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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这一刻,谢珎心中泛起……
沈如松驭马前行, 清风徐来,心情舒畅无比。
做戏做全套,就算谢家不一定会查, 他也要力求做到滴水不漏。
故而, 沈如松真的扒拉出了一位家住渭县、有过数面之缘的豪商。
这位大商贾估计没料到,上个月在丰京应酬时的几句客气之语,会让他在明早天降大客户。
而且在之后的几日中,他和这位大客户还会经过数度艰难磋商, 最后精准卡点在第三日中午签订契书。
沈如松回望一眼已经隐于暮霭中的别苑, 心下得意。
瑜姐儿秀外慧中, 而且他发现不知道是不是胡二娘教的,还极会揣摩人心。
只要她想讨人欢心,就没个不成功的。
而瑾哥儿……额, 说不定谢公子看惯了人精子,对这种憨厚的老实头子也会觉得不错?
不知这会儿兄妹俩在干嘛?会不会正在同谢公子聊天解闷……
沈壹壹正在谢珎似笑非笑的注视下,浑身汗毛倒竖。
皇帝为什么要给新科进士足足一个月的假期?
赶紧让这些人入朝为大雍发光发热不好吗?
省得闲到盯着她一个可怜柔弱的小地主闺女解闷啊!
压下心中纷乱的念头,沈壹壹终于开口:“请问谢公子明日上午可有空?小女不才, 有个难题能否向您求教?”
谢珎没料到沈瑜会如此直接,莫不是要直接摊牌?那为何还要等到明日?
不过,他倒真有了几分期待, 颔首道:“明日辰时,你可来书房寻我。”
为什么是明天,当然是因为她还没准备好,要拖延一晚啊!
回房后,沈壹壹让丫鬟们赶紧铺纸研墨。
不要紧!现代人,不论是赶作业赶合同还是赶ppt,谁还没经历过个dedline?
一晚上, 一支笔,一个奇迹!
沈壹壹,你可以的!
翌日,等公子练完箭,葳蕤抽空回禀道:“侍女说沈姑娘刚起不久。昨夜客房的灯直到快寅时才熄。”
昨日见过沈如松后,葳蕤现在对这家人的父子俩印象都挺好。
寒门亦有贵子,这沈老爷就气度不凡。
更难的是,人情练达却不卑不亢,对自家毫无攀附之心,难怪能养出沈家小郎君那般自矜守礼的性子。
没错,现在不包括沈家大姑娘了。
暗卫的回报和公子查问的事他也听到了。
还真是人不可貌相,没想到这竟然是沈瑜的手笔。
虽然知晓她是为了张家“洗女”才出手,算是情有可原。
但小小年纪就如此心机深沉手段凌厉,葳蕤本能的有些不喜。
他很好奇,身为他家公子的仰慕者,沈瑜今日究竟要如何过关。
“启禀公子,沈姑娘到了。”
谢珎放下手中的书,轻轻靠向椅背。
他打量着熬了大半夜的女孩。
神色平静,看不出倦怠,但连着两日没休息好,眼下染了片淡淡的青黛。
小丫头走到他书案五步前,停下脚步。而后躬身一揖,行了个标准的士子叉手礼。
“后学末进沈瑜,请谢公子不吝赐教!”
居然是文章。
他想过沈瑜会如同他常见到的那些小娘子一般哭诉,推到下人身上说他们自作主张。
或者串通沈瑾,说是这一切都是她兄长的主意。
但唯独没想到,这姑娘一上来就会给他两篇文章,似乎还是她自己写的。
谢珎兴味盎然,接过葳蕤递过来的几页纸,而后身形一滞:“……这是,你写的?”
