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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邺下高台》 110-120(第1/15页)
第111章
不肯选朕
他身子越倾越近,温热的气息扫过李祖娥的鬓角,惊得她耳后茸毛都竖了起来。
“这般紧张做甚?”他声音压得低,像情人间黏湿的的喁语,顽劣的挑弄,“前日过府,见嫂嫂鬓边簪着一支白玉兰,楚楚动人立于堂前,弟便作了首小诗,念与嫂嫂听可好?”
李祖娥想呵斥,喉间却紧地发堵,眼睁睁看着那唇瓣轻吐,
“堂前笑语阶下闻,眼底倾城梦里寻。”
“当时一瞥心已许,况复萦怀到如今?”
“荒唐!”叱骂终于冲破喉咙,李祖娥猛地抬手,用尽全身力气将高湛推开,慌慌张张起身,跑去拽开房门。
门口立着道黑衫身影。
他素来隐忍,从未有过这般模样:指节攥得咯咯作响,脸膛绷如铁石,额角青筋如蚯蚓般蜿蜒暴起,一双眼睛赤红,死死盯着房内。
“夫君?”李祖娥慌乱扑上前,抓住他衣袖,“夫君,不是你想的那般!我、我只是宴上喝了酒,头疼得厉害,我未与他有什么!”
她说着,又去扯住夫君身后的陈扶,“陈令君,你快告诉夫君,是你送我来的,是不是?你快作证!”
“太傅息怒,王妃所言不虚。方才宴上,王妃确称头疼难耐,是臣亲自送王妃至此歇息,一路之上,并无旁人。”
高洋恍若未闻。他目光越过李祖娥颤抖的肩膀,直直钉在房内那人身上。那人唇角还噙着一丝未来得及收起的笑。
他尚在京师,此人便敢欺到妻室跟前;皇兄轻慢他也罢,连弟弟也这般辱他!
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一字一字从齿缝里迸出:“步!落!稽!”
大步上前,拳风破空,直砸向高湛面门。
高湛猝不及防,踉跄撞在板壁上,背脊磕得闷响。他抬手抹了下唇角,抬眼看向李祖娥,眼底竟还浮着点委屈似的笑影,“不是嫂嫂唤弟来的?怎的眼看弟挨打?”
“你!你血口喷人!”李祖娥指尖直指高湛,气得浑身筛糠般抖,话不成声。
高洋再不言语,揪住高湛的衣领,拳掌如暴雨落下,砸在他的脸上、肩上。每一击都挟着积年隐忍的愤懑。高湛起初还能架臂格挡,片刻便被按在壁间,额角破了,血顺着眉骨淌下来,糊了半只桃花眼。
陈扶上前虚拦了两下,臂肘被高洋盛怒之势一带,便顺势退至榻边,垂手静立,再不动作。
高湛喘息着,抹一把唇角的血沫,腥甜气冲进鼻腔。他忽地明白了,那纸笺,那香影,那恰到好处的时机。急声高喝,声音却因痛楚而发哑:“二兄!冷静!我等被人设套了!”
门外传来急促步履声。
高孝珩被净瓶引着匆匆赶来。罩房外,两个宾客正扒着门槛往里瞧,见人来,慌忙缩回头去。二人本是去更衣的,方才的动静太大,被引了来。高孝珩先令苍奴将二人客客气气“请”回前厅,方踏入屋内。见那情景,眉峰一蹙,上前一把扣住高湛臂膀,半扶半拽,将人从高洋手中拖了出来,挡在身后。
高洋目眦欲裂,“孝珩,休拦我!今日我必打死这个孽障!”
“二叔不可。”高孝珩声音沉静,手臂稳稳横在二人之间,“家丑不可外扬。今日宾客满堂,再闹下去,被人瞧见传扬出去,于王妃声名、于二叔颜面,皆有损无益!孩儿先带九叔离开,此事,容后再议。”
待高湛被拖走,李祖娥方凑到高洋跟前,凝着泪光,急道,“夫君,你万不可信高湛那厮的鬼话!我何曾唤过他来?半分念头也未有过啊!”
高洋立在原地,只是垂眸。他知晓此事非李祖娥之过,可方才撞见的那一幕——高湛倾身向她——像一根生锈的钉子,狠狠楔进眼底。积年的隐忍与当下的惊怒缠绞在一处,竟一时自困其中,吐不出一个字。
陈扶向李祖娥递去个安抚的眼神,唤廊下候着的净瓶:“王妃受了惊吓,扶去正房歇着。奉盏温茶,缓一缓神。”
李祖娥被半扶半搀着,一步三回头,目光死死黏着高洋,唇瓣翕动,似还想辩,又不知还能说什么。
望着那道背影虚浮地拐进月洞门,陈扶心下轻轻一叹。
李祖娥是无辜的,她利用了她,伤害了她。
但这已是眼下最好的结果了。
若高洋与高湛真的联起手来,图谋夺权,那历史的覆辙终将重蹈。届时李祖娥的下场,只会如前世一般凄惨,三死一重伤,落得个家破人亡。
如今这般,她不过是直面了高湛藏在心底的龌龊心思,受了场精神惊悸,可凭她方才那般决绝的反应,高洋只会愈发疼惜,绝不会真的迁怒于她。往后,她仍能做她的王妃,守着她的孩子们,安然终老。
西罩房内,喧嚣尽散,只剩陈扶与高洋二人。
檐外风过,吹得窗棂纸沙沙轻响,灯影便在两人脸上明明灭灭地晃。高洋脸上的暴怒已渐褪去,浮起沉敛的、礁石般的冷硬。他缓缓抬眼,目光落在陈扶平静的面上:“究竟怎么回事?”高湛方才那句‘被人设套’,终究是在他心底划了一道疑痕。
“怎么回事,”陈扶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重要么?重要的是,高湛对王妃的肖想,是真的。不仅是真的,还不是一时兴起,而是经年觊觎。”
“太傅还活着,尔等大事还未成,他都敢打破这叔嫂禁忌,凑到跟前念那等淫词。太傅试想,”她语气陡然一沉,字字如钉,“一旦他掌了生杀大权,会做出何事?”
他何尝不明白,纵使陈扶设套,若高湛本身无此龌龊心思,也绝不会轻易入这黑暗笼屋。能套住狐狸,皆因那畜牲本就惦记着肉!
