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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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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第20章·标记

枕头风,温柔乡,确实是英雄冢。

一片寂静, 只余呼吸声。

那只半空中莹白如玉的脚忽忽晃荡在半空中,缠绕其上的纤细金链随之晃动,发出几声细碎而清脆的“叮当”轻响。

艾维因斯双脚脚腕上的金链,纤细璀璨。

自圆润的大拇指指根处起始, 在趾间留下细微而冰凉的触感, 沿着优美的足弓曲线蜿蜒而上。

仿佛描摹着神明最得意的杰作, 又在纤细的脚踝处层层环绕, 扣住脆弱的关节。

但这还不是尽头。

这华丽的金链并未在脚踝止步,而是顺着小腿柔和的线条继续向上延伸, 最终,在腰间收束,与那条更为宽绰华丽的贴身腰链衔接, 紧紧勾勒出那段瘦削惊心的腰线。

链身由数层细金丝编织, 层层叠叠,构成了流苏般垂坠的质感,缀满了细小的金片。

……随着最细微的动作轻轻碰撞,发出清泠如碎玉的声响。

流光在其上跳跃, 在苍白的肌肤与昏暗的光线映衬下,流金满身, 熠熠生辉, 极致的华美。

像封印, 也像是高位者禁欲的象征。

那流动的金光, 随着艾维因斯无意识的细微颤抖, 在肌肤上投下晃动的、细碎的光斑。

脚趾蜷缩时,链环轻轻绞紧, 冰凉的金属贴着温热的皮肤, 触感何其鲜明。

微咸的汗意与金属冰冷的味道。

脚趾蜷缩了几下, 可能想逃,不过结局显而易见,没有逃掉,于是雪域开春,白透出粉,像桃花的颜色从圆润的趾尖一路蔓延。

像雪地里骤然晕染开的胭脂,带着春意,蒙过了整个冬天。

信息素太浓了。

……

……

……

在昏昧光线中,艾维因斯只觉得晕,睁不开眼睛,又晕又累,鼻子嘴巴里都是信息素的味道,不知今夕是何夕。

他紧闭了眼睛,脚有意无意踩过狸尔的胸口,算不上重,但是也算不上轻。

脚链随着这细微的动作又轻轻响了一声。

狸尔直接笑了出来,胸腔震动带起低沉的闷笑,心情畅快至极,眼中侵略性的光芒几乎要烧起来:

“王上。”

他一把攥紧了时不时就踹他一脚的那只脚腕,语调轻快。

“我们那边可是有古训,君王一言九鼎,金口玉言。您方才既已亲口说了要,此刻可不能言而无信,必须要从一而终。”

——他当然没有想要无赖反悔。

艾维因斯狠狠咬了一下唇,仿佛想用疼痛唤回一丝清明,脚腕在狸尔掌心挣动得更厉害了些。

是恼了,真真切切想要缩回去。

狸尔却在这时,忽然松开了手,他任由那只脚逃开,仿佛给足了猎物喘息的空间。

“……”

艾维因斯几乎是凭借着本能,猛地翻身,将单薄的脊背,毫无防备地暴露在狸尔面前。

他蜷缩起身体,像一只被逼到绝境却又不知如何是好的困兽,徒劳地想要拉开距离。

不该这样做的。

将后背,尤其是后颈腺体所在的位置暴露给雄性,其实非常的愚蠢。

可此刻,艾维因斯的脑子已经被陌生感、过量的信息素以及那股失控的余韵慌乱搅得一片混沌。

那些精密的算计、步步为营的权衡,在此刻全然失效。

倒也不是真的想逃——如果他真的想逃的话,一开始就不会放任狸尔过来。

艾维因斯只是……被这从未经历过的、全然被动的境遇惊到了,被那汹涌而至、剥夺他掌控感的陌生体验吓到了。

这很正常,因为习惯于执棋的人,绝对不习惯成为棋子。

狸尔看着君王这自投罗网般的举动,心情大好。

他刻意又释放出更浓郁的信息素,那蛊惑人心的气息瞬间在室内弥漫开来,浓得几乎化不开。

信息素……

太重了,味道太重了。

有点喘不过气来……好晕啊……

“唔!”