“是。”
葳蕤不知道沈瑜到底写了什么,能让他家公子才看了一眼就愣住了。
只见公子看了看那页纸,又看一眼沈大姑娘,而后摇头轻笑:“竟是如此么……”
葳蕤好奇到百爪挠心,可又不敢偷看,只好不停偷偷瞄着,恨不得视线能穿透纸背。
那笔自己时常临摹的“沈体”居然出自沈瑜。
谢珎吃惊之余,又觉得如此才更合乎情理。
比起憨吃憨玩的沈瑾,沉稳内敛却又动如雷霆的沈姑娘的确与这大气端凝的字体更相符。
较之几个月前那篇,这篇的笔力又有进益了。
显然客居京城,沈瑜也在日日习字从未懈怠。
有天赋且自珍,心性上佳。
谢珎又欣赏了片刻书法,才开始看文章。
《人口阴阳论》。
“《易》云:‘一阴一阳之谓道’。天地生人,男女并重,犹日月之代明,四时之序行。”
文章开篇引《易经》立论,气势恢宏,继而点明主旨:“阴教既修,阳政乃明,请以天道、人伦、国计三端,陈其利害。”
接着,沈瑜从“孤阳不生,独阴不长”之理展开,层层递进:
“女子虽柔,然为母则刚,育子成材,化育万民。若尽戕之,譬如斫木去根,春泥尽散,何以护花?”
谢珎目光一凝,不由坐直了身子。再往下看,文中直指时弊:
“今父母洗女,逆天理,悖人伦也!若洗女成风,男女失衡,则鳏寡孤独者众,而盗贼奸宄生焉。”
……
“人口繁衍,阴阳调和,国计民生,盛衰所系。斩宗庙之血食,绝生民之嗣续之大害也!”
……
全篇文气贯通,锋芒毕露。
谢珎忍不住抬头,深深看了沈瑜一眼,压下心中震动,方去读第二篇。
《落红村记》。
文中以一个游学士人之口,娓娓道来落红村张氏洗女一案的始末。
“余尝游于京兆,道经落红山。时值春暮,落英缤纷,山腰有祠巍然,题曰‘张仙祠’,香火缭绕,往来者皆拜求男。”
“村老告余:‘此间庙祝张氏,张仙苗裔,故男丁兴旺,女婴不存,实乃神佑也。’余闻之,心窃疑焉。”
“……后院枯井,白骨累累,春草经其处则衰,残骨与落英相杂。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然此间落红,尽作婴骸,所谓春泥,竟成死壤!
……
“彼张仙者,非保嗣之神,实催死之鬼。天有阴阳,地载刚柔,螽斯衍庆,以今观之,字字泣血,哀哉!”
“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
谢珎低声吟诵此句,指尖微颤,竟半晌无言。
前一篇《人口阴阳论》,字字如刀的策论,纵使置于会试场中,亦能搏个名次。
后一篇《落红村记》,却是文采沛然、字字泣血的记叙,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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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之可悲可叹。
而这两篇,竟皆是一夜之间,出自这位年仅十二岁的小娘子之手。
他将两篇文章并排展在书案,抬头看向沈瑜,眼神中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和认真。
小姑娘垂眸静立,身姿如竹。
谢珎温声道:“要我帮你修改?”
听他开口,语气温和,知道自己过关了的沈壹壹暗暗松了口气。
“若是拙作还能入您的眼,恳请公子指点一二。若能得公子相助,文章定会多几人看到,他处的枯井中,或能少几具婴骸。”
昨晚一开始,她确实只想着如何脱身。
想要让对方无视自己的错误,要么拖对方下水,要么打动对方。
沈壹壹选择了靠自己的头脑和文笔。
她曾读过谢珎所有公开的文章,字字珠玑,无一空谈。
那些锦绣辞藻之下,藏着的却是一位真心想做实事的世家子。
很意外,但又不那么奇怪,世家总不乏精英,朱门紫绶熏陶下,本就该养出这等人物。
她确信谢珎能读懂她字里行间的情怀和赤忱。
为此,她甚至破例当了一回文抄公,将前世的名言警句化入文中。
退一万步说,即便谢玉郎那些文章都是刻意为之的人设,与真实政见无关。
那以她这般年纪的女儿身,能写出如此书法和文章,也足以令人动容。
毕竟她本心为善,不过是行止“离经叛道”了些。文人惜才,多半会网开一面。
可是写着写着,沈壹壹就不满足于只是用来应付眼前。
或者说,她不甘心。
将杀害女婴的凶手绳之以法,还得拐弯抹角用其他罪名?
张家行凶这么多年,就真的只有她一人发现了?
她伸张正义,不但得藏头露尾,还得“洗白”自己?