“太傅,我知晓你的心思。”陈扶语气缓下来,却更恳切,“你所想取而代之的,大抵不是陛下,而是日后的嗣君。”
“但扶今日,劝太傅一句:永远,不要生出这份心思。”
“善于冒险者,很多不是因为勇猛,而是未曾看清前路暗藏的风险,不知那看似平坦的大道上,藏着多少深不见底的大坑。朝堂的根基一旦被这般撬动,无人能够独善。承继模式一旦出问题,没有宗室能够幸免。若太傅开了那兄终弟及的口子,那承继太傅的,就必不是太傅之子。”
“你或许自问,便是夺位,亦会顾念亲情保住陛下的子孙,不会对侄儿赶尽杀绝。可你想过没有,下一个‘你’会顾念亲情么?你的孩子,能在下一个‘你’的手中,得以善终吗?”
她语气沉冷下来,“横刀向人者,终作刀俎之肉;践人作梯者,必成阶下之石。子孙若堕修罗血网,皆因其父,早种祸根。”
“太傅,千万千万,别把路走窄了。”
高洋垂眸良久,忽缓缓仰起头,阖眼,从胸腔深处压出一声悠长的、沉重的叹息,那叹息在寂静的屋里盘旋,裹着千般未尽的滋味。陈扶知道,这番话,他听进去了。会好好斟酌,好好掂量。
刚踏到门槛,忽又顿住。他缓缓回头,目光落在屋中那紫袍玉冠的身影上,
“皇兄待你冷热不定,甚而逼你与阿珩和离。你为何,还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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般对他……忠心?”
她冲他笑笑,
“因为我们,尚是同道啊。”
车外热浪翻涌,赤日烤着青石御道,将远处宫阙的飞檐都灼得微微晃动。热风卷着尘土扑在牛车帷幔上,又被死死阻隔在外。车帘遮得严密,高澄斜倚在车舆角落,一条手臂搭在屈起的膝上,指尖用力抵着太阳穴。他脸色是一种倦极的苍白,眼下一片浓重的青影,嘴唇紧抿,周身气息冷硬,与外头判若两季。
李昌仪坐于对侧,将前因后果,一一道来。非是她要卖陈扶,实是陛下方才那眼神,冰锥子似的,抵着她咽喉,又以罢官流放相胁,她不敢不据实以告。
从高洋与高湛如何暗中勾连,联络那些被新政触痛的世家勋贵,培植羽翼;陈扶如何告知她高湛对李祖娥的觊觎之心;她如何仿着李祖娥的簪花小楷写下那暧昧字句,诱高湛入彀;陈扶如何在酒中略做手脚,令李祖娥酒后头疼难忍,被顺理成章送入西罩房歇息;又如何命人关闭二门,吩咐门房见高洋至便速报净瓶,拿捏高湛踏入那间屋子的时机……
“当初你扮李祖娥与我……也是她的主意?”他忽道。
李昌仪怔了怔,好半晌才反应过来,高澄问的,是以前在大将军府,她为求复宠,扮作李祖娥与他取乐的旧事。这多久以前的事儿了,怕有十五六年了罢?压
下心底泛起的荒谬与诧异,她点头,“是。当时陈令君见陛下终日流连东柏堂,耽于温柔乡。要臣……帮她拉回陛下的心。”
李昌仪瞧那张脸,苍白底色上,骤然涌起一层羞恼的潮红。心底不由掠过一丝好笑——谁不知他是个走马章台、游蜂戏蝶的浪荡子,风流账罄竹难书,如今反倒纠结起这点早已不存在的“体面”来了?何其荒唐。
可转念,又觉理解。他对陈扶还未死心,自会在意在她心中是何模样,哪怕那模样早已狼藉不堪。
“陛下何必自困?”她叹道,“难道还瞧不明白,她是不会跟陛下的。早在她从颍川被那侯景送回时,臣就问过她了。那时的她,就已断了这份心思。何况如今呢?”想了想,又改口,“不,或许更早。在臣头一回在陛下身边见到她时,就知她不会了。”
“当时臣不就提醒过陛下么?当年冯翊公主下嫁时,就是她那般年纪啊。”
高澄倏地抬眼,“你这话的意思……是她晓事早。朕却不知顾忌,在她面前宠爱其他女子,叫她伤心,故而不肯选朕?”
“对。”
“不!不对!”高澄猛地摇头,额前几缕散下的发丝拂过他急剧起伏的胸膛,“及笄前,朕是当着她面和女人厮混过,那时她觉得朕更宠爱旁人,觉得朕对她没有情分,说得通。可自她大了,自元仲华点醒了朕,朕已最宠爱她了,她为何还不选朕?”
“她一个神、神智清明之人,会看不出朕多在意她?这一十八载,从她那么大点,刚到朕身边,朕就忍不住地疼她,变着法子讨她欢喜……朕待她,难道还不够好么?她欺骗朕,朕却舍不得怪她半分;她触犯朕,朕也……”话语哽住,他抬手抹了把脸,掌心一片湿凉,竟不知何时滚下泪来。
三十八岁的帝王,蜷在车舆阴影里,像个被命运苛待、百思不得其解的孩子,固执地叩问着。
李昌仪心口一软。也泛起几分迷惑,是呀,便是儿时有过伤痛,可后来他待陈扶,那般权柄相托,那般破格信任,那般无边纵容,已是帝王能给的恩宠极致。
为何陈扶依旧不肯?
她定了定神,安慰道:“或许,陛下可以多看看她选择的那个人。或许能……找到答案吧。”
第112章
纳妾求子
自晋阳王府西罩房风波后,太傅府前的车马便一日稀似一日。
高洋谢了宾客,闭了府门,不仅不见世家,连往日走得勤的几位勋贵旧部递帖求见,也只让门房捧着名刺婉转回一句“太傅静养,不便见客”。那副避嫌敛翼的姿态做得十足,像一只猛鹫自斫羽翮,蜷进了笼中。
这般动静,岂能逃过太极殿上那双眼睛?
不过旬日,嘉奖的圣旨便降了下来。赞其镇北劳苦,特加实邑万户,礼秩一切如旧。又过数日,其子高殷行冠礼的吉期当日。冠礼方毕,宫中大监便捧着圣旨踏进王府。
圣旨夸赞“河间王殷,温敏修饬,宜加旌擢”,授了吏部郎中、兼领散骑常侍,给事中,敕其“早豫朝列,入值尚书省”。
宣旨方落,大监又上前半步,添了句口谕:“宗室近臣,宜亲贤辅政。特令吏部郎高殷,从尚书令受政参学。”末了一句咬得清晰——“即往拜谒,行师徒之礼,尊称老师。”
吏部郎中这职位,看似不过正四品上,掌的却是天下士流的铨选考课,握的是千百官员的升迁门径。历来任此职者,只要不出大错,循例便是迁尚书左右丞,再晋六部堂官。
如今更添上拜陈令君为师这一层。
随侍在令君之侧,中枢机要、政令拟定、人事脉络,哪一样不先过他的眼?这是要将当今宰辅的政治理念传袭给高殷之意,那这位不就是板上钉钉的下任宰辅?
