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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三月十五日, 寅时。
天边尚且一抹黑,而吏部尚书郭由家中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二皇子殿下, 不知您深夜带兵来微臣家中是为何故?”郭由的不解疑问中还带了些慌乱。
听到二皇子殿下带府兵包了她家宅的时候,她尚且还在梦里, 被侍仆唤醒匆忙间出来,只来得及披上外衫。
明锦穿着红色金绣皇子服,身姿挺立站在院中, 火光映着她的脸庞,她笑道:“本殿下要挂帅出征了, 来找你募捐粮草。”
郭由听言心中升起一丝荒谬, 户部的差事和她有什么关系!
但是面前人是二皇子, 京城有名的不讲理的小霸王,于是她耐着性子道:“殿下不参政应当是不知, 臣在吏部任职,主管官员选拔考核等事, 粮草一事您应当找户部才是, 而且征集粮草一事, 您需得写折子由户部奏上,届时征了皇上的同意,下官一定——”
“你唧唧呱呱说什么废话, ”明锦听得头疼, 她要不是离得远,就直接上手堵郭由的嘴了, 她从手里拿出一本册子丢到郭由面前,“本殿下没那个时间走流程,咱们简略直接点, 你看完再说话。”
郭由身为三品官,太子见了她也是会客气一番,哪被人这样对待过,有侍仆看着郭由微冷的眼神,连忙捡起地上的册子递给郭由,郭由没好气地接过,才翻开看了两行就停住手,惊疑不定地去看明锦。
那上面是她的一些私产,还有一些她与其他官员私下往来的交易,二皇子怎么会知道?
“看明白了?看明白了就趁着时间还早,去顾家找顾灵走你说的流程,把钱捐了,你要捐的数儿本殿下给你写好了,在册子上呢。”
郭由又低头去看册子,看到册子上朱笔写出来的数字时,倒吸一口冷气,这个数字实在不小,她定了定心神,想起自己顶头上的人,又环顾四周发现明锦带来的全是皇子府的府兵,并无大理寺的人,语带试探道:“殿下要得是不是也太多了,况且殿下如此行事,就不怕鸾台上谏?”
“多?”明锦冷笑,“这册子要是递上去,就不是这个数字能解决的了。至于鸾台,你指的鸾台的哪个?冯呈还是方柳?”
明锦一边问一边从手里的册子里找人。
郭由这才注意到明锦手上竟拿着一沓册子,而且,明锦刚才提的二人都是鸾台重臣,难道明锦等下也要去找她们?
郭由忽然想起来入睡前曾在外面听到的一阵骚动,只听侍仆说是二皇子殿下在街头似是找人麻烦,但事不关己,郭由也就没在意,只等着明日上朝打听仔细,现在看来,二皇子殿下这是在家家户户生抢啊……
不等她想明白,就听明锦道:“你赶紧的,行,就现在收了册子去顾家那排队,不行,这册子就还给本殿下,本殿下赶时间没空在你这耽搁。”
收了册子?这册子她能留下?郭由又是一怔,脑海里快速思考对策,明锦却没什么耐心,伸出指头倒数:“三、二、一。”
倒数完毕,明锦身后的云禾要上前来。
明锦来得太快太急也太突然,这一连串事情叫郭由来不及再思考什么,下意识把册子收进怀里:“臣这就去,这就去!”册子当然不能还回去,还回去指不定下次在哪看见它,且等她往顾府走一趟看看究竟。
“下次再这么磨蹭,本殿下就不给你机会了。”明锦说完,手一挥,“走了。”
呼啦啦一群拿着火把的人离开,刚才还亮如白昼的郭府一下子就昏黑了,还有一个侍卫留了下来,正盯着郭由,郭由也不敢深想明锦说的下次是什么意思,她脑子现在都还混混糊糊的,没想明白明锦怎么敢无旨这样大张旗鼓地包了她家,她怎么说也是三品官员,就算查封也当是有皇上旨意才行,今晚未免也太荒谬了。
但容不得她再细想,在侍卫无声的目光下,她穿好衣袍匆匆往顾府走。
等到了顾府,郭由总算明白明锦说的排队是什么意思了。
顾府这会儿也是灯火通明,好些个朝堂上的官员都在,郭由瞧见了个眼熟的人,是鸾台大臣章逊,她走上前去问道:“章大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怎么回事?霸王抢钱。”章逊面色也不好看。
“难道就任由她这样行事?”郭由想到册子上那一大笔钱,语带不甘。
“你能怎么办?平日里就飞扬跋扈,无人敢管,”章逊比郭由看得清楚,“皇上的令她都只听三分,如今把柄落她手里了,她可不就由着自己性子来。”
“不过也别丧气,她这性子去边北是自寻死路,这些钱,就当是善捐了。”
见章逊都只能咬着牙把钱交了,郭由还能说什么。
……
顾灵坐在桌案前,握笔的腕挥得飞起,这会儿鸿胪寺少卿捐五百两还没记完,下一瞬,侍仆又说鸾台侍中捐一千两外加一百石粮食,紧接着另一处又响起某某官员捐赠马草数千石……
起先听到一些耳熟的名字她都觉得惊讶,现在已经顾不上惊讶了,提笔就写字,写完了字还需亲自验收。
直到天边破晓,顾府门口的人才逐渐减少。
来不及歇气,顾灵一看天色,“糟了,上朝要迟了——祖母,您怎么也还没走?”
