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6章,华阴涂炭(1 / 2)
十二月十五。
叩关而过的两万大军一路西进。
林川率领中军抵达华阴城外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晨雾贴着地面往城墙根底下钻,把整座城裹得灰蒙蒙的。
斥候回报:石虎跑了。连夜跑的,辎重扔了一地,城门大敞着,连关都没人关。
胡大勇骑马绕城跑了一圈,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对。
“公爷,城里没兵了。”
“百姓呢?”
胡大勇从马背上翻下来,站了一会儿,才说:
“有,还活着的……有一些。”
林川带人进了城。
城门洞里的风灌得呜呜响,脚底下踩着碎砖和干透了的黑色污渍。大棒槌走在前头,斩马刀扛在肩上,进了城门洞以后刀放下来了,提在手里。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从城里头飘出来,甜腻腻的,又带着腐烂的酸。
大棒槌在战场上闻过各种味道,死人堆里打过滚,什么臭都扛得住。
但这个味不一样。
他回头看了林川一眼,没说话。
进了城才看清楚。
街面上空荡荡的,两边的铺面门板歪着,有的被劈了当柴烧,留下一截截焦黑的残桩。地上散着破碗碎碟,还有几件扯烂了的衣裳,踩在冻硬的泥地里,只露出半截袖子。
第一个活人是在十字街口碰上的。
一个老妇人蹲在墙根底下,手里捧着个豁了口的粗陶碗。碗是空的,她也不喝什么,就那么捧着,眼珠子动都不动。
大棒槌从她跟前走过去的时候,那老妇人抬了一下头。
看见是穿铁甲的兵,又把头缩回去了。
不跑,不喊,不哭。
林川停下脚步,蹲在老妇人面前。
“大娘,羯兵走了。”
老妇人没反应。
“我们是汉人的兵,从东边来的。”
老妇人的嘴唇抖了抖。干裂的,全是口子,有几道已经结了黑痂。她的嗓子里发出一点声音,含含混混的,听不清。
林川凑近了些。
“……走了?”
“走了。”
碗落在地上磕了一声,老妇人的两条胳膊垂下来,整个人往墙上一靠。
无声地哭了起来。
越往城里走,人越多。
从屋子里、从地窖里、从墙角的窟窿里,一个一个地冒出来。
老人,女人,半大孩子。
男丁几乎看不见。
瘦。所有人都瘦。颧骨撑着一层皮,手腕子细得能看见骨头的轮廓。
有个七八岁的小丫头站在巷口,光着脚,脚底板冻得青紫。身上裹着件大人的破袄子,袄子拖到脚面上,她就那么呆愣愣地站着,看着这些穿铁甲的人从面前走过。
大棒槌走过她身边的时候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那丫头,又看了看自己腰上挂的干粮袋子。伸手进去摸了摸,掏出半块压得硬邦邦的杂粮饼,递过去。
小丫头没接,往后缩了半步。
大棒槌把饼放在地上,往前走了。
走出去七八步,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他回过头。
那小丫头扑在地上,连饼子带土往嘴里塞。
城东那条街,围满了战兵。
阿木古说的那些事,不用人复述了。铁钩子还挂在木架上,三排,从街头排到街尾。架子底下的泥地颜色不对,深一块浅一块的,有些地方踩上去发软。
大棒槌停下来,看着那些铁钩子。
他这人平时嘴碎话多,什么场合都能蹦出一句不着调的话来。这会儿却是一个字没有。
身后跟着的战兵们也都不说话了。
有个战兵忽然弯下腰,扶着膝盖干呕起来。旁边的老兵拍了拍他后背,也没劝,因为自己的脸色也不好看。
林川从头走到尾,一根铁钩子一根铁钩子地看过去。
看完了,他转身往回走。
步子不快不慢,和进来的时候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