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节(2 / 2)
她莲步轻移,引着众人目光投向一株白瓣微带绿晕的九花。
苏晚晚见陆渊已走,那点子争强好胜的心思也淡了些,她亦起身,绯红宫装如火,衬得人比花娇。
走到一株开得极盛、花瓣翻卷如云霞的赤金大菊旁,伸出染着蔻丹的指尖,虚虚一点,转眸看向正被一株矮墩墩、花团锦簇的‘狮子头’菊逗得掩口直笑的李锦书,“柳妹妹眼光好。不过我倒更爱这‘醉杨妃’,瞧这颜色,这气势,端的是‘名花倾国两相欢’!李贵人,你说是不是?”
李锦书正觉那‘狮子头’憨态可掬,像极了自己爱吃的肉丸子,闻言忙不迭点头,圆脸上笑开了花:“啊对对对!苏娘娘这株大气,柳娘娘那株清雅,都是顶顶好的!哎呀,你们快看孙妹妹,她站在那株‘绿水秋波’旁边,倒像是画儿里走出来的!”
众人望去,只见孙采薇正怯生生立在一丛绿瓣垂丝、清雅至极的九花旁,纤细身影与花影相映,确有几分弱柳扶风、我见犹怜之态。
孙采薇被看得粉面微红,绞着帕子细声道:“锦书姐姐又取笑我……这花……这花是好看。”
几位贡品美人一直都未曾说话。
挛鞮部的阿史那·云娜公主一身繁复金饰皮袍,那双琥珀色的大眼盛满不安,正局促地坐在角落,目光时不时扫过满园奇花,带着新奇与警惕。
北狄的萨仁其其格殿下则显得沉静许多,她穿着厚实但剪裁合体的狼皮袍服,肩披雪白狼裘坎肩,眉眼间带着草原明珠的矜持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安静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那位扶桑的紫发少女依旧低眉垂目,如同精致的人偶,静静跟随着大家。
而那位南蛮的蜜肤女子祝融,换上宫装,她的野性与桀骜已完全收敛,但她独自坐在离人群稍远的水榭阑干边。
角落里,阿依慕早已按捺不住。她性子活泼,不惯久坐,此刻如脱笼的小鸟,蹲在一丛色彩斑斓、形似雏菊的‘满天星’旁,伸出带着薄茧的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花瓣,回头对众人绽开一个明媚灿烂的笑容:“这花好小,好多,像我去草原上常常看到的星星花,真好看!”
唐雅玥依旧安静。
她避开人群中心,独自立在一丛清冷的白菊‘月下白’旁。
暖阁内的喧嚣褪去,园中草木清气混合着菊香,丝丝缕缕沁入心脾,阳光照在身上,带来久违的微暖。
敖璃依旧格格不入地站在廊柱的阴影里,抱着手臂。
她不喜欢这满园的脂粉香和刻意的热闹,只想在这皇宫找到上古遗宝和回归之路。
然而,当一阵风过,卷起几片金黄的‘帅旗’菊瓣,打着旋儿飘落在她脚边时,她紧绷的下颌线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丝。
那纯粹的金色,让她无端想起深海之下,阳光穿透海面时洒落的碎金。
她垂眸,看着那几片花瓣,金色的瞳孔里,暴戾的妖芒似乎被这秋日暖阳短暂地抚平了片刻。
“诸位娘娘,”一位伶俐的女官适时上前,笑吟吟道,“园子东边暖阁里备下了新制的九花茶,用的是晨露初收的‘金丝皇菊’,并几样应景的细点果子。请娘娘们移步品茗赏玩,那边临水,景致更开阔些。”
“好啊!”李锦书第一个拍手,她早被那些精致的点心勾得馋虫动了,“正好走动走动消消食。柳娘娘、苏娘娘,咱们同去?”
