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这就是定金(1 / 2)
巴达维亚城内,大明远征军行辕。
方以智坐在一张宽大的花梨木长案后。
他身上那件青色的文官常服早已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脊背上。他没有去擦额头滑落的汗珠,右手握着一根炭笔,在面前那本厚达半...
寅时三刻,天光未明,紫禁城西角门悄然开启一道窄缝。
一辆青布围挡的骡车无声驶出,车辕上挂着两盏熄灭的素纱风灯,灯罩上印着“内务府工程局”五个墨字。驾车的是个穿灰布短袄的老汉,鬓角霜白,十指粗粝如树根,左手袖口磨得发亮,右手腕上却缠着一圈极细的铜线——那是西山工坊新发的“测距标尺”,一拃为三寸,一肘为二尺四寸,专供勘测堤坝坡度用。
车后厢板掀开一道缝隙,露出半张少年脸孔。朱慈焕没穿蟒袍,只裹着件厚实的羊皮袄,脸颊被寒气冻得微红,鼻尖上还沾着一点未化的雪沫。他睁大眼睛,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宫墙、积雪压弯的松枝、还有远处太液池上凝结的薄冰——那冰面之下,隐约可见几尾青鳞小鱼正缓缓摆尾游过。
这是他第一次在没有父皇陪同的情况下,独自出宫。
“殿下,再往前,就出内城了。”老汉头也不回,声音低沉沙哑,像一块被水泡久的榆木,“前头是宣武门,守门的是新调来的净军,认得您这身袄子。”
朱慈焕点点头,没说话,只是将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枚温热的铜牌——巴掌大小,正面铸着“东宫监造·鼎新元年”八字,背面刻着一行小字:“非奉旨不得离京,违者以失仪论处”。铜牌边缘已被摩挲得圆润发亮,那是他每日晨起穿衣时亲手挂上的。
骡车穿过宣武门洞,冷风卷着雪粒扑进车厢。朱慈焕缩了缩脖子,却没放下帘子。他看见街巷两侧已有人家点亮了窗灯,油灯昏黄,在雪夜里晕开一圈圈暖光。有妇人披着旧棉袄站在门口,用扫帚一下一下刮着门槛前的冰碴;有孩子蹲在墙根下,呵着白气,用树枝在雪地上歪歪扭扭地画着马匹与刀剑;更远些,一家豆腐坊的烟囱正冒着缕缕白气,那气味混着豆香,竟比御膳房的八宝粥还要勾人馋虫。
“张伯,”朱慈焕忽然开口,“咱们去哪?”
老汉咧嘴一笑,露出几颗豁牙:“去通州。漕运总督衙门刚报来急信,张家湾码头冻住了。三千石南洋稻米卡在闸口外头,堆在船舱里快生芽了。”
朱慈焕怔住:“可……不是说南洋的船队都走海河直入天津卫吗?”
“原先走海河,”老汉抖了抖缰绳,“可今年冬天太邪性,渤海湾冻出三十里浮冰带,郑芝龙的旗舰‘镇海号’都撞裂了龙骨。现在改走北运河,结果通州段又冻死了。水道不通,粮食运不进来,京师粮价昨儿又涨了一成。”
朱慈焕沉默片刻,忽然问:“那……灾民怎么办?”
老汉没答话,只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递给朱慈焕。
那是一份手绘地图,墨线粗重,边界用朱砂点染,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密语:【永定河左岸第三哨棚,存高粱三百斤】【朝阳门外义仓,空仓七间】【南苑废营驻流民两千余,缺柴火】……最下方,一行小楷写着:“奉皇命,太子监查赈务,凡所见所闻,具实禀报。”
朱慈焕指尖拂过那些字迹,仿佛触到了纸上未干的墨渍与血汗。
骡车在官道上颠簸前行。天色渐亮,雪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漏下一束清冷的日光,照在远处起伏的丘陵上。朱慈焕忽然掀开车帘,指着前方一座低矮土岗:“那是什么?”
老汉眯眼望去:“哦,那是‘望粮墩’。前朝修的,每十里一座,专为瞭望粮道安危。如今塌了大半,只剩个底座。”
朱慈焕跳下车,踩着积雪走上土岗。岗顶果然只剩一圈断砖残基,几块青砖缝隙里,竟钻出两茎枯黄的狗尾巴草,在寒风中轻轻摇晃。他蹲下身,伸手抠了抠砖缝里的冻土,指甲缝里立刻嵌进黑褐色的泥屑。
“殿下,别碰脏了手。”老汉跟上来,递过一块干净棉帕。
朱慈焕没接,反而从怀里掏出随身携带的小铁铲——那是父皇亲手打磨的,刃口锋利,柄上刻着“耕心”二字。他蹲在土岗边,开始挖坑。
老汉一愣:“殿下,您这是……”
“种红薯。”朱慈焕头也不抬,声音很轻,却像钉子敲进冻土,“父皇说,一亩旱地种红薯,能收三千斤。三千斤,够五十个人吃一冬。”
老汉喉头动了动,没再劝。
朱慈焕挖了半尺深,将怀中那包用油纸裹好的薯种掏出来。种子不大,紫皮泛青,表面覆着一层细白霉粉——那是毕自严亲自配的防冻菌剂。他小心剥开一颗,露出里面淡黄的肉质,又用小铲在坑底铺了一层烧过的草木灰,这才把薯块平放进去,覆土、压实、浇水。
动作很慢,很稳。
老汉看着少年冻得发红的耳尖,忽然想起三年前,也是在这条路上,自己曾见过一个更小的孩子,穿着洗得发白的夹袄,在永定河边用木棍搅动浑浊的泥水,只为看那一片片泛起的细小气泡。
那时皇上就站在他身后,指着水面说:“你看,水底下有活物在喘气。这天下,也一样。”
骡车继续向东。
辰时初,车队抵达通州张家湾。
码头早已乱作一团。
上百艘南洋运粮船挤在冰封的河道里,桅杆如林,船身覆雪,甲板上结着厚厚的冰壳。几十名赤膊工匠正挥锤凿冰,锤声闷响,震得冰面嗡嗡颤动,碎冰溅起老高。更多的民夫排成长队,肩扛麻袋,在冰面上艰难跋涉,袋口渗出的米粒混着雪水,在冰面上拖出一条条灰白痕迹。
朱慈焕跳下车,踩上冰面。
脚下冰层厚达三尺,却并非整块,而是由无数碎冰挤压冻结而成,冰面下暗流涌动,不时发出沉闷的“咯吱”声。他蹲下身,伸手按在冰上,掌心传来一阵奇异的震动——不是风,不是人声,而是某种更深、更沉、更缓慢的搏动,仿佛大地在冰层之下,正无声地呼吸。
“殿下!”一名穿着青缎官服的年轻官员迎上来,正是户部新派来的主事黄宗羲之子黄百家。他满脸焦灼,额角冻疮迸裂,渗出血丝:“臣参见殿下!这冰太怪,凿开一层,底下立刻又冻一层,火盆烤、滚水浇,全不管用!”
朱慈焕没应声,只走到一艘最大的粮船边。船舷上悬着块褪色木牌,写着“爪哇省·巴达维亚垦殖司第十七号”。
他踮起脚,伸手抹去船帮上凝结的冰霜。
下面露出一行新鲜刻痕,墨迹未干:
【万历四十七年,此船载米三千石,沉于长江】
【天启元年,打捞重修,更名为‘丰年号’】
【鼎新元年冬,运南洋新稻,计三千一百二十石】
字迹遒劲,笔锋凌厉,分明出自一人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