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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告!我再也不敢师徒恋了》 70-80(第1/15页)
第71章
徐坠玉流着泪,却在微笑。又哭又笑,形容癫狂,像极了患上失心疯的怨鬼。
他站起身,脊背绷得死紧,像一张拉满的弓,仿佛稍一松懈,整个人便会碎裂开来。
徐坠玉最终没有碰俞宁。
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他对自己说,不能在她全然无知的时候……那样做。
他要她清醒地看着,要她知道是谁在触碰她,要她的眼里映出他的样子。
哪怕映出的,是惊惧、是厌恶,都好过一片混沌的空白。
所以,他只能狼狈地自己解决。
像过去无数个深夜一样。
冷汗浸透中衣,高昂的脖颈像一折脆弱的花。玉白的肌肤染上情-动的薄红,眼尾湿漉漉地晕开一抹嫣色,双唇红肿糜-艳,泛着水光。
明明做着最不堪的事,那张脸却呈现出一种近乎圣洁又堕落的荒谬美感。
动人心魄,也令他自厌至极。
待那阵灭顶的欢愉如潮水般退去,徐坠玉方才找回些许力气。他沉默地整理好自己,拉响唤人的铃绳,吩咐店小二取来浣洗物什,还专门嘱托,水要冰的。
他用冰水净了手,又擦了把脸。冷然的触感让他清醒了些。
徐坠玉回身,走到床边,垂眸看着榻上依旧沉睡的俞宁。
她睡得很沉,对刚才发生的一切毫无所觉。脸颊上的红晕未退,唇色却有些异样,破了皮。
——那是被他吻的。
徐坠玉闭了闭眼,不愿深想。
他该恨她的。
恨她轻易就能牵动他的心绪,恨她总是一副天真无辜的模样,恨她的心里装着别人却还要来招惹他。
他不是她的狗,也不愿做她的狗。
徐坠玉打定主意,等俞宁醒来,一定要冷淡地对待她。
他要让她知道,他不是可以被她随意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人,他的感情亦不是她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意儿。
他也要让她也尝尝患得患失的滋味。
……
俞宁是被透过窗纸的阳光晃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只觉得头痛欲裂,喉咙干得冒烟。
待这阵强烈的宿醉不适缓过去一些,俞宁才挣扎着用手臂撑起身体,坐起身。
“有人么?”她哑着嗓子唤了一声,可回应她的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嚣,更衬得室内一片沉寂。
诶?她怎么一个人躺在这儿睡着了?这是何处?看起来像是客栈的上房。
俞宁抬手拍了拍脑袋,试图回忆。
哦,想起来了。昨日,花火节后,师弟原本急匆匆要拉她离开敦安城,却在街口正巧偶遇了师兄。奇怪的是,师兄和师弟二人一改往日互相看不顺眼的模样,竟然言笑晏晏,看起来兄友弟恭,和睦得很。
她被这番和谐的景象弄得有点懵,最后稀里糊涂跟着他们一同去了南街那家很有名的酒肆。
白师兄做东,点的梅子清酒确实好喝,清甜甘冽,她忍不住多饮了几杯。席间气氛似乎一直不错?
哎,不对……
俞宁复又想起,酒至半酣时,师弟好像忽然凑近她,低声说了句旖旎的话,师兄的脸色当即就有些不好看,冷笑着说了句“徐师弟莫要太过轻佻”,师弟则立刻反唇相讥……
眼瞅着那点表面的和睦就要维持不住,剑拔弩张起来。
而她一时情急,也不知是怎么回事,竟想了个莫名其妙的主意。她灌下了一壶酒,想装醉,以此把他们的注意力都吸引到自己身上,不要再吵了。
可万万没想到,这梅子酒后劲非常之霸道,末了,人也不知劝没劝住,但她是真的彻彻底底醉倒了,不省人事。
后来呢?师兄和师弟怎么样了?
打起来没有?
俞宁怔怔地坐在床上,发现完全想不起来酒后的事情,偶有几声模糊的、带着怒意的争执掠过,也分辨不清是谁、说了什么。
又断片了。
俞宁抬手捂住脸,郁闷地叹了口气。
她曾经也醉过几次,师尊一言难尽地叮嘱过她,让她少喝点,话里话外都在暗示她醉酒后不但会忘事,似乎……还会有些不太端庄的举动?
比如,小些时候,她在某次仙门小宴喝多了,抱着殿前的白玉柱子唱起了童谣。虽然大家都笑着说无伤大雅,甚至挺可爱,但俞宁回想起来还是觉得耳根发热。
又比如,她在某个很美的夜里,喝得醉醺醺的,迷了路,就跑去师尊的寝殿里闹,醒来之后发现和师尊躺在了一张榻上,师尊的神色冷冰冰的,让她滚下去。
所以这次,她应该、或许、大概,没有做出什么更过分的事情吧?
俞宁的心里着实没底。
半晌,喉咙实在干渴得难以忍受,俞宁便想叫人送些热水来,她咳嗽了两声,清了清嗓子,却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
没办法,她只好自己掀开被子下床,脚刚沾地,就是一阵虚软,差点绊倒。稳住身形后,她走到桌边,就着冷茶灌了几口,才觉得好受些。
然而,就在俞宁放下茶壶,舌尖无意识舔过唇瓣时,一阵清晰的刺痛蓦地从下唇传来。
“嘶——”她轻吸一口气。
这是怎么了?俞宁茫然地走到一面等身铜镜前,凑近细看。镜中的自己发丝凌乱,眼睛还有些浮肿,但这些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她的下唇,靠近中间的位置,赫然破了一小块皮,边缘微微翻起,凝着一层淡褐色的血痂,周围的唇瓣也明显比别处更红肿一些。
俞宁惊呆了。
她盯着镜子看了半晌,难以置信地用手指轻轻碰了碰伤口,立刻疼得缩回手。
“我什么时候养成了做梦啃嘴的习惯啊?”俞宁喃喃自语。
在她的印象中,自己从来没有这种毛病啊?
难道是昨晚醉得太厉害,从床上掉了下去,脸磕到床沿或者脚踏了?可就算是磕碰,一般也是磕在额头、脸颊或者下巴,怎么会这么精准地只磕破下唇中间那一小块?
