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赠礼莲之(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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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三头六臂
哪吒的心情不甚好了。
但夫人之命,岂敢不从?云皎一副“全三界你最可靠”的表情明晃晃摆在面上,他没招,脸色虽差,步伐却快,蹬着风火轮就走了。
云皎见那火轮如赤霞,转眼,人便似一道流光消失在眼前,更是冲孙悟空信誓旦旦道:“猴哥你放心好了,哪吒送得也很快!”
哪吒快递,使命必达!
孙悟空挠挠腮,嘿嘿笑了两声。
此时也巧,恰赶上午膳的点,云皎吩咐灶房再追加几道菜,菜还未上齐,哪吒便仍臭着脸色回来了。
云皎正与好偶像猴哥谈笑风声。
方才带猴哥去看了他的专人主题痛屋,将猴哥惊得猴毛立起,连连夸好,眼下气氛那叫个温馨和谐美妙——自己的夫君却摆出这等煞风景的表情。
她眼风淡淡扫去,哪吒扯了扯唇角,只得换了副嘴脸。
丰泽的唇微微勾起,昳丽容色便如雪后初霁,绽放出明艳华彩,只是眼底还有一分难化尽的冷意。
一点点而已,那就当没有。
“夫人。”他挨着云皎坐下,温声,“已将库存的冰都送去唐玄奘处了。”
云皎该嗔则嗔,该夸便夸,当即给他斟了杯果茶,扬高声量,很有一番嘉奖意味。
“夫君你真是太棒了!”
一夸,那点冷意便彻底化开,哪吒面上这下是如沐春风的笑。
孙悟空没眼看。
这趟“哪吒快递”是真顺利,巧的是菜也此刻上了,众人将要开吃,不顺利的事却找上了门。
“大、大王!”三十三妖洞洞主其一忽而来报,“您方叫我与老二去接应芭蕉扇,哪知行至半途,忽遇一头极大极凶的黑牦牛怪,属下几人不敌,芭蕉扇被他夺走了!”
云皎是特意派了厉害的妖洞洞主去接应,正因先前掐指算出个中平之卦,驿马动,所幸官鬼不显,并无血光之灾。
她料想期间必出意外,多半便是牛魔王夺了芭蕉扇,果真应验。
云皎还是问上了一句:“没受伤吧?”
“谢大王关怀,幸亏我等跑得快。”那洞主摇头,“并无大碍,只是被撞飞出去,些许擦伤。”
云皎让误雪替他看看,前厅几人也都停了木箸,方才和乐的气氛已无。
率先开口的是孙悟空,他意识到夺扇的是谁,蓦地起身,心中暗忖好个泼牛,“俺老孙去将扇子拿回来。”
“且慢。”云皎拦住他。
“猴哥可知牛魔王如今身在何处?”她问,“五百年沧海桑田,昔年那茫茫群山间的洞府,早非他长居之所了。”
孙悟空一听她精准道出“牛魔王”的名号,便知晓她清楚内情,静待后文。
哪吒也看向她,虽然他也知晓,但他等夫人裁决。
云皎淡淡吐出几个字:“积雷山。”
牛魔王觊觎芭蕉扇非止一日,想来是一直盯着翠云山的动向,那老牛可鸡贼,不,是可苟,堪称“苟王”。见大王山的妖众聚集翠云山,他便默不作声,也不再上门,但一有可乘之机,立刻便有了动作。
出了这等事,铁扇公主必然联络玉面,玉面也定会将牛魔王唤回去。
“走吧。”哪吒起了身。
*
果不其然,云间疾行之时,铁扇就以玉牌向她传了信。
[我已让小离急召牛大力回积雷山,芭蕉扇如今在他手中,我且将口诀告知你……]
[此刻我也将往积雷山赶,大王,此番又劳烦你了。]
云皎一一应下,而后与铁扇公主道:“公主路上务必小心。”
“小离便是你说的那青丘小狐狸?”孙悟空抓抓耳朵,问道,“要俺老孙帮忙的那个?”
云皎颔首,将此间纠葛与孙悟空又短暂阐述一遍。
孙悟空听罢感慨,才五百年,这老牛就做成这等缺德事。
难怪他与铁扇寒暄,反而被铁扇扇了出来。原本他心里还有一丁点委屈,这下是尽数烟消云散了。
他又道:“小云吞你莫急,俺老孙早有准备,从灵吉菩萨那儿讨来了定风丹,恰有两枚,你一枚,我一枚,任凭那芭蕉扇如何厉害,也扇不动你我分毫!”
云皎神色一喜,这可省不少事。刚要去拿,忽地想起什么,侧首看去。
孙悟空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但见云间一团猎猎红色,自然是哪吒。
他冲云皎笑了笑。
云皎也笑笑,不过看他神色便知他可不是真诚的笑,很有一分幽怨又凉飕飕的意味。
“啊,夫君没有……”
好险,险些忘了他!
可即便不忘,也没了多一颗的定风丹。
孙悟空亦是心知,只得遗憾道:“哪吒妹夫,这也没法子,你且在外面接应俺老孙与小云吞便是。”
“不行。”哪吒想也没想便拒绝。
经历了诸多事,夫妻二人早说好形影不离。
纵是孙悟空也休想拆散他二人,哪吒想。
“哎呀夫君……”云皎唤他,想到个好主意。
哪吒脊梁挺直,下颌微扬,好一番bking大王的姿态,“我可化作原型,藏于夫人发间或袖中,莲身花瓣亦有迷惑敌人之效。”
“夫人。”他看着云皎,淡道,“你们不必管我。”
很倔强,但语气微低,还似有一分被排除在外的委屈。
云皎一噎,其实她本来的想法就是自己化作原型,让哪吒也化作原型,他可以用莲花茎缠在她身上,这样就不会甩下他啦!
哪吒这般说,她自然也应好:“你好聪明呀,还能想到这种办法!”
云皎心道,自己可是忍痛将这等“天才专利”想法挂在他名下了!
哪知哪吒也似被她噎住,神色非但未缓,反而更显闷然,仿佛嫌她这份“夸赞”里少了些真心关切。
但他到底比云皎年长,心道自己非是计较之人,只抿唇,不再多言。
云皎瞧他模样,憋着笑,终于慢悠悠对他二人道:“其实……铁扇公主与我传信说了,牛魔王还不晓得芭蕉扇的口诀啦。”
孙悟空:……
孙悟空无语望天,半晌道:“……你怎么不早说!”
云皎看孙悟空摇头仿佛在说“你啊你啊”,只嘿嘿一笑。
一行人很快到了积雷山。
此山陡峭,山前日暖,岭后风寒,却也灵气盎然,初秋时令也是花丛簇簇。
几人按下云头,却并未多在山体停留,穿过一片松阴之处,便直达摩云洞。哪知方才站定,石门“轰隆”一声自内打开,牛魔王也正出来。
这牛魔王头上一顶水磨银亮熟铁盔,满身金甲,身形如悍然大山,人快比门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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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皎一眼看去,心道,果然红孩儿还是长得更像母亲。分明都是白牛,这白牛怎就看着那么别扭,又憨又壮,可眼底却是一片黢黑阴沉。
牛魔王一眼瞧见孙悟空,眼底闪过复杂神色。
因不同于原著中还有铁扇诉冤这一遭,他面上表现得倒还宽厚,却不过是心怀鬼胎,毕竟他能这么快取到芭蕉扇,自是清楚铁扇为何将芭蕉扇离了手。
这老牛眼睛一转,声若洪钟,满是“惊喜”。
“义弟!”
孙悟空面上笑嘻嘻的,但到底,从前那句“兄长”没唤出口。
很快,牛魔王的目光一转,落在云皎和哪吒身上。
他看云皎的眼神多停留了一瞬,但很快,见她眸间冷意,明白她是何人。
哪吒凤眸已全然沉下。
“这位便是大王山的云皎大王吧,久仰久仰,多谢大王从前对我孩儿的照料。”又看向哪吒,“想必这位便是大王的夫婿,天庭三坛海会大神哪吒三太子了。”
连这都清楚,这老苟王。
众人神色各异,气氛也是各异,云皎意味深长看了他一眼,似在琢磨一会儿要从哪处下手。
自然,哪吒也如此作想。
好在这等气氛没维持多久,铁扇公主驾云赶来了。
她一见牛魔王,面覆冷霜,眸光如刀,直刺牛魔王。
牛魔王面色微变。
“夫人……”他抢先开口,试图拿捏主动。
“住嘴!你还有脸喊我。”铁扇公主厉声打断,手中两把青锋宝剑已出鞘,“牛大力!将我的芭蕉扇还来!”
孙悟空、云皎和哪吒方才对他不理不睬,如今铁扇来了,也与这三人站到一处。他很快意识到今日难以善了,索性把心一横,倒打一耙。
粗横的手指指着铁扇公主,牛魔王怒道:“好你个泼妇!你我夫妻,芭蕉扇本是自家之物,你却明防暗防我数百年!如今更敢伙同外人,来谋害亲夫!”
“外人?”此刻孙悟空倒说话了,“牛兄,方才还愿唤俺老孙一声‘义弟’,原来眨眼功夫就能不认亲了……”
不但说牛魔王不认他这个亲,自然也有内涵不认铁扇公主的意思。
牛魔王被戳中痛处,更是暴怒:“你这猢狲,巧言令色!找打!”
说时迟那时快,他手中那柄混铁棍挟风砸下,孙悟空的金箍棒也迎了上去。
牛魔王被挡住,爆喝一声,身形急速膨胀。
眨眼之间原身即现,这硕大的白牛如雪山崛起,头角似铁塔耸立,自蹄至背有八百丈高下。尤其牛鼻中喷出两道白气,似两道旋风,转眼就吹刮得山石滚动,树木拔起。
孙悟空当即也化出法天象地,头如泰山,眼如日月,口似血池,牙似门扇,手执一条铁棒,着牛魔王的头就打。(注1)
牛魔王勃然大怒,“好你个孙猴子!枉我当年与你八拜结交,称兄道弟,你被压五行山下,老牛我可曾落井下石?”
