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7章,和尚的经(2 / 2)
胡大勇按住了刀柄。
烟,还在往里流。
但流得慢了。
像一条疲惫的河,终于耗尽了力气,只剩下浑浊的尾水,缓缓淌进黑暗。
第一个火军冲到洞口,身子一矮,整个人滑进烟雾。他的身影瞬间被吞没,只听见一声短促的咳嗽,随即是“嗖”的一声锐响——麻绳甩出去了!绳头带着铅坠,“咚”地撞在山壁上,反弹回来,又被他迅速缠上手腕,猛地一拽!
绳子绷紧,深深勒进青灰岩石。
第二个火军跟进,甩绳,勒石,再拽!
第三个,第四个……
十根麻绳,八根钉在左右山壁底部,两根飞向高处,死死勒住两个最大的射击孔边缘。绳子湿重,沾了石脑油,表面泛着暗光,像十条垂死的黑蛇,紧紧缠住山的咽喉。
他们没停。
甩完绳,立刻退!
十个人,倒退着,踩着同伴的脚印,飞速退出烟区。
最后一个火军刚跃出洞口,林川抬手——
“点!”
十个火军同时扬手。
十枚火球脱手而出,划出十道赤红弧线,精准砸进十只陶坛!
轰!
不是爆炸,是轰燃。
十团橘红火焰猛地腾起,舔舐湿柴,舔舐石脑油,舔舐整座山的沉默。
火光映亮了每个人的瞳孔。
胡大勇看见,火光里,大棒槌的眼角有泪,不是疼的,是憋的。
林川没看火,他盯着山壁。
火一起,烟变了。
不再是沉滞的灰绿,而是翻滚的、暴怒的、带着火苗的墨黑。那黑烟不再往外喷,开始往里“吸”——像一张巨口,猛地一吸,把洞口残余的烟雾、把空气中浮动的毒气、把山体深处苟延残喘的浊气,全数倒灌进去!
山壁上,所有射击孔都在“喘”。
不是呼,是吸。
孔口边缘,石粉簌簌剥落。
“公爷……”胡大勇声音发紧,“他们……是不是……”
“快出来了。”林川说。
话音未落——
“砰!”
左侧山壁,一个较大的射击孔里,突然炸出一团血雾!
不是人,是一颗头颅!
头颅带着半截脖颈,眼珠暴凸,舌头伸得老长,额头上还嵌着半片碎石,整个飞出来两丈远,噗地砸在碎砖堆上,滚了三圈,停住。
紧接着,右边,一个稍小的孔里,“噗”地挤出一只胳膊,五指痉挛着抓挠空气,指甲缝里全是黑血。
再然后,是腿。
是腰。
是整个人。
一个守兵从射击孔里硬生生被“挤”了出来!他全身赤裸,皮肤泛着诡异的青紫,七窍流血,肚子高高鼓起,像怀胎十月。他落地时没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四肢抽搐了一下,便僵直不动。
“呕——”
大棒槌再也忍不住,转身狂吐。
胡大勇死死盯着那个死人鼓胀的肚皮,喉咙滚动:“石脑油烟……进了肺,进了肠子……肚子……胀破了?”
林川摇头:“不是胀破。是窒息。”
他指着死人脖颈上一圈深深的勒痕:“他想扒开喉咙透气,指甲抠进了肉里。可越抠,气管越闭。最后……肺里的气出不来,胃里的气也下不去,全堵在中间。”
话音刚落——
“哗啦!”
一大片碎石从山壁上崩落。
不是塌方。
是洞口在扩大。
十几个射击孔同时向外“撑开”,石块像牙齿般被顶落,露出后面黑黢黢的洞口。洞口边缘,全是抓挠的血痕。
然后,人,开始往外“涌”。
不是跑,不是跳,是“流”。
像脓血从溃烂的疮口里淌出来。
一个,两个,五个,十个……
全是守军。
有的披着甲,甲片上结着黑霜;有的只穿单衣,胸口印着羯族狼头纹;有的甚至穿着内衬,腰带上还挂着半块干饼。他们脸色铁青,嘴唇发黑,眼球浑浊,双手死死掐着自己脖子,指甲深深陷进皮肉,血顺着指缝往下淌。
他们爬出来,跪倒,趴下,蜷缩,翻滚,用头撞地,用牙咬自己的手臂,用指甲挖自己的眼窝……
没有人说话。
所有声音都被扼杀在喉咙里。
只有“咯咯咯”的喉音,像破锣在刮铁板。
大棒槌抹了把嘴,抄起斩马刀就要冲:“公爷!让俺去!”
林川抬手,按在他刀背上。
“等等。”
“等什么?”
“等他们……自己把洞口,全都腾出来。”
果然,那些活着的守军,还在往外爬。
一个老兵模样的人,右眼被自己抠瞎了,左手里却死死攥着一根断矛,矛尖朝外,对着洞口。他爬到半途,忽然停住,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猛地转身,用断矛狠狠捅进身后一个还在蠕动的同袍肚子!
“噗!”
黑血喷了他满脸。
那人却笑了,笑得满脸是血,然后,他拖着断矛,继续往前爬,一边爬,一边用矛尖,一下,一下,戳着山壁上那些尚未被挤开的射击孔。
“噗!噗!噗!”
每一下,都溅出一小股黑血。
他在帮他们开洞。
用同袍的血,给他们,开路。
林川静静看着。
风,忽然大了。
卷着浓烟,卷着血腥,卷着山体深处传来的、越来越微弱的“咕噜”声,呼啸着,扑向潼关深处。
帅帐前,亲卫牵来战马。
林川翻身上马,黑甲在残阳下泛着冷光。
胡大勇跟上,大棒槌也抹了把脸,扛着刀,瘸着腿追上来——他肩上伤口裂开了,血浸透布条,滴滴答答落在雪地上。
没人管他。
也没人管地上那些还在抽搐的躯体。
林川勒住缰绳,回头看了眼那座沉默的山。
山壁上,上百个窟窿,此刻全敞开着。
像一张张张到极限的嘴。
像一座巨大的、刚刚被灌饱毒酒的坟。
“传令。”林川的声音很轻,却压过了风声,“前锋营,换轻甲。盾牌留下,长枪换成短戟。进洞之后,不许点火把,不许高声,不许收缴降卒——见活人,就地格杀。”
胡大勇抱拳:“是!”
“大棒槌。”
“在!”
“你带五十人,专盯那些……还没断气的。”
大棒槌咧嘴一笑,刀尖在地上拖出长长一道白痕:“公爷放心,俺知道怎么让他们……断得痛快。”
林川没再说什么,一抖缰绳。
黑马长嘶,踏雪而去。
身后,千军万马,默然列阵。
风雷炮停了。
号角没响。
只有蹄声,整齐,沉闷,像大地的心跳。
一下,又一下。
敲在潼关的骨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