一时间,朝野私语窃窃,皆道河间王高殷前途无量。
与此同时,另一道轻飘飘的旨意落在了长广王府。
只说“迁侍中,入直禁中,豫参顾问”,半个字的错处不提,还赏了金银,加了食邑。
可接了旨的人,脸上那点懒笑却冷了。
大司马一品崇班,掌中外诸军,是藩王权重的底气;侍中这衔,魏晋以来多作为重臣的加衔,所谓“入直禁中,豫参顾问”,不过是把他圈在帝王身侧,名为亲信,实为软禁。
品级骤降,兵权尽解,你还得谢恩,谢这“亲近荣宠”之恩。
尚书省廨署正堂,午后日光斜透槛窗,大案上文书堆叠。
尚书令陈扶正执笔批阅,忽觉光影一暗,一道人影晃悠悠立在了案前。
是新任的高侍中。
身上那袭绛紫朝服半新不旧,玉带松系着,仿佛刚从哪场宴席散下来。一张桃花面依旧含春,只是那春色底下,乌云隐隐敛伏。
陈扶冲徒弟一点头,示意他将批过的铨选奏牍送回吏部。
待只剩二人,她搁下笔,笑问:“长广王亲临,有何指教?”
“恩,是有指教。”他慢悠悠道,“特来请教稚驹。你这一等一的坐照高手,怎用那下三滥路数?”
“实在是……胜之不武啊。”
陈扶摩挲着案上的象牙朝笏,目光含笑地看定他,“下棋的路数原本就很多。管它是镇神头,还是鬼手、骗着,能赢,便是好棋。”
“落子无悔,步落稽,这可是规矩。”
高湛哈哈笑出两声,笑罢了,他抬手摸了摸自己额角——那里早光滑了,仿佛挨那顿拳脚只是场幻梦。
“只是不值啊,”他咂摸着,混不吝道,“连摸都未能摸上一把……”
“做好你的长广王,”她语气转肃,像在教训不懂事的稚子,“多得是美人作陪。非要觊觎不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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觊觎的人、不该觊觎的位。那位置……”她顿了顿,眼风朝太极殿方向一掠,“是日夜悬心、焦唇敝舌的苦差。这苦,你受得住?”
“苦?哈,若是我……”
“若是你坐了天下,便昼寝殿堂,夜宴仙都,醉拥美人,强占嫂娘,醒鞭侍从?将好好的江山,作一台锣鼓喧天的杂戏来看?”
瞧那双桃花眼越听越亮,陈扶忽的灵光乍现——他动心思那些时日,高澄不就是这等荒诞作为?
哈,原来如此。
是眼红高澄酣饮嬉乐,才心痒着要尝尝滋味。然近两月,高澄那股荒唐劲儿散了,重新被朝事捆得动弹不得,御座上案牍如山,宫闱内外处处掣肘,捆身累心,焦头烂额。
原本顶有趣的赌彩,如今瞧着半点趣味也无,那赌局输了,便也没多可惜。
怪道这等无所谓姿态。
见她兀自笑了,高湛也无赖地笑起来。
那点针锋相对的寒意,便在这相视一笑中,微妙融去了。
高孝珩在显阳殿阶前顿了顿,撩开锦帘进去。
没几息功夫,玄色袍角悄没声息掠过门槛,像一片乌云,也滑了进去。
廊下侍立的宫人瞧见,慌忙要朝里通传。刘桃枝一个眼神扫过去,几人齐齐噤了声,垂手退到阴影里。
薄薄一层明瓦纸,被捻了个小洞,透出里头的人影,高澄负手立在殿窗外的廊柱阴翳下,往里瞧着。
他心思清明得很,又混沌得很。清明的是事实:那人心上曾有过他,却没选他;而选了这小子,起初也只为躲他。混沌的是那横亘在心口、磨得人生疼的诘问:为何?
为何不选他,为何选那小子,朕究竟何处不如这小子?
他不服,像少年时较技输了一招,非得掰扯清楚不可。也不甘,他高澄何时被人比下过?还是早就认定属于自己的,被自个的儿子截走了。更是不信,不信十八载点点滴滴的疼宠纵容,抵不过后来者区区数载光阴?
自陈扶生辰宴后,他便派暗卫留意着晋阳王的动静。
方才得报人进了宫,便一路尾随至此,倒要亲眼瞧瞧,这小子究竟有何过人之处,能叫陈稚驹那般神仙,说出“爱得不行”的话来!!!
高孝珩踏入殿中,朝上首躬身,
“扶儿晨起有些不适,儿臣怕她过了病气给母妃,未让她前来。有何吩咐,母妃与孩儿说便是一样。”
王鸾脸上酝酿了半日的、端肃中带着三分劝慰的笑,顷刻便垮了下来。
她耐着性子等了好些时日,特
意挑在儿媳生辰过后才召见,自问已仁至义尽。
谁知来的不是那该听训的儿媳,反是自家儿子。
这哪里是身子不适?!分明是未将她这婆母放在眼里!更可气的是阿珩,竟这般明目张胆、堂而皇之地挡在前头,将那陈扶护得密不透风!
“我不逼你们和离。”她开口,声音绷得紧,“已是给足了她体面,顾全了你那点子痴心。”扫过儿子平静无波的脸,心头的火苗又窜起几分,“但纳妾,是天经地义。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晋阳王这一府的香火,不能在她手里头断了!”
侍坐在侧的几位王家女眷,本是为在外甥媳妇跟前、为姑姐助阵的,见状,也纷纷开口。
“是呀,王妃这般情况,王爷纳妾绝非苛待,任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妾室生子,记在正妃名下,陈令君依旧是女主人,不伤她半分体面,还叫她白得子嗣,天大的好事。”
“你阿母一片心,全是为了王爷着想。纳几房出身清白的良妾,于情于理,朝野上下都不会有半句非议。王妃那般明理懂事,定然也能体谅,绝不会怪罪王爷的。”
窗外的帝王,嘴角扯了一下。
无后,绝先祖祀,是天大之事。正妃无所出,男人纳妾延嗣,确实天经地义。
孝珩一个自小被宗法礼教浸透了的贵胄。定会接受。
高孝珩静立着,听完族亲的劝言,略略侧了侧身,扫了眼那扇透着光的明瓦纸窗棂,
然后,他面向王夫人,淡道:
“子嗣于孩儿而言,无甚紧要。”
“孩儿并无什么值得留给后人承继。”
殿内静了一霎,只闻王夫人陡然粗重起来的呼吸声。
“你说什么混账话!”保养得宜的脸涨得通红,尖利的怒吼蓦地炸开,“晋阳王的爵位不是承继?!你身上流着的神武帝、王氏的血脉,不是顶顶要紧的承继?!!”
