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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名分
名分:名分
期末考前最后一次动员大会,肖语闻将这学年扣押的手机全还给了大家。
五班学子皆是满脸懵,犹如猫猫被倒满丰盛食粮反而傻眼的表情包,满脸“闻姐,学校要倒闭了吗”的困惑。
肖语闻爽朗笑道:“这年的旧账先清算一下,新学年新气象。当然,明年你们还想偷带手机,我不介意新仇旧恨一起算。”
“…………”
程溪分到的手机最多,不算卡片备用机,都有六七部。
展初桐拿到手机时,稍稍犹豫了一下。她还是没把手表摘下来,只将手机塞进口袋。
许久不用手机,突然拿到手,还有点不习惯。她们考试日那几天在如梦吃饭,还会互相把彼此的手机拿串。
最后考理综这科前,展初桐不意外地又和程溪拿串手机。发现时,距离考试还有十分钟,怕散场再找会联系不上,她就摸去十六考场门口。
考场内没有程溪的影子,展初桐在门口蹲了会儿,十分钟过,程溪还是没来。
这时有人从背后接近,展初桐刚站起,就挨了纸筒不轻不重一下砸肩,她转头,发现是潘建华。
潘建华板着脸,“展初桐!快考试了干嘛呢!还不进去!”
“……”展初桐揉揉肩,“主任,我不是这考场的。”
“……”潘建华尴尬,“害,都不习惯了。忘了你是第一考场的。”
潘建华摆摆手让她赶紧回去,最后还不忘叮嘱一句,好好答卷好好检查,争取这次市排名也为学校争光。
展初桐满口应着哎哎哎离开,却总觉得不对劲。程溪虽说混,但考试至少还是会交个卷,坐满十五分钟再离校。今天很蹊跷。
她在走廊转角处止步,没急着上楼,先用手表给自己的手机打了个电话。
竟被接通了。
【喂……】
只不过,应话的是宋丽娜的声音,颤抖着,搀着明显哭腔,身旁是咒骂声与打斗碰撞声。
展初桐沉下脸,“宋丽娜,你在哪?”
【我……我……】从来沉稳的宋丽娜竟被吓得说不出话,磕巴许久,才逼自己冷静下来,【在学校边的古厝里,我描述不清楚在哪。我被人拦路,那些人没话找话不让我走,程溪看到了,就和他们打起来了……】
“别怕。我现在过去。”
*
考前一分钟,夏慕言转头,却见后桌,展初桐依旧没来。
打听问过考场内别的同学,她才知道,展初桐其实刚才来了,只不过又出去了,后面就一直没再出现。
夏慕言面上无虞,平静道了谢,转头回来时,指尖却不住地在指侧磨,磨得太用力,甚至蹭出条倒刺,撕出道血口。
她被痛醒,才发现自己有点焦虑过头。
她再度给展初桐去电,依旧未被接通,手机定位软件显示位置就在学校附近,是在移动的。
诸多可能性涌入夏慕言大脑,她甚至想过,会不会是夏捷做了什么。
坐不住,夏慕言正要起身,恰好开考铃声响,巡考老师经过窗口,将密封卷袋子递给她:
“慕言,卷子发一下。”
夏慕言一顿,接过试卷,“好。”
巡考老师往第二桌看,发现是空着的,便过去看了眼桌角考生信息,“嘶,展初桐?好不容易看她最近正经起来,怎么又缺考?”
