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八角笼中解恩仇(1 / 2)
如果是其他人,做了就是做了,没做就是没做。
但显然朱慈烺不是人类,也不是其他,为了防备文官集团,干什么都是藏着掖着。
所以哪怕是阎尔梅与方以智,通过来往邸报,知道朱慈烺其实没下旨。
...
鲍投的尸身尚未落地,马背便已倾斜,那柄高举的柳叶刀脱手飞出,在半空划出一道惨白弧光,噗嗤一声钉入前方一辆偏厢车的桐油木板上,刀尾嗡嗡震颤,如垂死之蜂最后的悲鸣。
他身后那条“微型铁甲洪水”骤然凝滞——不是停驻,而是溃散。三五十骑如被巨锤砸中的冰面,咔嚓裂开,有人勒缰急转撞作一团,有人失衡坠马被同伴马蹄踏过,更有人竟调头便逃,连头盔都歪斜着,铜泡钉在烈日下翻出惊惶的反光。
车垒内静了半息。
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狂吼:“鲍投死了——!!!”
“太子神射——!!!”
“大明万胜——!!!”
卢琬丹一棍杵地,震得脚下沙土簌簌跳动,她仰天大笑,笑声尖利如哨箭破空:“狗官家丁,也配称兵?!”
方枝儿立于中军车顶,红缨避雷针盔在日头下灼灼生辉,她未笑,只将右手高高扬起,五指并拢,如剑锋直指南岸——那动作并非号令,却是无声的烙印:此战,始于此刻。
朱慈烺并未现身车垒。他早已策马绕至池河下游十里处的芦苇荡侧,蹲在一处泥泞水洼边,用匕首刮去马蹄铁上沾的青苔与烂泥。张国柱牵着两匹备用战马立于身后,马鞍旁悬着三张硬弓、六壶羽箭,还有一柄缠着黑布的雁翎刀。
“殿下,鲍投确是死了。”张国柱声音压得极低,“箭从左眼贯入,穿脑而出,脑浆溅了他身后亲兵一脸。”
朱慈烺没应声,只将刮净的马蹄抬高,凑近鼻端嗅了嗅。泥土腥气混着腐草微酸,还有极淡的一丝硝味——是方才车垒齐射时顺风飘来的余烬。
他这才缓缓起身,拍了拍膝甲上的泥点,目光投向查家渡方向。那里烟尘未歇,却已没了方才那股蛮横冲势。胡守金营的鼓点乱了,断续如喘息,中间夹着几声凄厉的牛角号,不成章法。
“胡守银在哭。”朱慈烺忽然道。
张国柱一怔:“殿下怎知?”
“他哭声带痰音,喉头有瘀伤。”朱慈烺翻身上马,靴跟轻磕马腹,“昨夜被鲍投顶撞时,他脖子上青了一块。文官习武不精,挨一下狠的,七日之内咳痰必带铁锈味——那是肺络微裂。如今急怒攻心,痰涌喉关,自然出声如破锣。”
张国柱哑然。他随驾数月,从未见太子诊病如观掌纹,更未料这等细末微征,竟能推及战场心志。
朱慈烺已纵马前行,语声随风飘来:“传令晁霸,不必等敌军渡河。即刻率三百营自西岸林间突进,佯作截其归路;再令缪鼎言,携两门威远炮,沿河滩沙地潜行至查家渡下游五百步,架炮——但莫点火。”
“殿下……不打主阵了?”
“主阵?”朱慈烺忽而勒马,侧首一笑,齿白如刃,“车垒是主阵,是诱饵。鲍投不死,胡守金不会信我真敢野战;鲍投一死,他便信我怯战欲遁——信我‘败’,才肯追。”
他指尖朝南岸一点:“胡守银此刻正跪在胡守金马前请罪。他必劝兄长:‘太子新胜骄狂,车垒虚张声势,实则胆寒,若不乘势掩杀,必纵虎归山!’”
张国柱脊背一凉:“可……可殿下分明未退半步。”
“正是未退。”朱慈烺马鞭轻扬,指向远处一片低矮丘陵,“你看那丘陵西侧,有无炊烟?”
张国柱眯眼望去,果然见三缕淡青细烟,在正午热浪里微微扭曲,如游丝悬于树梢。
“那是我埋的伏兵。”朱慈烺声音沉下去,“两百人,皆披民夫衣,背竹筐,筐里装的不是稻谷,是火药包与浸油棉絮。炊烟是假,灶膛下烧的是湿柴——烟多火弱,专为遮蔽火药味。”
他顿了顿,目光如淬寒铁:“胡守金若倾营来扑车垒,必经此丘。伏兵不发,待其前军过半,后军尚在丘下,即焚草引火。火借风势,席卷丘陵东坡——那时胡营千人挤在窄道,前不得进,后不得退,自相践踏者,十之三四。”
张国柱喉结滚动:“殿下……早算到鲍投必死?”