“阿母息怒。”高孝珩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了近乎悲悯的轻嘲,“我大齐宗室封爵,乃是就食不就藩,名义世袭罔替,实则随时可夺爵废封,全凭圣心裁夺。至于血脉……”他笑了,“高氏、王氏血脉,如今最不缺的便是男丁了。多一支少一支,多一个人少一人,于宗庙香火,有何要紧?”
“逆子!!你究竟被那女人灌了什么迷魂汤!连祖宗都不要了!我、我王鸾怎会生出你这样的不肖子!!!”王夫人抓起手边那青瓷莲花盏,劈手便掷了过去!
一个偏头,茶盏擦着高孝珩的肩头飞过,砸在身后朱红窗棂上。碎瓷与残茶泼溅开来,将那明瓦纸染开一片深渍。
高澄抹了把脸,缓退两步,背脊靠上廊柱。
皇权之下,所谓王爵,确是华丽的空壳,只在帝王一念之间。这理由,他听得懂。所以,这小子是觉着无有基业,传之无物,故而于子嗣不上心,无心纳妾?
不对。
还有另一种可能——死小子其实是不想纳妾!在拿‘无业可继’当幌子。
甚或,当初抢先认下那‘不孕’之症,就是为了堵死纳妾这条路!
既是疑窦,那便做个分晓。
回到东堂,高澄于案后坐下,往隐囊一歪,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起了案角。
“拟旨。”
中书舍人潘子执笔待命。
“诏曰:朕绍承大统,抚育万方,思弘政道,必资贤良。
晋阳王高孝珩,神姿颖拔,器识明允,雅量弘深,文武兼资。翊赞枢机,忠勤夙著;典司禁卫,劳瘁有闻。
今特晋为大司马,总司戎政,加使持节,崇以节钺之重,允副倚重之隆,用彰亲贤之义。尔其抵服训词,益懋忠贞,协宣朕命,永孚于休。钦此。”
旨意、旌节很快便送到了晋阳王府。
不过半个时辰,新任大司马已跪伏在东堂的青砖上。
“儿臣叩谢父皇天恩!父皇以天下兵权相付,儿臣……惶恐无地。唯竭驽钝,以报父皇信重之万一!”
高澄自御座微微倾身,目光落在那低垂的冠髻上,笑道:“天下兵权,付与吾儿,朕心方安。不用自家儿郎,难道去倚重那些跋扈宗室、外姓勋贵么?”
话是真的,政略上就是如此,权力不给儿子,就得给外人;与其给外人,不如给儿子。只是没说全,最深的那层试探,像水底的暗礁,只露出一点轮廓。
大司马位列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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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乃武官之首,虽无擅自调兵之权,然天下武选、将校之黜陟,尽在掌握。只要他能力不俗、好好经营,日久年深,自成气候。使持节代君行权、便宜行事,可斩二千石以下官员、平民。更是实实在在的威权。
这可都是能传诸子孙的‘基业’。
那么,若这位新鲜出炉的大司马没撒谎,就该着手纳妾求子,来承继这份‘基业’了。
“权柄在手,吾儿才好启基创业。”
“儿臣定当恪尽职守,为父皇分忧,绝不敢有负圣托。”
父子二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接,皆笑起来。
第113章
绝不纳妾
大司马印绶甫一接下,晋阳王府便一日喧过一日。
首要便是府邸规制。
亲王宅第虽已极尽宏丽,然较之‘三司’的正一品大司马府制,仍逊一筹。
朱门得以拓宽三尺,兽面衔环的辅首鎏了金;厅堂可再起一进,梁栋彩画、基台高度皆循最高等第。这是铁一般的礼法,半分逾越不得,也半分缩减不得。
高孝珩只略看了看祠部呈上的图样,便搁在夫人书案一角,笑言:“规制既定,内里陈设布置,全凭夫人心意。”陈扶正对着文书蹙眉,头也未抬,将那图样往旁一推,唤来净瓶:“你瞧着办,清爽敞亮些就好,莫要奢靡费工。”
于是,这大司马府的窗棂纹样、帐幔颜色、园石摆放,全由这位掌事姑娘领着一班人等,一一拿了主意。
底下人嬉笑议论,都说‘宰相在外掌国,大司马在外掌兵,倒叫咱们享受了好日子。’
接着是出行仪仗。
大司马仪仗较亲王卤簿,添了旌旗、伞盖、幡幢。每逢大司马与尚书令车驾并出,驺卒开道,朱轮华毂,仪卫赫奕。绛引幡、告止幡、信幡……各色风中舒卷;青伞、红伞、绣伞,层层叠叠,如云如盖。
百姓远远驻足,只见一片锦绣辉煌、斧钺森严移动过去,皆道“恍如天神巡凡”。
荣光、威严,不过是给外人看的锦绣。真正要紧的,是‘开府’二字。
大司马府不再仅是寝居之所,更是裁决天下军务的幕府。
东跨院迅速被辟为衙署,设长史、司马、主簿、诸曹参军、掾属。高孝珩终于可以名正言顺的,将昔日默默观察、暗中记下的人才,一一纳入麾下。
房彦询被辟为长史,总领府事;其弟房彦谦与博士尹琳,并为咨议参军;马敬德、张雕虎授司马,分典军事与铨选;秦爱、秦方太入主簿房,掌理文书机要;张景仁虽不善经纶,却有一笔好书法,也被延入府中,典掌章奏书写。
更有许多出身太学、无甚背景的寒门士子,经此渠道被吸纳进府,或为记事,或为令史。
一座以晋阳王为核心,以汉人寒俊为筋骨的新幕府,悄然在中枢权力版图上扎下了根。
这日,阿忠觑了个公务暂歇的间隙,走进了东跨院的公文房。
大司马正站在西窗下,看着工匠们移栽几株老梅。阿忠凑近些,压低嗓子,“殿下,小的观察数日,瞧见司马房那边有个洒扫的小厮,手劲奇大,虎口有握刀之痕,眼神总往这厢瞟,鬼鬼祟祟的。”
“由他去。”
阿忠一愣,见殿下唇角弯了弯,并无半分被窥探的愠怒,倒像……倒像早就知晓,甚至乐见其成。
“殿下莫非……”
“想拿的,既已拿到了,”高孝珩转过脸,笑意更深,“总得回馈父皇。不是吗?”