“如今你保那唐僧取经,倒是威风,便来如此害我!”牛魔王声似洪钟。
云皎与哪吒对视一眼,她伸手虚按住又急又气的铁扇公主,旋即化身为龙,哪吒微顿,化作莲花缠在她身上。
不过几息,天上几人便过了数十回合。
云皎以龙尾勾出对方的牛角,哪吒的莲花茎当即如灵蛇窜出,死死缠住对方牛角。
牛魔王察觉将要被制,暴怒吼叫,疯狂甩头,欲将这烦人的莲茎甩脱,惯性将整株莲花往外抛,哪吒心念一动,索性化作三头六臂的法相,莲茎掌握在他掌中,他眸色乌沉,依旧牢牢钳制住老牛的角。
漫天莲瓣落。
红衣青年身姿凛然,正面的容貌昳丽冰冷,左右却显嗔怒威严之相,额间红莲绽开,正映着法宝华光的簇簇影子,六臂舒展,恰如火中盎然盛放的雪莲。
这还是云皎头一回瞧见他三头六臂的模样。
混天绫如赤霞翻飞,火尖枪上烈焰莹莹,其余诸般法器亦是蓄势待发,法器的煞与面容的艳融合在一起,他身上杀意与神性。交叠,似妖,似仙,难以分辨。
但可以肯定的是——
好帅!好一个容色艳绝的美男子!
云皎在心中赞道。
但见他一把斩妖剑挥出,牛头当即被利落砍下,血气难近他身,血腥气却在气雾中弥散,使得他身侧更有一种淡漠的诡谲感。
牛魔王的生命力却顽强无比,转眼,原处又一颗头颅长出。
云皎将霜水剑丢给他,哪吒反手一剑,又斩下一头。
诸多法宝齐展神通,灵光缭乱。
眼见牛魔王又要长出新头,哪吒与她对视一眼,“夫人,退后。”
“好。”云皎干脆应声。
风火轮自空中腾跃,哪吒也松了钳制牛魔王的莲花茎,任由两个火轮套入新生的牛角中,随手一挥,炽烈三昧真火燃起,猎猎如血,把牛王烧得张狂哮吼,摇头摆尾。
牛魔王要逃,迎面金箍棒砸下,要闪身,腿上却覆寒霜,连带混天绫将他困住。
他只得一个扭身,又恰好迎面碰上云皎的龙身。
云皎敢说自己的真身能比龙王还大,很是霸气,她可是超大的龙,牛魔王难从此处逃脱,硬生生扛了孙悟空一下,哀嚎一声。
*
云皎确然没夸大,她不晓得这会儿猪八戒和小白龙已一同到来。
小白龙正崇拜望着天上化作原型的云皎,一抹龙影如皓月明光,横亘天宇。他十分激动对猪八戒道:“我妹妹就是厉害,这般威风!”
八戒扛着钉耙,想到之前敖烈被diss的场面,向敖烈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
再说他本也和云皎有交情,当即哼唧:“你也就在地上说吧,传入云皎的耳朵里,她能啪叽把你这条龙踩死。”
敖烈:……
天上的战况激烈无匹,灵光迸溅,劈山裂石,风云皆在涌动。
牛魔王纵有大力之名,但他明白如何能以一敌三?死拼不是上计,他已左支右绌,索性重新化回人形,身形一晃,便往摩云洞里躲去。
此刻的积雷山已是仓皇一片,群妖四下逃散。
玉面却在趁此机会收集罪证,直直往洞深处飞奔。
另一边,孙悟空化回原身大小,也护着铁扇公主往里面走,铁扇公主寻不到玉面,焦急四处喊:“小离,小离,你在何处?”
牛魔王听了呼唤,心中闪过一丝诧异,瞬然却灵光一现想了明白——
这铁扇和玉面或是本有交情!不然为何屡屡他去了翠云山,玉面就要将他急急召回。
这积雷山的玉面公主,他早就看出她非是对他坚贞不一,又岂会因他去找铁扇而紧张?说到来他是图积雷山的万贯家财,玉面也只是求他庇护罢了,彼此本无真心。
如此一想,他心中恨极,身形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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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折洞穴中急速穿行,偏偏身后,乾坤圈还在飞速疾行,紧追不舍。
又转过一处岔道,他与正慌忙从侧道闪出的玉面公主狭路相逢。
玉面此刻粉颊生晕,鬓发微乱,见了他,更是惊慌失措,仍装作柔弱无依的模样,要扑向他怀中寻求庇护,“外面发生了什么,你可有受伤?妾身好生害怕……”
实则她是想把芭蕉扇偷过来。
若在往日,牛魔王见她这般情态,或许真会中招。可此刻,他已认定与玉面与铁扇勾结,背叛了自己。
“贱人!你还敢装!”牛魔王目眦欲裂。
第152章凶终化吉
另一边,云皎与哪吒并未从主道追击。
二人进入洞府后,便另寻路径,直往地下深处的库房潜去,意图寻到更多事关狐族的密辛。
哪知才进入深处宝库不久,洞中便会回荡起暴怒的震天牛吼。
二人眉眼一沉,迅速收好名册账本就往外走。
摩云洞几乎已空,小妖们全都逃遁在外,洞内一片凌乱,二人穿过数个曲折弯洞,至一处开阔大厅,但见眼前已聚了几人。
牛魔王单手扼着玉面公主的脖颈,将她死死按在自己胸膛前,密不透风的身躯隔绝了所有意欲靠近他俩的人。
玉面面色涨红,已是呼吸困难,手指陷在牛魔王的臂膀间,几个指甲已然劈裂渗出血痕,依旧撼动不了牛魔王分毫。
牛魔王的另一只手握着芭蕉扇,双眼血红,死死瞪着对面。
云皎眸色微深。
原著里,牛魔王与孙悟空厮杀,顾不上积雷山众,玉面公主仓皇间逃脱,却遭猪八戒一钉耙打杀。但她来到这个世界,发觉原著并不能奉为圭臬,许多人物的性格都有所偏差。
小猪懦弱,只爱吃猪,还对高翠兰情有独钟,断不会做这无辜打杀。
却未料到,想下毒手的成了牛魔王。
对面,铁扇公主被孙悟空拦下,但她俨然很是激动,目中含泪,声音嘶哑:“放开她,牛大力!你这个畜生,连枕边人都下此毒手!”
乾坤圈由云皎操控,此物却通灵,一时见气氛焦灼,血气翻涌,并不强行冲上前。此刻哪吒重新掌握操控权,食指微曲,金圈便悄无声息飞回他手中。
他又替云皎戴上。
云皎看了他一眼,他摇摇头,意思稍安勿躁。
牛魔王狞笑着,手中力道又压下一分,玉面痛哼出声。
“枕边人?哈哈哈哈哈!”他冷道,“好一个‘枕边人’!怎不说你二人合起伙来骗我,将我玩弄于股掌之间,彼时,你等可曾想过今日?”
“罗刹女,将芭蕉扇的口诀交出来!否则,我立刻让这吃里扒外的贱人身首分离!”
“姐姐,别、别管我……”玉面艰难喘息,仍道,“是我连累你……”
“你给我闭嘴!”牛魔王厉喝,手上使力,玉面顿时再说不出话,唯余喉间发出痛苦的“嗬嗬”声。
铁扇公主看着玉面痛苦的模样,一时又惧又恨。
孙悟空低声劝:“妹子,别冲动,老牛疯了。”
牛魔王威胁:“我数三声!三——”
于此同时,哪吒抬手,指尖一点灵光闪过,莲茎悄无声息跟着牛魔王的步履蔓延,所经之处,茎上生出细小粉嫩的花苞。
莲花仙身的香粉,能惑人心智。
“我说!”另一边,铁扇公主已然落泪,声音颤着,“芭蕉扇口诀的是……”
她飞快念出一段复杂法诀。
牛魔王眸色闪烁,将信将疑。
他握着芭蕉扇,尝试按铁扇所说低念真言。
芭蕉扇微微一亮,涨大几分,稍稍摇一摇,洞内凭空生出一股微风。
牛魔王眼中喜色一闪而过,随即重归戒备。
“退后,皆给我退后!”他挟持着玉面,一步步向洞外挪去。
“待我全身而退,自然放了她。”
铁扇公主无奈,只得示意孙悟空缓缓后退。
“夫君。”云皎见状,将定风丹交予哪吒,“拿着。”
哪吒施法的手微顿。
“眼下,且护你的花瓣不被风吹走。”她道。
哪吒颔首,又沉声叮嘱:“站我身后。”
“嗯。”
牛魔王一路带着玉面往洞外撤,莲花茎也一路无声无息在他身后蜿蜒,此时,无论牛魔王身前的二人,还是他身后藏匿的二人,皆是屏息凝神。
直至洞外,天光涌入,照亮牛魔王半张脸,眼中的暗色却愈发深浓。
他猛地催动芭蕉扇,霎时狂风怪作,风沙席卷。
孙悟空早已吃了定风丹,他扯住铁扇,可这一切发生的极其突然,铁扇瞳孔微滞,“小离——”
原来牛魔王竟是个假动作撤离,折身,掏出法器便要将玉面捅个对穿。
“你这吃里扒外的贱人,我留不得你!”