顾霈林望着逐渐亮起的天边道:“今日上朝,不着急。”
虽然祖母这般说,顾灵也还是紧赶慢赶地入了宫,一入朝才发现祖母说的是什么意思,平日里这时候文武百官早就站齐了,可现在竟然稀稀拉拉地不足往日的半数。
在朝堂上的官员脸色也都不好看,任谁被扒了块肉下来,都高兴不起来。
鞭响三声,有侍官高喝:“圣上驾到!”
朝臣们纷纷下跪行礼:“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都起来吧,”明辛对下面少了近一半的官员并没有露出什么诧异的神色,淡淡道:“有本启奏,无本退朝。”
朝臣们沉默不语,她们倒是想参明锦一本,但是她们是真的都怕那个小霸王恶意报复做出点什么事来,而且如今看皇上的态度,怕也是知晓三分明锦做的事,这看样子像是默许的意思,那她们还奏什么折子。
三息之后,只听明辛道:“都散了吧。”
“臣等恭送陛下。”
顾灵也没想到,在朝堂上,无论是皇上还是朝臣,竟提也不提明锦一句。
明锦昨夜带府兵围了各家官员的府宅这事闹得这般大,竟无人说话,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朝堂是明锦的一言堂。
顾灵回到家,一刻也歇不了,陆陆续续有人上门,问就是说来募捐的,高有官至二品,低有守城门的侍卫,顾灵起先还诧异明锦连这收城门的都不放过,却见那妇人憨笑两声,道:“小殿下曾与我在街头斗过蛐蛐,没赢过我,输了二两,听闻她出征筹备粮草,我算沾她的光也尽一尽绵薄之力。”
“哪能让边北那群蛮子风光!”
像守门卫这样的人还不少,也有商铺的掌柜,说是得了明锦的照顾生意好了不少,甚至其中还有茶楼的说书人……或主动或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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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来募捐的人群杂乱,人数众多,顾灵忙得饭都顾不上吃。
一连忙了两天,顾灵最后统计她登记的册子,发现上面的数额竟凑上了六万兵马一个月有余的粮草,再与国库中粮食凑一凑,两个多月的粮草当是足够了,她诧异道:“竟……就这样叫二皇子殿下做成了?”
就三天不到的功夫?
“为什么?”顾灵不解,那些官员为何如此乖乖听话?
“二皇子此前不上朝不参政,官员之前的牵连关系她也并未参与,行事自然也不受官员之间的掣肘,她也不在意名声,又刚好让她拿捏到了一点她们的把柄,给她们写的数字,就如同蛮夷叫我们割地赔粮的数字。”
不高不低,刚好卡在能接受的范围线上。
“而且,”顾霈林看着那本厚厚的册子,“她没有直接收那些官员的银两粮食,而是过了你这个户部郎中的手,骂名她担了,钱粮也都过了明路。”她看似师出无名,实则这名比谁都正。
这也是顾灵不解的,“她为何叫她们都来找我?”虽然她有负责钱粮之职责,可以明锦的身份直接找户部尚书不是更方便?
“这是在气我呢……”顾霈林摇头,“她想叫我看看那些主和的官员都是些什么软骨头……”
顾灵忽然才发现,这册子上登记的大多都是主和一派。
“祖母……您说,二皇子殿下此去结果会如何?”