对,她是无法对抗这个时代,也惜命到不敢去“我以我血荐轩辕”。
但她想尽自己所能发声。
谢家势力庞大,而谢珎本人更是隐隐有着年轻一代士林领袖的声望。
沈壹壹就看到过有书商打着“谢玉郎鉴赏文章”的噱头,推出过谢珎同窗的呈文,居然也卖得很好。
若是借助他的影响力,她的策论就能在青年士子中得到一定传播。
这些都是大雍官员预备役,哪怕只影响到几个人,未来他们主政一方时,就可能会有数县之地重视“洗女”的恶习,就能有无数女婴得救。
而那篇小记,沈壹壹打算在将来被捣毁的“张仙祠”旁勒石刻字,然后把它打造成一个景点传说。
政策能影响一朝,深入人心的民间传说却能在当地世代流传下去。
那至少万年县周边,甚至京兆一带,不想如同张家一般遗臭万年的话,对自家女婴也会多几分宽容。
“如果得您首肯,我想将策论呈送万年县,小记则刻于落红山上。”
谢珎已经猜出了沈瑜的用意,定定看着她开口道:“你可知,世人皆求男嗣,文章虽好,移风易俗,杯水车薪。”
“我知道。”
“你一闺阁稚女,针砭时事,有碍地方官声,非但徒劳,恐遭恶议。”
“我知道。”
沈壹壹抬头直视着上首那位大雍权贵,恳切道:“至少此时此地,有用。勿因善小而不为。但行好事,不问前程。”
这一刻,谢珎心中泛起一阵怜惜。
无关风月。
如同看到石隙幽兰,馥郁高远却被束缚于方寸之间;
如同看到孤鹤折翼,清鸣九霄却困居沼畔徒望云天。
如此才华,却注定困囿于女子之身,绣阁深闺锁凤翼之才。
上天何其钟爱,赐她文心锦绣;上天又何其薄待,锢她裙钗之命!——
作者有话说:来,跟我念:“卧梅又闻花!”瞎编古文编了好久
下次再写主角需要写文章的段子我就是狗!
本喵大声疾呼:汪!
第122章 沈壹壹就见谢珎朝自己……
沈壹壹就见谢珎朝自己一笑。
大白天的, 硬是让她有一种自己被晃了一下眼的感觉。
……嘶,这一刻她好像懂了为何那些小娘子成日红着脸捧着心口谢玉郎长谢玉郎短个不停了。
“现任万年县令姓郭,出身寒门, 是个能做事的循吏。”
回过神, 就听到谢珎没有马上帮她修改文章,反而先讲起了本地官员情况。
沈壹壹知道这位不会做无用功,就凝神细听。
“邪神蛊惑乡民聚乱,乃是‘谋叛’重罪。张家诸女夭亡案, 虽非‘恶逆’, 但亦属‘不道’。”
“治下出现这等大案, 他考评会减等,来年期满时恐升迁无望。”
啊这……
听上去郭县令是个还不错的官员,结果这次却成了池鱼被无辜殃及。
沈壹壹有些愧疚。
谢珎点点那篇《落红村记》:“若是你肯在结尾处加上一段, 由县衙来勒石立碑,更名正言顺。”
加一段?
加什么才能让都被影响了仕途的县太爷主动接手?
沈壹壹琢磨了下,试探着开口道:“是不是要写写县尊秉公办案,为民伸冤后, 立碑为凭教化百姓?”
谢珎不料她这么快就能想通此中关节:“你可愿意?”
“好啊。”不就是丧事喜办呗。
对于县令来说,案件影响了考评是既成事实,但若是事后宣传的好, 也能补救一二,没准儿还能功过相抵呢。
而对沈壹壹而言,有地方官府的参与和背书,案子的定性就更毋庸置疑。石碑立在那里一天,对当地百姓多少也是一种震慑。
谢公子大概是怕她有些文人的清高,才没有直说。
拍个马屁就能双赢的事,不寒碜。
沈壹壹想了想, 主动请教道:“不知郭县尊喜好何种文风?”