玉面瞳眸紧缩,急急后退,恰是这时,天边一道影子闪过,三昧真火荡开,一杆枪迎火送来。
与此同时,哪吒的莲茎也自牛魔王身后缠上对方,那莲花也能燃火,如业火红莲,火焰触及皮肉,灼烧声令人牙酸,一下将牛魔王烫得惨叫。
云皎从另一火焰枪杆处望去,只见那小少年端立云间,睥睨着牛魔王。
眉似新月含锋,眼若寒星藏钩,他一袭白衣,几乎与云色融为一体,连带面颊上的神色也是淡的。
但云皎知晓不是。
微微上挑的眼眸,直勾勾盯着牛魔王,一动也不动,手间催动的火也一点不灭,一如眼底压抑了太久的愤懑怒焰。
是红孩儿。
牛魔王见了他,还以为他不知实情,从前自己总与他说要对玉面姨娘好,真叫他放在了心上。
“儿啊!这贱婢要害为父,你莫再帮她,快快诛杀她——”
少年闻言,唇角只勾起一个冰冷刺骨的弧度。
“牛大力。”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杀意沛然。
牛魔王顿了顿,眉眼沉下。
“我已忍你,已太久。”他一字一顿道,“想杀你,更久。”
话音才落,那杆枪一挑如龙迅猛,将芭蕉扇抵挡开来,那扇子脱手,牛魔王下意识要闪身去取,松了桎梏玉面的手。
哪吒霎时而上,与此同时,孙悟空也出了手。牛魔王本在先前一战受了伤,此刻更是不敌,只得抡起浑铁棍左右格挡。
玉面拾起芭蕉扇就踉跄着奔向铁扇,“姐姐,拿着。”
铁扇公主正看着蓦然现身的儿子,看到他毫无迟疑冲上前去的神态,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三昧真火的光芒映照在她的瞳孔中。
她终于意识到,红孩儿已经长大了。
他不是需要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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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藏在母亲羽翼下的雏鸟,他的羽翼早已丰盈,早已能承担他想要承担的事。
那些“为你好”的欺瞒,那些自以为是的保护,只因自己心中不安,最后却伤了他的心。
云皎以一片龙鳞炼化成结界护住铁扇与玉面,牛魔王却正要闪躲至她处,她眉眼微愣,抬袖挥去,霎时万千寒气凝在她掌心。
北海龙族,天生有御冰之能。
方圆数十丈的水汽被她汲取,又以她手掌为中心爆发,无数细如发丝的冰晶破空而出。
顷刻间,牛魔王的牛角覆满寒霜,云皎旋身过去,将他冻得脆硬的一只牛角轻易拔了下来。
牛魔王显而易见一怔,旋即剧痛袭来,怒目瞪圆,“你——”
“你抛妻弃子在前,已是无情;玉面予你万贯家财,你享尽安逸,却无半分真心回护,是为无义。你这等狼心狗肺、软饭硬吃之徒,千刀万剐不足泄愤。”
牛魔王怒不可遏,要去抓她,混天绫将他另一只牛角缠住,哪吒飞身而来,三昧真火将他轰退。
他踉跄几步,留出的空隙恰够哪吒与红孩儿的长。枪。刺向他。一枪刁钻狠厉,稳如泰山的手暗藏锋锐,一枪则更为蛮横霸道,裹挟着怒意森然。
牛魔王痛吼着,不可思议地瞪向红孩儿:“逆子,你真敢打我?!”
“从小你也没少打我。”红孩儿眸色冷然,只将枪。尖又送入一分,“我为何不能?”
牛魔王气极:“我是你父,打你也是因你小,望你少些顽劣,得成大道。”
哪吒闻言,嗤了声,“打你亦是心觉你卑劣,望你早日投胎。”
红孩儿看了哪吒一眼,他亦沉声道:“你无情无义,抛妻弃子,不配为父。你欠娘亲的,欠我的,今日,我要一一讨回。”
牛魔王气得面色涨红,额上的缺口还在汩汩渗血,他面容扭曲,眼见败局已定,干脆掏出一枚灵光氤氲的令牌,高举过头,嘶声喊道:“我早被天庭招安,乃天庭敕封平天大圣!尔等安敢杀我?!”
孙悟空与云皎的攻势稍稍一顿。
哪吒和红孩儿却毫无停滞之意,尤其红孩儿的枪。尖已然要再度刺入牛魔王的胸膛里,远处却传来一声唤,加之金光弥漫,俨然是阻挡之意:“且慢——!”
是太白金星的声音。
与此同时,另一声制止也从天边传来,梵音温和,音色温润,“孽障,还不住手。”
但这一声,喝得那远处的金光稍显迟疑,红孩儿眼中厉色闪过,趁这个间隙不管不顾,一枪戳了下去。
牛魔王是他父,曾是他父。
这已足够他最心知对方的弱点,一枪下去,裹挟了无尽三昧真火,那火瞬息灼烧了牛魔王的心脉,他连惨叫都未发出,浑身冒起黑烟灰,悄无声息就倒了下去。
一击,毙命。
观音已至眼前,见此情景,不由合掌轻诵一声:“阿弥陀佛。”
面上似有一丝悲悯,却无太多意外。
另一侧,太白金星也驾云而至,见此,一贯和煦的面容不免沉凝。
云皎与红孩儿对视了一眼,他面色尚且平稳,只有手臂上一道不深的划伤。他冲云皎摇了摇头,云皎会意,不再开口,牵住哪吒将他也往后拉了拉。
孙悟空与这二人都关系好,于是迎面上去,一边和菩萨说话,一边和金星寒暄,一派社交小达人的样子。
金星的面色仍不是很好看,似在思索此番要如何与玉帝交代。
他目光扫过地上焦黑的牛魔王尸身,又落在红孩儿身上,摇摇头,“牛魔王虽有过,然既受天庭敕封,便是天庭之人。弑杀天庭敕封之神,却还是他孩儿犯下的滔天之罪,如何是好……”
这显然,有向红孩儿发难的意思。
云皎想上前,哪吒又将她拉了回来。
观音发了话:“阿弥陀佛,既入我门,便受我法。若犯杀孽,自有因果业报,贫僧亦当处置。”
她转头看着仍一副不服管模样的红孩儿,摇头叹气:“孽障,我命你于珞珈山静修,你却不遵法旨,私自下界,犯下这等弑父的重孽。”
只是,菩萨神色无悲无喜,祂从头至尾都未真的动怒。
“我珞珈山清净之地,容不得你这般野性难驯、屡犯清规之徒。自今日起,你不必在我座下修行,你我缘尽于此,去吧。”
红孩儿闻言,面色微动。
太白金星不语,他似已看出了什么。
铁扇公主方从悲恸中缓过,听此讯息,大悲之下,又是大喜。
云皎心里感慨,这倒是真应了卦象之言。离卦,是与牛魔王的分离,是红孩儿与珞珈山的分离,是险些与玉面的分离。
离火向上,却遇乾天,离中藏合,凶终化吉。
红孩儿及时赶到,而观音……自然便是“天”缘。
借“驱逐”之名,实则还他自由。
她看了那少年片刻,转回目光,又看另一处,玉面公主受了点轻微的伤,不大站得稳,身子晃了晃。
离她最近的猪八戒“哎哟”一声跳开,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老猪我可是有家室的,男女授受不亲!”
顺手把玉面往旁边的敖烈身边一推。
可敖烈是钢铁直男,霎时板着脸,义正言辞道:“正是,男女授受不亲。”
他一闪身,露出后面一直未吭声的沙僧面容。沙僧社恐,憋红了脸,“男、男、女、女……”
半晌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云皎:……
若是唐长老在,估计还要四连一下。
话说这几人怎得全来了!不管唐僧了嘛,她好像明白为何唐僧总在被捉的路上了,一个比一个心大!
她看了眼哪吒,本意是要自己过去搀扶。哪知一贯与她有默契的哪吒,这会却误会了她的意思,亦是一脸正气凛然,低声道:“男女授受不亲,夫人,我亦不便。”
全是复读机。
“……”
云皎自己上前扶住玉面。
敖烈见她过来,眼睛一亮,又想和她搭话,但她身后的哪吒正虎视眈眈,他没办法,只能闭紧嘴巴。
而这边,哪吒看着玉面几乎半倚在云皎身上,云皎的手还被对方紧紧攥住,眸色渐渐深了一分,心存不虞。
更令他不悦的是敖烈屡教不改,最后还是期期艾艾蹭了过去,眼巴巴问云皎,“妹、妹妹,方才激战,你没伤着吧?”
云皎瞪他一眼。
这该死的小白龙,究竟是什么只有一根筋的龙,怎说了那么多遍都听不明白呢!
另一边,观音也看来。
云皎接触到祂这般明显凝注的视线,有些不明。
但很快,祂看向小白龙,意有所指道:“敖烈,你常感念亲情是好,但诸事万般缘法,不可强求。”
云皎微微一顿,再看观音,祂却已转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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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线。
敖烈没想到自己欲和妹妹搭个话也能被观音点名,这下悻悻,合掌称是:“弟子谨遵菩萨教诲。”
观音不再多言,莲台流转在祂周身,身影逐渐淡去。
太白金星见状,亦不好久留,他再度凝视了红孩儿和地上的牛魔王片刻,便也驾云离去。
火焰山之难未解,孙悟空自要赶去灭火。
云皎与哪吒也向铁扇公主等人辞别,她与红孩儿也打了招呼,笑了笑:“本说好要去接你回家,却叫你自行回来了。”
红孩儿凝视着她,沉默了片刻。云皎以为他不会回答,便准备道别时,他却忽然开口。
“是昔日你的坚持,才有这等机会。”他的声音微低,却清晰,“也至少,我归家时,你仍在。”
似乎察觉到哪吒投来的目光,顿了顿,他垂下眼帘,又补了一句:“母亲,也在身边。”
“亲人在身边,便是家。”他道。
云皎点点头,“是如此。”
哪吒已自然地揽住云皎,低声道:“夫人,此间事了,我们也回家罢。”
“好。”云皎应道,最后看了眼仍望着她的红孩儿,说了声,“回见。”
红孩儿也道:“回见。”
第153章绝不离开
回程的路上,云皎显而易见很开心。
哪吒告诉自己不必计较,可心底却难免萦绕一丝郁结。
他心知是因自己爱得太执着,独占的念头盘桓不下。但他的爱便是如此,情之所钟,不容觊觎,他改不了,也不想改。
云皎倒瞧出他神色有异,反而凑近些,问他:“你怎么啦?”
她心情好,于是一直都是笑着,漂亮的眼眸弯成月牙,睫羽微颤,闪烁着潋滟的光,连带鬓发上的海珍珠也在轻晃。
“夫人昔日那般帮红孩儿,为他可将生死度之于外,如今他却不肯再唤夫人一声‘阿姐’。”哪吒脱口而出,说完后,自己却先一怔。
他当真在意的是这等事?
他心知肚明,他在意的从不是红孩儿愿不愿意认云皎做姐姐,甚至不是云皎是否会永远对红孩儿另眼相待。
他在意的,只是他希望拥有、占据云皎心底最热烈纯粹的爱。
他要做那个独一无二的“最”。
云皎听完,似看出了他心中所想,笑了笑:“姐弟情谊,或许并不求天长地久,我从前没有过亲人,其实并不在意这些。”
哪吒凝望着她始终如一的笑颜,心里蓦地蔓延起一丝涩。
他的夫人,从未得到过,原来连“纯粹”都不会要求。
亲人不亲,何谓亲人?