顾霈林沉默一瞬,叹道:“九死一生。”
临走前在那些官员中来这样一出,想让她死在边北的人可不少。
……
“东西都备得如何?”明锦问云禾。
“小殿下,粮草和兵马都已备好,您这次去,说什么也不能丢下我!”云禾还记着明锦年前抛下她一个人去边北的事。
“放心,准带上你。”明锦说完一顿,“噢!还有一个人我得带上!”
云禾不解,没等她问,就见明锦匆匆离了府,云禾只得在后边追:“殿下,殿下你等等我!”
然而明锦骑着马跑得飞快,眨眼功夫就没了人影。
……
太医院里,诸位太医都在忙活,或制药,或写药案,各司其职……
张翊也在其中。
忽听院外传来宫仆请安行礼的声音:“参见二皇子殿下……”
太医院的太医们纷纷起身,朝门口进来之人行礼:“参见二皇子殿下。”
“都起来吧。”
双鬓斑白的太医令行至明锦身前问道:“二皇子殿下来此可是请脉?”
“不请脉。我找人。”明锦眸光在众人身上一扫而过,一眼看见了站在末尾的张翊,快步走过去,站在她面前:“张翊,我明日便要出征,来这问你一句,愿不愿意同我一道前往边北?”
明锦一问,太医院的太医们相互给了眼神,心里都觉得张翊挺惨,平日里和二皇子关系好,临了还得丢了命,军医是最惨的,而现下,去边北的军医是惨上加惨。
张翊闻言愣住,随后躬身长揖,话语坚定:“翊万死不辞。”
作者有话说:明天星期一。
看,新年限定版封面上线哈哈哈哈
第42章
从得知明锦要出征, 到明锦出征前一夜,江寒川也没等到明锦。
这在他意料之中。
明锦并不看重他,他能和明锦有一些纠缠是他缠求来的。
毕竟, 他只是长得像江逸卿,他不是江逸卿。
凌晨天未亮, 江寒川一如之前几千个日夜,站在不显眼的街道口,望着万众瞩目的她。
春日早晨寒气甚重, 薄雾淡淡笼罩着即将远征的军队。
明锦在与其他人说话道别,这是他从未见过的明锦, 她穿着铁色的盔甲, 手中握着一杆红缨枪, 身下是秋狝时他见过的那匹红驹,马蹄来回踏动, 口鼻中喷着白气。
她并未逗留很久,和亲友说了最后一句话就调转马头去了军队前列, 看口型依稀是一句等我回来。
江寒川就看愣了神。
等我回来……
明锦的身影彻底消失, 晨曦驱散薄雾, 初升的朝阳光芒倾洒街道,江寒川也从终于从街道口离开,但他没有回江府, 而是拿着一份信去了挽袖阁。
信封发黄, 写信的纸张粗糙还带着未裁干净的毛边,用的笔墨也散发着刺鼻的臭味, 这种信,徐氏拿在手里都觉得脏。
是驿卒送来的,说是江寒川的家人生了重病, 叫他回去,写信的估计也是个糊涂蛋,写得颠三倒四,也没说清谁病了,只说病得严重,又或许是不方便写出来,写信的人怕晦气,送信的人也怕晦气。
但若是这样的话,情况就是有些严重了。
“求姑父怜悯,叫我回寒州看一看家人。”江寒川站在徐氏的下首面色焦急。
徐氏把信扔在一旁,“你先回去,等你姑母回来,我问一问她。”
这消息对徐氏来说不是个好消息,若江寒川的母父真的病的要死了,那他得守孝三年,亲事就更难定了,明明那对妻夫年前来还好好的,真是招了鬼了!
待江泉回来,徐氏将这事说了,江泉略一思忖,想起坊间这两日流传的上头看中德行之事,若叫旁人知道她侄儿家人重病,她还锁着人不放,那可就糟了。
江泉道:“既然家中人病了,叫他回去看看就是,叫上两个家丁跟着,左右不到一个月就能回来。”
“是。”
江泉同意在江寒川的意料之内,他的姑母最好面子,他前两日就找了人在她必经的路上散布了一些有关德行的言论,他早就做好了准备。
重要的东西他都绑在了身上,包袱里只是几件衣服。
那信也是他伪造的,他娘爹鲜少给他写信,十年也不过两封信,他低着头把干粮银两都放仔细,眼眸沉着,没有人知道,他不是回寒州,他要去边北,去找明锦。
……
明锦一行人已经出发在路上,她叫两位侍卫护送张翊快马先行一步,她记挂着中毒了的殷妙和重伤的殷松雪,如果可以,她恨不得自己骑马带张翊走,但是不行。
她现在是主帅,她的六万兵马还未集齐,从京城带走的只是一部分兵马,剩下的是从沿路各个州府中调集,如此一来可减少行进时间和粮草耗费。
调集兵马的虎符在她身上,她必须一路带队。
“停下休整。”这是第三日的午时,路过空旷的山林,沿边有溪水,明锦便叫军队休整。
他们的速度很快,三日就已至关内道附近,沿路北上经灵州、岳州、凉州再过沙州便能靠近边北地区。
这条路明锦走过两遍,年前过去一趟,年后回来时也走的这条道,无论过去还是回来都不容易,不过她庆幸她走过这一遭,她对道路上的山林溪流印象深刻,所以队伍行进得也比较顺利,能避免很多不必要的绕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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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禾,这是什么?”