既然要做,那就索性做到对方满意。
修改一篇文章,就能哄着对方高高兴兴达成自己的目的,这不是很好嘛。
谢珎看她一眼,见沈瑜确确实实没有丝毫勉强,只觉得这小姑娘有傲骨却没傲气,着实难得。
“你来看。”他招手将人唤到案前,两人并排站着。
谢珎指点了几句,刚提笔想改,看着这篇工整的“沈书”,又顿住了。
沈壹壹不知道他为何停下,不过还是乖巧地试着递过去一张白纸,见墨不多了,又主动开始研墨。
谢珎接过纸,见小姑娘手法娴熟,鹅黄的衣袖被稍稍牵起,露在外面的一小段纤细手腕莹白如玉。
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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毫在砚池中轻点,谢珎收回视线,笔走龙蛇。
沈壹壹手下不停,微微侧身看去,好字!
大概是私下里,这位谢玉郎并没有用正楷,而是配合着语速一笔洒脱的飞白。
沈壹壹两辈子都在死磕颜体楷书,此刻看着飘逸自然,遒美健秀的行书,很有些见猎心喜。
葳蕤收回迈出去的一只脚,默默退到角落。
若是之前,对于胆敢抢他活儿干的小娘子,他才不会惯着。
早把人挤开不说,还要偷着送上几个大白眼。
不用问,有这种举动肯定是在占他家公子便宜!
有如此不矜持、不端庄的小娘子在,他葳蕤指定要守护好郎君的清誉!
可是,看看沈瑜跟公子并肩而立的背影,一个写字一个磨墨,中间还会停下讨论几句。
一问一答间瞧着分外和谐。
沈大姑娘年纪尚小,身量却不算矮。
今日梳了个双鬟髻,淡粉色的发带在春风中微微舞动,时不时就轻轻点上公子的玉色长衫。
葳蕤静静看着,什么也没说。
他觉得,自己欠沈大姑娘一句道歉。
沈瑜的文章他虽然还没看到,可两人的对话听下来,也能猜出写的内容。
枉自己还以为跟在公子身边,也学到了几分识人的本事。
谁成想还是犯了佛家说的“知见障”。
沈大姑娘心中有大丘壑,远不是那些玩弄阴私手段的恶毒妇人能比的。
她以霹雳手段显菩萨心肠,身为一个小娘子,想的却是家国天下。
自己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葳蕤有些惭愧。
一篇改好,谢珎又取过那篇策论。
既然已经知晓沈瑜是个通透务实的,他这次就直接建议道:“此处需要加上有伤圣德教化之功,有损元和仁厚之治。”
沈壹壹点头。自己还是经验不足,在封建王朝,分析对国家好不好,还真没有往皇帝本人切身利益上扯来的有效。
只是,把调子升的这么高,莫非是要递交上层?
果然,就听谢珎道:“策论送到县衙未免太过浪费,不若放在我那里?”
那不就是这位大雍顶流亲自帮她推文引流?而且起码能让尚书一级的高官看到。
没想到自己的小作文还能有如此出息的一天!
她忙放下墨条,再次一个士子揖礼。
“不必多礼。”
沈壹壹仍是坚持行完了礼,然后觍着脸讨好道:“那——谢公子能不能再帮我好好润色下?”
她知道自己文章写得是挺好,但这要看和谁比。
放在用科举文章卷出来的官员堆里,甚至说不定还会有学者大儒,能得句“平平无奇”的评价沈壹壹都谢天谢地了。
就算她没打算在上面署名,可总归是自己写的,她多少还是有点自尊心的好吧?
谢珎扫了眼笑得一脸狗腿的小姑娘,只虚点下砚台:“继续。”
都半缸了,还磨?
沈壹壹嘴上连忙应道:“好嘞!”
又忙活了小半个时辰才好,连修改意见都足足写了三页。
谢珎搁下笔,转头看着沈瑜:“署个名号吧。”
沈壹壹一愣。
她没说过,而谢珎也没问过她要不要留“沈瑜”的名字。
因为两人都知道,对于一个无权无势的小娘子来说,这种虚名弊远远大于利。
假托“佚名居士”或是说有人匿名投文,这样处理起来其实更为方便。
但现在,谢珎还特意让她给自己起个笔名。
没有因为性别和年龄轻视一个人,沈壹壹从那温和的眼神中感受到了在这个时代罕见的尊重和认可。
她垂下头,嘴唇动了动。
然后,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很轻:“就写‘沈壹壹’吧。”
不再是父母“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过期承诺中的“一”。
也不再是妈妈要求“每门功课每项才艺都要第一”的“一”。
“一元复始,一阳来复,一语天然万古新。我叫沈壹壹。”
谢珎就看到沈瑜再抬起头时,已然笑容灿烂,似是很满意自己新取的笔名。
“打扰您一上午,我就先回去修改了。这个——我带走了?”
