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3章,石头落地(1 / 2)
“区别大了。”
二狗抬起手,指向粮仓的方向。
“这十二座粮仓打下来以后,公爷一粒米都没让我搬回去。全留在关中。给你们吃,给关中的老百姓吃,给所有还喘着气的人吃。”
“公爷手底下几万兵马,一顿也要吃不少粮。但他宁可从后方运粮过来,也不动这批存粮。”
他顿了一下,扫了一圈那些脸。
“为什么?因为这批粮是保命的种子,保的是关中几百万人的命。动了这批粮,他能多养两万兵。不动这批粮,关中能少饿死十万人。”
“他......
车帘纹丝未动。
风雪在车辕上堆起薄薄一层,又被北风卷起,打着旋儿扑向赵景渊的靴面。他没退,反而往前半步,靴尖几乎抵住车轮木缘,手按在冰冷的雕花铜扣上,指节泛白。
“你若不说话,我便当你已认命。”
话音落,车内仍无响动。
他喉结动了动,声音压得更低,却像刀刃刮过冻硬的皮革:“父王病骨支离,镇北王府大权早已在我掌中。你嫁过去,是正妃;生下的儿子,将来便是黑水部新汗——这桩买卖,你稳赚不赔。可你若真以为,此去只是换个地方吃斋念佛……那你就太小看我赵景渊了。”
终于,帘子动了。
不是掀开,是被一只素手从内侧缓缓拨开半寸。
露出一双眼睛。
眼尾微挑,瞳色极深,像幽州城外冰封三尺的玄武湖底沉着的墨玉。没有惊惶,没有悲戚,也没有一丝一毫该有的羞怯或愤懑。只有一片冷而静的审视,像猎人打量误入陷阱的鹿,又像匠人端详尚未锻打的生铁。
赵景渊呼吸一滞。
他见过这张脸无数次——在宫宴上,在寿辰贺仪里,在母后寝殿屏风后的阴影中。她向来垂眸,颔首,退半步,笑三分。像一尊供在紫宸殿东暖阁里的白玉观音,温润、空明、毫无棱角。
可此刻,那双眼里没有供奉,只有裁决。
“赵景渊。”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风声,字字清晰,“你怕林川。”
赵景渊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
不是被戳破的难堪,而是猝不及防被卸掉所有虚饰的错愕。他下意识想反驳,舌尖却像被冻住,只觉一股寒气顺着脊椎往上爬,比这幽州腊月的风更刺骨。
她竟敢直呼其名。
更可怕的是,她没说错。
他确实怕。
怕林川那日在铁林谷校场,抬手一炮轰塌三丈夯土墙时,脸上连眼皮都没眨一下的漠然;怕他面对耶律提送来的二十张白狐皮,只扫了一眼便推还回去,说“皮子不错,可惜养不活一个孩子”的冷硬;更怕他站在铁炉边,一边擦着滚烫的铁屑一边对耶律提说“你们女真人守不住火器,不如我替你们管着”的笃定。
那种笃定,不是狂妄,是算尽一切之后的余裕。
就像此刻,她掀开帘子,看着他,眼神平静得令人心慌。
“你怕他,所以想借耶律延的刀,剁断他的手脚。”她唇角微微一牵,竟似有笑意,却无半分暖意,“可你有没有想过——耶律延的刀,真肯为你使?”
赵景渊喉头滚动,终于找回声音:“他收了火铳,收了东珠,收了三十匹战马。他儿子耶律提,刚当着我的面拍胸脯说,开春就调一万精骑南下。”
“哦?”她轻轻嗤了一声,像听见稚童讲笑话,“那你可知,耶律提昨日夜里,派了三批快马,绕过沧州官道,抄小路直奔铁林谷?”
赵景渊瞳孔骤缩。
“你……怎么知道?”
她没答,只将目光投向远处。
车队尽头,耶律提正背对着这边,仰头灌了一口烈酒,酒液顺着他下颌淌进毛领,蒸腾起一团白雾。他身边阿古台凑过去说了句什么,耶律提咧嘴一笑,抬手用力拍了拍阿古台肩膀——那动作熟稔得像兄弟,而不是上下级。
可赵景渊看得分明:阿古台腰间那柄弯刀,刀鞘上新刻了一道浅浅的狼头纹。那是铁林谷匠坊独有的记号。去年冬天,林川送了一批新锻的刀具给黑水部,每柄刀鞘都嵌着这样的狼头,说是“认货不认人”。
赵景渊指尖猛地掐进掌心。
他竟没发现。
“你安排在车队里的‘药僮’,昨夜已被黑水部的人押进营帐。”她声音淡得像雪落无声,“耶律提没杀他,只让他跪在火塘边,听了一整夜林川派人送来的密信。”
赵景渊脚下一滑,险些踩进车轮凹槽。
“密信?”他声音发紧,“什么密信?”
“林川写给耶律延的亲笔。”她终于掀开车帘,完整露出一张脸。凤冠未戴正,几缕青丝垂在鬓角,衬得肤色愈发冷白。她没看赵景渊,目光越过他肩头,落在风雪弥漫的官道尽头,仿佛那里正有千军万马踏雪而来,“他说,赵承业若死于冬至前,镇北王府必乱。届时,黑水部若愿助铁林谷平定北境,三年之内,铁林谷所产火器,优先供给黑水部,且不收铜钱,只换马匹、人参、东珠——三样,任选。”
赵景渊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他布的局,林川全都知道。
他埋的钉,林川早拔了。
他以为拿捏住的蛮子,早已与虎谋皮。
他拼尽全力想搅浑的这潭水,底下早有巨鲸摆尾,只待他掀开盖子,便一口吞尽。
“你……”他嘴唇发白,声音嘶哑,“你为何告诉我这些?”
她终于转过头,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他脸上。
那眼神里没有怜悯,没有嘲弄,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疲惫。
“因为赵景渊,”她一字一顿,“你连自己要杀谁,都不清楚。”
风雪忽地加剧,呜咽着撞向车厢,掀起帘角一角。她伸手按住,指节修长苍白,腕骨伶仃,却稳如磐石。
“你以为你在对付林川?不。你在对付一个影子。”
“你以为你在利用耶律延?不。你只是他棋盘上,一颗被刻意留到最后、用来引蛇出洞的弃子。”
赵景渊喉结剧烈起伏,想怒喝,想斥她胡言,可那些话卡在嗓子眼里,重逾千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静静看着他失态,片刻后,忽然抬手,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
帕角绣着半枝寒梅,针脚细密,梅蕊处却用金线勾了一枚极小的印记——不是大乾皇室的蟠龙,也不是镇北王府的云鹤,而是一柄斜插在冻土里的铁锤。
赵景渊浑身血液瞬间凝固。
那是铁林谷最高阶匠师才配用的徽记。
“你……”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