士兵准备食物时,明锦在她的包袱附近看到了另一个陌生的包袱,她对这个包袱没有印象。
“这个?”云禾走过来看了一眼,一时间也没想起来,打开后才反应过来,“啊!小殿下,我忘了和你说了。”
“什么?”
“这是……”云禾左右看了看,声音小了点,“江公子给您的。”
“江……”明锦脑海里闪过一张脸,她打开包袱,看见里面是一幅画,画上是战马和军旗,题字旗开得胜。
“这字不像是江寒川的字啊。”明锦疑惑,她记得江寒川那手画符山人的字,这字清秀俊逸倒像是另一个人写的。
云禾探过头道:“是江羽江公子。”此前云禾说江公子一直都是称江逸卿,她没想到小殿下竟然以为是江寒川公子。
“江逸卿送的?”明锦有点诧异。
“对,他托他的侍仆送来的,但那时我跟着您打家劫舍,一时间疏漏了,噢,对了,江朔公子也送了东西给您。”云禾又在一堆包袱里找,找出来一个深蓝色的大包袱,“这个,在您出发前一天亲自送来的,但是您那时候进宫了。”
明锦想起来离开时倒是忘记去见一见那个胆小鬼了。
她把包袱接过时,略微挑眉,这重量还不轻。
打开一看,里面全是她眼熟的油纸包,有蜜饯果脯,有烤得很干的饼馕,有各种药膏瓶罐,翻到下面竟然还有一双鞋靴。
看材质是鹿皮制的,刷了脂油,一看就防水,也很厚实,鞋底的针脚密实。
“这鹿皮靴的做工精巧呢!”云禾在一旁瞧见称赞。
明锦端详着手中的鹿皮靴,摸到里侧时竟还看见一个小小的川字,心里仿若被什么撞了一下,这种感觉很新奇,也意外得不赖。
她这外室倒是贴心,明锦心想,她临行前也许应当去见他一面,只是她那几日事情太多,竟完全将他忘到脑后了,那胆小鬼是不是会偷偷红眼眶躲被窝里哭?
明锦毫不怀疑江寒川是有可能做出这事儿的,她可是好几次都看过他红眼眶的。
她把鹿皮靴收起,云禾还在说话,“还有季小姐和孟世子送来的东西,顾家也送了,还有林家的……”很多明锦平日的好友也都送了东西,大多是衣服吃食,也有鞋靴,明锦唯独把鹿皮靴收下了。
明锦把那些好友送来的吃食整理了一下,叫云禾分给士兵们。
她把那双鹿皮靴放进了她马背上的兽皮包袱中,这个兽皮包袱是被单独放在她的马匹上,属于很重要的包袱。
包袱里面不是衣物也不是吃食,是她答应给边北士兵们带的他们家人的回信,只是边北兵败突然,她来不及收集所有人的回信,只能带上已经带回的回信先行出发。
之后的时间,明锦都在带着军队赶路,日晒雨淋,白天夜晚……他们一直在行进……
一人骑快马奔赴边北和带着千军万马奔赴边北又是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明锦并不细细去觉察其中差异,她每日只看着地图数着兵马,一点一点地带着他们缩短与边北的距离。
路上在经过灵州和岳州时,原本只有三万的兵马,又增加两万,明锦看着地图,指尖点着地图上凉州的名字,今日傍晚便能过凉州,将最后的一万兵马集齐,凉州与边北隔得不远,六万兵马,加紧点速度,预计十天内能到边北。
“准备出发了,把东西都收一收,速度整理军备!”数个百兵长沿途向正在吃东西的士兵发出命令。
于是那些吃到一半的士兵匆匆把食物塞进嘴里,立刻把背囊收拾齐整随时准备出发。
五万的士兵中有女子也有男子,女子大多有些职位,而男子们则都是车前卒,他们负责背上重物,缀在军队末尾,保护队中的粮草。
“今州,你看什么呢?出发了!”一戴着头盔的男子对身旁的男子说话。
“没看什么。”叫今州的男人收回看向军队前方的视线,三两下把地上的背囊背在肩上,然后一手推动了装着数十石粮草的车,跟在前头男子后面准备出发。
“嘿,你力气真大啊。”刘三和今州说话,“你看着年纪不大,怎么就来参军了?”