老师在点名册上做了标记,就走出考场。
这科卷子,夏慕言答得不太专注,有些心不在焉,分类题型全做完,她翻回去检查,竟会发现自己漏做几题。这情况先前从未有过。
考试还剩半小时,夏慕言已经把卷答完,后桌的人居然还没来。
夏慕言考虑提前交卷,手指刚撚起卷纸边缘,便听到考场外走廊尽头,传来些躁动,其中混杂她熟悉的女声。
夏慕言本静水流深的眼眸一滞,隐匿其中的慌乱因而褪色,剩下些茫然。
“不好意思老师,我来晚了,还能把剩下的考完吗?”是展初桐的声音。
“按规矩,超过十五分钟就不让进了。你真是的,干嘛去了!”巡考老师责怪。
没多久,潘建华的声音传来,先是啪啪砸少女的肩头几下,作为教训,然后才似乎对那巡考老师说,“算了,她这是特殊情况,反正是诚信考场的,就当没抓着。”
后面两个老师又轻声说了什么,夏慕言没听到,只见熟悉的身影闪到考场门口,是展初桐来了。
面上稀罕地戴着个口罩,碎发稍显凌乱,校服外套上也沾了些尘灰,甚至有类似血渍的痕迹。
夏慕言深吸一口气,垂眸,不再看。
展初桐扫了人一眼,抬眼见挂钟时间显示只剩二十分钟,顾不上说什么,只经过夏慕言身边时,不动声色地攥了下对方的手指。
夏慕言没回应,没说话,没抬头。
展初桐坐下在第二桌后,赶忙在卷子上写好姓名学号,抬眼看前桌,只见坐姿笔挺的背影,夏慕言没回头。
完了。好像,生气了。
展初桐挠挠头,但也不好在大庭广众下问什么,只好先答卷。
距离考试还剩一分钟时,展初桐奋笔疾书,没有防备,没注意到前桌突然转过来。
直到耳侧一凉,是前方有手指探过来,勾到她口罩的弹力绳,撑开摘下来。
展初桐一惊,抬头,于是脸颊几道擦痕和嘴角一片淤青,落进夏慕言浅色眸中。
夏慕言眸色暗了暗,没什么表情,又替她把口罩戴好,转过身去。
展初桐:“……”
铃声响,考试结束。巡考老师又经过窗边,照例让夏慕言帮忙收卷子,之后拿到办公室去。
夏慕言起身,展初桐看着那人离座,轻轻将她桌面卷子撩走,余下一阵冷淡的风,便经过她身边。
展初桐:“…………”
夏慕言收好卷,如巡考老师所说进办公室找,恰见那老师在和肖语闻埋怨。巡考老师也是她班科任,清楚展初桐自入学到如今的变化,因而有点恨铁不成钢:
“你说说,上学期逃课挂科,这学期闹绯闻打群架……也就是这次打架事出有因,否则她但凡被记过,岂不是要直接被学校劝退!”
肖语闻正陪笑,看到夏慕言进来,稍稍指指放卷子的位置,继续安抚巡考老师。
巡考老师想想还是不解气,“我差点以为她改过自新了,结果这孩子还是神仙来了也管不了!肖老师,这么好个苗子,再这么闹事下去,迟早闯大祸!”
“是是是,我回头说说她!”
夏慕言长睫低垂,安静听完全场后,离开办公室。
*
展初桐在办公室门口,倚着墙等。
夏慕言出来时看到她了,眼睫撩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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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垂下去,从她面前经过,往楼下走。
展初桐:“……”
靠。
展初桐有点无奈,这比刚才帮程溪打架可棘手多了。要说来硬的,能跟展初桐拳头对刚的,可没多少;但夏慕言从不来硬的,软绵绵冷淡淡看她一眼,她就没招了。
展初桐跟在夏慕言后面,两人先后错着走,因这俩风云人物太惹眼,一路不少师生诧异盯着看,个别议论声传进她耳中,问这是怎么了,居然闹别扭了。
离开校区范围,前往出租屋的路上,经过一座桥,两名少女一前一后的影子倒影在桥下水面上,因水影扭曲,显出几分疏离。
展初桐待周围人少,才解释:
“程溪和宋丽娜遇到事了,被找茬了。我……我一时着急,就冲过去了。”
她看到前方夏慕言继续走,但摆臂垂着的手指蜷了下,多半听见了。
嗯,虽说听见,但解释的效果不是很好。
展初桐就继续说:“对手不厉害,很菜一群人。估计不认识我也不认识程溪,就是路过找事。我们几个都没受伤。”
夏慕言脚步一顿。
接着再提步时,速度快了些。
展初桐:“……”坏,说错话了。
她小跑着追上,忙改口:“我脸上这些看着严重,其实还好,不疼的,不信,到家,你仔细看看。”
到达居民楼下,夏慕言还是没回头,转而上楼梯。
展初桐叹气追上去,“事出突然,我们几个以前都是差生,你知道的,没习惯求助老师……”
夏慕言在楼梯上止步,越过扶手栏杆看下来,神情显得睥睨。
展初桐“啊”一声,忙补上,“之后我会养成习惯,多求助老师。”
“……”
“还有,多求助你。”
夏慕言这才接着往上走。
门是夏慕言开的,展初桐在后头等,盯着眼前人微弓的脖颈线条,暗自琢磨,这是消气了没有?