“不。”朱慈烺摇头,眼神幽深如古井,“我只算到:鲍投若不死,胡守金便不敢全军压上;鲍投若死,胡守银必怂恿其兄倾巢而出——因鲍投是胡营唯一敢冲车阵的将官,他一死,胡守金便失胆。”
他拨转马头,迎向烈日:“胆既失,便要抢回。抢回胆气,比抢回阵地更急。”
话音未落,忽听上游传来闷雷滚过之声——非天雷,是炮响。沉钝,滞重,带着铁器摩擦的嘶哑余韵。
张国柱脸色骤变:“威远炮?可缪鼎言尚未……”
“不是威远炮。”朱慈烺抬手止住他,“是胡守金营的‘佛郎机’。”
他冷笑一声:“假货就是假货。真佛郎机发炮,声如裂帛,尾音清越;这炮声拖泥带水,膛线必是凿刻而非旋制,火药配比亦粗劣——怕是掺了砂石防炸膛。”
果然,炮弹落点歪得离谱。一枚铅弹擦着车垒最西端偏厢车顶掠过,砸入后方水田,激得泥浆如墨花炸开;另一枚则卡在车阵与河滩间的芦苇丛里,只冒一股白烟,再无声息。
车垒内却爆发出哄堂大笑:“狗官放屁——还带响儿的!”
方枝儿立于车顶,朗声道:“记!胡营伪炮两门,射程不足八十步,装填需三人协力,且每发必歇半刻——此乃《火器勘误录》第三条!”
她话音刚落,车垒南侧拒马缺口处,忽有十余骑疾驰而出——非敌非友,乃朱慈烺早先遣出的斥候。为首者浑身浴血,左臂以布条胡乱裹着,右手指向查家渡方向,嘶声力竭:
“报——查家渡浮桥已断!胡营民夫抢渡,踩塌两座竹筏,溺毙者不下五十!胡守金亲率三百骑已至渡口,正命人拆民宅门板扎筏!”
车垒内霎时死寂。
随即,所有士卒齐刷刷转向方枝儿。无人呼喊,无人躁动,只有一双双眼睛燃着灼灼火光,映着正午骄阳,也映着车阵上“大明”二字漆痕。
方枝儿深吸一口气,右手缓缓抽出腰间佩刀——非制式腰刀,刀鞘乌沉,刃长三尺二寸,乃淮安匠户依朱慈烺所绘《倭刀改良图》所铸,刀脊厚,刃口微弧,专为劈砍甲胄而设。
她将刀尖朝天,停顿三息。
然后,狠狠劈落!
“列——锋——阵!”
命令如铁令掷地。
车垒两侧偏厢车轰然洞开,数十辆战车如巨兽展翼,车轮碾过沙袋,车壁翻转,露出内里密密麻麻的枪口与弩槽。车阵中央,三十六辆独轮“火鹞车”被推至前沿——车顶架设小型三眼铳,车底暗格藏火药桶,车轮辐条皆包铁皮,专为冲阵而设。
这不是防守。
这是反攻的序曲。
与此同时,查家渡南岸,胡守金正暴跳如雷。
他一脚踹翻刚扎好的竹筏,指着对岸车垒,目眦尽裂:“火器!给老子点火器!把那破车烧成灰!”
胡守银跪在泥水里,额头抵着湿漉漉的河滩:“兄长!火器营未至,咱们只有……只有鲍投那几十骑的三眼铳!”
“三眼铳?!”胡守金抓起一杆粗陋火铳,狠狠掼在地上,铳管崩裂,火星四溅,“这叫三眼铳?!这叫烧火棍!刘泽清的狗屁督造局,拿茅坑砖头糊弄老子?!”
他猛地抬头,望向车垒方向,太阳穴青筋暴跳:“传令!全营压上!老弱妇孺推车,壮丁持矛,辅兵举盾——给我填平那车阵!活捉太子者,赏银万两,封伯!”
号角呜咽,鼓声如沸。
三千余胡营士卒、民夫、甚至裹挟的流民,在河滩上汇成一股灰黄色浊流,推着门板车、粮车、甚至拆下的棺材板,嘶吼着向北岸车垒涌去。人潮所过之处,芦苇倒伏,泥浆四溅,连池河水面都被搅得浑浊不堪。
车垒内,朱慈烺已悄然立于中军车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