而且这伤口的位置和形状……
怎么看都有点奇怪。
正当俞宁对着镜子满心疑窦、百思不得其解时,传来“吱呀”一声轻响,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她闻声看去,只见徐坠玉端着一个黑漆的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一只白瓷碗,正袅袅冒着热气。
“醒了?”他的目光扫过俞宁,在触及她破损的唇时,停顿了一瞬,随即迅速移开。
徐坠玉俯身,将托盘放在桌上,“喝了这碗醒酒汤,会舒服些。”
“啊,谢谢你。”俞宁的心暖暖的,她走回桌边,先道了谢,而后端起碗小口喝着,一边喝一边抬眼看他:“师弟啊,我们是怎么回来的?师兄呢?你们后来没再吵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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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坠玉没有立刻回话。他听着俞宁一连串的问题,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她果然又忘记了。好像有关于他的事,根本不配在她的心中留存片刻,泛起半分涟漪。
思至此,徐坠玉气得发抖,可他的语气却是迥然相异的、极度的冷淡,细听还有些冷嘲热讽的意味:“当然是我带师姐回来的。至于师兄,我就不怎么清楚了。大概是酒意未兴,又喝了点儿,被侍从带走了吧。也没再吵架,没什么可吵的。”
俞宁觉得徐坠玉不太对劲儿,像是在生气。且,这股气,好像还是冲她而来的。
可他生什么气呢?她惹他了吗?莫非,是因为她喝醉了给他添了麻烦?
俞宁心里有些讪讪。她想起自己唇上的伤,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道:“那个……师弟,我昨晚喝醉之后,有没有做什么奇怪的事情?或者说……什么奇怪的话?”
徐坠玉闻言,缓缓抬眸,嘴角扯出一抹笑。
他恨恨地瞪了俞宁一眼,近乎咬牙切齿地挤出两个字:“没有。”
他又不是俞宁的夫子,有什么义务去给她答疑解惑。
更何况,若是他真的直言相告,俞宁会露出什么表情呢?是不是还是会像先前那般大惊失色,头也不回地离开。嗯,没准儿还会扇他一巴掌。
他怎么可能会给俞宁这么一个折辱他的机会。于是,徐坠玉又斩钉截铁地重复了一遍“没有”,也不知是在说服谁。
然后,他不再看她,扯过一只椅子拖到窗前,坐下,烦闷地看向窗外。
俞宁被徐坠玉这一眼瞪得心里发虚。
看师弟这模样,生气是肯定的,可她到底怎么招惹他了嘛!难道自己醉后真的对他做了什么?比如……吐了他一身?或者抓着他胡言乱语?
她捧起瓷碗,慢悠悠地把剩下的醒酒汤喝完,期间在偷偷观察徐坠玉。
她几次想开口搭话,缓和一下气氛,可话到嘴边,又被他周身那冷飕飕的气场给冻了回去。
师弟的脾气,怎么愈发喜怒无常了。
俞宁无奈地想。
*
发生了这些事后,二人自然没了继续游逛的心思,稍作收拾,便打算寻个僻静之处御剑返回宗门。
街道上,俞宁忽然想起白新霁。昨日承蒙师兄款待,今日不告而别似乎不太妥当。她犹豫了一下,看向身旁一脸不爽的徐坠玉。
“师弟,我们要不要去和白师兄道个别?顺便问问他是否同我们一起回宗门?”
徐坠玉侧过头看她,那双银灰色的眸子像淬了冰,声音也凉凉的:“师姐若想去,自去便是,何须问我的意见。我的意见,重要么?”
俞宁:“……”
看这架势,要是真去找师兄,师弟怕是立刻就能翻脸。
“不去了不去了。”俞宁连忙摆手,“我们就直接回宗门吧,也挺好的。”
徐坠玉轻哼了一声,算是回应,转头继续往前走,脸色略微缓和了一点。
俞宁察觉到了徐坠玉的变化。
咦?这就开心了?
第72章
俞宁默默跟在徐坠玉身后半步,还在悄悄琢磨着,他究竟为什么生气。
她有点委屈,又有些无奈。自己醉酒断了片,兴许真做了什么惹他不快的事,偏生一点儿也想不起来,连句像样的道歉都无从说起。
正胡思乱想间,她觉察到徐坠玉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末了,他停在原地,目光定定望向街边一角。
俞宁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那是个走街串巷的老翁,佝偻着背,扛着一只插满糖葫芦的草靶子,正颤巍巍地沿街叫卖。
草靶子上,一串串山楂裹着晶莹的糖壳,像琥珀似的,红得灼眼。
几个穿得鲜亮的孩子围在那儿,眼巴巴地瞅着,很快被身旁大人买下,欢天喜地举着跑开了。
俞宁眨了眨眼,悄悄挪到徐坠玉的身侧,去看他的神情。
那双漂亮的银灰色眸子雾蒙蒙的,失了焦距。
所以,师尊这是……想要糖葫芦吗?
