来:“那夜是何人劫的船?我瞧着船上起火了,其他人都如何了?”
“倒是也没有出什么大事,火是船上漕夫放的,为了通知三门附近的戍卒。”
方京墨没有说具体的,死了多少人,伤了多少人,怕吓到她,好在官府的人来得快,她认识的人、秘书省的人都安然无恙,他只说,“官府已经派人去追贼匪了。”
姜淮玉细细看了眼,一道从长安来的秘书省同僚都在,劫后余生,心中忽然感慨,便与众人喝起酒来。
县尉刘秩臣初来渑池上任不满一年,先前在长安时与裴睿相识,算不上至交,却也是相熟好友,两人一边喝酒吃菜,一面聊了些长安近事,相谈甚欢。
酒行数巡,更酌迭进。
酒喝的多了话就更多了,也不着边际。
刘秩臣看了一眼裴睿身旁已经吃完饭正同别人说着话的姜淮玉,凑上裴睿耳边低声道:“裴兄与嫂子何时又在一处了?怎么喜酒没有叫上小弟呢?”
“放心,到时喜帖不会忘记你的。”裴睿饮了一口酒,想着肩上有伤还是不宜过多饮酒,便又将酒盏放下了。
刘秩臣醉意熏熏,敬了裴睿一满杯酒,眉飞眼笑恭贺了他与姜淮玉几句。
酒意朦胧之中,忽听见外头街上有马蹄声,似乎来得很急,直往县廨奔来。
刘秩臣刚要与县令、县丞商量要不要出去看看情况,就见一个人影从外头冲了进来,那人在小院门口驻足片刻,便一阵风般疾步跑过来,将他口中的“嫂子”拥在了怀里。
他难以置信,匆忙揉了揉醉眼,只见那人身形高挑劲瘦,如一阵疾风而来,竟是当着裴睿的面将姜淮玉抱得紧紧的,丝毫没顾及在场的任何人。
直到他耳边听到有什么人唤了一声“煜王殿下”,刘秩臣才恍然回过神来,忙跟着县令县丞和一桌子的人朝那人施礼。
*
月光微明,廊下灯笼昏黄。
渑池县廨官舍小院,满长桌的饭菜都吃的差不多了,又上了一轮果子点心,众人都在饮酒畅谈。
姜淮玉酒量不好,今晚却也喝了不少酒,现在整个脑子晕乎乎的。
刚听到外头的马蹄声,心中还暗想着是什么人甚么要紧事,这马驰得这样急,只须臾就见迷蒙中萧宸衍站在小院门口,还是离别那日的衣着,只是不知发生了什么,一向最在意干净洁整的他,此刻衣冠凌乱,鬓角几缕长发湿漉漉贴在颈侧,活像个逃难的。
自官船被劫已经过去好几日了,他这几日都在哪里?
还未及开口问他,他却已然来到了身后。恍惚间,姜淮玉只觉得臂上被他的手一抓,整个人就被悬空抱起,再一睁眼,就被他紧紧抱在了怀里。
动作太过急速,她双脚还未完全落地,还踩在他的靴子上,他却不管不顾,脸埋在她颈项间,那里竟是传来的一阵湿意。
他哭了?
萧宸衍带着哭腔的发颤的声音传来,“以后再也不准离开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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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周遭众人的声音传来:“见过煜王殿下。”
姜淮玉倒吸一口凉气,这才恍然意识到,此刻两人正在众目睽睽之下,尤其是,裴睿也在场。
一想到这幅画面,她只想闭上眼希望这一切都没有发生。可是事与愿违,她想要回避,可有人却不想回避。
朦胧中只听裴睿的声音阴鸷冰冷的像是要吃人:“煜王来得可真是够早的,裴某救回来的妻,就不劳煜王操心了,煜王若是饿了便坐下吃饭,若是累了就去寻间空房睡去。”
到底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裴睿说话还是很克制的,至少并未上手来。
知此时该避嫌,无论是与萧宸衍还是裴睿,她想挣脱,可奈何萧宸衍却依旧紧紧抱着她,丝毫没有要放手的意思。
僵持不下,韩县令见状,生怕两位大人物在他小小县廨里闹出什么大事来,他忙拉上县丞笑呵呵地走了过来,与县丞二人挡在萧宸衍和裴睿中间,县令面对着萧宸衍,县丞面对着裴睿。
韩县令大肚便便,满脸笑意,满额大汗。
他大声说道:“煜王殿下大驾光临,殿下这边请,下官这就令人再上新菜,来人啊,快快,快添副碗筷来。”
萧宸衍这才放开了些,姜淮玉刚松了一口气,想落回原座去,却感觉手腕被他拉着。
此时韩县令借着酒劲,硬是把萧宸衍连哄带推到了长桌另外一边,而姜淮玉则也被他一起拉到了桌对面。
韩县令将原先县丞的碗筷酒杯往旁边一扫,让出位子来给萧宸衍和姜淮玉坐。
萧宸衍垂眸一看桌沿洒的汤汁酒渍,实在是不想坐在这里,但是姜淮玉坐在身边,他便还是忍着了,直到厨娘赶过来收拾了碗筷又擦干净了桌面,他皱着的眉才稍稍平复下来。
这几日他在河岸边苦苦搜寻,直到半个时辰前有人来报姜淮玉已到渑池县廨了,他快马加鞭赶来见她,心中揣着无数相逢的话语,结果一进来却见到她坐在裴睿身边,喜滋滋地喝着酒,裴睿穿着一身雨过天青色苎麻交领长衫,姜淮玉穿着一袭同色同质的襦裙,两人头上均簪着一支破荆木条,好似一对恩爱的糟糠夫妻。