刘三是灵州时加入的军队,而这个叫今州的男子是岳州随军入的队,入队时连个登记文牒都没有,但这种情况在军队里多了去了,特别是男子,刘三带着他把入队的事宜弄完的,后来午饭时,今州给了刘三一个馍,刘三便和这个叫今州的关系亲近起来。
“家里没钱,我娘爹说入军管饭,叫我先参军。”
“也是,寒州那块地确实穷。”刘三带着他登记的,知道他家是寒州的,和岳州邻着,寒州是有名的穷乡僻壤,他也不避讳,直接说,“你们寒州的郡侯都不愿意呆在寒州,可见有多穷了,那郡侯我记得姓什么来着,江吧……”
“嗯。”
“你这么大个,吃得也不老少,还真是只能参军了。”刘三自觉的已经够壮实了,但是站在今州旁边还比他矮了半个头。
扑扑隆隆——
军队开始移动。
刘三偶尔搭把手,但见今州一个人能行,闲着也是闲着,又和他说上话,“你这性子真闷,得多说些话女子才喜欢,你还没许妻主吧?”
“许了。”
“什么?”刚好车轱辘滚过石头,刘三没听清今州的话。
“我许了妻主。”今州又说了一遍。
刘三有点诧异,“啊?你妻主也叫你来参军?”
但今州只是摇头,后面就不说话了,刘三心道怕是问着人的痛处了,不再追问,后面赶路又背着行囊气喘吁吁的,也顾不上说话了。
直至深夜,军队在一处平坡安营扎寨。
赶了一天路的士兵们倒头就睡。
外面只有巡逻的士兵,叫今州的男子在夜色中用湿帕子一点点把脸上身上擦干净,当灰黄的土尘被擦去,白净的脸庞显露出来,若是明锦在这里,定能一眼认出,这是不是她前几日还念过的外室江寒川吗!
作者有话说:噢莫,踩上点了,这算今天的更新吗还是算昨天的……
第43章
军队比预计时间更快地到达了边北。
因为边北军在这一个多月间又退了二百里, 已近雁门关附近。
明锦一到军营就去看殷妙和殷松雪的情况。
张翊等人比她早到半个月。
“你竟真的来了。”殷松雪吊着打绷带的胳膊看向明锦,殷松雪面色苍白瘦削,眼底青黑一片, 嘴唇干裂,精神并不好。
“你怎么样, 师傅怎么样?”她在进军营时,就有侍卫向她汇报军营情况,但她要当面确认。
殷松雪摇头, 神色如常道:“我没事,张太医来得及时, 我娘虽然还在昏迷, 情况已经在好转。”
说话间, 明锦已经看到了在床上昏迷不醒的殷妙,旁边是边北的地图和沙盘, 边北沿线已经被标记了狼头,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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味着被蛮夷占领。
“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这对殷松雪来说不是愉快的回忆, 但是是身为主帅的明锦问话, 也是好友的关心, 殷松雪的排斥情绪稍浅一些,她说:“你走后,我们和蛮夷发生了几次不大的战斗, 每次刚交战蛮夷就退, 我们也并未追。之后一次还是我带兵去迎战,当时看似依旧是短战, 我虽心有警惕,却也因疏忽大意落入了蛮夷的圈套陷入围困,
我娘得知之后带兵来救我, 被蛮夷的暗箭射中,箭簇淬了蚀骨毒,主帅受伤,士气当即低迷,那一战惨败,蛮夷趁胜追击,为保全更多人,我不得已叫副将退守二百里。”
短短一段话说话,殷松雪已眸带血色,她想起自己陷入围困时,做了最后准备要于蛮夷誓死拼杀时,她娘带着骑兵突围救援而来,也是为了救她,她娘才被暗箭射中,主帅当着所有士兵的面中箭落马,士兵登时乱了,士气低靡,阵型散乱,她拼死将落马的娘亲拉上马带着剩下士兵撤退回营。
蛮夷却短时间内集结大量兵马疯狂追杀,他们不得已退守二百里。
那一场战役,无疑是她心中的耻辱!