俞宁心念微动。
可他分明不爱吃甜啊。初见时,他还刻薄地点评过她买的桂花糕甜得发腻。虽说人的喜好总是会变,但这念头冒出来,却还是让她怔了怔。
罢了,无论如何,先哄哄他吧。她去给他买一个好了,说不定他吃了甜的,心情便能好点呢。
如此想着,俞宁抬步就要朝那糖葫芦摊子走去。
可她的步子尚未迈开,徐坠玉却像忽然惊醒般,竟先她一步动了。
俞宁眼看着他从袖中取出银钱,也没怎么挑拣,直接从最显眼的位置取下一串糖壳最厚、山楂最大最红的。
那老翁笑呵呵地接过钱,说了句什么,徐坠玉只略一点头,便转身走了回来。
他依旧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样子,他走到俞宁的面前,停下,然后,将糖葫芦递给她。
“师姐还没用膳呢。先稍微垫一下。”
俞宁愣愣地接过。
啊,原来,他不是自己想吃的。他是买给她的。
在她以为他在生气、需要她去哄的时候,他也在惦念着她。
他们是彼此记挂的。
“谢谢。”俞宁轻声说。
她抿了抿唇,下唇破损处又泛起细微的刺痛,却被心中涌起的暖意悄然压了下去。
俞宁抬起头,看着徐坠玉依旧飘忽的视线,弯起眉眼,笑了。
她没再多问“你为什么生气”或者“这糖葫芦真是给我买的吗”之类的话。有些事,本不必问得太清楚。
她只是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拉住了徐坠玉的袖口,晃了晃。
“我们一起吃吧?”俞宁的声音软软的:“这么大一串,我一个人吃不完的,会腻的。”
徐坠玉的喉结轻滚,像是要拒绝,可好半天过去了,也不曾吐出一个字。
俞宁就当他是默许了。她拉着他,走到街边一处稍微安静些的地方,然后举起糖葫芦,避开自己下唇的伤口,小心地咬下最顶端那颗最大最红的。
“好甜!”俞宁满足地喟叹,眼睛幸福地眯了起来。
然后,她把糖葫芦递到徐坠玉嘴边,仰着脸看他,“师弟,你也尝尝,真的很好吃。”
徐坠玉垂眸,半晌,他低下头,就着俞宁的手,咬了一小口。
糖葫芦的的甜,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她的气息,一齐侵入他的感官。
太甜了,甜的发齁,他并不喜欢。
但他却还是慢慢地咀嚼着,吞掉了。
“怎么样?好吃么?”俞宁笑盈盈地问,自己又低头咬了一颗,腮帮子鼓鼓的。
“……嗯。”徐坠玉低低应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胸腔里那股从昨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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积压到今晨的郁气、恼恨、自厌,仿佛都被一点点融化、冲散了。
所剩下的,只有更深的贪恋,和一种近乎疼痛的温柔。
“虽然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喜欢吃甜食了,但是我记住啦,这次你请了我,下次我请回来。”
俞宁咬掉了最后一颗,主动拉起他,“走吧。我们该回去啦。”
徐坠玉感受到了腕间的温热,没有挣开。
他任由她拉着,垂着头,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
徐坠玉沉默地看着那根插满糖葫芦的草靶子,眼神空茫。
记忆里的街道似乎也是这般热闹,人声鼎沸。
年幼的他缩在肮脏的墙角,破烂的衣衫遮不住瘦骨嶙峋,脸上带着新旧的淤青。
他的胃里像是烧着一把火,目光死死地黏在街对面那抹鲜艳的红上。
那时的摊主也是个老人,笑容和眼前的这个一样朴实。几个穿得厚实暖和、脸蛋红扑扑的孩子围在那儿,他们身旁的父母笑着掏出铜板,换下一串串亮晶晶的甜。
孩子们接过,急急地咬上一口,糖渣沾了满嘴,清脆的笑声飘过来,落进他的耳中,却像冰碴。
“看!又是那个小杂种!”
一个稍大的男孩发现了他,眼睛一亮,高声嗤笑起来,嗓音尖利。
“啊呀,这是我爹刚给我买的,可甜了!你有吗?你爹……哦,我忘了,你爹怕是连正眼都不愿瞧你一下吧?”
另一个举着糖葫芦的孩子故意晃到近前,朝他做鬼脸,脸上是孩童独有的、天真又残忍的得意。
路过的大人瞥来一眼,目光像扫过地上的污水,迅速移开,脸上写满嫌恶与避忌。他们甚至伸手将自家孩子往旁边拉远些,仿佛他带着什么脏病。
他愣住了。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何这世上的人,看向他的眼神总是如此一致——冰冷的、厌恶的、仿佛在看什么不洁之物。
是因为他的衣服太破了吗?还是因为他的脸上有伤?又或是因为他没有疼他的爹娘,没有一个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
他唯一所能做的,便是更紧地将自己蜷缩起来,把脸埋在膝盖里,掩住抽泣的动静,却掩不住喉咙里吞咽口水的声响。
糖葫芦的甜香,混着别人父母温软的叮咛,像一把久久未磨的钝刀子,慢吞吞地割着他早已麻木的知觉。
他也曾偷偷幻想过,或许有一天,那个被他称作“父亲”的高大男人,也会给他买上一串。
哪怕只是随手扔过来,哪怕脸上仍是一派熟悉的厌恶和烦躁,哪怕一个字也不说。
可从来没有。
记忆中最清晰的一幕,是在一个雪天。他从府中膳房偷了一个又冷又硬的窝头,紧紧揣在怀里,而后蹑手蹑脚溜出后角门。
他想用这个窝头,去跟老翁换最小、或许已经有些蔫了的那一串糖葫芦。
然而,还没等他走到摊前,一只铁钳般的大手就从后面猛地揪住了他破烂的后衣领,将他整个人拎了起来,双脚离地。浓烈呛人的酒气瞬间裹住他。
是父亲。
“你这孽障!怎么又跑出来丢人现眼?”血丝爬上男人浑浊的眼球,脸色因愤怒和宿醉而呈现出一种可怖的青紫色。
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完全笼罩了他。
他吓得浑身僵直,牙齿咯咯打颤,一个字也说不出。
怀里的窝头“啪”地掉在雪地上,滚了两圈,沾满了晶莹的雪粒。
“啊,原来是想吃糖葫芦啊?”男人的声音陡然拔高,显得嘶哑而破裂:“你也配吃糖?你也想像那些有人疼有人爱的崽子一样,舔着这玩意儿,笑得没心没肺?”
“你也配……像个人一样活着?!”
话音落下,一记重重的耳光,狠狠扇了过来。
“啪——!”