艾维因斯浑身一颤,本就虚软无力的双腿彻底失了力气,竟直接从床沿滑落,眼看着那身病骨就要重重磕在冰冷坚硬的地板上——

千钧一发之际,狸尔长臂一揽,稳稳捞住了他下坠的腰身。

“狸尔,我……”

艾维因斯惊魂未定,下一瞬,一股炽热到几乎要将皮肤灼伤的呼吸,便毫无阻隔地喷在了他暴露无遗的后颈上。

标记……

狸尔的视线牢牢锁在那片苍白肌肤上,一个兰花形状的淡紫色虫纹静静绽放,纹路之下,便是那微微肿起、亟待安慰的不健康腺体。

捕猎者是不会在猎杀时刻犹豫的。

狸尔低头,犬齿精准地刺破了那层薄薄的皮肤,牙齿深深嵌入了艾维因斯的腺体之中。

“呃——!”

这一瞬间,击穿了艾维因斯所有的防线。

他眼前一黑,身体剧烈地痉挛了一下,仿佛所有的力气都被这一口抽空,差点真的晕厥过去。

每一个雌虫在被标记时,都需要经历这种腺体被刺破、被强行注入异体信息素的钝痛。

痛感尖锐、沉重、迟滞,属于被烙印的深刻恐惧,从后颈那一点蔓延至四肢百骸,足以让最坚韧的战士瞬间脱力。

即便狸尔此刻只是在事后进行临时标记,艾维因斯的痛楚也并不会因此减轻多少。

更何况,这是艾维因斯的第一次。

退一万步说,他那本就因长期缺乏信息素滋养而处于病态、僵硬微肿的腺体,平日里稍重一点的触碰都会引发不适,此刻被如此凶狠地咬破,痛可想而知。

“狸尔!我……”

艾维因斯闭了闭眼睛,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指甲深深抠进掌心,冷汗瞬间浸湿了额发,眼前阵阵发黑。

好在,狸尔确实是个温柔体贴的情人。

在感受到怀中病美人瞬间的僵直与濒临崩溃的颤抖后,他立刻加大了信息素的释放。

信息素具有强劲的安抚与麻痹效力,顺着被咬破的创口,迅速涌入那干涸已久的腺体,冲刷着每一寸灼痛的神经。

那甜蜜馥郁、融融暖的信息素,如同最上等的麻醉剂,瞬间包裹了尖锐的痛楚。

疼痛并未消失,却被软化、稀释,淹没在一片令人晕眩的温暖之中。

目前来说,标记就是对抗雌虫僵化症的唯一方法。

是药皆苦。

标记自然也是痛的,但是艾维因斯至少有信息素的麻醉。毕竟,在虫族,实在是有太多的雄虫乐于看雌虫痛苦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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狸尔当然没有这个癖好。

如果可以的话,他不希望艾维因斯痛,就算哭,也不能因为是痛哭的。

但是他也没有办法。

下一秒,君王紧绷到极致的身体,终于软了下来,脱力地坍塌进柔软的锦被里。

最后一点细微的颤抖也归于静止,紧抠的指尖无力地松开,身体差,体力也差,就这么晕过去了。

昏暗之中,君王长睫紧闭,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两弯脆弱的阴影,呼吸微弱而急促,已然陷入了短暂的保护性昏迷。

狸尔感觉到怀中身躯彻底失力,动作一顿:“王上?”