“红孩儿愿认我,我便是他姐姐,他若不愿,我难道要将剑架在他脖子上逼迫他喊?”
哪吒还是觉得不对,垂眸看她,忽而问:“若我不做你夫君,我会是谁?”
云皎怔了怔。
那句“你是哪吒啊”几乎脱口而出,却又在唇边顿了顿。
她偏头想了想,半晌,没好气地睨他一眼,“你就是我夫君,我看中了,便是我的。”
哪吒手臂一收,将她揽得更紧,他低喃:“我愿夫人一直看中我,永永远远,只要你不愿离开我,我便绝不离开。”
即便云皎想离开他,他也绝不放手。
这一句彼此都明白的话,他没说。
云皎不知他怎得突然说起情话,但因他方才一问,确有些追忆,她想到了许多年前的往事,一时有几分感慨:“此事我好似还未与你细说过,三百多年前,红孩儿曾经救过我一命……”
昔年的事,云皎又与哪吒说了一遍。
红孩儿在雪山救过她,这份恩情,云皎从来没忘。
她从来非是承恩不还之人,这一点,哪吒比她看得还清。
若不重情,昔年花果山外救下她的那双手,不会化作之后几百年的仰慕;若不重情,昔年雪山下的那件御寒的大氅,不会化作之后几百年的姐弟情谊。
正因她天生重情,却自小未得到过真切的情,于是她要在凡尘历练,遵循她师父的意思,收获不曾拥有的圆满。
在这条路上,哪吒想,无论如何,即便云皎永远意识不到,他也定然要做其间最炽热的,让她永世无法忘却的“情”。
“红孩儿不再以姐弟之名自缚。”哪吒道,“亦是好事。”
听他如此道,云皎顿了顿,感慨着:“你懂我所想。”
无论红孩儿是想以另一种身份被她看见,还是不愿再用姐弟之名束缚彼此,抑或只是借此划下界限,做出退让。
至少,他已迈出了自己选择的第一步。
云皎亦不想他永远陷在过去,停留在她身后。
号山之下,他已迈出了比她更快的一步。那日,他已站在了她的身前。
云间的风比凡界更凉,微微风声呼啸,掀动人的衣袂,云皎起伏的心绪,也渐渐被风吹得平和下来。
稍静片刻后。
云皎想了想,不如就趁此闲暇去长安玩好了,这样说不定夫君能开心些,于是将这个提议与他说出。
哪吒自然颔首。
*
从长安回来,已是夜深。
云皎手里还拎着要带给白菰的一大包胡饼,此物她不肯收入灵宝袋,非要自己一路亲手提着,直至手上油乎乎的,还沾了不少焦香的芝麻。
哪吒替她仔细将手擦好,顺势接过饼,推说自己有三昧真火,能再将饼子热一热。
虽说热一热饼这种事她自己也能做,但云皎的兴奋劲也已缓过去,自然而然交到他手中。
落定山头,金拱门洞外还有几座精巧的灯轮,是很早去长安托工匠打造的。灯轮将洞府前衬得暖融融,一片温软。
云皎眯了眯眼,发觉大半夜的,洞前竟还站着个人影,正眼巴巴望着天。
那人裹着一袭浅云紫的襦裙,身影被灯光拉得愈发窈窕细长,眉眼亦是愈发楚楚动人,容光妩媚,肌肤胜雪。
竟是玉面公主。
“大王!”玉面见了她,狐狸眼都倏然亮了起来,毛茸茸的鬓花在夜风里飞扬,很是明丽。
云皎又定睛看了看……咦?原来那不是珠花,是小狐狸雪白的耳朵,抖来抖去的也太可爱了吧!
云皎顿时觉得手心发痒。
“你怎得来了?”不过她仍有些好奇。
这般回应在玉面看来有些许冷淡,她委屈巴巴抿了抿唇,眼角微微垂下,想去牵她的手,又被哪吒不经意拦开。
哪吒面色微冷。
“圣婴大王与铁扇姐姐母子团聚,我不愿打搅他们,积雷山原也不是我的家,幸得大王先见之明,我承借东风,得以重新清点了家财账目,告慰先族亲人在天之灵。”
她轻轻眨眼,眼中浮起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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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薄水光,姿态谦柔,我见犹怜。
“只是……如今积雷山群妖散尽,空落冷煞,我不敢独居,不知可否恳求大王收留我一段时日?”
云皎挑了挑眉,既没立刻答应,也没拒绝。
大王山门向来开放,但金拱门洞内却非随意可入。
洞中妖群无数,皆是层层筛选,唯有令牌方能入内,她来了此处,云皎却不在,是故吃了闭门羹。
夜风萧瑟,玉面狐狸修为不高,身上还带着未愈的轻伤,尤其是脖颈上那道紫红的掌痕,在夜深昏黄的灯下依旧触目惊心。
加之她穿得单薄,被冷风一激,不自觉地瑟缩了一下,那痕迹上随之浮起细密的寒栗,更添几分脆弱。
“你来此处,铁扇公主和红孩儿可知情?”云皎问。
玉面公主颔首,懊恼自己竟将此事忘了,拿出铁扇的信。
云皎接过,确然是铁扇公主的字迹,言辞恳切,托她照拂玉面一二。
玉面又乖觉道:“姐姐若还不放心,听闻您与铁扇姐姐有传音玉牌,可即刻问她。”
云皎看了她一眼,大致也能明了她的处境。
玉面与红孩儿本就不算熟稔,先前还有几分误会,如今号山旧部多在翠云山,他们母子才团聚,红孩儿短期内不会回号山,玉面若回了翠云山,总有几分尴尬。
“不必。”云皎道,“随我来吧。”
顺水人情,做了也无妨。
玉面面上一喜,上前一步又想挽云皎的手臂,再度被旁边的红衣郎君挡开。
杀神的周身气度实在凛然,她不敢再造次,只得心底几分黯然,老老实实跟在他二人身后。
云皎让误雪替玉面安排住处,便打算将带来的饼子分食给大家,留了白菰的一份,却看玉面眼巴巴看着她。
她顿了顿,几分笑意,也分了一块给玉面。
玉面立刻展颜笑了起来,明眸善睐,鬓上的小耳朵也因欢喜,又冒了出来。
云皎盯着那对毛茸茸的耳朵看,手里开始无意识摩挲。
没错,好想摸。
她真的很久很久没遇见过白毛了,还是这等品相上佳的白毛。
玉面冲她笑得愈发甜。
她也回以一笑。
“我可以唤你‘小离’么?”
玉面顿了顿,没想到云皎竟会主动这般说,一时受宠若惊:“自、自然可以。”
她稍作迟疑,轻声解释,“我们青丘一脉,生于天地,长于山林,并无凡人那般姓氏传承,我就叫‘离’。”
没等云皎应话,玉面又甜甜道:“那我可以唤大王云姐姐吗?”
云皎摇了摇头。
玉面神色顿时黯淡下去。
云皎道:“我不姓云,我也没有姓氏,你愿意唤我姐姐便唤吧。”
玉面眼瞳一亮,连连颔首,“好。”
哪吒抿唇,这狐妖诞生于西行之前,分明比云皎岁数大,云皎却允她唤“姐姐”。
夫人的小心思他不能戳破,可这称呼听着便觉过分亲昵,心中那股无名的不爽又隐隐冒头。
“白菰睡了,这饼子留着她明日做早膳吃。”云皎笑过之后,神色恢复如常,将留给白菰的那份交给误雪。
误雪应了是,招呼小妖们都早些休息。
玉面也只得与云皎颔首道别,去自己居室安歇了。
哪吒望着玉面离去的背影,眉心微蹙,只觉得愈发不对。
她的眼神非常不对。
*
哪吒的直觉并没有错。
没过几日,他与夫人在后山亭台看戏,便见不远处人影偷摸靠近。
以二人的神通修为,实则都是早有所觉,但云皎一直按着他手臂,并未说话,俨然是不必管的意思。
她已向铁扇公主和红孩儿求证,玉面狐狸确实提了此事。
大王山一贯开放包容,来只小狐狸也无甚。
积雷山剩余的残卷,她已命小妖尽数搬来了大王山,如此,玉面也能心安几分。
哪吒垂眸看云皎,却发现她眼眸亮亮的,朱唇噙着笑,俨然是在憧憬这什么。
他抿了抿唇,早有猜想——或许正在幻想那狐狸会化作原型,任她揉捏。
更不幸的是,他的猜想成了真。
下一瞬,那靠近的人影化作化作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毛色如新雪蓬软,光泽如丝缎秾丽,九条长长尾巴高高摇晃,似云交叠,仿佛还有光华流转。
云皎眼睛倏地睁圆,几乎都要站起来,被哪吒反手压住才稍肯罢休。
但很快,那狐狸就摸来了亭台,轻巧跃上,怯生生挨近,娇滴滴问:“大王,你们这是在做什么呀?”
“看戏呢。”云皎笑眯眯答,“小离,要不要一起看?”
“我可以吗?”小白狐歪了歪头,耳朵微微抖动。
天啦,真是太可爱了!
云皎的眼眸更亮了,“你当然可以!”
没等哪吒发表抗议声明,云皎已挪出位置,而那狐狸,在哪吒看来,果然是得寸进尺跳了过来。
他腾地起身,云皎刚要上手摸那油光水滑的白毛,这下抬头看他,面露诧异。
哪吒抿抿唇,“男女授受不亲。”
他可不让这狐狸挨着他。
可又不愿云皎单独与它相处,只得绷着脸,僵硬地坐去云皎另一侧。
小白狐狸已凑去云皎手边,亲昵地蹭了蹭。
云皎霎时笑逐颜开,手对着她摸来摸去,充分体会那种陷入蓬松柔软的皮毛里的感觉,一时摸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这皮毛,这手感,上一回摸到这般极品的毛绒,还是很久以前的红孩儿。
可后来红孩儿那皮孩子四处闯,行遍四洲,要么就是去雪山冻得毛发干枯,要么就是被火撩了变得焦糊,还可能打架弄得一身伤疤结痂。
白玉……白玉一开始她摸着也好,后头又觉得不太得劲,太小一只了。
青丘这小九尾却不一样。
她俨然是很爱自己的小狐狸,三百年前遇见彼此时都很狼狈,但这些年里她一定有吃好喝好,也不风吹日晒,将一身皮毛养得油光滑亮,和丝绸一样,还带着清冽又甜暖的异香。
实在令人爱不释手。
云皎摸着摸着又想吸两口,揉着白狐耳朵,凑过去要将脸埋在狐狸颈毛里:“宝贝你好香啊。”
哪吒:……
这话,竟不是对他的专属?