他眼前猛地一黑,小小的身子像断了线的破布风筝,被掼倒在冰冷的雪泥里。
脸颊先是麻木,随即是火辣辣炸开的剧痛,嘴里瞬间充满了铁锈味,温热的液体顺着嘴角淌下,滴在雪地上,晕开。
“看见你就恶心!老子当初怎么就……滚!滚远点!别在这儿脏了我的眼!晦气东西!”男人喘着粗气,又狠狠踢了他蜷缩的身子一脚,那力道让他闷哼一声,几乎背过气去。
然后,男人骂骂咧咧地,摇摇晃晃地转身,踩着积雪,嘎吱嘎吱地走远了,一次也没有回头。
糖葫芦的摊子还在不远处,红得刺眼。孩子们的欢笑声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水幕,变得模糊而不真实。
那一刻,某种比冰雪更冷的东西,彻底冻住了他的心脏。
久而久之,他不再奢望了。他甚至开始厌恶起一切味甜的食物,尤其是糖葫芦。
那鲜艳的红色在他的眼里,逐渐与耻辱,与父亲暴怒扭曲的脸孔联系在一起。
所以此刻,站在这熙攘的街头,看着这似曾相识的摊子,徐坠玉自己也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走过来,为什么要看着这些他所厌恶的东西出神。
这毫无意义。
然而,鬼使神差地,徐坠玉抬手,从草靶子最上方,取下了一串糖壳最厚、山楂最大、红艳欲滴、看起来最是完美的糖葫芦。
他握着竹签,转身,走回俞宁面前。
他不想吃。
但他想送给一个人。
——一个他又爱又恨,分不清情感的人。
尽管他此刻还在生她的气,气她撩拨了他又忘却,气她的心里装着别的男人,气她像训狗一样玩-弄自己,高兴了就笑吟吟地说“师弟你真好”,不高兴了就甩他一巴掌。
她看起来最柔和,可实际上最淡漠。
所以,为了免去重蹈覆辙的伤害,他想要逃避,他想要远离她。
但奇怪的是,当他握着这串曾经的梦寐以求,第一个想到的,竟然还是她。
他希望她幸福。他希望她能圆满。
这个念头清晰而固执地盘踞在心间,甚至压过了那些翻涌的负面情绪。
即使她已经拥有了很多很多的爱——师门的呵护,朋友的关怀,可他仍旧希望,在她所拥有的所有幸福里,能有一份,是来自他的。
哪怕微不足道。
第73章
从敦安城到鹤归仙境,御剑而行,约需半日。
城郊僻静处,徐坠玉并指掐诀,朔雪剑应声出鞘,悬停于离地尺许之处,剑身莹白,泛着清凌凌的寒光。
他率先踏上剑身,回身,向俞宁伸出手,骨节分明,掌心向上,是一个安静等待的姿态。
“没事,我自己能上来。”俞宁却轻轻拂开了他,足尖一点,轻盈跃上剑身,稳稳落在徐坠玉的身后。她顺手扶住他的腰,“走吧。”
朔雪缓缓升起,徐坠玉的声音裹在风里传来,闷闷的,辨不清情绪:“师姐为什么不牵我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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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宁一怔,没立刻明白这话的意味。她自己便能上来啊,何需他的帮扶?
可这次,她留了个心眼,没像往常那样随口回应,而是在心里飞快地转了一圈。
等等,师尊该不会以为,她拂开他的手,是在抗拒他、与他生分吧?
这念头有些荒谬,倒把徐坠玉想得如同易碎的琉璃小人似的,但诡异的是,俞宁却竟觉得合理。
师尊变成师弟后,性格大变,如今的他,确实就是这么脆弱。
于是俞宁试探着,收紧了扶在徐坠玉腰侧的手,传递出亲昵的讯号。
“风太大了,你说什么?再说一遍好不好。”她提高声音,假装未曾听清。
“……无事。”徐坠玉不再追问了。细听之下,尾音微微上扬,透出一点藏不住的明快。
俞宁见状,了然。她轻笑。
怎么这么可爱啊,像小孩子一样。
少年的腰身劲瘦,摸起来硬邦邦的,俞宁觉得抱着还挺舒服的,不由得将身子又贴近了些,下颌几乎要抵上他的肩背。
她并不觉得有何不妥,一派坦然。从前,师尊带她御剑,她也是这般扶着,有时飞得久了,困意袭来,她甚至会抱着师尊的腰身开始打盹。师尊总是纵着她,至多在她睡得太沉、身子歪斜险些滑落时,方才无奈地回手轻轻托她一把。
可徐坠玉显然不像俞宁这般自然。在她的掌心贴上的瞬间,酥麻感便缠了上来,激得他浑身一颤。
那双手太小、太软,隔着一层衣衫,热度却清晰地透过来,暖融融的,轻轻搭在他腰腹最敏感的位置。
他几乎是立刻就想起了昨夜。那混乱的、滚烫的、带着梅子酒甜香的触碰。
以及唇齿相依的湿软。
徐坠玉眼睫轻颤,眸底蒙上一层濛濛的水雾。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试图忽略那扰人的触感,集中精神催动剑气,可那痒意却始终纠缠着他不放,甚至越来越清晰,搅得他心神不宁。
朔雪已升至高空,穿云破雾,下方人界的城池渐次缩小成渺远的墨点。风声在耳畔呼啸,卷起两人的衣袂,猎猎作响。
“师姐。”徐坠玉终于忍不住,声音有些发紧,“你……能不能松一些?或者,扶着我的手臂也好。”
俞宁正望着脚下飞速掠过的山川河流出神,闻言“啊”了一声,这才察觉自己几乎半个人都挂在了徐坠玉的身上,许是让他不自在了。
她有些赧然,立刻松了手,又觉得扶手臂不如扶腰稳当,便只规规矩矩地用指尖,轻轻捏住他后腰处的一小片衣料。
“这样行么?”俞宁探头问。
腰间的温热骤然撤离,徐坠玉心里莫名空了一瞬。
他含糊地应了。
朔雪剑飞得极高,穿行于九天罡风凛冽之处,寻常修士至此多半需运功相抗,只是方才两人心思各异,不曾留意。
此刻俞宁刚一松手,恰逢一股尤为猛烈的横风袭来,剑身猛地剧烈一颠。
俞宁只虚虚抓着徐坠玉的一角衣料,猝不及防之下,整个人被颠得向后仰倒。
慌乱间,她的双手在空中胡乱一抓,猛地扯住了什么实物,死死攥住,这才堪堪稳住身形。
待惊魂稍定,俞宁抬眸,定睛一瞧——天啊!她攥住的,竟然是师尊的后衣领。因着用力,几乎是将他往后勒带了一下。
俞宁当即便要松手道歉,可不巧,又一阵更狂暴的罡风自侧方轰然击来,剑身再度剧烈摇晃,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而她因着惯性,整个人失控地猛地向前扑去,结结实实地撞进徐坠玉及时回身、张开双臂欲扶的怀里。
只听“咚”的一声闷响,俞宁的额头重重撞上了徐坠玉的胸膛,鼻子则磕上了他因急切转身而低下来的下颌。
鼻尖蹭着鼻尖,吐息灼热,陡然交缠。
徐坠玉垂眸,猩红的血丝爬上眼球。
好近。近到他可以看清俞宁眼底映出的、自己此刻怔忡的倒影。近到她唇上那点破损的娇妍,暧昧地牵勾着他的视线,也引-诱着他昨夜未尽的心猿意马。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得粘稠。风声、云流、剑鸣,一切喧嚣都急速退去。
朔雪剑终于在徐坠玉的竭力控制下彻底稳住,悬停于翻涌变幻的云海之上,四野茫茫,天地间似独留二位并立之人。
徐坠玉终于回过神来,像是被烫到般猛地松开手,仓促转身,不敢再看她。
“师姐,你没事吧?”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
俞宁揉了揉被撞得发酸的鼻子,长长舒了口气:“吓死我了……没事没事,多亏师弟你反应快。”
她见徐坠玉的衣领被自己抓得一团糟,便伸手,帮他仔细理了理那凌乱的褶子,嘴里轻声嘟囔着“不好意思啊,把你的衣服都弄皱了”。
可这举动却让徐坠玉的心里愈加不是滋味。
她只在意这些细枝末节么?