当然没有回答。

狸尔立刻松开齿关,舌尖安抚般地舔过那仍在微微渗血的齿痕,将更多的信息素持续注入。

“不痛了,不痛了,乖……”

他下意识哄了一句,一句话没说完便反应过来,闭上了嘴,于是调整姿势,将昏迷的君王完全拥住,手掌贴上对方冰凉汗湿的后背,把艾维因斯翻过来。

拂开君王额前汗湿的淡紫色发丝,狸尔在那光洁的额头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一见钟情,一吻定情。

——

等到艾维因斯醒过来时,发现自己已然浸在温热的浴池中。

水汽氤氲,模糊了琉璃彩绘与石雕的轮廓,也将浑身的不适蒸腾得松散了些许。

他正躺在狸尔怀里,后背紧贴着对方温热结实的胸膛,温热的水流随着对方手臂轻微的晃动,一下下漫过他的肩颈。

狸尔正抱着他。

好近啊,好亲近啊。

艾维因斯下意识抿了抿唇,后颈腺体处残留着鲜明的刺痛,而腰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蹙了蹙眉,将脸稍稍偏向一边,又有点不高兴了。

作为君王,喜怒不形于色,他很少流露出情绪,但是这种温情的时刻,确实会放下防备。

艾维因斯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没有再带上面具,而是把柔软的、真实的自己,剖了一部分出来,放到了此刻。

这时,狸尔的声音贴着耳廓响起,不高,却清晰穿透了水声与雾气:

“王上一早就知道……艾夫斯殿下会死吧。”

不是疑问,是陈述。

狸尔之前就意识到了,所谓的好戏开场指的恐怕就是这一场法古斯家族的好戏,这一口锅结结实实的就给人家背上了。

而且,恐怕在君王的计划里面,狸尔的到来恰如其分地补全了这残缺的一环。

南部骑士团的团长法兰深受艾夫斯的折磨和控制,法古斯家族手握重兵又偏偏和艾夫斯交好,艾维因斯虽然表面上没有说什么,但是暗地里绝对已经早就计划了。

而狸尔恰巧和法毕睿有点过不去,属于情敌关系,虽然狸尔看不起法毕睿,但是正因为这一分看不起,所以他绝对不会接受法古斯家族的贿赂。

所以艾维因斯选择把这个案子交给狸尔。

一个原因确实是他最合适,另一个原因恐怕是要看看他的能力和心思。

每一步都是一局。

输赢自现。

闻言,艾维因斯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缓缓抬起眼睫,紫眸在氤氲水汽中显得格外幽深冰冷。

半晌,君王才开口,声音微哑冷静:

“有些事情,刨根问底对你并没有好处。”

侧过脸,艾维因斯视线看进狸尔眼里,

“你是个聪明的家伙,为什么要问这种问题?”

言下之意,既是警告,也是不解,毕竟聪明人该知道何时装糊涂。

狸尔却收紧了环在他腰间的手臂,将下巴轻轻搁在君王湿漉漉的肩头,声音放得低:

“因为您不高兴了。”

他的唇几乎贴着艾维因斯的耳垂,温热的气息拂过肩膀,

“王上,告诉我吧。我来安慰王上。”

枕头风,温柔乡,确实是英雄冢。

在这种肌肤相亲、毫无防备的亲密时刻,再坚固的心防也会出现缝隙,再冷硬的理智也容易被体温和情愫泡软。

艾维因斯沉默了片刻。

温热的水流包裹着他,身后是狸尔稳定有力的心跳和胸膛传来的暖意,方才那场激情与标记带来的归属感尚未完全消退。

他闭了闭眼。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卸掉法古斯家族的兵权吗?”