夏慕言进屋,没甩门,展初桐跟着进去,顺手关了门,回头正要继续解释,险些撞上已经止步转身的夏慕言。
夏慕言在玄关就抱住她,有些迫不及待。
展初桐一怔,以为没和好,被夏慕言抱得猝不及防,见人把脸埋在自己颈侧,环着自己腰的手臂微微发抖,带点失而复得的余悸,展初桐这才知道,夏慕言为什么在闹脾气。
正值多事之时,夏慕言或许以为,要失去展初桐了。
“对不起……”展初桐哑声道歉,正抬手要回抱。
夏慕言松开她,扭头又走了。
展初桐:“……”好吧,没消气。
以往修家具时,夏慕言是展初桐的小尾巴,这天相反,展初桐成了夏慕言的小尾巴。人家到哪,她跟哪,解释的话都说尽,哄人又不会,就没话找话。
再最后进老虎钳的宠物房时,展初桐说了句,“哇,这小鸟,好像一只,”她盯着蓝羽的漂亮小鹦鹉,“……小鸟啊。”
夏慕言终于止步,回头看她。
原来说胡话就能和好?展初桐正想,却见夏慕言突然过来袭击,踮脚亲她嘴唇一下。
展初桐愣住,想起考前的约定,支支吾吾说:
“我最后的大题没来得及写,没答上,落分估计不止三分。”所以,奖励早了。
她说完,才骂自己笨,这时候说这个干嘛,和好不比规则重要吗?
接着便听夏慕言低头轻声说:
“不是奖励。”
“……啊?”
“只是我自己想亲你而已。”
“……”
夏慕言说完,就去给老虎钳投喂饲料。
剩展初桐在原地有点压不住嘴角,牵动淤青伤口,嘶嘶作痛——
怎么有人连任性都这么可爱!
坦诚地表达生气,气得不搭理,冷冷像块冰;又坦诚地表达喜好,忍不住抱抱亲亲,冰化成小糖水。
甜得要命。
*
吃饭时,夏慕言也不太搭理展初桐。
饭后展初桐主动收拾餐具,夏慕言就去宠物房陪老虎钳。
等展初桐拎着医药箱进屋时,夏慕言恰好逗完老虎钳,把它送回小鸟屋。
窗外啪嗒嗒又落雨,夏日的南市正值雨季,白天还晴朗,入夜悄无信号又开始垂泪。
一开始还是小雨,接着雨势渐大,哗啦啦声响掩盖整座城市,让这昏暗的小屋显得更静谧。
展初桐坐在夏慕言边上,学人过去拿捏自己的样子,笨笨地说:
“哎呀,我不太会涂药。你能不能帮我。”
说得干巴巴的,演技极差,展初桐听见自己都恨不得咬断舌头。
对面夏慕言这才懒懒掀起眼皮,看她一眼,没嫌弃她拙劣的撒娇技巧,主动开了医药箱。
展初桐内心庆幸,好好好,是好苗头。
伤口确实不严重,夏慕言以酒精擦拭消毒时,展初桐都不怎么疼,只不过被棉球低温冻一下时,会稍稍颤一下。
夏慕言以为她疼,抬眼看上来,下一秒再擦拭时,动作就会轻一些。
后面换成药水,味道不算好闻,展初桐却觉得自己多半有怪癖,觉得它被夏慕言撚着棉球抵.上来时,嗅着挺爽的。
趁氛围不错,展初桐进一步求和:
“老虎钳看着呢。”
夏慕言手上动作一停。
展初桐低低说:“别当着它面吵架好不好,对孩子不好。”
夏慕言绷紧的唇线边缘,稍稍提了细微角度。
“那出去吵?”
“……出去吵的话,对我这个孩子不好。”
夏慕言唇角笑意又深些。
“所以……”展初桐试探问,“我们这是和好了?”
夏慕言擦好药,低着头收拾,声音也沉下去:
“谈何和好。我们哪有什么问题。”
“……啊?”