同尘同色,素心相映,看着真是碍眼。
此时,整个院子一片寂静,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动碗筷酒盏,所有人都静坐不动,只是眼观鼻鼻观心。
韩县令与县丞交换了一个眼色,县丞心领神会,大声道:“时辰也不早了,各位若是吃好了,要不就回屋里去歇下。”
他话音刚落,长桌上坐着的所有人齐刷刷地应和道:“是是是,太晚了,睡觉去。”
大家都有些醉,起身走的时候乒铃乓啷一阵嘈杂,而后“哐哐哐”的一阵关门声传来,再又很快归于无声。
待厨娘着急忙慌赶着新做了些点心过来,小院里,长长一张桌子,一眨眼竟只剩下了桌首对坐的三个人。
厨娘把点心放在三人面前,就去收拾桌上其他的碗筷菜碟去了。
三人一时无言,各自拿着酒盏都在喝酒。
待厨娘收拾好碗筷走了,小院里一片静谧,静谧的有些诡异。
此时,萧宸衍开口了:“淮玉,待我禀明父皇,就以三书六礼,明媒正诏娶你。金册玉牒之上,煜王正妃之位,此生只会有你的名字。”
姜淮玉心下一惊,没想到他喝着酒忽然就提起婚事来。她刚想说话,眼尾却瞥见对面坐着的裴睿,便忙收住了脸上表情,低声道:“今日喝了这么多酒,这种事能不能……”
“你不想嫁我吗?”萧宸衍却是一贯的云淡风轻,“你二哥可是是盼着你我成婚的,后续的事你就不需操心了,我都会一一办妥,待你回长安之时,你我便可成婚。你不是曾说过,煜王府那么大我一个人住实在冷清,你嫁进来,以后就不冷清了。”
姜淮玉的确是想要试着与萧宸衍相处看看的,但现在还谈不上想要与他成亲的地步。他这么多年一直单着,自然是对婚姻有向往,可是她
已经历过,对此更为谨慎,实在是不想这么快便再与人成婚,她还需得再三斟酌考察。
只是她昨日在崤山时才刚告诉裴睿她已经与萧宸衍有了婚约的事,那时她只是胡诌,是为了断了裴睿的念想,此时自是不能拆了自己的台。这几日被裴睿“夫人、夫人”地喊着,尽让他占了自己便宜去,现在且让他信了,以后也少再纠缠她了。
可也不能让萧宸衍误会了去。
想多了脑袋生疼,姜淮玉现在醉着,实在是无力处理这么复杂的事情,只能等明日酒意退了再与他说清楚。
萧宸衍喝了几杯酒,见姜淮玉对他所言不置可否,全然没有一点欣喜,他看着对面静坐不言的裴睿也越发的不高兴了。
他倾身过去,一手拉住姜淮玉的衣襟,将她拉近身,在她脸颊上轻轻地亲了一下。
当着裴睿的面。
姜淮玉大惊,只是此刻她眼前朦胧,看不清裴睿的表情。
但是意料之外的,裴睿没有默默起身走开,却听他沉声道:“姜淮玉你去找间房先歇下,我与煜王有些正事要谈。”
第85章第85章如旧
渑池县廨的官舍,一间紧挨着一间,中间围着他们方才吃晚饭的小院。
姜淮玉寻到了一间开着门的空房间,左右看看,里面无人,床榻也齐整,便进门了。
她原本酒量就浅,但今日,秘书省众同僚劫后余生心生快意,分外多喝了几杯,此时脑袋昏昏沉沉的。
关上了房门,却仍能听到外头有人在说话,她这才发现窗户未完全关好。
她困意十足,甚至一时忘了自己现在何处,从半阖的窗牖往外一看,只见淡薄的月色中,院中站着两人,正在说话。
是裴睿和萧宸衍的声音,她强睁着眼细细听了几句,只依稀听见几个字,别的倒是听不见了:“你若识趣……她若是知道了……”
是裴睿对萧宸衍说的话,也不知两个人叽里咕噜说的什么。
姜淮玉不甚在意,关了窗,摸到桌上的茶水,喝了一口,换下衣衫躺床上歇去了。
她迷迷糊糊的感觉也没睡多久,就听外头渐渐热闹起来。
天亮了,其他客舍的人渐渐都起床了,在院子里走动说话,姜淮玉转过身将被褥往头上一闷,继续睡过去。
直到有人来拍她的门,门外方京墨的声音传来:“淮玉,醒了没?外头传来消息,官船已经修好了,得继续赶路了。”
“起了起了,你等我一会儿。”
姜淮玉忙起床来,穿好衣衫开了门。
晨曦照过来有些刺眼,院子里众人围在长桌上正吃着早饭,她看了一圈,没有看见裴睿和萧宸衍。
方京墨知晓她应该是在找他们,便道:“裴中丞和煜王都走了,你过来先吃些饭我们也要准备出发了,已经在这里耽搁太多日了。”
“秘书省带来的东西可都还在?”姜淮玉问道。
方京墨颔首答道:“都在,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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些书卷纸笔的,对那些乡土匪徒来说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幸免于难。漕夫在船头点的火,为的是让岸上的官兵看见,所以船也没破损多少,几日就修葺好了。”
“那便好。”
姜淮玉喝完了米粥,正准备起身便看见小院门口进来了两人,是青梅和雪柳!