她带出去的将士们死伤众多,而她娘也差一点丧命……
“都是我的错。”殷松雪悔恨自己为什么当时不再警惕一点,为什么因为几次蛮夷退逃就会以为他们实力不过如此,为什么会踩入他们的陷阱,她明明跟着她娘在边北呆了三年,怎么还是大意轻敌!
悔恨的情绪一直萦绕在殷松雪心头,她娘昏迷前都还记挂着士兵们,她张着因中毒而乌黑的嘴唇告诉她:“不可再……战,退……”
“是我的错……是我无能……”殷松雪声音干涩带恨,她的拳头攥得骨节发白,“若我再警惕一些,若我没有轻敌,我就不会中了埋伏,连累我娘……”她不知道她要说什么,她只知道如今的场面是她一人造成。
“不是你的错。”
熟悉的声音打断殷松雪的自责,殷松雪摇头:“你不明白,是我——”
“我明白,”明锦按住她的肩膀,指尖点着沙盘,“这个地方本就易遭伏击,你跟着师傅多年,熟悉蛮夷的套路不会轻易上当,但蛮夷也一定专门为你设计了很多陷阱,你看这一处,这一处,还有这一处……”明锦在沙盘上点着她遭伏击附近的位置,“无论谁经这一场战役都分外凶险。”
“军营离这里有百里远,你落入蛮夷围困后,还能撑到师傅来救援,你怎么会无能……”
“若情况相反,难道你不会去救师傅吗?”明锦看着她,目光仿若照进人心,话语笃定,“若是换我被困,无论是你还是师傅,我相信你们也会来救我,蛮夷也一定猜得到,那支毒箭在你被围困的那一刻,已经射出来了,这是他们的筹谋算计,并非你的过错。”
明锦在进营帐之前取下了头盔,她的脸庞依旧带着那一分少年人未褪尽的稚气,但是眼眸在此刻却分外沉静,她看着苍白脸色上满是痛苦自责的殷松雪认真地告诉她:“此战落败,在于蛮夷狡诈,在于暗箭难防,绝非你之过错,松雪,你已经尽你最大能力做得很好了。”
随着明锦最后一句话落地,营帐里安静一瞬,殷松雪张了张干裂的嘴唇,还未出声,眼眶中温热泪水先掉落下来。
她娘昏迷了两个多月,她伤势得到控制之后,她甚至不敢出营帐,不敢去看那些士兵,她怕他们谴责的目光,怕看见萎靡不振的士兵,她更怕边北军因为那一战毁在她的手里,娘亲因她昏迷,如山重的压力与责任在她心头日益剧增,她的悔恨懊恼,她的担心自责,几乎要淹没了她,而在今日,明锦将她从重负中一把拉了出来。
她真的在尽力去做……可她做得不好……
殷松雪脸上淌着泪,她的声音颤抖:“对不起……”
明锦拿出帕子将她脸上的泪水擦干净,她一如往日拍着她的肩膀,只是这回不是与她玩闹,而是神色认真道:“松雪,边北,我们一起夺回来!”
是夺回失地,是为师傅报仇,也是为战死的将士偿命,更是让蛮夷血债血偿!
殷松雪看着多年好友怔然,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明锦,可她必须要承认,这样的明锦给了她极大的安全感和支撑,在明锦的清亮的眸光中,她内心中的自责悔恨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撑起淬炼成为新的勇气,她单膝跪地,声音沙哑,话语坚定,“末将殷松雪,愿听殿下差遣!”