“你哪有做错什么。你重情,讲义气,为朋友两肋插刀,多好的品性。我也是你朋友,我也得受你恩惠呢。”
“……”
夏慕言继续冷淡地收着药箱,“你突然联系不上,又不是只针对我,所有人都平等地联系不上你。那我有什么好介意的,我又不特别。”
“……”
嘶。
熟悉又陌生的感觉,让展初桐警觉。
只不过有区别,先前夏慕言阴阳怪气说这种话时,会带点可怜兮兮的自怨自艾,让人心软。
可这天,夏慕言带了点冷酷的施压,劲儿劲儿的,带点儿恃宠而骄的刺,让人有点怪异的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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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哪有不特别……”展初桐牵着人的手,“你和所有人都不一样。我哪怕跟朋友也不会解释这么多,只跟你解释。”
夏慕言静静看她,随后问:“我和你的朋友们不一样?”
难道一样?
谁家好人跟朋友亲嘴啊!
想到这里,展初桐干脆凑上去,在夏慕言唇上印下轻吻。
夏慕言没躲,安静地承.受,在展初桐感觉呼吸不畅,试图分开时,被夏慕言抬手扣着后颈押回来,加深了这个吻。
窗外雨声不歇,有电光闪动,又是一夜雷雨,下得狂躁,下得汹涌。
终于松开唇.瓣时,有水.痕牵连。
窗外的明光忽闪,照得夏慕言的表情压抑,透出几分摄人心魄的凄凉。
“阿桐,”夏慕言的声音有点哑,“我从来不是什么自由的飞鸟。你才是。”
“……”展初桐屏息,再度喘不上气,因夏慕言这低沉的判词。
本落在lph后颈的手指狠狠磨过腺.体,激得展初桐一抖,随后指头贴着命.脉碾一圈,绕到前面。
锁住。
夏慕言像是掐住了展初桐的脖子。
也像只是以手指化形,代替项圈。
凄静的雨夜将少女的呢喃尾音拖长:
“阿桐。想要把你。拴起来。”
展初桐细密地战栗,因一种上不得台面的快意。
“你连养‘未来’,都没拴着,却要拴我吗。”
展初桐说话时喉头滚动,贴着夏慕言温凉的掌心。
“嗯。因为,你真的很不乖。”
“那怎么办?”
“想把你关起来管教。”
“……”
“但又不能违背你的个人意志。”
“……”
“所以,阿桐,我该怎么办?”
夏慕言把问题丢回来,雷鸣声中,身子一颤,又被吓到,分明可怜,却强撑着不暴露,非要讨一个答案。
还能怎么办。这问题看似矛盾,但并非无解。
还有一个办法。夏慕言就是在确定这个办法。
那就是,展初桐同意,心甘情愿让渡自由,给出被管教的权力。
“……哈哈。”展初桐干笑两声,自暴自弃地扬起脖颈,将脉搏交付,后倚在椅背上,说,“管呗。你管得还少吗。”
又是一声雷鸣。
夏慕言一颤,咬紧牙关,再不忍耐,翻身而起,坐在展初桐腿上。
低头亲下来。
雨势骤重,下得昏天黑地。
小小室内信息素浓度陡然飙升,雪松与茉莉互相依凭,互相对抗,让小屋中无辜的“未来”瑟瑟发抖,忍不住啁啾出声。
两个失控的家长这才记起,她们现在有点少鸟不宜。
她们分开,盯着彼此迷.离的眼眸轻笑。
夏慕言鼻尖抵.着展初桐的蹭,轻轻问:
“你还不给我个名分吗?”
展初桐恍惚,想起,她们被时情推着走,直接同居,实际上竟是还没互相告白的关系。
难怪先前夏慕言会说那些话。
原来是没得到安全感。
展初桐有些惭愧,又有些无措,她本计划从追求开始的。
奈何她和夏慕言的关系没法按部就班,眼下已经是哪个阶段,连她都不确定。
“名分……”展初桐磕巴道,“那……结、结……”
夏慕言一怔,随后笑开:
“直接结婚吗?会不会太快。”
展初桐脸一红,这人怎么这样,嫌没名分的是你,嫌太快的又是你。
“谁说是结婚了!”展初桐干巴巴找补,“我是说结业!结业再说。”
夏慕言没就这个幼稚的说辞往下,只轻笑着引导,“那中间的呢?”