如此,自然更叫他不爽了。
玉面却还羞涩地细声回应:“姐姐喜欢就好,如今,可真像昔年……”
因而这含羞带怯娇滴滴的声音,在他听来也尤为刺耳,为何不能好好说话,刻意对着云皎捏腔拿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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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皎却显然很吃这一套,被撩得骨头都酥了,越发眉梢喜盈盈。也好在她听不见哪吒的心声,不然非给他一个大大的白眼——
还好意思说别人,分明自己最喜欢夹子。
戏台上还在生动唱着,云皎懒懒倚在藤椅上,一手撸狐狸,一手被哪吒紧紧握着。他指腹在云皎手背上摩挲,力道难得有些重,好似某种倔强但无用的无声宣告。
好在玉面晓得点到为止,看完了这台戏,天将夜,她便起身告辞。
“姐姐,改日再一起玩。”
云皎却还意犹未尽,没有人能撸毛撸腻的,乃至玉面走了,她手还无意识在搓搓搓。
哪吒见状,索性将她两只手都执在他掌心,云皎偏头,不解回望他。
哪吒便道:“夫人摸摸我。”
云皎:?
她看他的眼神变得怪异,眼下他的手置在他腰腹前,她的手自然也在那儿,于是她道:“你别大白天的说这种话。”
哪吒:……
哪吒原本并未往这方面想,只想让她的注意力好好集中在他这个夫君上。
但见她这般埋怨了一句后,眼神仍不断往外瞥,很是一副见异思迁的样子,他心中那股郁结的酸火愈演愈烈,不虞到后来,索性淡笑。
“夫人,天已夜了。”
天确实夜了,秋日天黑得迅疾,方才还有落日余晖,转眼却暮色四合,只余天边一线暗金。
戏班子也走了,一时,亭台之内只余下他二人。
夜风微拂帷幔,哪吒随意抬袖一挥,一道隐蔽结界旋即设下,清风即止,亭台与外界彻底隔绝。
云皎心觉不对,当即要起身,哪吒却早严阵以待,更快一步与她十指相扣,顺势在她后腰逆鳞处一摁。
她身子一软,轻哼出声。
哪吒的手指乘隙探入她松散的衣襟,外裳顺着肩头滑落,他的手掌虚虚贴着薄薄的小衣,垂眸望她,低声道:“夫人,凉么?”
会御火的掌心,一贯是火热的,他这话问得认真,实则是挑。逗。
云皎的脸渐渐漫上绯红,感受到他掌心在她腰侧缓缓游移,薄裳因而在垂落的视线下起伏,她想挣脱,他却始终不肯。
“别、别在这儿……”
她气息微乱,话音未落,唇已被他封住。
第154章没安好心
天色已完全黯淡了下来,如墨沉沉笼罩。
哪吒非要与她十指相扣,手指强硬地压着她的掌心,嵌入她指缝,下压,不容半分退却。
他身上的香气好似比往日更加浓郁,钻进云皎鼻息,弄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只得微微张着唇呼吸,但很快,又会被他坏心眼亲上。
属于狐狸的残香被他特意施展的洁净咒涤荡干净,一时,鼻尖便唯有他身上纯粹的馥郁莲香,混合着池塘冷水浸润过的清冽,与源于池中的另一股浅浅莲花香交叠。
难得的,云皎又迷失在这股香气里。
“哪吒……”她喃喃着,语气变得软了下来。
哪吒笑了笑,“唤夫君。”
没区别,唤夫君也要骂他!云皎被他在身上摸来摸去,她扭了半天,动作比清醒时要慢了不少,一时有些气恼,想翻过身去,衣带却被他解开,他随手拨弄,宽大的衣摆便彻底滑落下来。
云皎惊呼一声,还要翻身躲避,偌大的藤椅便被二人闹腾的动作撞得晃悠起来。
他倾身压覆而下,不许她再逃,唇间勾起笑,还特意又问了她一遍:“夫人,冷么?”
暴露在夜风下的肌肤自然是凉的,但很快肌肤相贴,又变得火热起来。
四面的帷幔已全部垂落,风里,帷幔在晃,藤椅也在晃。
夜色迷朦下,帷幔飞荡的偶然间隙里,池中粉莲也成了一簇簇影子,仿佛也在摇晃。
云皎渐渐感觉羞意漫上心头,不许他在这里放肆。
抵按在他胸膛的手却重新被他攥住,他置若罔闻,“这亭台,原本便是为我打造的。”
言下之意,他要用,有何不可?
云皎蓦地瞪大眼睛,眼尾渗出浅丽的微红,仍不可思议地盯着他。
“你是什么霸王花,为你建造的,旁人就不能来了?”
她对他心意的解读已十足游刃有余,他的寥寥数句,在她心底已能建立完整的心理波动。
无非是心觉两人约会,忽地多了个小白电灯泡,也无非是又心觉她摸小白电灯泡久了,冷落了他。
哪吒也察觉她看了出来,反而低笑。
胸腔震动通过紧贴的肌肤传递来,他却说“不能”,说完还故意撞她,云皎又羞又气,叫他别再发疯。
他顿了顿,在她耳畔道:“我听夫人的,那我缓些?”
云皎说的哪里是这种事,气得一巴掌拍在他胸膛上,一下就起了红红的巴掌痕,哪知他还捉着她的手,重新覆在那印记上,“夫人的痕迹……”
“夫人既然在我身上留了痕,我也要。”言罢,他将她手也一并压住了,在她脖颈上亲出吻痕。
云皎被他这番歪理邪说气得直瞪眼,玉白的脸颊红晕更甚。
哪知他恶劣性子犯了起来,看着她脖颈上晕开的嫣红,一时越发肆无忌惮,口吻狎。昵,乃至恬不知耻。
他刻意将她更深地压进藤椅里,不让她起身,吱呀声愈发响亮,他的唇落在她耳畔:“藤椅,也是夫人替我选的。”
“这帷幔,也是我说要装的。”唇齿顺势往下,流连过微微耸起紧绷的锁骨。
“夫人待我如此用心,我需得好好感谢。我想……要让夫人满身皆有我的痕迹才是。”
他刻意加重了“满身”的字音,意图昭然若揭。
云皎羞恼骂他:“哪吒,你别太不要脸了!”
“那还是要的。”他浅浅勾唇,凤眸微眯,昳丽面庞亦覆上薄薄红晕,尤其眼尾也略带一点潮润的水光,“毕竟,夫人钟爱的便是我这张脸。”
云皎被香迷得晕晕乎乎,又见他这般勾人的模样,一时痴痴笑起来,吐露了真话,“那…也不止……”
“嗯?”
“还有身体,身体也是……”
说罢,她猛地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死嘴瞎说什么大实话呢!只见哪吒眸色愈发幽深锁着她,他扣紧她腰肢的手在收紧,指腹压着她腰侧软肉,“是么?那夫人最喜欢为夫何处的……身体?”
两个字,被他说得百转千回,喑哑又旖旎。
直至最后,云皎眼前弥漫开一片迷蒙的白雾,眼尾也洇上薄薄的红。
浑身都是他的气息,是莲花香,铺天盖地袭来,比夜风里莲池的涟漪要猛然太多,几乎蓄起浪潮,要将她彻底淹没。
云皎开始看一切都迷糊,不住大口呼吸,却觉得每一次吸气,周身属于他的浓郁莲息便更深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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纱幔之外,风并未停歇,莲影婆娑摇曳,在朦胧的视野中恍如幢幢人影,这一刻,羞耻感达到顶峰。
哪吒挺直的鼻梁蹭过她脸颊,低低安慰,“无事,夫人莫怕,谁也看不见。”
她当然晓得无人会窥见,且不说她,哪吒自己就是个在外绝不暴露的。
先前她被他诱惑在莲池深处缠绵,那时起,他便在此地布下了极其严密的禁制,她还盯着加固了。
但现在,她非常笃定——
起初他想在这宽敞的露天亭台装上层层帷幔,放下这张双人大藤椅时,就,没、安、好、心!
云皎已然迷迷糊糊。
耳畔传来他低沉满足的喟叹,他在喃喃:“这里,都是你我的气息了。”
收紧环抱云皎的手臂,他目光灼灼凝视着她迷朦的眼眸。
“往后,也只许你我来此,可好?”
云皎渐渐困了,唇角微翕,只能感受到夜风拂过肌肤上的薄汗,带来丝丝缕缕清凉舒爽。
她索性闭上眼,只含糊地“嗯”了声,懒懒睡去了。
*
翌日清晨,云皎用早膳时随口下了道令:把后山临水的戏台子迁出去些,再将亭台改建成封闭的,理由是这样防风。
这台子,实则平时也无甚人去,因为紧挨着云皎修炼所用的寒潭,本也算禁地范围。
大王山的妖众都懂得分寸,都会小心避开那一片。
云皎冷静下来后也想到了这一点——确实,彼时搭这亭台时只觉得四处景致开阔,水色怡人,如今想来,是不该与修行之地挨得太近。
索性顺势将禁地范围扩至这一片,如此,寒潭也能更隐蔽。
玉面不知内情,来问她为何突然动工。哪吒在一旁,面色又淡了下去,唇角微抿,俨然还在不爽。
这回云皎真真切切冲他翻了个白眼。
唯有六欲主导的情感太偏执,此人有时就是缺根筋,他所有的专注都放在了她身上。
但她也不会真小气到和残缺七情的人计较,眸色微动,却忽地捕捉到了一抹不同寻常的气息。
同族的气息,最是好感知。
恰时,麦乐鸡快步来报:“大王,珞珈山的龙女来访,已到山门前。”
云皎与哪吒对视一眼,搁下玉碗,他递了帕子给她擦手。
她神色未变:“请她进来,带她去静室。”
麦乐鸡称是。
*
龙女来得很快,雪青色的衣袂带风,如压抑的深浓乌云。
云皎在转角处就能察觉到她躁郁的气息,转眼见了,便瞧她眉宇间凝着压不住的愠色。
见了云皎,她甚至未寒暄,开口便问:“云皎大王,你与我父王结盟之事,我已知晓——”
她顿了顿,像是要稳住声线,尾音却泄露出一丝颤,“你怎能如此?”