明锦把人扶起来,“很好,打起精神,现在好好吃顿饭,然后把蛮夷的情况详细说给我听。”明锦来时就听说了,殷松雪这两个月吃得少,睡得也很少。
殷松雪煎熬了两个月的内心虽然乍然释放,但也是无法安心吃饭的,她一手拿着馍,一手拿着水,东西没吃几口,人站在沙盘边上和明锦说蛮夷的情况和军内的情况。
“蛮夷那次趁胜追击,人数大概在五万,我娘曾估算过蛮夷的边防在八万人上下,但蛮夷狡诈,出兵时从未见过全军出击,所以八万人也只是大概,他们的活动地区在上漠这一块……他们擅长用矛、箭,还有毒……现下占领边北沿线的是他们副帅呼延罗……”
整整两个时辰,殷松雪的话语未停,对蛮夷的情报详尽,让明锦脑海里逐步生出了一张地图。
是很奇妙的感觉,营帐中的沙盘似乎印刻在脑海里,随着殷松雪讲述殷妙带领她与蛮夷战斗的情况,他们的兵马,蛮夷的兵马在明锦的脑海中交战,蛮夷佯装不敌地退让,蛮夷的诡计,蛮夷的策略一一在她脑海中上演。
明锦看着沙盘,做出一个决定。
“挑选八千精兵,今晚夜袭。”
“夜袭?今晚?!”殷松雪觉得不可思议,一旁的副将也露出不赞成的神情。
“殿下,你们今日才到边北,况且将士士气尚未振奋,今晚夜袭若是失手,只怕日后再战会更难啊……”副将小声说出自己的担忧,这个从未带过兵打过仗的二皇子殿下是真的叫她放心不下。
“是啊,九……”殷松雪本想与往常一般叫九昭,但很快改了称呼,“主帅,末将认为此时夜袭并非良机。”
“你看,你们都这样认为,蛮夷就更会这么觉得了。”明锦并未被她们的话语劝退,“此前战事失利,退守二百里后他们持续追击,我们军心涣散被迫又退二百里,他们定然得意,觉得我军士气大败,而我带兵来救援的事情他们也肯定得知,今晚会做什么?”
“会商议对策?”
“是,会商量怎么解决我和我带来的这六万兵马。”明锦脸上并没有他们的沉重,她话语间满是自信,“边北常年镇守就有七万人,我又带了六万人,这对他们来说是压力,但这份压力也许对他们来说不值一提,因为我从未带过兵打过仗,他们并不知晓我的路数,大抵会猜测一个年轻的皇子上前线,当会听你们的意见,保守防守,但我偏不!”
“我要去和他们打个招呼,叫他们今晚夜不能寐!”她说这番话时眼眸亮极了,叫人无法忽视。
明锦的一番话叫几人陷入思考,殷松雪和副将对了一个眼神,随后殷松雪点头,“好,那末将带兵——”
“不,我亲自带人去。”
“这不可——”殷松雪等人立刻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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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锦抬手制止她没说完的话,“你带兵在百里外接应我。”
殷松雪一愣。
明锦却朝她笑:“若我不慎中了埋伏,松雪你要来救我啊!”
殷松雪嘴唇动了动,没说话,拳头在身侧握紧。
之后虽然副将和殷松雪都觉得明锦亲自出战不妥,可是明锦已经有条不紊地安排了战术。
她从自己带来的兵马中挑了六千人,又从边北军中挑了两千人。
夜色深沉如墨,边北的夜晚比京城更冷。
明锦先安排熟悉边北地形的八百边北军打前锋,穿黑衣轻甲趁夜色前往蛮夷在边北的驻扎营帐,以放火为信号。
然后她带领三千弓箭手埋伏于边北高坡处,最后一千二百人再绕至边北后方河岸围追溃散蛮夷。
明锦去看殷松雪:“你带三千兵马在小虎口,是接应我,也是截杀他们。”
“是!”殷松雪抱拳应声。
明锦叮嘱打前锋的八百边北军道:“记住了,我并非是让你们送死去的,你们只管丢火把烧了他们营帐,火着即退,绝不和他们纠缠,我带兵在你们后方接应你们,会护你们安全。”
这是新鲜话,边北将士哪听过主将接应他们的,但明锦这话无疑给了他们底气和勇气,他们不是被丢出去的敢死队,他们能回来。
“是!”
部署完毕,八百边北军即刻出发,他们都穿着黑衣,身影眨眼间消失在黑夜中。
明锦又去看殷松雪:“你也要记住,是截杀,绝不追击,我们的目的是让他们今夜恐慌得无法安睡。”
“是!”殷松雪听命,她二人各自带兵分往不同的方向,殷松雪回头看了一眼明锦的背影,内心奇异地对这一次未知的战斗没有恐惧,只有坚定的信念——
此战必胜!