“嗯?”
说话时温热的吐息撩.拨展初桐的唇神经,好像又在接.吻。
“阿桐,你跟人的关系,就只有朋友,然后结婚吗?中间过渡的阶段,叫什么?”
中间的阶段。原来夏慕言也不想跳过,也是想要的。
于是展初桐说:“夏慕言,我可以追你吗?”
“……”夏慕言一愣,随后弯着眼睛笑,“我们要从这一步开始吗?”
“不是这样的吗?”展初桐被对方低语时的吐息撩得有些神志不清,喃喃着凑近,“我只是觉得,别人谈恋爱有的,你不能缺,你也要有,而且要特别好。”
夏慕言缓缓眨着眼,随后,落唇在展初桐鼻梁上啄一下,轻轻地,顺势往下。
“那你追吧。追快点。”
嘴唇又贴上。
接下来的约定便含.在唇.齿间。
“毕业前要追到我,阿桐。
“虽然你没说,但我听见了。
“你要跟我结婚的。”
展初桐没来得及回应,就被拉拽着沉.进下一个深.吻。
只有窗外雷雨愈演愈烈。
似是隐晦警告她们的年少轻狂。
妄议私定终身。
*
夜深,展初桐被手表的振动吵醒。
她转头,见枕边夏慕言微微睁眼,也没了睡意。
她轻声说了抱歉,起身看手表屏幕,有些意外,竟是芳姨在三更半夜打电话。
不祥预感催促展初桐清醒,她坐起来,忙接通来电。
“喂,芳……”
不待她打招呼,先听见对面妇人急切的哭诉。
雷鸣声没能掩盖噩耗。
展初桐听得清楚。
手表砸在床面。
第62章 报应
报应:报应
阿嬷去世了。
山雨骤来,老人家没听芳姨劝,执意要去护她新栽的几株茶树。
田间地滑,就这样磕了头。
得知此事时,展初桐都没有什么实感。
站在熟悉的太平间内,她只觉得恍惚,眼前一切太过眼熟,好像不久前才刚来过一回。
只不过当时,身边有个嚎啕的老人。
只不过此时,当时嚎啕的老人横在她眼前。
床边围着许多人,面生的,脸熟的,皆红着眼眶。
展初桐干巴巴眨着眼环视一圈,看见程溪,看见邓瑜,看见宋丽娜,她们都在掉眼泪,都在吸鼻子。
她继续找,找到夏慕言,只很快一眼,她没细看那人表情,便略过去,直至找到芳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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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姨,”展初桐平静地问强忍悲恸的妇人,“阿嬷她,是在哪里摔的?”
芳姨被问得一愣,既因为少女的问题她刚才已经解释过,也因少女沉静无波的语调,她莫名地重复一遍:“是在茶园的田里……”
展初桐摇头,打断,“我修过一条路,阿嬷是不是在山路上……”
“阿桐!”芳姨一惊,慌张喝断,“不是!”
展初桐懵懵地,又眨眼,好像不知道芳姨为什么突然激动。
芳姨眼泪瞬间又溢出,拉住展初桐的手,一字一顿地强调,“阿嬷是在田里滑倒的,泥土太湿滑。她没来得及踏上你给她铺的路,知道吗?”
展初桐垂下头,不知有没有听见。
“阿桐,你已经做到最好了。不要胡思乱想,不许有劲儿对着自己使,记住没?”