云皎挑了挑眉,见她这般风风火火的架势,索性连看茶的客套也免了,只好整以暇看她。
“我为何不能?”
“你——”龙女气结。
这清冷出尘的龙女,云皎次次见她,她都是一副高山仰止不可侵扰的模样,唯有涉及到族亲之事,才有几分执拗,几分仓皇。
仿佛这便是她与世间唯一的联结。
“我从未觉得你是这般工于心计之人。”龙女袖中的手微微攥紧,指尖抵着掌心,像在克制,“我还曾觉得你天赋卓然,心性明澈……你何必要搅入四海之争,分化龙族?”
云皎听了,只轻轻笑了笑,笑意不达眼底,她淡道:“你若不觉得,那如今你大可重新认清我,我便是这样的人。”
“……”
“亲缘伦常,与我不过浮云而已。不会高看,更不在乎。”
龙女听完,只觉眼前一黑,她清楚意识到自己与云皎的天差地别。
截然不同的两种人生,造就截然不同的两种性格。
哪吒在一旁静静听着,心下却觉出一丝异样。
云皎虽然偶尔“霸道”,却向来不屑与不值当之人相争。
但这也是他情人眼里出西施了,且不论云皎心里究竟如何看待龙女,是否觉得对方不值得自己多管……
单说她不爱相争,那便不对。
她只是权看心情行事,心情好,路边的狗都能得她喂食两口,但若心情不好,路边的狗就要被她diss两声。
龙女脸色一白,欲言又止,最终却什么也说不出,道不同不相为谋,她怎能劝得动云皎?
云皎也毫无与她多言之意,最终气氛僵持下来,都不开口。
龙女眼神逐渐化为冷然的失落与失望,最后,她拂袖转身,径直离去。
云皎没多看她,心道果然不上茶是正确的选择!
哪吒侧首问她:“皎皎,可是……观音与你说过什么?”
但数次相见观音,他皆在她身侧。
亦或是有什么深意之言,他未在意领会,云皎却读透了?
云皎抬眸看他,只眨了眨眼,勾起唇角:“哼哼,你猜着吧,现在我是旁人的大精神导师了。”
哪吒:?
云皎言罢,就要起身去找白菰玩,她丝毫不因这等事影响心情,只想着白菰近来愿同她说话了,可真是件天大的好事!
但才出门,迎面便撞见了小白菰。
她神色略显呆愣,云皎步履一顿,霎时意识到方才自己与龙女说话时,忘了施隐蔽诀。
她或许听到了。
几月过去,这孩子又长大不少,已有五六岁的身形。见云皎出来,她瞳眸微微睁大,几分慌张。
云皎忽觉步履有些沉,不大走得动路。她看着对方,烛光摇曳下,女孩的面容莹润饱满,愈发长开,属于从前的白菰那种熟悉感却越淡。
云皎想,方才……她好像也没说什么。
可这小姑娘太胆小了,语气稍厉些,她便会怕。果不其然,她握紧了拳,抿着唇快步跑开了。
误雪正从另一处走来,见状,欲唤白菰,云皎冲她摇了摇头。
云皎看着那小姑娘的背影一点点远去,迷茫也如涟漪在对方身后一点点荡开,直至触回她身上。
直至,那小姑娘也消失不见。
她盯着那处好一会儿,空荡荡的,一人也无。
那从前的白菰……究竟去了哪儿呢?
云皎忽而感到一丝极淡的失落敲击在心上,见误雪走来,便与对方道:“你去陪她说说话吧。”
看样子,白菰暂时不会和自己说话了。
误雪应下,却也面露愁色,“大王,前阵子我带白菰去凡人居住的村落玩,她亦不甚开口。”
云皎问:“是不是我太早将她带回来了?”
“再大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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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恐是愈发不能与亲人分离。”误雪若有所思。
云皎沉默了一会儿。
“那是不是……我不该带她回来?”
可…若是“白菰”,她定然会想回来啊。
这个答案,云皎和误雪都心知肚明。
误雪微抿起唇,她想说山中生活到底优渥些,西梁国虽好,但孩子生得快,长得也快,寿数也短。白菰曾过了那般凄苦的一生,若这一世还得不到圆满,放任她一直轮回转世……
几十年,几百年,那这世间,便真的不再有白菰了。
哪吒见二人如此,适时开口:“不如让麦旋风带她散散心,她如今喜欢和狗玩。”
还有这等事?云皎难得的伤怀,也因他开口,被适时拉了回来。
她觉得倒是可行,继而挑眉,“你怎知这事?”
哪吒面色如常:“因为是我在遛狗,她时常来找。”
云皎:……?
她睁大双眸,重复道:“你在什么?遛狗?”
哪吒颔首。
云皎沉默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与他大眼瞪小眼,而后又重复问:“你说的狗,不会是…麦旋风吧?”
不仅她震惊,连一旁的误雪都露出了几分微妙神色。
恰时,麦旋风也从另一头路过。
云皎偏头看去,这下,亲眼目睹它原本还是人形大汉,瞧见哪吒却瞬间化狗——绝对是看见哪吒才变的!因为她就站在哪吒身前,麦旋风起初却毫无波澜。
黑黢黢的大狗欢快奔来,想往哪吒身上蹭。但哪吒被这么多道目光注视着,难得生出几分不自在。
他步履几不可察地往后退了退。
余光却瞥见云皎仍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看轻”的意思太明显,激出哪吒天生的胜负欲,遂重新挺直腰背,企图展示自己如今也学会了“关照”。
夫人会举一反三,他亦可以认真学。
于是又故作从容地伸出手,摸了摸麦旋风的狗头。
这一下,麦旋风的眼睛都亮了,黑葡萄似的眼瞳湿漉漉盯着哪吒。
要知道哪吒虽常溜他,却极少亲手替它顺毛,一时蹭得更欢了,尾巴都激动地摇成了风车。
临到此刻,对方不听话,哪吒才不自觉露出冷意,麦旋风立刻乖乖坐好,只抬眼巴巴望着他。
哪吒见状,唇角又浮起一丝……属于“养狗人”看着“好狗”的浅浅笑意。
云皎看着这一幕,尤其发觉麦旋风还在没出息傻笑,只觉得这世界真的太癫狂了。
她垂头,看着麦旋风,不住喃喃:“不是,你舔狗吗?啊?”
被哪吒杀过也能冷脸洗内裤啊!
她原本还想着为麦旋风的心理健康着想,让他俩少接触呢。
谁料这二人早已背着她好上了。
云皎一贯直率,这话说出来,缺根筋的麦旋风没觉得有什么,哪吒也面色如常,甚至……他心觉有云皎这番调侃衬托,原本那点久久萦绕在心头的沉重,也变得简单纯粹起来。
能有弥补的机会,已比世上诸多人更幸运。
“你带它去溜吧。”云皎感慨道。
她与一脸震撼的误雪对视一眼,双双摇头离开,留那二位继续“人狗情深”。
*
麦旋风果真缠着哪吒要去溜,但哪吒心念着云皎离去时那略显恍惚的神情,使得他也有几分心不在焉,想尽快回去找云皎。
溜了它一会儿,狗子还意犹未尽,他已见机回了寝殿。
踏入寝殿时,云皎正坐在桌案前,捧着她那本许久未动的笔记本在写写画画什么。
哪吒凑近,“夫人在写什么?”
云皎也不遮掩,抱起本子冲他嘻嘻一笑,澄然的桃花眼在夜明珠的衬托下愈显晶亮。
“夫君,我受误雪指点,开始亲笔创作啦!”
哪吒见她神色如常,心下稍安。
他也浅笑起来,顺着云皎的话道:“哦?夫人创作了什么故事?”
又顿了顿,刻意端出一副好奇模样,“夫人可需……为夫来品鉴一二?”
云皎眼睛更亮,“矜持”颔首:“夫君若愿意的话。”
“为夫自然乐意至极。”
一番彼此乐在其中的装腔作势,二人并肩而坐,开始欣赏云皎的大作。
但很快,哪吒“乐”不起来了。
第155章我重生了
因为,开篇是——
[我重生了,前世我是一只受尽欺凌的狗,被花精所害……]
[那些欺我辱我的,我一个都不会放过,这一世,我势必要将属于我的一切尽数夺回来……]
[穿越第一日,我要反杀花精……]
[穿越第二日,我要成为小王山的小王……]
[穿越第三日,我做到了,我真棒!]
哪吒:……
他一边看,云皎一边与他兴致勃勃地解说:“因为我是大王,是故这狗精是小王,这小王山是虚构的,现实不代入小说剧情哦。”
哪吒:……
“角色三观也不代入现实哦,我这是艺术创作,哼哼。”
云皎眉眼弯起,明珠的晖光落满她圆润的眼眸里,十足明媚。哪吒眸色深深盯着她,她索性将他按坐稳,让他再好好品一品她的“传世佳作”。
待他看完,两人便闹作一团。
两个人争了两句书里的剧情,哪吒不想再听,忽然伸手挠她痒痒,云皎边躲边笑,骂他耍赖。
哪吒便哄:“夫人写得极好,情节跌宕,角色鲜活,为夫读之……心潮澎湃。”
最后四个字咬得很重。
云皎欣然接受“夸奖”,管他是不是真心话,“夸得不错,多说两句!我这等佳作,放在另一个世界绝对大爆!”
哪吒还要开口,她又抢白:“明日我再写一个,如何?”
哪吒眉心一跳,“还写什么?”
“写《大王山大王暴打莲花精》!哈哈哈哈哈……”
“不是说,话本都是虚构的?”