作者有话说:今晚回来的太晚啦,抱歉抱歉。
第44章
时至五月, 边北夜里的风依然是冷的,带着风沙,刮得人脸上生疼。
夜半三更, 伸手不见五指。
明锦站在山坡之上,凝视着平坡上的帐篷。
那些地方年前她去的时候还是边北军的驻扎地, 眼下已然插了蛮夷的黑狼旗。
将士们搭的土灶、泥房被蛮夷损毁,明锦在他们升起的火堆旁还看见了她军的军旗,被烧毁了一半丢在地上任人踩踏, 她眼底泛着冷意。
蛮夷的营帐外还有好些人坐在一旁吃肉喝酒,兴高采烈地说话。
“哈哈哈, 那群娘们能有什么用!”
“说的对, 边北已经是我军囊中之物了, 等我们单于攻下雁门关,直入周朝腹地!叫那群娘们向我们俯首称臣!”
“之前还以为那群边北军有多厉害呢, 现在不也是被打得见到我们就跑吗!哈哈哈哈哈哈——”
他们的笑声传得很远,江寒川漠不关心, 他拿着弓弩站在队伍里, 只在意距离他不过百步的明锦, 被选中入队时,他是极高兴的,刘三告诉他, 是百兵长在行军过程中注意到他力气很大, 投射时准头也很好这才选上他的。
两个月,这是他离明锦最近的一次, 军队里有规矩,士兵不能轻易远离自己的位置,江寒川也怕旁人生疑, 还好明锦每日都在军中走动,他能偶尔瞧见背影或是侧脸。
这一次,是他第一次和明锦一起作战,他打起十二万分精神,绝不让自己出错。
明锦已经看见了夜色里的那些黑衣轻甲的先锋军。
她朝身后隐在黑暗中的弓箭手挥手,示意做好准备,她自己手上也有一副弓箭。
蛮夷军人还在说话,先锋军离他们军营极近了,因为是曾经自己呆过的地方,先锋军们能很好的借地势隐藏自己的身形,当他们的距离无限接近时,滋啦——
蛮夷的军营左侧方有一点红光亮起,很小,而那处刚好没有人,火光在夜色里没有引起旁人的注意。
先锋军悄无声息地继续移动,紧接着,侧后方也亮起火光……
有蛮夷隐约发现不对劲,而此时刚好一阵夜风刮过,火舌倏然顺着风势窜高,迅速蔓延至周边的帐篷。
“救火!起火了!!”
“快救火!”
“有敌袭!戒备!”
慌乱奔跑的人影,马匹的嘶鸣,还有蛮人惊怒的叫吼声。
一瞬间,安静的夜变得热闹,高坡上的弓箭手们的弓也都拉开了弦。
“人呢!!人都去哪了!”
“怎么回事?!”
营帐里陆陆续续跑出来许多人,他们左顾右盼,他们惊慌发号命令,而明锦只盯着主帐篷。
外面的动静很快让主帐篷掀开,里面走出了四五个人。
明锦看过画像,认出其中一个络腮胡子打着辫子的男人就是呼延罗,松雪告诉过她,呼延罗是蛮夷的副帅,单于的大儿子。
他出帐就四处观望,眼尖地瞧见了还未来得及撤退的先锋军,“在那!穿着黑衣!去追!杀了他们!”他怒极了,一面说一面快速往马厩跑去,其他人也都纷纷拿着武器去追人。
救火的,追人的,拿武器的……军营里乱作一团。
就是现在!
明锦利落地一挥手。
数千支箭矢朝着混乱的蛮夷军营里射了过去,弓弦颤动发出嗡嗡声,打断了他们去追杀先锋队的步伐。
“那,那是什么?”有蛮夷士兵听到声音,愣在原地指着高空如流星一般朝他们坠落而来的箭雨,他没有机会听到别人的回答了。
一支弓箭正中他的胸口。
黑压压的箭雨将蛮夷连人带帐篷射成了刺猬。
人群中的呼延罗拔出腰间大刀在亲卫的护送下快速向掩体跑去。
明锦拉弓的手极稳,她的眼盯着呼延□□尖直指呼延罗的咽喉,下一瞬,她松手,咻——
凌厉无比的箭矢破空射向正在跑动的呼延罗。
铛——
呼延罗有所察觉提刀向侧方劈砍,将箭矢斩断在眼前,然而锋利的箭簇还是划伤了他的手臂,他下意识看向箭的来处,这箭的力道,他从未在边北军中见过,是谁?
咻——
不等他细想,第二支箭又目标明确地朝他袭来,不、不止一支……
“罗将军,快走!”
呼延罗的亲卫为他挥砍了两支箭。
明锦看着呼延罗凝眸,一箭射出,立刻搭了第二支箭,她在用箭逼他和他身边的亲卫露出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