她为什么不推开他?为什么不质问他为何抱得那么紧?
难道真的只是因为,他是她的师弟,所以她全然不设防。还是因为那个旧人,也曾这样抱过她、护着她,所以她才能如此平静地接受另一个男人的相拥。
这个念头像淬了毒的藤蔓,倏然缠紧了徐坠玉的心脏。
他于恍惚中想起,自己为何要在不久前为俞宁绾发。
因为他看见了,看见了俞宁过去的记忆,那时,就有一男子身着雅白,风姿清举,正执着梳子,眉眼温柔地为她梳理如瀑青丝,动作轻缓,直至最后,为她绾成一个极漂亮、极妥帖的发髻。
那画面静谧而美好,却刺得他眼睛生疼。
让他记了许久。
反之,他呢?他攢梳不出如此精秀的样式,只会笨拙地扯疼她的头发,只会暗中作梗却屡屡失手,只会在她遇险时狼狈地抱住她,而后仓皇,连多看一眼都不敢。
仿佛他生来便只配躲在阴影里,窥视着属于旁人的圆满。
徐坠玉陷入了一种很混乱的状态。
一方面,他强迫自己不去在意,强迫自己渐渐断了对俞宁的心念;一方面,他却仍在为俞宁无知无觉的言行心有戚戚。
有时他甚至阴暗地期望,若俞宁能对他冷漠些、疏远些,彻底划清界限,倒也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如此,他便不必在此反复煎熬,进退维谷,一边贪恋着那点可怜的温暖,一边又憎恶着如此不堪的自己。
“师弟。”俞宁忽然开口,声音清凌凌的,穿透风声:“谢谢你。”
“其实我小时候随同门御剑,经常犯困,所以也这样摔过。”俞宁望着云海,笑了笑,“那时他总说我莽撞,可每次我跌下去,他都会立刻捞住我。所以方才你护住我时,我忽然觉得,好像回到了从前。”
徐坠玉抿唇,他隐约意识到,俞宁口中的同门,便是那个她藏在心底不可言说之人。
只是,她突然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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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他做什么?是触景生情吗?还是想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他不过是个影子罢了。
徐坠玉不想问,他知道,即便是问了,俞宁也不会据实相告。
可不甘如野草疯长。他想横插进他们的故事里,想知道那人究竟好在哪里,凭什么能在她的心里占据如此重要的位置。
所以,他还是轻轻开了口:“这位同门,我认识么?”
“啊……这个。”俞宁心里咯噔一下,恨不得立刻扇自己一嘴巴。好端端的,她提这陈年旧事作甚?简直是自找麻烦。
她能怎么说?难道直言不讳:你当然认识,那个人就是你自己,是前世身为“璞华仙君”的你?
俞宁一向不擅扯谎,支吾半晌,才吞吞吐吐道:“师、师弟怎么会认识呢?他是我小时候的玩伴,如今早就不在山门,不知去向了。”
“哦,这样。”徐坠玉语气淡淡,唯有握着剑柄的,蜷紧的手指流露出他的不太平,“既能让师姐如此惦念,想来,他定是极好的人了。”
俞宁全然未觉他话中机锋,只当是寻常感慨,便认真点头:“嗯,他特别好。温润端方,光风霁月,处处为旁人着想……”
徐坠玉闻言,扯了扯唇角,却殊无笑意。
她未否认“仁兄”之称……果然是个男子。
这人就那么好?
心口像是被钝器狠狠凿了一下,又酸又疼。如同自虐般,他想亲手将那尚未愈合的伤口撕扯得更大,于是继续追问:“那师姐觉得,我与他,可有相似之处?”
当然像啊,俞宁腹诽。
你即是他,他即是你,怎会不像?
但这话她是无法说出口的,便换了种答法:“像啊。你们都是心善之人,待人都温和,也都很照顾我……”
俞宁一句句细数,每说出一项,徐坠玉背对着她的脸色便苍白一分,眸色便暗沉一寸。
善良?温和?照顾她?
这些词,与他何干?
他分明满手污秽,心思阴暗,接近她亦另有所图。他那些所谓的“好”,尽是算计,皆是刻意伪饰。
而那个人……却是真的。
徐坠玉闭了闭眼,忽觉荒唐可笑。
他就不该自讨苦吃,问这种问题。
此后,便是长久的沉默。
朔雪剑穿过最后一重云层,前方,鹤归仙境的轮廓已在灵雾中隐现。仙山连绵,飞阁流丹,可徐坠玉见之,却只觉烦闷。
他唤了声“师姐”,声音融在风里,有些飘忽:“若有一日你发现,我与你想象中的样子,其实一点也不像,甚至,截然相反。到那时,你会失望么?会……讨厌我么?”