她热络地挽起柳清儿和苏晚晚的手臂,倒显得格外亲厚。
苏晚晚此刻心情颇佳,又被李锦书这憨直的热情逗乐,难得没刺她,只笑道:“你这馋嘴猫儿,怕是惦记着点心吧?也罢,就去尝尝这新制的菊茶。”
柳清儿被李锦书挽着,轻瞟了苏晚晚一眼,温婉一笑:“李妹妹天真烂漫,正是这园中一景。走吧,也去看看那临水的景致。”
于是她三人当先而行,绯红、月白、桃红三色宫装在花径中穿行,倒也和谐。
孙采薇怯怯地跟在后面,阿依慕则像只好奇的蝴蝶,时而凑近看花,时而追着飘飞的落叶,唐雅玥和敖璃并肩默默跟着。
随后位份较低的才人、美人三三两两结伴,轻声细语地品评着园中景致或彼此的新衣首饰,气氛融洽。
至于几位贡品美人略显生疏地落在最后,缓步而行。
暖阁临水而建,轩窗大开,正对着波光粼粼的小湖。
秋风送爽,吹散了宴席的暖腻,带来湖水的清润气息。
案几上,汝窑天青釉茶盏中,一朵朵饱满的‘金丝皇菊’在澄澈的茶汤中徐徐绽放,金丝缕缕,清香四溢。
配着水晶碟盛着的九花糕、栗子酥、桂花糖藕,精致可人。
众女依序落座,少了帝王的威压,又置身如此清雅的环境,气氛愈发松快。
品茗声、低语声、偶尔几声清脆的娇笑,伴着窗外潺潺水声和若有似无的丝竹余韵,交织成一幅闲适的深宫群芳图。
柳清儿端起茶盏,细细嗅了嗅茶香,赞道:“这茶选得好,水也清冽,菊香纯正而不夺茶味。倒让我想起一句‘寒花开已尽,菊蕊独盈枝’。这秋日里,菊之清贞,确是可赏可品。”
苏晚晚也端起茶盏,她虽不似柳清儿那般引经据典,却也觉得这茶清香爽口,配着甜糯的九花糕,甚是熨帖。
她难得没有抬杠,只慵懒地倚着凭几,看着窗外湖光,随口道:“这临水赏菊,倒比闷在殿里强。这湖里该放些锦鲤,红红黄黄的游着,才更添生气。”
说话间,她目光看似随意地落在离她不远的阿史那·云娜身上,见她正小口啜着茶,眼神里带着对陌生环境的迷茫,便轻轻放下茶盏,拈起一块小巧精致的九花糕,带着几分亲和的笑意,隔空示意道:“云娜公主?这九花糕是宫里时令的点心,甜而不腻,最配这菊茶。尝尝看?初来此地,想必多有新奇,也难免寂寥,日后常来走动便是。”
她声音不高,却恰好能让周围几位都听见,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体贴”与不易察觉的招揽之意。
李锦书正拈起一块桂花糖藕吃得香甜,闻言忙点头:“苏娘娘说得是!回头让宫女们放些大鱼进去!还有,这九花糕也好吃,甜而不腻,孙妹妹你尝尝?”
她热情地将碟子推向旁边的孙采薇。
孙采薇小口啜着茶,被李锦书一问,细声细气地应道:“多谢锦书姐姐,这糕……是很好吃。”
她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小块,小口吃着,腮帮子微微鼓起,像只安静的小松鼠。
阿依慕对茶兴趣不大,倒是对那做成九花形状、栩栩如生的小点心爱不释手,拿在手里看了又看,才舍得放进嘴里,含糊道:“好吃!像真的花一样!”
连角落里沉默的唐雅玥,也端起茶盏,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过于清冷苍白的脸。
她轻轻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汤带着清冽的菊香滑入喉间,竟奇异地抚平了一丝灵魂深处的躁动。
她垂眸看着杯中舒展的金菊,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静谧的阴影。
敖璃独自坐在靠窗的角落,面前茶点丝毫未动。
她只是侧着脸,望着窗外平静的湖水。
秋风吹动她鹅黄的衣袂,阳光勾勒出她带着野性轮廓的侧影。
湖面偶尔被风拂过,漾起细碎的涟漪。
这片刻的、无人打扰的宁静,对她而言,已是难得的闲逸。
萨仁其其格安静地品着茶,目光掠过苏晚晚对云娜的“关照”,又瞥了一眼不远处独自冷坐、仿佛与这暖阁格格不入的南蛮女子,以及那始终低眉的紫发少女,心中若有所思。
一时间,暖阁内茶香袅袅,笑语晏晏。
方才宴席上的明争暗斗、身份地位的森严壁垒,似乎都被这秋日的暖阳、清雅的菊茶和临水的微风悄然融化。
众妃嫔或品茶,或赏景,或闲谈,眉眼间少了戒备与算计,多了几分女儿家难得的闲适与平和。
虽知这融洽如同镜花水月,转瞬即逝,但此刻,百花园中,秋光正好。
......
秋日的暖阳终究西沉,将百花园最后一抹金辉敛入暮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