“娘子!”
两人热泪盈眶,扑了过来,主仆三人欢欢喜喜抱成一团。
“娘子终归是平安归来了。”青梅摸了摸姜淮玉额角碎发,将一缕未绾进发簪的长发拨拢到她耳后,满眼的泪花。
她问道:“今早听人说,是郎君救的娘子,是吗?”
“嗯。”姜淮玉点了点头。
“郎君人呢?”青梅四下一看,满院子的人,却没瞧见裴睿。
“他一早走了,不知去哪儿了。”
姜淮玉虽答得冷淡,但想起他身上的伤,毕竟是他舍命救了她,现下又不知他去哪儿了,他舟车劳顿身边又没个医官只怕那箭伤不容易好。
昨夜她喝了酒没功夫仔细想,现下睡了一觉,酒醒得差不多了,忽想起昨夜透过窗牖看见的听见的,裴睿和萧宸衍二人在院子里说的那几句话,不知道指的是什么。
他二人共事君王,或许说的是朝廷的事情,才支开她不让她听见。姜淮玉也不多想了,青梅拿了她的衣物过来,三个人便回房去。
青梅雪柳服侍姜淮玉换了她自己的衣裳,重新梳了发髻。
“娘子是哪里得的这衣裙?这料子、这针脚也太粗糙了些。”雪柳嫌弃地摸了摸她褪下来的衣服,“但还挺新的,我拿出去送人吧。”
“不要。”姜淮玉想也未想便阻止了雪柳。
“可是这衣裳连咱们府里的丫鬟们都是不穿的,也就浆洗的或灶上的嫂子们干粗活时会穿一穿。”
雪柳道,“娘子现在不在这里赏了给人去,难不成还一路带到江南再带回国公府去吗?兜兜转转的到时候不还是得扔了,不若现在就送了人去好。”
姜淮玉看着那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雨过天青色苎麻短衣襦裙,还有桌上的那一支光亮如骨的荆木条,的确是不适合她再穿戴的,但心中却是舍不得。
可为何会舍不得?
她心里忽地有些疑惑。
明明她不可能会再穿上的,他们也不会再回到崤山那几日的破落日子了,可是那根荆木条,却载着太多回忆,明明当时并未在意,明明当时只是想快些逃离那里的处境。
青梅虽不知她与裴睿的经历,却也大概猜出了几分,这几日她和雪柳焦急地等着她的消息,煜王派了许多人在河两岸搜寻却始终不见她踪影。
官船是在三门险地遭袭的,那附近只有深山老林,裴睿救了她,必然也是历经了许多艰辛,她舍不得那些困苦的回忆,雪柳不理解,她却能理解。
青梅便道:“娘子想留着便留着,回头我包好装进箱子里也占不了多少地儿。”
*
渑池县沿街一间酒肆中。
萧宸衍夜里从官舍走出来喝酒,一直喝到了早晨,酩酊大醉倒在酒肆榻上。
他醒来时,外头已经喧嚣热闹起来,瞧着天色姜淮玉该是已经离开了渑池县。他撑坐起来,四顾一圈,眼底似海深,酒肆客房内地板上乱七八糟躺了一地的碎酒坛子。
忽感左腕隐隐的有些刺痛,他掀起衣袖低头看了眼,腕上几条细密的刀痕上糊了干涸的血渍,似墨染的血,经年的痛早已没了感觉,此刻新的割痕却在动作间传来一丝痛楚。
只因昨夜在县廨官舍里,裴睿说出了那件事。
这是他此生唯一一件亏心事,他一直藏着,担心着,终究是被掘了坟,见了天光。
他实在是没想到,他们都和离这么久了,裴睿竟突然想起去查此事。
那年他被皇帝派出去,可当他回京来,才听说姜淮玉已经嫁入了裴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