“因为当年他们站队的是艾雷克,现在,他们站队的是艾夫斯。”

艾维因斯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带着王座上浸染了五年的冷酷,

“他们想让他,坐我的王位。”

狸尔沉默了。

他也算是去了解过当年的宫廷秘闻,都说艾维因斯杀父弑兄才走上了王位,杀父杀的是艾肯萨,弑兄弑的是艾雷克。

而艾雷克和艾夫斯都是雄虫。

只不过,艾雷克是上一任虫帝艾肯萨的大皇子,也是由雌君所生,艾夫斯和艾维因斯都是由雌侍所生。

过了一会,艾维因斯嘲讽的说:

“……而我的身体之所以这么差,还要多亏艾雷克和艾夫斯呢。”

第52章 第21章·南王

这就是至高王权,王权带血,终究霸道。

艾维因斯厌恶艾夫斯。

他对这个与自己血脉相连的亲弟弟, 怀揣着混杂着冰冷审视,还有极其深沉的厌憎。

非要说的话,程度大概类似于恨不得艾夫斯去死。

但哪怕是这样,艾维因斯还是装了好几年的宽容大度的好哥哥。

艾维因斯生于王室, 虽然是雌虫, 却也因为血脉享有表面的尊荣。

他的雌父曾是南方骑士团团长, 战功彪炳, 手握军权,纵使后来雌父因难产离世, 留下年幼的艾维因斯和刚出生的艾夫斯,他们的日子在物质上也并没有什么问题。

雌父昔日的部属与战友,对这两位遗孤尚存几分旧情与照拂, 明里暗里的支持, 让他们在危机四伏的宫廷中勉强站稳。

艾维因斯无疑是一只天赋卓绝的虫族。

幼年时,其聪慧与领悟力便远超同龄的雄虫,他能在错综复杂的宫廷倾轧中嗅到危险与机遇,而在模拟沙盘与战术推演中, 他展现出的敏锐与果决,常令那些资深的将领也暗自心惊。

艾维因斯, 是一个天生的领导者。

他学什么都快, 精进神速, 仿佛天生就该站在高处, 俯瞰众生。

而且他的容貌气度也不俗。

一张无可挑剔的、近乎造物偏爱的面容, 清冷又昳丽的容貌。

表面上,一切似乎尚可。

锦衣玉食, 名师教导, 未来似乎理应是一条虽不平坦却终究可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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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道路——或许成为某位权势雄虫的雌君, 凭借自己的才智与背景,在幕后发挥影响力。

但艾维因斯内心深处,却是一片茫然的荒原。

他不解,或者说,不甘。

他不明白,为什么雄虫生来便可理所当然地继承一切,王位、权柄、财富、乃至对雌虫生杀予夺的权力。

而他,即便付出十倍百倍的努力,流尽汗水与鲜血,在无数个日夜将身体与意志锤炼到极限。

他的终点,依旧被死死框定在“雌君”或“雌侍”的范畴里。

他必须学习的,还有厚厚一摞《雌君守则》、《内廷礼仪》、《侍奉雄主规矩》。

那些文字冰冷而屈辱,字里行间都在告诉他。

你毕生所学,最终目的,是为了更好地跪伏、侍奉、取悦一个或许远不如你的雄虫。

那个时候,艾维因斯的剑术老师,那位以强悍体魄与精妙剑法闻名南境的雌虫,曾是许多雌虫羡慕的对象。

他们羡慕的,并非老师的本事,也不是老师桃李满天下的声望,而是老师“有幸”嫁了一位“不错”的雄虫。

艾维因斯对这种逻辑嗤之以鼻。

果然,一次课后拜访,让艾维因斯窥见了这“不错”背后的真相。

那个雄虫看向艾维因斯的眼神黏腻而贪婪,而当艾维因斯被引入内室,看到的却是被囚于阴暗地下、遍体鳞伤、气息奄奄的老师。

鞭痕交错,皮开肉绽,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绝望。

没有谁在乎。

侍从们眼观鼻鼻观心,仿佛那惨状只是寻常。

外界依旧盛赞老师嫁得“好”,雄主“宽厚仁德”。

那一刻,艾维因斯明白了。

杀死一只鸟儿最彻底的方法,并非折断它的翅膀,而是无论它在笼中是哀鸣还是诅咒,都将一切声音曲解、赞颂为歌唱。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不久后,老师死了。