阿忠心里猛地一撞,蒙着雾的窗户豁然推开。
自陈令君生辰后,陛下一直在揣度殿下。殿下便顺着陛下疑心,故意显出‘因无基业,故不求子’模样。陛下果然给出了更大的权柄作为试探。
如今殿下已位极人臣,大权在握,便是时候叫陛下看到‘正确答案’了。
一个陛下自己、绝无可能做到的答案~!
显阳殿的熏香换了更静心的清虚香,试图掩盖某种急迫。
王夫人再次遣了得力宫人往大司马府传话,这回的说辞更婉转体贴:“知我儿公务繁剧,不敢多扰。只是近日得了几样温补的药材,并有一二族中晚辈入京,带了些家乡风物,特请我儿得暇时来取,也见见家里人,全当散闷。”
话里那‘族中晚辈’早已安排在侧殿,体似燕柳,声如莺啭,说不尽的月貌花容;只等主角登场,便是不能即刻定下,彼此见个面,留个好印象,日后也好往来。
传话的宫人在幕府前厅等了近一个时辰,茶凉过了三道,才等来了人。
却不是大司马,只是大司马近身的苍头。
对方客客气气一揖,“殿下正与诸曹参军议河东军务,脱身不得。劳烦回禀夫人:殿下慈念心感,待改日公务稍暇,定当亲往请安。”
说是“改日”,然半个月过去,显阳殿的门槛都未等来大司马的靴痕。
王夫人耐不住,索性让那王家女子带着新絮的冬衣、并几盒营州人参,亲往大司马府‘探望’,只道是奉夫人之命,给殿下送些用度。
女子乘着青幔小车到了府门前,通传后,出来的仍是那苍头。
他并不接东西,只堵在大门口,上下打量她一番,忽地咧嘴一笑,“这位姑娘,可是夫人送来,预备给我们殿下做妾的?”语气阴阳,声音也不低,让门房内外几个竖着的耳朵都听了个清清楚楚。
女子霎时满面涨红,手里捧着的锦匣险些掉落,她又羞又气,切齿饮恨道:“你!你胡说什么!我是奉夫人之命……”
“哦,不是啊?”阿忠恍然,“姑娘既没这心思,便是好人。那劳烦姑娘回去,给夫人传个话:殿下说,绝不纳妾。夫人往后传送东西,切莫再叫女子前来。”
那女子再立不住,将那锦匣衣物往阿忠怀中一扔,掩面登车而去,啼哭之声隔着重帷仍隐隐可闻。
次日,大司马府又传出新指令:“王家的人,不论男女,今后一概婉拒。”非但如此,但凡在衙署街巷远远瞥见有王家车驾,大司马的车不是即刻转入旁道,便是调头回避,彻底断绝了任何‘偶遇’可能。
此事一阵风似的传开,‘大司马为了不纳妾,竟与王家决裂?’一夜间成了邺城风靡的新闻。
自然,御座上那位也知道了。
不,他知道的更详更细,毕竟他有暗卫,源源不断地递回消息。
大司马府僚属众多,每日里迎来送往的,除却属官将领,亦不乏僚佐的家眷。邺下风俗,妇人常为夫、子前程,出入府寺,请谒干求,谓之‘造请’,此乃常情。
每有妇人拜见,厅门必是大开的,大司马踞坐案后,只瞧着面前摊着的文书。
妇人行礼问候,陈述请托,他目光凝在纸页上,偶尔“嗯”一声,或简短道:“此事自有章程。”“且待铨选。”若那妇人试图近前半步,凑近些说,他面上那点客气便会瞬间敛去,眼神冷冷射来。
求情的妇人被这目光一刺,大多讪讪缩手,再不敢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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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
谈不过一盏茶功夫,大司马便会命人“好生送客”。有那喋喋不休的,自有掌事净瓶姑娘含笑上前,温言软语地将人请到别室用茶叙谈,大司马是决计不会再露面了。
暗卫报曰:“大司马见僚属家眷,避而远之,不近身、不对眼,妇人稍有逾矩便言辞冷淡,旋即遣出。”
中枢重臣,少不了士族宴集,聚会之上,大司马更是将‘避嫌’二字做到了极致。
主家安排坐席,其必言明不与任何女子相邻;席间有命妇举盏欲来敬酒,往往人还未离席,他已遥遥举杯,一饮而尽,对方也只得在远处陪饮了事;偶有大胆的贵女借着父兄的由头上前搭话,他答话绝不超三句,目光也始终落在手中的杯盏或身旁同僚身上。
暗卫报曰:“宴会之上,大司马避女眷如避灾祸。”
有那企图攀附的朝臣,精心挑选了或容貌昳丽、或能歌善舞、或通晓诗书的侍女,以‘特献婢子以供洒扫驱使’为名,送至府上。门房都不通报问询,便予驱逐。态度虽决绝,话倒是说得好听:“想是府君不知我家殿下忌讳,头回冒犯,奴就替府君瞒下了。府君若还想与我家殿下结交,再莫这般作为。”一番言语,令试图走此门路者,尽皆绝了念头。
“朝臣送侍女,大司马府一律峻拒,府中除掌事及旧有婢仆,无任何闲杂女眷。”
他一桩桩、一件件听着,面上没什么表情,手中玉镇纸却被摩挲得发烫。
一个在无数证据堆叠下,变得无可辩驳的念头,冰锥一样刺进脑海。
这念头太荒唐,荒唐得让他几乎要笑出声。
他高澄,愿意许她皇后之位,愿意在遗诏里写明让她临朝称制,他把一个帝王能给予一个女人的最高权柄与身后尊荣都捧到她面前了!而她也并非对他无情,她也心悦他。结果,她拒绝这一切,选择那小子的理由,竟可能是——因为他有别的女人,因为他的身体不只属于她一人?
且不说帝王三宫六院本是天经地义,是礼法,是传承,是平衡朝堂之必要。也不说高门大户,权臣世家,没有不纳妾蓄婢的。便是寻常百姓人家,男子纳妾又算得什么?连最保守的儒家礼教,都以‘一妻多妾’为常。
便是女子,二嫁、三嫁也是寻常,寡妇再醮一样当家主事,何曾将‘专贞’二字捆缚在身?
这世道,从来不是这般活的。
他连她嫁过了人,做过他儿子的女人,都全然不介意。他只要她回来,回到他身边。她却拿着一个连世间女子都难以做到的尺子,一个他从未想过遵从、也不可能想到的标准,来度量他,然后判他出局?!