展初桐点点头。
芳姨深深看她一眼,没办法,转而去找一旁的夏慕言。
夏慕言眼底通红,强忍着没让眼泪掉出,极力维持平静。
芳姨过来时,看得出她是伤心的,也能看出她是冷静的,这才托付:
“听她们说,这里,阿桐最听你的话。阿桐那个状态不对,她刚才问我的问题很危险。”
夏慕言闻声点头,视线稍转,看到床边站着的展初桐。
少女没有触碰床上的人,隔着距离,只站着看,事不关己的模样。
芳姨强调:“你千万盯着她点。”
夏慕言牙关一紧,重重点头。
*
阿嬷的葬礼,展初桐依照老人家体检曾说的,按喜丧办。
戏班子敲锣打鼓围着红色的棺木,堂中多挂红绿布条,显得喜庆。
老人家一生与人为善,附近邻里不少来帮忙的,各种久不拜访的远亲也特地赶过来吊唁。
朋友们为也为这事废了不少心,只不过展初桐作为长孙,有些事她们不能代劳。
当天便只能见展初桐一人着身红衣,站在棺前,念悼词,“年轻时寡,拉拔孝女;年迈时独,抚养贤孙”,一句话概括老人家一生的苦难,剩余的便皆是圆满。
然后就熟练地走流程,展初桐全程体面带笑,招待迎接所有宾客。
有位社区工作人员过来问展初桐,接下来要如何生活。
展初桐毕竟尚未成年,虽说阿嬷留下的遗产充分够她开销,但程序上还得有个监护人。
这时有个久不见面的大姑过来替她解围,说按法律,自己会暂代监护人之责,她女儿在南非开工厂,如果展初桐需要,可以到南非投奔这位表姐。社区人员做了登记,提醒之后该办的手续,这便走了。
面上的工作搞定,大姑回头看一眼展初桐,还是叹气,叮嘱道:“虽然我在国外,你我间长年不走动,但终归是血脉亲情。刚才说的投奔不是客套话,真有需要,随时联系我,或者直接问表姐,啊。”
“嗯。”展初桐乖顺点头,嘴角带笑,“谢谢大姑。”
展初桐笑一上午,有点脸僵。中午众人吃席时,她没去,在棺木边坐着,夏慕言走过来,轻轻揽住她的肩,让她的头倚在自己小腹上,能靠一下。
“你……”夏慕言开口,声音滞涩。
“没事。”展初桐说,“阿嬷给我留了遗产,监护人什么的只是走过场,实际操作起来没那么严格,还是看我个人选择。”
夏慕言一顿,才说:“我是想说,这里只有阿嬷和你我,如果不想笑了,可以不笑的。”
“……哦。”展初桐轻笑,“你忘了?阿嬷要的是喜丧。”
“可是……”
夏慕言声音听着有点沉。
展初桐没抬头看,知道夏慕言多半在难过,想哄人开心,便轻松道:
“别担心啦,我真没事。我爸妈死时我都没哭,说白了我都……”
习惯了。
展初桐噎住。
她皱眉,她想,自己怎么会想到要说这种话,这种话能安慰到夏慕言吗?
随即,她眉心更深,她疑惑,自己为什么感觉不出来,这句话到底有没有宽慰效果?她刚才好像只是在凭逻辑推理得出,这样说话,不正常。
因为正常人不会习惯这种事。
于是展初桐改口,声音低下去些:
“对不起。”她配合地倚着夏慕言,抱住人的腰,扮演悲伤,“其实我还是有点难过的。”
说到这里,尾音不自然地掐断,展初桐不确定,自己有没有悲伤过头,会不会给人负担,于是又补充:
“一点点而已。”
*
出殡,火化,下葬。
封土时原则上只有近亲陪,展初桐怕阿嬷走得孤单,就让程溪等人一起观礼。
殡仪馆工作人员将石板封死时,便正式天人永隔。邓瑜她们没忍住,说好是喜丧,还是啜泣出声。
展初桐没哭。
三抔黄土并排于前,展初桐只是眉心紧锁。
神情不显悲伤,更多的,似乎是困惑。
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有只黑蝴蝶飞过来,停在她肩头,不知是因为她没动,还是因为别的,静静陪她在坟前默默看了许久。
直到主持仪式的人提醒她可以走了,她道谢,转身,那只蝴蝶才飞远。
展初桐没让程溪等人继续陪,执意要她们先回去。最后两边商量,至少要让夏慕言留下陪着,她们才能放心,展初桐同意了。
展初桐托着阿嬷灵牌,带着夏慕言,和一个疑惑,回了院子。
到家祠时,展初桐将阿嬷的牌位摆在父母之上的位置,抬眼看到佛龛之上的三尊神像。
她动作僵了下。
她在缓缓抬升的香火青烟里伫立许久。
她的疑惑好像有了答案。
她仰头轻轻问:
“佛祖啊。
“我遭报应了吗?”