见谢珎没什么反应,沈壹壹心满意足把她觊觎许久的三页稿纸卷走了。
名人亲笔!
平时收藏赏玩,万一哪日急需银子了,找个谢玉郎的铁粉,说不定还能解个燃眉之急呢。
望着小丫头翩然的衣袂飘出门,谢珎挑挑眉,也不戳破她的小心思,只是提笔在策论原稿首页用“沈体”端端正正添上了三个字。
沈、壹、壹么,谢珎心中默念。
葳蕤取来小木匣,就见公子将沈大姑娘拿来的那叠文稿放了进去。
盖盖子时他瞄了一眼,手顿时僵在空中。
“这——”
谢珎见他嘴张得老大却说不出一句话,知道他的震惊,也不作理会,埋头处理起了今日的公务。
葳蕤见鬼一般看着书稿上的字迹,这竟然不是沈瑾而是沈瑜写的?!
所以,有惊人才华的是沈瑜。
仰慕他家公子,在长途跋涉中也抄了厚厚一叠公子文章的也是沈瑜。
她这也藏得太深了吧!
这几日沈瑾亮晶晶的小眼神他倒是见得多了,可沈大姑娘……
是了,不藏着又能怎么办呢?
喜欢他家公子的小娘子中,若是按家世排个队,只怕由丰京排到寿州城都轮不到沈家。
难不成要做——不成!
若是其他人,葳蕤会觉得能服侍郎君是她们的福分,可是放在沈瑜身上,他竟觉得万分不妥。
公子惜才,也必不会如此的。
明明若是按才华人品,沈大姑娘这种才更适合他家公子,可惜……
想到两人方才讨论文章时的融洽,葳蕤似乎终于懂了书上“有缘无分”这四个字背后的无奈。
而且,若不是沈家姑娘这般克己守礼的性子,如果当初就露了端倪,只怕公子早就如往常那样避开了,哪还有如今相处的机会。
可现在,也只能再相处两日,然后一别说不得就再无后会之期了。
而自己,此前还盼着沈老爷早些来接了他们去,免得沈瑜这种有心机有手段的小娘子在别苑生事……
这一刻,葳蕤的愧疚之情达到顶峰。
差不多已经是半夜都会坐起身,想给自己一耳光,然后骂一句“我当时怎么能那样!”
沈壹壹回到客房,跟白英她们交代了一句午膳不用叫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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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续两夜的修仙,她其实已经很累了,全靠亢奋的精神支撑着。
如今一放松下来,只觉得脑袋嗡嗡身子却轻飘飘。
草草脱了外衣,倒头就睡。
三个丫鬟面面相觑,只得轻轻将她头上的首饰卸了,免得翻身戳到自己,然后放下帐子退了出去。
一觉睡到了下午,还是金钏怕她晚上走了困,考虑再三才将她唤起来的。
刚收拾好,瑾哥儿就迫不及待凑了过来。
跟她分享了一大通早上和偶像练习射箭的激动,和对他家哥哥箭术精湛文武双全的溢美之词。
想到上午谢珎给她留下的好印象,睡饱后神清气爽的沈壹壹也顺着脑残粉的话,把他的偶像夸了又夸。
她的彩虹屁可比金鱼那种干巴巴硬夸强多了。
不但让瑾哥儿以为她是同担,还让特意抢了侍女差事,来请兄妹俩过去用晚膳的葳蕤神色复杂——
作者有话说:今日女主收获:真名卡+1,CP粉+1
其实商周甲骨文、金文只用"一",到战国时期为防篡改变成"壹"。
汉代以后又形成了文(一)质(壹)的分工。
这里已经蝴蝶掉了原本的“汉朝”,大家就当做古代繁体统统都用“壹”吧。
第123章 沈大姑娘竟是这般对公……
“沈姑娘当心脚下, 您慢些走!”