俞宁几乎未加思索:“不会。”她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你是我的朋友,我的家人。你见过谁会弃自己的朋友家人于不顾么?”
俞宁的声音很软,却带着一股柔韧的坚定:“即便你真做错了什么,我也会帮你,回到你该走的正途上。”
她望着少年紧绷的背脊,在心里轻声说:我怎么会放弃你呢?
你曾为我死过一次,已经太痛了。
我又怎舍得让你再经历一遍。
第74章
朔雪剑载着二人穿过鹤归仙境外围的护山大阵时,莹白的剑身荡开了一圈涟漪。
遥望远处,旭日高挂,在雾海云天处烫出一个圆满,泼洒了玉阶一层流淌的薄金。
俞宁轻轻舒了口气。
终于回来了。
这一趟入世,经历的实在太多。鬼新娘、奚公子的梦境、花火节、酒醉的醺然……
桩桩件件走马灯似的在脑海里过了一遍,最后定格在徐坠玉那双雾气氤氲的银灰色眼睛。
思至此,俞宁认真地看向眼前的少年。
徐坠玉的背脊挺得笔直,衣袂随风拂动,眉目间似含霜雪,看起来疏离又孤冷,并不好接近。
可俞宁知道,不是的。
她想起他低声问她“会不会讨厌我”时,声音里那点几乎听不出的祈求意味;想起今晨他别别扭扭递来糖葫芦,偏还要故作平淡地说“师姐还未用膳,先垫一垫罢”。
俞宁心里的某个角落,忽然就软塌塌地陷下去一块,泛开细密的酸涩。
她拽着徐坠玉衣角的手指,不自觉地又收紧了些。
剑光掠过熟悉的亭台楼阁,向着主峰掌门殿的方向落去。
按宗门规矩,弟子外出执行任务归来,需得先往掌门处禀明详情。
俞宁整理了一下思绪,将那些纷乱的心绪暂时压下。
父亲虽宠她,但于正事上一向严谨,待会儿回话需得条理清晰些才是。
然而,剑光尚未完全落地,俞宁便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平素这个时辰,主峰广场上总有弟子往来修习、切磋,或是三两聚在一处论道交谈,虽不至于喧哗,却也是生气勃勃的。
可今日,广场上人影稀疏,偶有几个弟子匆匆走过,也都低垂着头,步履匆忙。
更奇怪的是,那些弟子在瞥见徐坠玉时,眼神都有些闪烁。不是往日那种因他掌门大弟子身份而生的恭敬或仰慕,而是一种复杂的、掺杂着窥探与避忌的神色。
他们交头接耳,压低的议论声窸窸窣窣,听不真切,搅扰得人心头发慌。
徐坠玉显然也注意到了。
只是他面色未变,仿佛不曾听闻。
朔雪剑悄落在殿前白玉铺就的广场边缘。
徐坠玉收剑入鞘,而后侧身,看向俞宁,“师姐,走罢。”他的声音很平静,可俞宁却从那平静底下,听出了一丝冰封的冷意。
沿途遇见的弟子愈发多了,那些躲闪的、探究的、甚至隐隐带着惧意的目光,也愈发密集起来。
窃窃私语声虽低,却已能捕捉到零星字句:“就是他……”
“真没想到,平日里那般模样……”
“徐家那桩旧事,听说了吗?”
“到底是妖性难驯……”
俞宁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她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被徐坠玉轻轻拉住了手腕,止住。
“师姐。”徐坠玉声音低缓,目光落在前方巍峨的殿宇上,并不看那些旁观的弟子,“不必急。”
怎么能不急?俞宁眉头蹙起。
这些人到底在议论什么?
师尊自被父亲正式收为亲传弟子、擢升掌门大弟子后,宗门内虽仍有少数因他妖族血脉而心存芥蒂之人,但明面上,谁不对他礼让三分?何曾有过如今日这般,几乎公然指指点点的场面?
俞宁忧心徐坠玉的体内魔脉躁动,想尽快将此事弄个分明,正巧,她眼角余光瞥见一位相熟的内门师姐正从身旁走过,神色间也有些古怪。
她当机立断,挣开徐坠玉的手,几步上前拦住了那位师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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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师姐!”俞宁努力地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些,“今日宗门内是有什么事么?我瞧着大家似乎……”
赵师姐猛地被拦住,吓了一跳,待看清是俞宁,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她眼神飘忽,飞快地瞥了俞宁身后的徐坠玉一眼,又迅速收回,支吾道:“啊,是俞师妹回来了……没、没什么事啊,师妹多心了……”
这件事与徐坠玉有关,她哪里敢跟俞宁实话实说?门中上下谁人不知,掌门膝下最受宠爱的小女儿是徐坠玉的伯乐,更是处处回护于他。
这浑水,她可不敢乱蹚。
这反应,反倒让俞宁心中的疑虑更深。
她正欲再问,一道和润的嗓音却自身侧响起,适时解了围:“赵师妹若还有事务,便先去忙罢。此处,我来与俞师妹分说便是。”
俞宁转过头,只见是奚珹。他今日穿着一身竹青色的锦袍,衬得脸色有些苍白的病气,长发用一根简朴素净的木簪松松束着。但那双眼睛却依旧温和,见之,令人的心气都顺畅了许多。
他对着那位如蒙大赦、匆匆离去的赵师姐颔首,而后才将目光挪向俞宁,以及她身后不远处,静立不语的徐坠玉。
“奚公子。”俞宁看着他这副病怏怏的模样,有些担忧,“你的伤病好全了么?”
“嗯,已无大碍,劳烦宁宁还记挂着。”奚珹微微一笑,他抬手,探出素白的指尖朝一处回廊指了指,“此处不宜详谈。宁宁,徐公子,借一步说话。”
回廊处有嶙峋假山遮挡,不远处一挂飞瀑淙淙作响,倒也隔绝了人音。
站定后,奚珹并未立刻开口。他看了一眼徐坠玉,后者正半垂着眼睫,神色淡漠,仿佛周遭一切纷扰皆与他无关。
奚珹在心里冷笑,装样子给谁看呢,他倒要瞧瞧,后续,他待如何?