*
夏慕言守了展初桐一个暑假。
展初桐的表现太过正常。
自然地收拾阿嬷的遗物,打包装箱,夏慕言问要不要帮忙,她会很轻地说不用,没有重话,应答有来有往。
自然地如阿嬷在时一样生活,厨房风箱里的柴火潮了,她就添新的;院子里水缸脏了,她就蓄上干净的水。
自然地一日三餐,自然地洗漱运动,自然地在程溪等人来拜访时有说有笑。
太正常。
展初桐有时也会想,太正常,会不会令人害怕?
果然有天,夏慕言小心翼翼地问,阿桐,我们去医院看看好不好?
展初桐这才惊觉,自己没有感情波动了。
她不想夏慕言难过,就答应马上去。到医院做了检查,和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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询医生聊过开了药,她和夏慕言一起回了家。
那晚夏慕言和她一起睡一张床。
展初桐半夜醒了,没有睡意,转头见夏慕言闭着眼,眼睫潮湿。
可能睡前趁她没看见,偷偷掉过眼泪。
她让夏慕言掉眼泪了。
得出这结论时,展初桐坐起来,对着虚空怔愣良久。她摸出手机,点开浏览器,搜索,“重度抑郁”。
她看到各种各样的网页跳出来,有夸大其词的,说是“精神癌症”、“终身不治”,有嘲讽的,说是“经典玉玉症”、“一抑郁全世界都得让着你”、“远离抑郁症吸血鬼”……
她看着这些污名化的言论,无动于衷,毫无波澜。
她想去洗手间,便起身下了床。
结束时洗手,她随意抬眼看了下镜子。
眉心又拧紧。
展初桐困惑地看着镜中人,歪了歪头,眼前所见令她陌生。
“你笑什么?”展初桐开口问。
她看见镜中人也在反问,你笑什么。
展初桐低头,摸摸唇角,发现笑的是自己。
哦。
展初桐对镜子中的人又提嘴角,克制礼貌地说:
“不好意思啊。刚才没认出来是我。”
*
临近高三开学,程溪几人来得更频繁。
来时都笑嘻嘻的,和展初桐玩闹结束,又轻松地笑嘻嘻走。
这日又送走朋友们,展初桐和夏慕言一起留下收拾房间,见邓瑜外套上的装饰挂件落下了,展初桐想着她们刚出门没多久,就拿着追出去。
刚出院门,就能听见那几人的脚步声,展初桐循声追过去,却在即将接近时,刹住脚步。
她听见邓瑜在哭,压抑的啜泣在小巷回音里显得清晰。
“桐姐要怎么办才好……马上高三了……她这个状态……要怎么办……”
“邓瑜,你别哭了。”宋丽娜的声音听着也带颤。
展初桐转身,贴着一墙之隔的转角,安静听。
“现在放假,我还能哭好了再来。之后在学校,我看到桐姐就想哭怎么办呀……”
“邓瑜,你千万别。私下跟我们怎样都行,桐姐已经很难受了,你别让她再来哄你。”
“呜呜呜,我明白……所以……才不知道怎么办嘛……”
那几人或抽泣或带哭腔,互相安慰着走了。
展初桐听到朋友们的话,还是没什么感觉,她只是想起先前网上看到的,“抑郁症吸血鬼”。
她在吸所有人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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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前夕,因注册需要监护人配合办理材料,夏慕言拖到这天再不能耽搁,孟畅才听说,特地飞回国。
夏慕言想过找人代劳为孟畅接机,展初桐执意说不用,一晚上而已,你们母女难得团聚,我们明天就又见了。
夏慕言还是不放心,展初桐就很认真地给她分析,都过去一个暑假了,时间冲淡一切,何况我也有在好好吃药。期间你也并非对我寸步不离,总有我落单的时候,我不也都好好的,没发生什么事吗。
夏慕言静静看她,没说话。
于是展初桐笑着凑过去,在暑假即将结束之前,久违地,轻轻地,以嘴唇,贴了贴夏慕言的嘴唇。
夏慕言颤了颤,以一声叹息,融在她们唇齿间。
最后,展初桐自称难免想独处,并约定夏慕言可以时时给她打电话,夏慕言终于勉强同意走。
“阿桐,那就,明天见。”
“嗯。”
院子里只剩展初桐一个人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