死于持续的鞭刑,死于感染,死于被刻意忽视的伤口溃烂。

当艾维因斯再次得到消息时,尸体已在高热潮湿的地下室中腐朽、生蛆。

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地面对死亡,而死亡留给艾维因斯的印象,是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腐烂气味,以及一个冰冷的认知:

雌虫的命,原来可以如此轻贱。

只因为,他们是雌虫。

时光荏苒,艾维因斯渐近成年。

他出众的容貌、罕见的才智,以及背后若隐若现的骑士团旧部关系网,使他成了许多权贵雄虫眼中极具联姻价值的猎物。

提亲的试探络绎不绝。

艾维因斯本身并没有拒绝的权利,他的命运捏在虫帝艾肯萨手中。

万幸,或者说,不幸中的万幸,老谋深算的虫帝认为他这个优质筹码有更大的用处,所以没有马上就把他给嫁出去。

然而,命运从来都不敢安稳。

虫帝的长子,大皇子艾雷克,骄纵暴戾、骄奢淫逸、视雌虫为玩物,玩死的雌虫没有上千也有几百,居然将贪婪的目光投向了艾维因斯。

而艾维因斯的亲弟弟,年仅十岁的艾夫斯,在宫廷的染缸里浸泡出一颗与其年龄不符的、早熟而恶毒的心。

他被虫帝与艾雷克刻意骄纵,养成了自私冷酷的性子。

那天,艾夫斯端着一碟精致的点心,笑容天真地来到艾维因斯房中。

艾维因斯虽然不喜欢这个弟弟,但是也到底暂且还是相信血缘关系的,未曾防备这个血脉相连的幼弟,他捻起一块,放入口中。

甜腻的味道刚化开,一股尖锐的、焚烧般的剧痛便从腹中炸开,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更可怕的变化发生在背后。

雌虫力量与荣耀的象征——那对坚硬华美的翅翼,传来了清晰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咔嚓”声,仿佛内部的骨骼在无形的力量下正一寸寸软化、碎裂!

剧烈的痛苦让艾维因斯瞬间脱力,冷汗如瀑,跪倒在地,视野阵阵发黑。

房门被粗暴地推开,艾雷克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脸上挂着志在必得的、令人作呕的笑容。

他挥了挥手,艾夫斯顺从地退到一旁,甚至贴心地将房门虚掩,跑到外面去驱赶可能靠近的侍从。

“我亲爱的弟弟,”艾雷克的声音如蛇般阴毒,“何必这么辛苦呢?乖乖的,以后哥哥疼你。”

艾维因斯趴伏在地上,剧烈的疼痛与眩晕几乎要将他吞噬。

但比疼痛更强烈的,是翻涌而上的、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恶心。

艾雷克滚烫的呼吸喷在他的颈侧,那张写满欲望与掌控的脸庞在他模糊的视线中扭曲、放大。

空气中弥漫着甜点香气、汗味,以及艾雷克身上浓烈的、属于雄虫的压迫性信息素,混合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气味。

恶心。

极致的恶心,混杂着滔天的愤怒与濒死的恐惧。

手边没有剑,翅翼传来的碎裂感让艾维因斯无法振翅逃离。

视线扫过衣襟,那枚雌父留下的遗物,镶嵌着紫晶的胸针映入眼帘。

没有犹豫,几乎是凭借本能,在艾雷克俯身欲进行猥亵的瞬间,艾维因斯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猛地将胸针拔出,狠狠刺向对方!

“噗嗤——”

锐物入肉的闷响。

尖利的针尖扎进了艾雷克的脖颈侧边,没有致命,但突如其来的剧痛与喷溅的鲜血让艾雷克发出凄厉的惨叫,动作一滞。

艾维因斯趁此机会,拖着剧痛无比的翅翼,连滚爬爬地撞开门,逃离了那个房间。

他没能杀死艾雷克。

……准头太差,力气也不够。

事后几年艾维因斯无数次在剧痛与噩梦中回想:

应该刺向眼睛的,或者喉咙,那样肯定就弄死了。

为什么当时没有更准一点?