沈壹壹自然留意到葳蕤和双城对她的态度忽然间殷勤了不少。
不过也不奇怪,有才华的人总是能被人另眼相看。
只是,这个叫葳蕤的小厮格外奇怪。
当吃完晚饭她直接提出告辞时, 对方那恨铁不成钢的小眼神令她十分疑惑。
吃饱喝足, 天色已晚,不回去洗洗准备睡了还留下干嘛?
何况她还有作业呢,得尽快把文章修改好。
总不能等沈如松来接人时还没弄好,然后得送去谢府吧。
虽然那样中年登肯定会喜不自胜, 可沈壹壹却敬谢不敏。
谢公子人挺好, 不介意门第和身份的差别, 她可不认为谢家其他人和他那些拥趸们也会同样不在意。
万一随便出来个谁,看自家不顺眼,觉得他们“污”了他家哥哥的清名, 那可就是无妄之灾了。
所以,沈壹壹很有自知之明,这无非是未来的大雍重臣在入朝前最后的悠闲时光中,给自己找的一点小小乐趣。
认真她就输了。
就是那个葳蕤小哥, 听她随口说了句急着回房是要去改文章后,脚步一顿。
然后一脸的欲言又止欲说还休迟疑不定犹豫不决,沈壹壹都有点替他着急。
最后才终于下定决心一般, 左右看看,凑过来小声说了句:“公子辰时开始,先在后花园习射,而后在书房处理公务。”?
啥意思?
你纠结了半天,就为了跟我说这?
哦——
她明白了!
这是跟自己说明天该去哪里交作业是吧。
见葳蕤还盯着自己,沈壹壹忙微笑道谢:“多谢提醒。”
然后又补充了句:“我不会太早去打扰谢公子正事的。”
就算不好意思在别人家睡懒觉,她也不想起太早。
可以熬夜, 但撑死早八,这是学生狗最后的坚持!
见沈瑜一脸感激,第一次将公子的行程泄露给一位小娘子的葳蕤也松了口气。
反正只有最后两日了,就成全下沈家大姑娘的一片真心吧。
而且,沈姑娘还很有分寸,没见都主动说不会过多打扰了嘛。
没想到,谢家规矩这般严格,连说下要去哪里找人都要挣扎。
两人又相视一笑,都觉得对方人品实在难得。
翌日一早,等沈壹壹梳妆完毕开始用早膳时,瑾哥儿也结束了习射回来了。
沈壹壹一边吃一边“嗯嗯嗯”,对于她毫不走心的附和,瑾哥儿也丝毫不嫌弃,依旧兴致高昂地分享着“我与偶像的日常”。
看这趋势,再住上几日的话,还真的会从真爱粉进化成脑残粉。
沈壹壹就着他今日份的干巴巴硬夸,美美地吃完了一碗鸡丝燕窝粥,鸽子玻璃糕、梅花包子、绣花火烧各一枚,小菜若干。
满足地放下筷子,连别苑的厨子都比自家的还要好,不知京城老宅中会不会有很多谢家私房菜?
可惜没机会品尝。
吃饱喝足,准备去交作业的沈壹壹还是决定劝劝沉溺偶像的少年。
她正要开口,就听瑾哥儿问她要她昨日写的大字,说自己也要练字。
客房倒是备着文房四宝,但没有字帖。
他知道瑜姐儿每日都要习字的,所以想要一张照着练。
沈壹壹下意识侧头看了眼窗外,太阳的方向和颜色都很正常,这是突然发的哪门子疯?
结果一问之下,小金鱼红着脸,期期艾艾地表示,方才谢公子问了他一句字写的如何,习的何种字体。
他生怕在偶像面前丢人,决定不但要临时抱佛脚,以后也要坚持每日练字。
沈壹壹:……其实,粉个正能量偶像也挺好!
追星不就是在追逐自己心目中那个闪亮亮的自我嘛。
只要这位优质偶像不塌房,粉,狠狠粉!然后跟着学!
沈壹壹一改方才的敷衍,立刻吹了一篇谢玉郎的彩虹屁,拐弯抹角让瑾哥儿照着努力。
这让特意抢了侍女差事,来给客房换上端砚和澄心堂纸的双城听到后神色复杂。
双城端着漆盘立于廊下,就听到屋内沈大姑娘的声音:“你说谢公子每日都要射完三桶箭?这般文武双全的人物,当真世间少有!”