只是,他的内心虽是嘲讽意味十足,但面上却分毫不露,反而显得很关切。
奚珹语气凝重地开口:“宁宁,近日宗门内流言四起,多是针对徐公子的。”
俞宁心下一紧:“什么流言?”
奚珹沉吟片刻,似乎在斟酌词句,最终还是选择直言:“谣言甚嚣尘上,主要关乎两点。其一,是说徐公子身负的妖族血脉并非寻常,而是传承自某种极为凶戾的上古妖邪,所谓“妖性未除”,平日温良俱是伪装,恐有一日凶性爆发,祸及宗门。”
俞宁不敢置信:“师弟平日还会接济门中确有困难的弟子,于修炼一道也从不藏私,多有指点,怎就成了不轨之人?”
她是知晓徐坠玉身负魔脉一事的,这确为隐患,但她却也知道,徐坠玉一直在用冰灵根的清正之气将其压制,并非伪善。
奚珹闻言,轻轻叹了口气,“其二则更是不堪。有传言暗指,昔年徐家满门罹难,乃是徐公子因怨恨家族苛待,亲手而为之。”
话音落下,回廊内死寂。唯有飞瀑的水声,淅淅沥沥,敲在人的心尖上,溅起冰凉一片。
俞宁疑心自己听错了,她觉得好荒谬。
“徐府出事时,师弟他才多大?更何况,那是他的血亲,他怎么可能……”
“宁宁。”奚珹打断了她,“你为何不问问徐公子的意思呢?”
他慢条斯理的:“毕竟,徐公子和家中之人的关系,好像并不怎么融洽呢。”
而俞宁却也在此刻想起来了。
曾经,她无意中问及师尊的过往时,那一瞬间,他所出露的阴郁;还有他曾含糊说过的,那个将他驱离、任他自生自灭的父亲……
不。不会的。俞宁用力摇头,将那可怕的联想甩开。
她回眸,抓住徐坠玉的衣袖,“师弟,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这些谣言都是污蔑,对不对?”
徐坠玉终于动了。
他低垂下头,视线落在俞宁紧抓着他衣袖的手上,那目光很深,很沉,看不清,也摸不透。
半晌,他勾了勾唇角。
“师姐觉得呢?若我说是,师姐待如何?若我说不是,师姐又信么?”
“我自然信你!”俞宁本也觉得这番话是鬼扯,“我这就去找父亲,找他澄清!这些谣言都是从何而起?定要彻查,严惩散布谣言之人。”
她说着,便要离开,为了不束着步子,还把裙摆提了起来。
徐坠玉却反手握住了俞宁的手腕,将她拉回身侧,摇了摇头。
“此事,我自会处理。师姐不必插手。”
“可是——”“没有可是。”徐坠玉直视着她,“师姐,这是冲我来的。我不想让你牵扯其中。”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些,“信我一次,好么?”
俞宁不再挣扎了。
少年挺拔的身形缀上了一旁假山的阴影,半明半暗,那张漂亮得过分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却无端让她想起梦境中,那个蜷缩在血污里、眼中只剩灰败恨意的奚珹。
一样的孤绝,一样的不肯让人靠近伤疤。
但她也相信,师尊与奚公子一样,是可以靠自己走出来的。她沉默着点了点头。
俞宁咬着唇,看着那道身影越来越远,心乱如麻。
她蓦地想起什么,转向奚珹:“奚公子,这些谣言究竟是从何处传出的?可有线索?”
在俞宁的潜意识里,对待奚珹是信赖的。不仅仅因他曾为她梳理清诸多迷障,更因为她曾与奚公子在梦中相度多年,他们是很好的朋友。
她认可奚珹的能力,也相信他不会骗她。
奚珹又怎会不知俞宁在想些什么,她的心思,尽数写在了那张干净的面庞上。
他凝滞了一瞬,险些要吐露实情,末了,却仍是噤声。
奚珹提醒了自已许多遍,告诫自己,他真正所要去做的是什么。
他终是摇了摇头:“流言如风,无孔不入。似乎一夜之间,便人尽皆知。源头难以追溯。只是这谣言编撰得颇有章法,倒不像是空穴来风。”
“奚公子的意思是,此事是有人刻意从中作梗?”俞宁思忖着,心头寒意更甚。
奚珹对此不置一词。
只是再多的,他也不肯说了。
第75章
白玉阶,三千级,如同一条垂落的素练。徐坠玉宽袍大袖,快至殿前时,两扇朱漆大门从内里被人推开一道缝隙。一道身影施施然步出。
白新霁头簪金莲细箸,玉冠攢发,他身披一袭紫狐斗篷,下颌拥簇在狐毛尖儿里,手持一柄白石为骨、冰绡为面的折扇,通身透着矜贵。
他似是刚向掌门禀事完毕,沿着长阶悠然下行。在与拾级而上的徐坠玉即将擦肩时,白新霁脚步微顿,侧过头来。
那张总是挂着得体笑意的脸上,此刻浮现出一种近乎甜蜜的神采,眼眸弯起,颊边酒窝浅浅,纯真得令人心生亲近之意。
“师弟。”白新霁开口,“你回来了?”
徐坠玉停下脚步,银灰色的眸子平静地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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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他,没有应声。
白新霁非但不恼,反而凑近了些许。折扇在掌心一敲。他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言说:“师弟是从何处,修得了这般厉害的手段?那日在酒肆,可真是让师兄大开眼界,也吃足了苦头呢。”
话音轻软,尾音上翘,可字字句句却仿若带刺一般,泄出刻薄。
事到如今,徐坠玉哪里还会不明白此番风波的因源。他抚掌轻笑,由衷赞道:“师兄,当真是好手段。”
酒肆一事,是他草率了,他也不是没想过白新霁会借题发挥对付他,只是没想到他会扒出这些陈年旧事。
只是……证据呢?
没有证据,即算不得真,撼动不了根本,不是么?