天光不知何时黯淡下去,暮色如潮水般漫进殿来。
胸腔里那团说不清是愤怒、还是委屈的东西,越涨越大,堵得他透不过气。
吉阳里深处,一座悬着“王”字灯笼的宅邸朱门大开。
马车在暮色中停稳,里头的人刚踏下脚凳,便被候在门外的人疾步迎上,一把挽住了手臂。
“可算来了!”王夫人脸上堆着笑,手臂却攥得紧,将他往门里带,“儿啊,虽都是自家人,到底在你小舅家里,不比显阳殿,你好生应对,全当给阿母一个体面。”她仰起脸,压低了声,“只要你今夜叫阿母在娘家挣回体面,纳妾的事……阿母再不提了。”
高孝珩垂眸深深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第114章
殿下惧内
庭院颇深,奇石罗布,曲径通幽。只是时值深秋,夕阳尽没后,园子便显出一片阴沉昏暗。古树、老藤叶已落尽,唯有墙角一株晚桂、几丛幽兰,还勉强撑着些颜色。
庭院人已不少,仆役捧着酒具穿行伺候。
经过假山时,一女声正对主家说着:“姑姑。此处或可栽些茉莉,与兰桂黄白相映。再植两株腊梅,冬日便有景了。若能散养几只竹鸡,叽喳跳跃,便更有生机。”
“听听,还得是读过书的人。”
高孝珩并未侧目,径朝设宴的方亭而去。
亭内轩敞,东西出抱厦,陈设素雅,几案皆是细腻楠木,不尚雕镂。沉水香在博山炉中静静燃着,壁上悬着几幅时人墨迹,案头瓷瓶供着几枝菊。
宾客陆续入席,皆是宽衫大袖,缁衣素带,一派汉家清贵。
王夫人引着儿子,与诸位舅父、表亲们见礼。
行至西首一席,她揽过一鹅黄襦裙的女孩,笑道:“瞧瞧这鹅蛋脸儿生得,一根骨头也瞧不见,细眼长鼻的,一看便是温厚有福的相貌。”那女子垂着眼,只看着自己裙幅,双手怯缩在袖中,耳尖已红得透了。
“这是你小舅母娘家侄女,叫宋……”
名姓尚未报全,高孝珩已礼貌一颔首,转向邻席一宋家男丁,与之攀谈起来。
王夫人脸上的笑僵了僵,待高孝珩回到宾席坐定,悄将一把鎏金银酒壶塞到那女子手中,推了推她手肘。
女子深吸口气,攥着壶柄,起身挪步至大司马案前。
她眼波低垂,不敢落在他面上,只飞快觑了一眼他紫袍下摆,便被烫着般收回。
“妾叫……宋微。”
高孝珩正用竹箸夹起一片脍鱼,闻言并未抬眼。
宋微咬了咬唇,又道:“大司马……可是有何烦心事务?似乎心绪不佳。”
“孤有无心事,与你何干呢?”
宋微被噎得脸颊发白,却仍鼓起勇气,执起酒壶为他斟酒。酒液注入,他却并无举杯之意。捏着壶柄的手指紧了紧,又开了口:“可是……府上夫人管束得严,不许大司马与旁的女郎饮酒?”
眉梢微挑,他竟点头认了,“嗯。莫说是孤,”唇角弯起弧度,笑叹,“便是府上爱犬之事,都需我家夫人点头才行。前日孤的堂弟南阳王,想为他家波斯犬求配,孤也要问过夫人才行。”
好一会儿,她才又勉强挤出一丝笑,
“王、宋两家世代交好,难道……真连一杯水酒,都不允妾敬上么?”
他终于抬眼,目光意味深长落向她,“你真要敬?”
“小女……仰慕大司马贤名已久,只盼能共饮一杯,略表敬意。”
高孝珩不再多言,取过两个未曾用过的素面银樽,置于案上。
宋微执壶凑前。拇指捏住壶柄凸起的嵌珠,倾斜壶身。先注入高孝珩那方银樽,指尖一松,壶身稍倾,又注她面前那樽。
身侧人的目光未落在酒樽上,而是盯着她微绷的耳侧,忽道:
“别动。”
宋微身体一僵,果真定住。
他抬起手,指尖缓缓向她鬓边探去。动作很轻,很慢,近乎温柔的专注;宋微呼吸屏住,视线被那劲长手指攫住,全没注意,那两盏已换了位置。
即将触及她鬓发的前一瞬,他的手忽地顿住。指尖在空中微微一蜷,克制地收了回去。
“自己弄掉吧。”他道。
宋微慌乱抬手,在鬓边摸索,果然拈下一片桂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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瓣。
高孝珩捏起自己面前那只银樽,举杯,
“请吧。”
酒宴上的喧嚷、熏人的暖香、还有王夫人那催促的目光,都像隔了一层薄纱。
宋微饮下盏冰水,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稍稍压下些许翻腾的燥热,却压不住心口那头越撞越凶的小鹿。
她深吸口气,起身,避着人,踮着脚,像只被香气诱捕的蜂儿,悄悄摸向廊庑深处那间厢房。
门被推开时,只发出极轻的“吱呀”一声。
空气里漫着淡淡酒气,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属于他的清冽气息。
屋内只点着盏铜灯,烛芯结着花,光影在墙壁上摇晃。
帐幔半垂,昏沉烛火映出榻上人侧卧的身影。他醉得沉了,墨发铺散在青缎枕上,几缕沾了薄汗,贴在光洁的额角。
这梦寐以求的景象,烧得她浑身滚烫。
一年前,也是在这座府邸,姑姑嫁给他小舅的婚宴上,她第一次见到他。
她见过太多贵族男子了。轻浮的,放荡的,视女子如玩物的。邺城里的士家子,多的是纵情声色、夸夸其谈的纨绔。
可眼前这个人,分明那般年轻,却那般沉稳。他对侍酒的仆役颔首,对长辈执礼甚恭,言谈举止,自有一股矜贵气度,却又无半分傲慢凌人之色。像秋夜的月光,清辉遍洒,皎洁无暇,却也幽冷遥远。
那场婚宴后,她着了魔似的四处打听。
听说他文武兼资,是诸皇子中最贤能的;听说他弱冠之年便历任汉中刺史、益州刺史,镇抚一方;听说他单骑入河东,策反薛胄,兵不血刃;也听闻他在夏州前线,执旗先登,勇冠三军。
自然,也少不了听闻他那位同样声名显赫的尚书令王妃,以及他待王妃如何地好,好到‘惧内’。
既知其惧内,原该死心才是,可不知为何,越是知晓他专一,知晓他敬重、爱护妻子,她心底那股火反烧得越旺。
那幻想日日夜夜啃噬着她,想的她茶饭不思,丰润的脸颊迅速消瘦下去,终是被阿耶察觉了端倪。阿耶没有责骂,只是长长叹了口气,不久便托人向显阳殿里的王夫人,递去了结亲的意思。
然后,她就被接来了邺城。
王夫人拉着她的手,眼底闪着光,对她许诺:“只要成了事,生下一儿半女,我便做主抬你做侧妃,风风光光,绝不叫你受委屈。”
她怕吗?自然是怕的。
但怕的不是事败,而是怕从他眼中看到厌恶与鄙夷。
可方才席间,他那忽然地靠近,那几乎触到她鬓发的指尖,给了她无尽的勇气。他分明是对自己有意的,只是碍于家中那位尚书令的威慑,才不得不克制罢了。
她屏住呼吸,指尖颤抖着,轻轻拨开那层轻软的床幔。
正准备悄悄爬上去——榻上人紧闭的眼睫,掀开了。
那双凤眸起初有些惺忪初醒的涣散,但很快便聚焦起来,准确无误地落在她脸上。
他撑着手臂坐起身,外袍衣襟因动作而微敞,露出一截明晰的锁骨,发丝垂落颊边,玉山将倾般颓丧、迷人。
“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
“凭西河宋氏那点微势,可够你这般放肆?”