“虚构就不能叫‘大王山’吗?”云皎理直气壮。
哪吒望着她笑得发亮的眼睛,最终,忍不住轻笑颔首,“可以。”
玩闹间,二人又看向那本子,哪吒指着上面那些奇形怪状的符号问她含义,云皎倒也不避讳,一一和他解释。
当听到原来那个“Flower”是他自己的时候。
哪吒:……
云皎:哈哈哈哈哈哈!
哪吒逐字逐句念:“绝不招惹,遇见就跑……我很可怕么?”
云皎:“你当然可怕啊。”
哪吒盯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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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皎仍旧笑盈盈,装腔作势道:“我好怕怕哦。”
哪吒犟脾气忽而就上来了,唇抿成一条线。
所有人都能怕他,但他不愿夫人怕他,他长臂一揽,将云皎拥在怀里,即便她抬手撵他也不肯走。
云皎瞧他那副委屈小媳妇样,当初随手写下这个的时候,哪能想到这朵花最后成了她夫君呢?她一时也有些感慨,哄他:“好啦好啦,不怕,你乖乖听话我就不怕你。”
哪吒淡笑:“我一直很听话。”
“你怕不是对自己有什么误解。”云皎睨他一眼。
但她一直在笑,笑倒在他肩上,气息拂过他颈侧,看起来心情倒还不错。
哪吒顿了顿,转移话题,又指着其他英文问她:“夫人,这些词汇也教会我,可好?”
哪吒一贯是个热爱学习的卷王,云皎已习惯,她也没写什么见不得人的,无非就是些创山心得,加密一点妖怪的名讳英文。
他想学,也是好事,说不定往后他们还能加密通话呢。
哪吒既已晓得她是异界之人,她索性大大方方,细细教他。只是教到后来,她困意上涌,掩口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拍拍仍在凝神默记的哪吒,“我困了,你慢慢研究吧,我先去睡了。”
哪吒“嗯”了一声,目光仍流连在纸页间。
这么认真。
云皎索性不管,自顾自去洗濯,出来时已困得不行,眼皮沉沉,倒进锦被里便昏昏欲睡。
迷朦间,似瞥见哪吒正坐在灯下,执笔在她的本子上写着什么。
可她实在太困了,视线已模糊成一团暖黄烛晕。
片刻后,云皎听见窸窣声响,是哪吒也去洗漱了。
再之后,身侧软榻微微一沉,清凉的水汽混着他身上熟悉的幽香笼罩下来,温柔而湿润的吻轻轻落在她唇上,如蝶栖花蕊,亲而缱绻。
她无意识往他身上靠了靠,唇边漾开笑意。
月色静谧,灯花渐瘦。
一夜好梦。
*
又过一段时日,孙悟空一行人已至碧波潭。
此事涉及万圣,事先她已与孙悟空打过招呼,孙悟空向她传信,她便去了。
临行前,她让小妖将白菰看好,多带她走走,大王山人族的村落里有教书的先生,不少小妖们也常去那儿听讲,误雪已做好安排命人带她去。
她心里有点复杂,这时,玉面狐狸也上前来,依旧是那副娇弱的语调,拿捏着恰到好处的分寸:“大王,您要出远门吗?”
云皎盯了她片刻,回答道:“我去见证一个新大王的诞生。”
玉面闻言,晶莹的眼瞳好似无意识沉了下来,眼神中掠过一丝复杂。
云皎想了想,“你可愿随我同去?”
玉面怔了怔,怯生生问:“我可以吗?”
“你自然可以。”云皎点头,“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玉面甜甜一笑,她也点头,瞬然间化作小狐狸,亲昵地蹭了蹭云皎。
“姐姐可想抱我?”
云皎霎时眼睛一亮,送上门的毛茸茸岂有不撸的道理,当即喜滋滋要去搂,“好耶!”
哪吒看了,瞬间面色变差,他就晓得起初的预感不会错。
千防万防,本以为走了红孩儿、白玉,乃至赛太岁,夫人身边终于清净了。
哪知还有一只小白狐狸在等着他夫妻二人。
*
云层之上,浩荡队伍破风而行。
精锐妖兵队列严整,而云皎立于最前端,哪吒伴其身侧,她这次带了不少人,毕竟先前答应过万圣借兵一事。
小狐狸缩在她臂弯里,许多年来头一回瞧见真正的妖王出巡的阵仗,更早的记忆湮没在烧山的血腥里,牛魔王向来只觉得她是矜贵的公主,更不会带她出行。
好奇间,她剔透的眸子难免漏出几分掩不住的兴奋与仰慕。
至碧波潭时,一场新雨初歇,潭面烟波微茫。
云皎看了眼潭水,又看天色,如此,倒是个好兆头。
乌云已散,天光正落东南风口,雨落生发,水气盈满,补益了水脉灵气,也短暂弥合了风口的气机流失。
风雨洗尘,天时相助,局成之兆。
湿润的青草香弥漫,云皎想了想,令精锐在岸上布防,连带三个麦也一同留在岸边等候,而后,她抚了抚怀中的小狐狸。
小狐狸仰着脸,轻声细气,巴巴道:“大王,我想去看看。”
云皎失笑,“好。”
再往潭边走,却见一人蹲在礁石上,是敖烈。
见了云皎他又想唤妹妹,可看见妹妹身旁这么多人,恐喊了她不喜。
这倒能表明他还是有几分头脑的,不然,也不至于这么久都没真挨云皎的打。
但见云皎怀里的小狐狸,他愣了愣,这不积雷山的小狐狸么?
他立刻找到搭话的由头,“哦呦,云皎大王,这积雷山的白狐当真可爱。”
云皎瞥他一眼,不接腔。
玉面傲娇地一甩尾巴,谁要他夸。
孙悟空转眸看他,面色流露几分诧异:“小师弟,你不是同沙师弟在祭赛国看护师父吗?跑这儿作甚?八戒呢?”
原先是猪八戒守在这儿的。
敖烈忙解释:“二师兄被捉了,方才用玉牌传信求救,我也才赶来。”
孙悟空挠头拍手,“嗐!这夯货!”
“猴哥莫急。”云皎宽慰道,“他既在潭中,稍后便能带他出来。”
敖烈看上去也不甚紧张,笑道:“这潭中万圣公主我倒认得,秉性不恶。”
但有没有一种可能,抓猪八戒的不是万圣公主,是九头虫?
云皎瞧他这副信誓旦旦的模样,忽地想到某些书里没有但电视剧里有过的情节,一下好奇起来。
待众人皆要入水的间隙,她头一回主动与敖烈搭话:“你与万圣,你们……”
敖烈一见妹妹竟主动攀谈,霎时眼眸晶亮,倒豆子似的解释周全。
“幼时龙宫宴饮,请过些四海八河的水族,彼时我曾见过万圣,旁人要去捕海马玩,唯独她不肯,说水中生灵修行不易,何必无故杀生取乐。”
“后来呢?”
敖烈一懵,“后来?没后来了啊,宴席散了,便各自归家了。”
云皎凝视他片刻,又问:“龙族之宴,可有请过东洋海的蛟族?”
敖烈隐隐察觉什么,为难道:“这……蛟族独来独往,不与龙族往来。”
“看来你也知晓。”云皎闻言,轻哂一声。
蛟族不与龙族打交道,龙族却偏要去打搅。
敖烈晓得云皎是混血,想来便是蛟族,听出她话中有话,一时有些窘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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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好嘿嘿傻笑掩饰尴尬。
没听到想要的八卦,云皎也不再多问。
在敖烈看来,那便是自己似乎又未戳中妹妹的心,心底懊恼不已。
哪吒瞥他一眼,只觉他如小丑,也嗤了声。
眼神间呼之欲出的警告,也如刀刃,分明是叫他少接近云皎的意思。
恰时此时,孙悟空偏头提议:“小云吞,你我分头行事。俺老孙与小白龙去寻八戒,顺带再会会那九头虫,你且自便。”
毕竟此还是在西行之路上,他拎得清。
云皎颔首,带着哪吒误雪径直往潭下一座隐蔽洞穴去。
这洞穴就在万圣的宫苑旁,是万圣先前受云皎点拨,专设来谋划机要的,作用类似大王山的静室。
万圣早已等候在内,见云皎到来,面上绽放明丽笑意,珠翠环彩,更显容光焕发。
“云皎大王,别来无恙。”
她眉眼弯着,有几分如释重负的轻松,亦有几分跃跃欲试的兴奋。
而后,目光又触及云皎怀中雪白一团,也有一瞬喜爱之色。
二人稍作寒暄,她便开门见山,直直禀报。
先前九头虫派人去偷盗舍利子时,她已向云皎传信,好在因彼时云皎嘱托误雪的事,祭赛国的和尚们虽受了惩罚,却并未真的丧命。
更令她兴奋的一桩事是:“舍利子乃佛门之物,贵重无比,足以定他罪名。但为保万无一失,我还顺水推舟,令其将天庭的九叶灵芝草一并盗来,两重赃物,神佛共愤,今日,我必叫他伏诛!”
她很早便意识到——昔日自己识人不清,引狼入室,是为多大的错误。
纵使如今她已勉强掌得部分权柄,却仍受其掣肘污蔑。
父王年老昏聩,一味偏信,九头虫非是潭中水族,行事乖张,丝毫不考虑潭中族人的安危。
此祸不除,潭中永无宁日。
云皎柳眉一挑,此刻的万圣眉眼洇满神采,杀伐决断,气势凛然,已然真有了几分大王风范。
她眼中有一丝欣慰,误雪在一旁,亦为好友的蜕变由衷欢喜。
恰时,万圣培养的心腹来报:“公主!那九头虫方才与孙大圣、西海太子交手后不敌,眼下负伤,躲了起来。”
万圣一听,当即便要亲自去搜捕。
云皎叮嘱:“即刻命你亲信,将潭中的隐秘水道与逃生暗径尽数封堵。岸上,我大王山的精兵也已布防封锁潭面。”
“昭珠。”她沉声道,“你要做,便要做得堂堂正正,大张旗鼓,以‘肃清奸佞’之名去。”
“此刻,已是你在明的机会。”她看着万圣。
树立威信,名正言顺,这是立新王必经之路。
“这一局瓮中捉鳖,你必胜。”
万圣听得这话,心神随之振奋,重重点头,“大王,我明白!”
她这便要去,洞外却忽传来水波游动声与嚷嚷声。
“奔波儿灞,你、你说这如何是好?那孙悟空怎得都打到水里了,潭中要乱套了!”