但艾维因斯终究是逃出来了,带着一身毒发的痛苦与翅翼的重创。

消息很快传到虫帝艾肯萨耳中。

这位掌控南境的至高主宰震怒了。

然而,他的怒火并非针对长子企图强迫弟弟的恶行,也非幼子协助下毒的歹毒,而是觉得有辱门楣,不成体统。

对他来说,王室的脸面高于一切,高于儿子的品行,高于一个雌子的清白与生死。

事情既然已发生,掩盖就是第一要务。

所谓的公正裁决,是各打五十大板:

艾维因斯“行为不检,招惹是非”,艾夫斯“年幼无知,不知轻重”,双双禁足,不得外出。

而对艾雷克,不过是几句不痛不痒的申斥,责令其闭门思过。

当禁足令下达,宫门在身后沉重合拢的那一刻,艾维因斯背对着冰冷华丽的宫殿廊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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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缓缓抬起了头。

窗外是南境湛蓝却遥远的天空。

翅翼深处依旧传来阵阵隐痛,那毒药恶毒阴损,专为摧毁雌虫而制作。

它不仅侵蚀骨骼与肌理,更可怕的是,它会缓慢溶解神经,瓦解意志,最终将中者变成一具只余本能欲望、任人操控的痴虫玩物。

艾维因斯不愿意。

他绝不甘心沦为那样的玩物,哪怕要付出代价。

所以他暗中寻访了无数医师与祭司,服下种类繁杂、药性猛烈的药。

那些药物,有的有用,有的没用,是药三分毒,在强行压制毒性、修复受损神经的同时,也无可避免地反噬着艾维因斯本就因毒伤而脆弱的身躯。

经年累月,艾维因斯的身体被这些虎狼之药彻底拖垮了。

曾经矫健如猎豹的身形变得清瘦伶仃,苍白的肌肤下淡青血管清晰可见,时常袭来的虚脱与低热如影随形。

他失去了大部分武力,那双曾翱翔天际的翅翼也变得沉重、迟滞,再也无法承载他飞离这黄金牢笼。

但至少,艾维因斯还请醒着,没有变成玩物。

他用健康与力量作为祭品,换回了头脑的清明与意志的独立。

这具病骨支离的躯壳,成了他坚守最后防线、保有完整自我的堡垒。

从那一刻起,艾维因斯无比清晰地知道:

他在这世上,已经没有亲人了。

血脉相连的弟弟是递来毒药的帮凶,名义上的雄父是漠视罪恶的帮凶,所谓的兄长是施加暴行的元凶。

从此以后,他需要孤身在这豺狼环伺、规则森严的绝境里,用这具残破的病体与清醒的头脑,杀出一条只属于他自己的血路来。

后来,艾维因斯果真踏上了那条染血的逆反之途。

没有振臂一呼的同盟,没有光明正大的宣战,百般思虑耗费着艾维因斯所剩无几的精力。

这虫族本就千疮百孔。

为一点利益可以撕得头破血流。

那一夜,王宫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际,喊杀声、垂死的哀鸣取代了往日的骄奢淫逸。

艾维因斯披着沉重的甲胄,那重量几乎要压垮他单薄的身躯,他一步一步,踏过熟悉的宫殿回廊,脚下是温热的、黏稠的血泊。

他亲手斩下了父皇艾肯萨的头颅。

艾维因斯看也未看,抬脚,狠狠碾碎了那顶滚落在地、象征至高权柄的黄金王冠。

精美的宝石迸裂,旧权力崩塌,璀璨的金饰在血污中扭曲变形。

艾维因斯杀父还觉得不解恨,又亲手将长剑送入了兄长艾雷克的胸膛。

那个曾对他施加暴行、视他为玩物的雄虫,在剧痛中狰狞的面孔,与记忆中那张令人作呕的笑脸重叠。

事实上,艾维因斯那段时间本身就生了一场不轻不重的感冒,咳喘几乎未曾停歇,冷汗混着血水浸透内衫,每一次挥剑都牵扯着脏腑的隐痛。

可是,艾维因斯心情却很好,笑着看着艾雷克,直至对方咽下最后一口气。

当最后的抵抗平息,嘶喊归于死寂,艾维因斯独立于血泊与王座之间,长剑拄地,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