徐坠玉并不如何慌张。白新霁自以为抓住了他的把柄,却从根本上误判了。
那根本不是什么后天修习的邪道,而是魔脉。至于徐家倾颓之事,那就更与他无甚干系了。
是,那个名义上的家主父徐山亲咽气时,他确实在场。
只是,许是徐山作恶多端,连天道也看不过眼的缘故,他最终的死法很潦草,也极荒诞,让徐坠玉如今回味来,甚至都有些想发笑。
徐山是怎么死的呢?
哦,原是自作孽,不可活。
那日他又喝了酒,醉眼乜斜,满身戾气无处发泄,便如往常一般,命人将徐坠玉拎到跟前。
他总是这样,但凡心气不顺,便要借折辱这个妖族儿子来寻些乐子。
中途,徐山不知是想起了什么陈年怨怼,叫骂得愈发狠戾,言辞污秽不堪。
一记耳光携着风声,毫不留情地扇在了徐坠玉苍白的面颊上。
徐坠玉早已习惯了。脸被打得偏至一侧,瞬间红肿起来,火辣辣的疼,他却连眉梢都未动一下,只缓缓转回头,甚至勾起一抹笑,嘲讽:“父亲,就这么点力气么?看来这些年,您是越发不济了。”
徐山闻言,果然被徐坠玉这轻描淡写的样子彻底激怒,他血脉偾张,额角青筋暴跳,枯瘦的手掌再次高高举起,正待落下——却忽然僵在了半空。
他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面露青紫之色,嘴唇翕张,眼睛瞪得滚圆。
乃是急怒攻心,诱发宿疾,心梗突发之状。
徐坠玉慢条斯理地抬手,用指腹拭去唇角渗出的血丝,那抹猩红衬得他眉眼愈艳,像极了山中精怪拟化了人形。
他歪了歪头,乌黑的发丝散落颊边,语气轻飘飘的:“看来,父亲今日,是无暇再教导于我了。”
徐坠玉慢悠悠地起身,走到一旁,寻了张紫檀木椅坐下,单手支颐,好整以暇地睨着那个蜷缩在地上、痛苦抽搐的男人。
徐坠玉眉眼低垂,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神情泄出几分倦怠的漠然。他没有说话,没有上前,更没有呼救。
不知过了多久,地上那具躯体彻底僵直不动了,面色呈现出一种冰冷的死灰。
徐坠玉这才离了椅子,他的衣摆划蹭过地面,在那具尚有余温的尸首前站定。
“父亲,原来像你这样的人,在死时也不过如此……狼狈啊。”他俯身,饶有兴味地点评着。
后来,徐坠玉去唤了家仆。来人携府中人丁冲入室内,看到徐山尸首的第一反应,便是用胆寒的目光死死盯住他,几乎要脱口指认他谋杀。
但徐坠玉却用一句话便堵了回去。
彼时,他两眼缀满盈盈水光,衣衫褴褛,好不可怜,徐坠玉作一副羸弱姿态,摇着头,“平日里,我从不敢忤逆父亲,又怎可能是我做的。”
是啊,他怎么会?他怎么敢?
众人看向他的目光,顷刻间又从惊惧猜疑,变回了那种熟悉的、居高临下的怜悯。
但该被可怜的对象,很快便成了他们自己。
徐山殒身后不久,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葬送了整个徐府。满目里尽是热烈的灼色,烧透了半边天。
徐坠玉离了府,远远地地看着。
这方禁锢他十数年的囚牢,终究是湮灭了。
徐坠玉毫不留恋地回身远去,身后,不闻人声哭嚎。
或许有,但早已传不到他的耳中。
他是没有动手。
——没有亲自动手。
父亲啊,要怪就怪您发现了魔脉的存在,惹怒了怨灵罢。
您若肯安静些,假装什么都不知道,我也不必……非得让您“病故”,对不对?
徐坠玉以袖袍掩唇,笑得眉眼弯弯,肩膀轻颤,仿佛想起了什么极有趣的事。
但归根结底,这一切与他何干呢?动手的不是他,犯下罪孽的更不是他。
既如此,他有何可惶然?有何可畏惧?
此刻,徐坠玉的目光落回了白新霁笑意盈盈的脸上,他也徐徐地勾起一个弧度,笑容比对方更加柔和温顺。
“师兄说笑了。师弟愚钝,不曾听懂师兄的话中隐语,还望见谅。”
他知道,白新霁不清楚,也不在意真相,他所要做的,只是泼他一身脏水罢了。
他是在警告他,让他离俞宁远一些。就如同初见之时,白新霁笑吟吟地吐出那两个字——不配。
他徐坠玉,配不上俞宁。
但是凭什么呢?白新霁是不是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流光脉象的天之骄子又如何?未来可能继承大统的太子殿下又如何?
这贱-人莫非以为,他便会这般束手无策,坐以待毙,任由他搓圆捏扁?
徐坠玉瞧着白新霁那双看似清澈的琥珀色眸子,笑意加深,“倒是师兄,在修行一路上,是否也有些……不欲人知的隐秘呢?”
话音未落,他已自然而然地抬手,轻轻搭上了白新霁的肩头。指尖隔着紫狐斗篷柔软丰厚的皮毛,看似随意,却隐隐施了分力道。
白新霁肩胛微微一沉,脸上妥帖的笑意终于敛去几分。他冷冷地瞥向徐坠玉。
徐坠玉却并不理睬,甚至好脾气地劝勉他:“既是隐秘之事,那便请师兄务必守牢了。切莫因为一时不慎,露出马脚,被旁人觉察了去……那可就,不好收场了。”
徐坠玉说完,撤回手,彬彬有礼地略一颔首,温声道:“师兄慢行,师弟还需入内禀事,暂且别过。”
言罢,他不再看白新霁阴沉的脸色,径直转身,步履平稳地踏上最后几级玉阶,身影没入洞开的殿门内。
朱漆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彻底隔绝了内外。
白新霁独自立于阶上,望着那紧闭的殿门,半晌,才低低嗤笑一声。
“牙尖嘴利。”他轻声,折扇在掌心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可惜,光会逞口舌之快,可破不了局。”
白新霁理了理斗篷,步态从容地下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