“嗐,你问我,我问谁去!灞波儿奔,我看咱们还是先禀龙王吧。”
哦吼,这不经典角色嘛。
云皎心念微动,却不打算去凑热闹。只牵住哪吒,身形一晃,一同隐入洞内暗处,示意万圣出去。
万圣迎出,便问:“你二人,方才瞧见什么了?”
“公、公主!”二鱼行礼,慌乱答话,“我等瞧见那九头驸马了,他被孙悟空击伤后,径直往东南去了,如今龙宫外患,我等恐他逃窜生变,想着要回禀龙王……”
万圣公主面色镇定,只道:“父王先前与孙悟空打斗间已负伤,不必扰他,此事我知晓足矣,退下吧。”
二鱼对视一眼,没多问,当真不再踏前往龙宫,喏喏散去了。
云皎这才重新显出身形,瞧着那二鱼头人背影,微微暗忖。
“此二人虽傻些,但忠心耿耿,分得清大小王,可留。”
万圣一听,只觉如有天助,不费吹灰之力便得知这奸妄之人的踪迹,“真是天意!”
言罢便要急追而去。
“且慢。”云皎却又叫住她,“如此,局势微变,你可还有旁的计谋?”
万圣微怔,不解其意,“大王,还要如何?”
哪吒已然会意,接过云皎话头:“穷寇莫追,围师必阙。你既已明了他逃跑的路径,便不必亲身犯险,逼其拼命,不妨明松暗紧,且让他引来我这处。”
云皎颔首。
“如此,万无一失。”
万圣恍然大悟,且意识到这夫妻二人当真是倾囊相授,作揖喜道:“昭珠拜谢大王与郎君教诲!我这便去。”
*
这趟行动很顺利,万圣公主雷厉风行。
她早已摸清九头虫的心腹所在,得云皎指点要“名正言顺”,自是大张旗鼓。
借由孙悟空打头,以“九头驸马勾结外敌,盗窃佛宝”之由,兵分多路,将一众或伤重或负隅顽抗的九头虫余党彻底清洗,迅速掌控了潭中大局。
万圣龙王先前还听了九头虫的话,随他联手对付过孙悟空与猪八戒,此刻重伤躺在中庭,听着外面兵马调动与宣告罪状之声,心中一片哀叹,却已无力回天。
另一边,九头虫左冲右突,发觉潭中的逃生水道竟已被牢牢封死。
他本负伤,想冒头出水,又被大王山的精兵所阻,加之有哪吒留在岸上的几件法器,一时根本无法冲出包围。
慌乱间,九头虫自然想到了万圣宫苑旁的这处洞穴。
昔日,此处曾被他阴差阳错发觉,其内有一条能通往潭外的密道。
他慌不择路朝这边潜来。
*
九头虫跌跌撞撞钻入洞穴,迎面却是幽香弥漫,且见洞穴内明珠流转,云皎好整以暇坐在上座,怀中还抱着一只毛色光洁如雪的小狐狸。
听闻动静,她本是有一搭没一搭抚摸狐狸的手微顿,懒懒抬眼看他。
先前她那有几分修为的凡人夫君“莲之”也随行在侧,此刻亦移来目光。
九头虫一愣,旋即心中急转。
伤重使得他几乎到了暴走之态,所过之处的虾兵蟹将,无论亲疏,皆被他诛之。
一路逃窜,听得那些宵小之辈叫嚣着“除驸马”,便以为是先前连累万圣龙王受伤,那老龙一怒之下要拿他。
甚至,见岸上的大王山精兵,起初他都想着万圣龙王是不是早背着他和云皎结了盟。
如今一看,反而心下稍安。
这是万圣公主的地盘,是万圣公主将云皎请来的,不是龙王。
而万圣公主不过一届女流,即便察觉到潭中惊变,她修为底下,又一贯在深闺之中千恩万宠,何来机警之谈?想来定是慌了神,才请云皎在此暂避,自行去外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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瞧情况去了。
不然,云皎此刻又怎会独自在此悠闲逗狐。
他千想万想,就是不信万圣公主有头脑与云皎结盟。
见云皎仍一副慵懒模样,好似并无敌意,他心道云皎虽强,终究是客,未必会贸然插手潭中内乱,倒是他先下手为强的好时机。
九头虫当即换上一副笑脸,“云皎大王,您怎在此?昭珠何在?”
云皎淡淡顺着他话道:“方才潭中忽有震天巨响,她心中不安,去瞧瞧情况了,想必不久便归。”
那巨响,自然便是他先前与孙悟空斗法之声。
重伤惊痛,已叫九头虫昏了头脑。
得了云皎亲口应证,已难能顾及一山大王怎会不亲自去看,只觉沉沉的心底终于升起一丝生的希望,连忙作揖,语气惊中透着压不下的讨好。
“大王!您有所不知,潭中已生了大变!小婿方才听外头吵嚷,短短时刻,万圣公主便不知听了何人蛊惑突然翻脸,要拿小婿问罪,小婿实在冤枉!”
云皎似笑非笑看他,“哦?”
“大王有所不知……”他掐头去尾将盗宝一事概括,而后殷切万分,“盗宝之事乃岳父大人首肯,我二人亦是为了碧波潭万年基业,昭珠妇人之见,竟这般冤我当替罪羊。”
“大王,您神通广大,明察秋毫,可否……可否为小婿主持公道?”
“只要大王肯施以援手,小婿…不!在下愿倾尽所有报答大王。”生怕云皎无动于衷,他果断道,“届时,碧波潭之内的富贵金银,亦愿与大王共享!”
第156章万千世界
九头虫的利诱,远比昔日万圣公主的空口许诺更为动人。
因为,他是当真知晓潭中藏宝几何,甚至其中不少珍玩法器,本就是经他之手入库,或能直接命心腹取来。
他急切地罗列着:“大王,宝库之中,有一匣鲛人泪凝成的‘幻珠’,布阵炼器俱是绝品,其下还有暗室,其内有一块老龙王珍藏千年的‘龙血髓’,可稳固肉身,对练法亦有奇效……”
“还有,在下愿立血誓,若能得大王庇护,今后碧波潭三成,不!五成收益皆奉大王山!”
云皎漫不经心摸着狐狸,她没出声,哪吒便没动。
听九头虫还在絮絮而谈,说得口干舌燥,她心里嗤笑,万圣龙王那老蛇虫真是蠢到了家,竟让一个外人将家底摸得门清,又叫外人联合打压自己亲女。
大清虽还没亡,但这碧波潭,要率先改朝换代了。
她不愿再听,忽而开口:“说起来,你我也算见过。九头虫,昔年,是谁将你引荐给我手下白菰,因而让你见到我的?”
九头虫见她终于搭话,眼中喜色一闪,以为事有转机,忙不迭道:“回大王,是一只穿山甲妖,说来也是缘分,彼时小妖仰慕大王威名,苦无门路,恰好遇上他出山办事,便央求了他,这才有幸得见大王天颜。”
云皎回想着,那妖她也记得,大王山唯独曾有过一只穿山甲妖。
此妖曾与狮驼岭暗通款曲,是个吃里扒外的货色,早被她清理门户。
来路不明的人就这样被轻易引入山中,甚至能见到她,终是隐患。
她瞥了误雪一眼,误雪心领神会,此事之后定将核实,山中人员背景需再严查一遍。但至少眼下来看,那祸患已清。
“看来,往后这‘荐人’的门槛与眼力,也得再抬抬。”云皎又道。
误雪肃然应是。
九头虫听得云里雾里,不知云皎为何突然说起这个,但见她面色还算平和,以为是自己给出的价码还不够。
他一咬牙,不愿放弃机会,竟试图换个角度推销自己:“大王,您几次三番驾临,小妖与大王也算有缘。即便您看不上碧波潭这些俗物,或觉小妖能力有限……”
“但小妖自问,这身修为气力与这副皮囊,也算有些用处,若能侍奉大王左右——”
哪吒面色早已沉下,此番,瞳眸间的寒意更是几乎凝成实质,压抑着翻腾不下的煞气。
云皎已不愿再看九头虫,他对她而言已毫无作用,索性冷语直言吐出一个字。
“滚。”
言罢,她就犹自抱着小白狐狸转过身去。
九头虫一噎,满腔热切被她这般毫不留情的漠然浇灭,继而升起的,是被戏耍的羞恼。
说了这许多,原来对方根本无意合作,只是在套他的话。
既如此,干脆鱼死网破!
他眼中凶光毕露,却还有几分头脑,并不直接扑向云皎,而是抬手伸向她身侧看似最弱的“莲之”。
在九头虫看来,这不过是个靠脸得宠,只有几分修为的凡人。上次吃亏纯属大意,只要擒住他,以云皎对他的在意程度,不怕她不就范!
可上一次的哪吒,也本是有意压制周身气息。
这一回,九头虫身形刚动,忽觉灵力冷凝僵硬,令他胆颤不堪。
眼前的莲之依旧站在那里,甚至姿态都未大变,唯有唇角泛冷,可身侧却忽地爆发悍然仙力,这仙力却又与寻常不同,裹挟着浓重杀气,神仙清修,岂会有这等凛如修罗的杀意……
天庭还能有谁有这等杀气,唯有…唯有……
哪吒。
九头虫的瞳孔骤缩到极致,他想尖叫,想求饶,想逃,却连声音都没有发出,哪吒的指骨卡进他的脖子,指尖微陷入皮肉,一声响,他口鼻溢出鲜血。
云皎身后,淡淡的血腥味蔓延开,奇异的莲花香却更具有冲击性,层层叠叠氤氲开。
这股香气,不再让人觉得缱绻,玉面没看见这等场面,却清晰感知到了杀神的凶恶杀意,令人心胆俱寒。
她意识到,云皎转身不叫她看到,是怕她吓到。
但即便如此,她雪白的毛发仍旧微微炸起,本能地瑟瑟发抖。
云皎抚摸着她。
片刻后,一派死寂中,重新响起哪吒清冽的声线,“夫人,处理干净了。”
云皎这才回头,冲哪吒颔首。
“走吧。”
去看看万圣和猴哥那边,都处理的如何了。
*
水色沉郁,幽波浑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