宋微被那冰冷与审视刺得浑身一颤,她强压下恐惧,逼迫自己仰起脸,挤出最是柔弱无助的神情,眼睫颤动着,声音也带了细弱哭腔:“我……我方才饮多了酒,此刻头好晕……”她说着,身子软软地晃了晃,作势便要向榻里、向他身侧依偎过去。
“是孤逼你喝的?”
声音平淡,却像一堵无形的墙,骤然横亘在她面前。
她身子僵住,不敢再往前。言语却越发豁了出去,“妾身子……身子也烧得不舒服……大司马……不也饮了许多?想必……此刻更难受些……”
高孝珩略略侧过头,上下打量她,喉间溢出一声轻笑,“喝了药酒,自是如此。实在想要,孤帮你寻个人来?”
宋微如遭雷击,怪不得自己这般煎熬,所以……方才他那动作,不过是为了换酒?眼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你、你怎可如此待我?!”
榻上之人已耗尽最后一点耐心,连正眼都懒得再给。他垂眸,视线落在自己的指节上,仿佛那是什么极有趣的物事,而后,开始专注地摩挲起来。
宋微被彻底击溃,一股破罐破摔的狠劲冲上头顶,
“反正已这样了!”她瞪着他,“外头已瞧见我进了房间,就算我对外说什么都没发生……谁会信呢?!”
王府后门外的巷道,一辆通体漆黑、毫无纹饰的马车静驻在墙根阴影里,车辕外立着抱臂假寐的千牛备身刘桃枝。几个穿着寻常布衣的矫健身影,夜枭般无声散在巷口、街头。
一黑影自后门潜出,凑近车窗,锦帘从内掀开半幅,
“……那宋氏女进了二殿下歇酒的厢房……”
车门自内推开。
一道玄色身影踏下车来,径朝那扇虚掩的后门走去。
烛火快要燃尽,火星剧烈摇晃,在墙壁上投出张牙舞爪的乱影。
“……就算你素日待她很好,她就会信你么?她既然善妒,怎么可能相信你我无事?反正也要被误解,不如成真……你是三司重臣,还是皇子,何须如此惧怕于她!你、你若实在怕她,便说是妾不知廉耻,给你下了药,你只是……药后乱性,她就只能怪我……”
高孝珩自榻上缓缓起身,居高临下地睨着那个跌坐榻沿、语无伦次的女子,
“你说得对,她未必肯信我。”
话未说完,那只曾让她心生摇曳的、骨节分明的手,已如铁钳般扼住了她的咽喉。
呼吸骤堵,喘不上一丝气。
她双手死命抠掐脖颈上那只手,双脚无助地蹬踹。
眼中映出的那张脸,无半分人的温度,仿佛她不是活生生的人,而是一只可被随手捏死的虫豸。
“为了夫人信我,孤只好……杀了你了。”
第115章
要一心人
“砰——!”
门扇被猛地撞开。王夫人当先冲了进来,嘶喊着扑上来捶打高孝珩的手臂,“放手!孽障!那是你舅母家的孩子!你疯了!你真是疯了!!”
紧随其后的宋家人,也吓破了胆,高孝珩可是使持节,是有权杀平民的,真给掐死了,原也是白死。忙哭喊着“殿下饶命”、“大司马高抬贵手”……
看他仍不放手,王夫人气得浑身哆嗦,用拳头狠狠砸向儿子的胸膛、肩背,一下重过一下,
“你这个不孝子!不孝子!”“你和那陈扶私订偷盟,做出那等欺天瞒地之事,有何脸动阿微!”“你二人一个欺心失礼仪!一个变脸没纲常!不孝啊!不孝啊!!”……
扼着宋微脖颈的手,终是松了。
他缓缓转过脸,看向歇斯底里的母亲,红着眼,勾起一个惨淡地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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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母托属官来传话时,孩儿已猜到,那参宴便不会再强求的承诺,多半是局。然而孩儿还是来了,为何?”
“因为孩儿太希望……那是真的了。”
角门的铜环响了两声,门房忙不迭地拉开闩。是府里马车回来了,下来的殿下浑身酒气、沾着夜露,步子比平日沉多了。他忙躬身迎入,正要招呼车夫将马车驶进侧院——
另一辆通体玄黑的马车,远远跟着驶来,停在了影壁旁。
未及开口询问,黑车的帘子已被挑开。车里人的侧脸在檐下风灯的光里一闪而过。
门房腿一软,险些跪倒,是、是御驾!
他连滚带爬朝里跑去,正撞上掌事。
“净瓶姑、姑娘!外头、外头是陛……”
净瓶走到穿堂口,目光遥遥投向庭院。一道玄色身影已过角门,正负着手朝后宅走。
她转过头,对门房和几个探头探脑的仆役摆手道,
“不必声张,也不必近前伺候。由着陛下……自便。”
高澄融入廊下暗影,悄无声息地贴近正房西窗。自高丽窗纸一道褶皱缝隙,望进去。
榻头矮几上几支明烛烧得正旺,雕花榻、青玉山子、多宝阁,都沐在一片柔光里。陈扶不搽脂粉,未绾发,瀑发垂在身后,穿一件素绫白底团花绫袄,玉色裙子下边垂着两只裹着白绫袜的脚儿。孤零零坐在榻沿。
门开了。那在王家摇摇欲坠、几乎崩溃的人,已是沐浴更衣,一身狼狈都敛了下去。只眼底残留些许红丝,泄露出丁点端倪。
一踏入这片光中,那张脸便漾起笑意,蹭坐过去,脸贴着脸唤了声:“姐姐……”下一瞬,已迫不及待地寻到那唇瓣,叼住又咂又吮,像个饥渴的痴儿。
陈扶偏开了头,瞧着臂膀上那破着细小抓痕的手,无声叹出口气,
“阿珩。你……纳妾吧。”
抱着她的人整个僵住了。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好几下,才挤出两个干涩到变调的字:“……什么?”