浓重的血腥气几乎令人窒息,火焰噼啪声中,他抬眸望去。

曾象征着不可企及权力的王座,如今空荡荡地矗立在狼藉的大殿尽头,被跳跃的火光映照得忽明忽暗。

金碧辉煌的装饰沾染了血污,显出一种诡异而凄厉的美。

他知道,那王座终于属于他了。

不是通过雄虫的认可,不是通过联姻的纽带,不是通过任何被允许的、属于雌虫的“正道”。

艾维因斯用自己的方式,用最暴烈、最不容置辩的方式,夺来了王座。

与其跪在规则之下被碾碎,不如站起来,亲手打破规则。

赢了。

象征旧日权柄的冠冕碎裂于足下,通往至高王座的道路,已由鲜血铺就。

可艾维因斯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胜利的狂喜。

没有释然,没有畅快,甚至没有一丝一毫尘埃落定的松弛,只有一片近乎虚无的平静。

那双紫色的眼眸深处,跃动着燃烧不息的、冰冷的火焰,如同鬼火幽幽,是支撑这具病体走到今日、并将继续燃烧下去的恨火。

拖着沉重甲胄与更沉重的身躯,一步一步,踏过血泊与冰冷黄金殿。

最终,艾维因斯停在了那尊曾遥不可及、如今触手可及的王座前。

没有迫不及待地坐上去。

他只是站着,凝视着它。

这一瞬间,无数的过往在他脑中飞速掠过,幼年刻苦锤炼的汗水,老师地下室的腐臭,毒发时翅翼碎裂的剧痛,艾雷克令人作呕的滚烫呼吸,艾夫斯天真恶毒的笑脸,虫帝冰冷宣判的旨意……无数张面孔,无数种情绪,最终都坍缩、凝结为眼前这把孤高的座椅。

而后,他明白了。

权力是一场永无止境的角斗,是能够定义法则的绝对暴力。

从今往后,只要艾维因斯坐在这王座之上——

那么,规则由他书写,历史由他裁断,对错荣辱,生死予夺,不过是一念之间。

这就是至高王权,王权带血,终究霸道。

这领悟没有带来丝毫暖意,它抽干了最后一点属于“艾维因斯”这个个体的、或许曾有的柔软与期待,将剩下的部分淬炼得更加坚硬、冰冷、密不透风。

艾维因斯终于坐上了王座。

权力的巅峰之上,无需鲜花与颂歌为其加冕。

从此以后,“艾维因斯”这个名字,会以最猩红、最深刻的笔触,用杀亲的血与旧秩序的骨头,硬生生地刻上了历史。

从此以后,他是南境之王,南境古往今来第一位雌虫君主。

第53章 第22章·腐生骨

汲取着亡者的怨恨,绽放于鲜血浸透的土壤之上。

黑暗中, 艾维因斯讲述这些过往的时候,语气很平静。

那些仇恨,那些痛苦,曾经的迷茫, 曾经的鲜血, 都被娓娓道来, 像是在叙述旁人的故事, 过于平静。

狸尔静静地听着,手臂却将艾维因斯圈得更紧, 仿佛要将君王整个人都包裹进自己的温度和气息里,隔绝那些冰冷的记忆。

艾维因斯继续说:

“艾夫斯在当年我登上王位的时候没有死,是因为法古斯家族力保他而已。”

“那个时候刚刚登上王位, 一切都还不稳, 所以没有精力收拾他。当年反对我的实在是太多了。”