“其实,我更钦佩的是,纵是天资卓绝,谢公子仍日日勤练不辍。你看他挽弓的样子,是不是格外英武不凡?”
“你瞧,坊间只道谢公子风姿绝世,却不知他背后付出了多少……”
“谢公子……”
……
沈瑜的声音里透着显而易见的欢喜,与平时公子面前那个低眉敛目的少女判若两人。
原来,在他们背后,沈大姑娘竟是这般对公子心心念念么?竟是句句都不离他家郎君!
世人都赞公子举世无双,只有她懂得那光华背后,藏了多少不为人知的砥砺;只有她还在心疼地计算他家公子付出了多少汗水!
双城感觉这一刻,自己的心都像被什么揪住了一般。
葳蕤果然没说错,沈大姑娘太可怜了……
京城中那些小娘子追着他家公子到处跑,看到人就掷花抛荷包,甚至尖叫、佯装跌倒扑上来的比比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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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偏这么一位品行高洁才情不凡的好姑娘,因为家世低微,连多看公子一眼都不敢。
双城不忍再听,将托盘交给正忙着将早膳撤下来的侍女,一脸唏嘘地悄悄离去。
有谁来了么?
沈壹壹转过头,没看到有人,就继续如欣慰的老母亲一般调教她的金鱼哥哥。
当听到要学习的对象是“别人家孩子”时,不逆反就不错了,有几个娃会真的往那方面努力的?
但若说的是自家偶像,那可完全不同。
瑾哥儿满脸与有荣焉,疯狂点头,就差没赌咒发誓他今后一定要跟他家哥哥一般了。
沈壹壹也很满意,决定只要瑾哥儿还没脱粉,以后就多在他面前夸夸谢珎,激励他努力向学。
趁热打铁,她还帮着瑾哥儿拟定了一份每日学习计划表。
开始时只写了读书、习字、骑射几项。
金鱼的学业这属于是残后复健起步阶段,还是轻松些,别因为难度太大,让人从开始到丝滑放弃了。
只是,沈壹壹看看砚台,再看看纸,跟昨天的不一样啊。
她说不出种类,但上手就知道绝非凡品,谢家应该没壕到这个地步吧?
听着纸张落笔如叩玉,看着墨迹油润光亮,沈壹壹不由对新文具爱不释手。
用来写养鱼计划这种内容真真浪费!
若是京中哪家铺子有卖的,不知能不能买些回去。
见猎心喜之下,看到窗外庭院中缠绕在大树上的葛藟,她提笔写到:“南有樛木,葛藟累之。乐只君子,福履绥之……”
写完一页,又欣赏了下这墨渗纸肌而不漫,字立楮素而不浮的纸墨,沈壹壹才恋恋不舍地准备先去交作业。
再不去时间就太晚,变成去蹭午膳了,一会儿回来再继续。
终于来了!
怎么才来!
葳蕤守在书房外,远远看到沈瑜慢慢行来,心中连连叹息,这姑娘还是太矜持了。
方才双城回来可是都与他说了的,明明心里倾慕的不行,也有着正当理由,那你倒是赶紧过来呀!
能多看一眼不也是极好的?
葳蕤都替沈大姑娘心急。
他迎了几步,上前道:“公子刚练完字,您快些进去吧!”
沈壹壹一愣,昨天也没定时间呀,自己这是让人家等了许久?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到身后一道有些戏谑的男声:“谢玉郎人呢?是不是躲在书房?”
双城正引着一位年轻男子从月亮门进来。
退红团花织锦箭袖,乌皮六合靴,紫金冠的大红缨带在风中舞动,腰间鹿皮玛瑙的躞蹀带上丁零当啷挂着一堆玉佩、荷包。
看着来人身份不一般,沈壹壹往旁边让了让,躬身行礼。
谁知那公子居然三两步来到她面前:“你不就是那个‘不敢拜玄真’!你为何会在此处?”
啊?
沈壹壹见对方目光灼灼,确实是在跟自己问话,才谨慎开口道:“启禀公子,民女原本住在附近,家中走水,得谢公子援手,在此暂住几日。”
“恕民女眼拙,竟不知从前在何处见过您?”
崔令晞万万没想到,找来谢家别苑居然一进门就有瓜吃,还是谢珎本人的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