“不孕是我的问题,不能为你、为晋阳王一脉延续香火,是我作为王妃的不称职。”
高孝珩仰起了头,不转晴地瞪着屋顶的藻井彩画。窗外的目光眯了眯,才看清,他是忍眼泪。
怀中那人却没瞧见,尤自说着,“我不该要求你……”
“你该要求!你要要求!”高孝珩的声音陡然拔高,破了音,惊惶地发着颤,“你不信我……你不信我了!”
“我没不信你。”
“你就是不信!是我做错了什么吗?为何不信我了?为何……不要我了?”
她终于抬起眼,瞧见了他剧烈起伏的胸膛和脖颈上梗起狰狞的青筋。
“你别这样,我没有不要你。”
“你有!”
他突然发了狠劲,一把将她按倒在锦褥上,整个人沉沉地覆压上去。埋首发狠地吻住她,痴缠得密不透风,“阿珩……”她似乎想说什么,声音却被他吞没,只从喉咙深处溢出一点模糊的呜咽。
窗外一声响动,他终于稍稍放开她的唇,手却还死死攥着她的腕子,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你有……你说出这话,已是打算不要我了……”
她想开口,说点什么哄哄他,可话到嘴边,却没了音儿。她忽然惊觉,自己方才说出“纳妾”时,心底那片寒潭其实已结了冰——是做好了失去的准备了。
若他真顺了那台阶,若他眼中流露出一丝犹豫或松动,她大概就会悄无声息地,将这三年感情连根拔起,封存心底。当下不会如何,但在日后某个合适的时机,她会离开。
哈,自以为的大度,不过是不信任的试探,是先默默判了‘可能放弃’的刑,才递出的鸩酒。
那句“我没不信你”,那句“我没不要你”,如此虚伪。
她是如此虚伪。
他不再吻她,而是将滚烫的脸深深埋进她的颈窝。
悬了许久、忍了许久的泪,终于断了线,一滴滴砸下来,烫得她肌肤微微刺痛。喝了酒的人沉甸甸的,但她没有推开,就这么静静承受着,像海岸承接着拍打而来的惊涛。
“不是说好了么?”他孩子似的抽噎着,浸透了委屈与恐慌,“此意若珍重,怎忍不恒常……你不要求我了,那我和旁人,还有何分别?你迟早会不要我的……可我明明已很乖了,我什么都听你的,你为何还是不要我了?”
心口那一片冻土,被这滚烫的泪水和孩童般的控诉,烫得龟裂开来,生出细细密密的疼。
“好了,好了……”她抬起未被攥住的那只手,拍抚着,“我要求,我要求……我要桐花万里路,连朝语不息……我要心似双丝网,结结复依依……我要一心人,白首不相离。”哄着哄着,她通红的眼睛也弯起来,颤抖的嘴唇也翘起来,“我不要暂借今宵暖,我要你今生永夜留……”
人太久没出来。
净瓶悄步走进正院,目光投向正房廊下。
他还在那里。
安静地躲在那片最浓的暗影里,像个了无生气的影子-
初雪悄无声息落了一夜,卯时三刻,东堂南窗下已是一片明净的冷光。
属于女侍中的那张紫檀大案上,照例垒着中书省送来的各省奏牍,这是陈扶尚在内司时就定下的章程,一丝不苟地延续着。
李昌仪在专座坐下,定了定神,开始翻阅。朱笔点圈,分门别类:军务加急,民情缓议,田赋勾稽,刑狱待核……一一批注清爽,再整整齐齐码好,由内侍捧至对面那张阔大的御案。
半时辰后,她抬眼觑了觑御座——依旧空空荡荡。
窗外雪光映得殿内格外亮堂,也格外冷清。
自秋后,皇帝便似换了个人,勤政得近乎严苛。早朝必到,且散朝时辰一日晚过一日,大殿议事,常耗到日上三竿。
直到巳时二刻,廊下才传来熟悉的步履声。
玄色身影踏入东堂,带进一股清冽寒气。高澄在御座落定,接过中常侍捧上的热茶,抿了一口,便伸手去取最中央那摞奏本。那一摞的最上头,自然是今日最要紧的议题。
他翻开,垂眸。
李昌仪的心霎时提了起来。
那是尚书令与录公联袂尚书省,为她请奏的条陈——请迁女侍中李昌仪至尚书省,任殿中仪曹郎中,掌吉凶礼制、朝仪、服饰、礼乐,参预前朝。
御座上的人眉梢挑了一下,随即,唇角轻轻向上弯了弯。
那不是一个帝王看到得力政策时的赞许之笑,倒像是……像是觉得她这份钻营与渴望,直白得有些可爱、有趣又无奈的笑。没有犹豫,他执起朱笔,在奏本末尾利落地批了一个“准”字。
李昌仪只觉得一股热流凶猛地冲上头顶,激得她指尖都发麻。
殿中仪曹郎中!虽是五品,却是实打实的尚书省曹官,不是困于后宫方寸之地的妃妾,不是名为女官、实为依附于帝王喜怒的内廷奴婢,而是一个有实职、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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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属、有下官、有前程的真正的“官”!
她死死掐住自己的虎口,勉强维持住了仪态。
御案后,批阅在继续。一本接一本,朱批或长或短,却都遒劲果断。
处理完紧要那摞,高澄放下笔,对侍立的中常侍道:“传录公、尚书令、中书监、吏部尚书。”
李昌仪忙敛了心神,垂眼静坐,耳朵却竖了起来。这两个月,她冷眼瞧着,心底那点疑惑像雪球般越滚越大。
陈令君生辰那日,这位还在车里红着眼眶,执拗又痛苦地问她“朕已最宠爱她了,她为何还不选朕?”她当时瞧着不忍,鬼使神差劝了句“陛下或可多看看她选的那人”。
这位当真‘看’起来了——那些神出鬼没的暗卫,禀报得一日勤过一日。可自中秋过后,仿佛一夜之间,那些暗卫便不再出现回禀。东堂恢复了一贯的肃穆,只议国事,不涉私情。皇帝对那二人,该召见便召见,该议事便议事,该决策便决策,赏罚分明,用人不疑。对尚书令陈扶,依旧倚为股肱,言听计从,没有半分冷落刁难。
然而……也就仅此而已了。
没有曖昧的语意,没有深长的凝视,没有借故触碰的指尖,更没有那些令旁人都窒息的、充满占有欲的盯视。
所以,他究竟得出了什么结论?
第116章
得出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