其实这次也不算是艾维因斯杀的艾夫斯。

登上王位已经五年,艾维因斯已经不像当年那么激进了,也比当年更加深沉。

既然有的事想杀艾夫斯的角色,那又何必自己动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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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山观虎斗罢了。

话音落下, 室内陷入短暂的沉寂。

狸尔忽然从后面凑近,温热的唇轻轻碰了碰艾维因斯微凉的耳廓, 一下, 又一下, 像羽毛拂过。

他的手指则一下又一下地、极其轻柔地抚摸着君王那头柔顺的紫色长发, 仿佛在安抚一只历经伤痛、蜷缩在怀的病弱猫咪, 充满了小心翼翼的怜惜。

艾维因斯侧过脸,紫眸在昏暗中看向他, 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你在做什么?”

狸尔低低地笑了笑, 鼻尖蹭着君王的发丝, 声音混着胸腔的震动传入艾维因斯耳中,温暖又清晰:

“王上从前实在太苦了。”

艾维因斯闻言,眼神微冷,语气也沉了下去:“我不喜欢被同情。”

久居权力之巅、习惯了将所有脆弱与伤痕都转化为冰冷。

同情意味着俯视,意味着艾维因斯依然是某种意义上的弱者——这是他最厌恶的定义。

狸尔却丝毫不惧他语气中的冷意,反而又低笑了一声,环在君王腰间的手臂更用力了些,将艾维因斯更深地按进自己怀里。

“这不是同情。”

他温热的呼吸拂过艾维因斯的颈侧,字字清晰,笃定又温柔,

“我是在心疼王上。”

“同情和心疼,可不一样。”

狸尔的声音放得更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直抵人心最深处那层坚硬外壳下、或许连艾维因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缝隙。

“哪怕王上什么都有了,可是只要王上有一点不开心,有一点不高兴,有一点受委屈……”

“我都会觉得心疼。”

不是怜悯你的过去,不是施舍地俯视你的伤痕,而是将你的喜怒哀乐,都接过来,放在自己心尖上。

爱是有重量的,爱是有温度的。

你痛,我也痛。

闻言,艾维因斯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再推开狸尔,只是任由自己更深地陷进那个温暖而有力的怀抱里,仿佛那是一个可以暂时卸下所有重负与防备的港湾。

这一次,艾维因斯没有再反驳。

事实上,以艾维因斯的性情与手腕,根本不该将自己的过往如此毫无保留地宣之于口。

那些深埋于心底的血与痛、恨与谋,是他从不示人的软肋。

然而,艾维因斯说了。

连他自己都觉得有点恍惚。

这个行为本身,便已胜过千言万语。

这意味着,他在狸尔面前,破天荒地敞开了心扉。

连艾维因斯自己都未曾完全明了这份倾诉的冲动从何而来。

雌父的早逝抽走了艾维因斯情感世界里最初始、也最重要的支柱。

纵使他天赋卓绝,能在权谋的棋局中步步为营,在政治的漩涡里游刃有余,但在纯粹的情感层面,艾维因斯却是一片被过早掠夺了养分的荒原。

有些伤,不是不提就不疼了;有些空落落的地方,也不是坐上王位就能填满的。

他心里头,其实是想要有人懂他,也想有人能安慰他一下的。

位高者寒。

艾维因斯内心深处,其实是渴望被理解的,是希冀得到安慰的。

只是这份渴望,太难看见了。

被层层叠叠的威仪、算计与冰冷的理智包裹得太深,深到连艾维因斯自己都不愿承认。

在此之前,从未有过谁能如此靠近艾维因斯。

无人能真正触碰到那个蜷缩在坚硬外壳之下、孤独而疲惫的内核。

但狸尔做到了。

以蛮横又无比温柔的姿态,穿透了所有防线,抵达了那片无人踏足的禁地。

狸尔太懂人心软弱的那一面了。

或许真的是种族天赋,他就是能看见对方灵魂深处隐秘的渴望与匮乏。

正是因为他“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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