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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闲身守机枢(三)
孙叙脸色瞬间褪尽血色,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他伏低身子,额头几乎贴在地面上,声音破碎而嘶哑,带着濒死般的哭腔:“殿、殿下饶命……是誉宁公公逼奴婢这么做的……奴婢不过是个跑腿当差的,命贱如草,人微言轻,实在是不敢不从……奴婢若不照做,连这条命都保不住啊……”
萧绥厉声截断他的话:“回答我的问题!”
声音不高,却像是一柄贴着耳侧落下的刀。
孙叙浑身猛地一颤,牙齿不受控制地磕碰起来,终于撑不住般崩溃开口:“那香料……那香料名叫‘沉水香’,是誉宁公公亲手交给奴婢的。他说是旧方子,让我混进含章殿原本用的香里。焚起来几乎闻不出异样,也不呛人,可……可时间一长,就会让人精神不济,夜里多梦难眠,白日里昏沉乏力。”
他说到这里,声音已经彻底变了调,几乎是哭着往下说:“他说……这东西最开始只会让人看着像是体弱多病,不显山不露水,可日积月累,终究要伤身。尤其是……尤其是腹中有胎的,哪怕日后勉强生下来,多半也是胎里不足,熬不过三两月……便会夭折。”
最后一句话出口,孙叙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筋骨,浑身一软,直接瘫倒在地。方才强撑着的一口气彻底散了,连哭声都发不出来,只剩下喉咙里断断续续的呜咽,像条被踩断了脊骨的狗。
萧绥站在原地,没有再看他一眼。
她的脸色紧绷得近乎冷硬,唇线抿成一条笔直的线。片刻后,她缓缓直起身,转而望向殿外。晨光已然大亮,初升的朝阳从宫墙之上跃出,金色的光芒铺洒下来,将整座皇城照得辉煌而安静。
萧绥安静地听着,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真皮沙发的扶手。眼神虽没什么波澜,但眼底却有一层薄光,像被风吹皱的水,在睫毛下暗暗流动着。
她记得很清楚,最初她踏进贺兰氏这潭混水时,权力划分已是明面上的事。当时股份紧紧攥在贺兰振业、陈斯月和贺兰炜三人手中,而贺兰瑄就像外人似的被圈在门槛外。
那时候的贺兰瑄因为身体缘故,脾气阴郁,性格冷淡,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致。说白了,他对活着这事都没有多大执念,更别说争什么。像是随时可以退出这个世界,连眼神都是灰的。
可她不能眼睁睁看他这样颓废下去——他是她走入贺兰氏集团核心的唯一跳板。
于是她劝他,劝得像在替天行道,说贺兰氏不仅是贺兰振业的产业,更是他母亲一生的心血,不该白白叫人拿走。渐渐地,贺兰瑄那双原本总是晦暗的眼睛,终于在某天亮了一下,像是有一点火,即将从里头烧出来。
如今外界鲜有人知,贺兰氏集团的前身,名唤“煦业地产”。“煦”字出自贺兰瑄的母亲——周煦茵之名,一位曾在九十年代里穿高跟鞋踏进工地、眼里装得下整片市政规划图的女人。
周煦茵与贺兰振业是大学同窗。贺兰振业是来自南方小镇的苦孩子,带着奖学金和一口蹩脚的普通话闯入平津;而周煦茵则出生在平津本地,家里做五金起家,彼时已小富初成,商路铺到了香港以南,货品早就漂洋过海。
大学时期的恋爱,混杂着情感与野心。周煦茵眼
界不俗,慧眼识势,看准了城市化浪潮之下的土地红利,一头扎进地产。她向家中借了一笔创业金,带着男友贺兰振业合伙创办“煦业”。公司用他们两个人的名字命名,像是人生中最得意的一笔署名。
靠着周家的资金与人脉,一块一块地皮,一幢一幢楼盘,像棋子般落在城市的空白处。
公司成立第三年,两人结婚,水到渠成,皆大欢喜。
但是人生常有波折,美好的故事走到这里,总要有人按下暂停。
就在周煦茵事业如日中天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怀了孕。
那是一个需要全力以赴的时代,而怀孕意味着要从风口浪尖退场,意味着她必须舍弃正在燃烧的火焰,转身投入油盐酱醋的静水深流。
而她没能成为时代的例外,与当年大多数女人一样,她最终选择了回归家庭。
她的淡出起初并不显眼,只是逐渐地从财务会议、从开发计划、从一份份项目标书中消失。
她不再频繁出入写字楼,也不再插手地皮谈判。再后来,她只出现在家庭照里,在餐桌旁、在菜市场里、在幼儿园门口。
起初这一切都像是心甘情愿,直到贺兰瑄看见母亲偶尔坐在窗边,独自落泪。
他那时候太小,对许多记忆都十分模糊。只是脑海中总浮动着一些类似梦境的朦胧场景——霓虹灯、夜色、喷泉、母亲的歇斯底里,父亲的沉默以对。
他记不清那些画面自己是否真的亲眼见过,只记得不久之后,母亲离家出走,彻夜未归。天亮时,父亲抱着他,声音哑的好似吞了一把细沙:“妈妈走了,今天我们一起去送送她。”
之后的记忆是空白的,空得像死水,一点波澜都没有。只知道母亲因“意外”落水身亡。可年岁渐长后他才明白,那不过是成人世界对死亡最体面的托辞。真正的原因,只是一个女人在透支完信任与尊严后,终于耗尽了力气,下定决心做出的最后一次自我清算。
贺兰瑄那年五岁,还没有了来得及学会如何消化悲伤,陈斯月便进了门,成了新的“妈妈”。再之后,弟弟贺兰炜出生。
贺兰炜一出生,贺兰瑄便被送进寄宿制小学,从此离家成为习惯。
家里不再有他的卧室,原来的房间成了贺兰炜的书房。春节回家,他也只能暂住客卧,有时甚至落脚在佣人用的小屋里。
这些细节没有人说,但他都记在心里。他仿佛一个偶尔归来的旅人,无权翻旧账,也不被允许留下痕迹。
渐渐地,他开始以各种理由逃避回家,暑假不回,寒假不归。哪怕一个人留在空空荡荡的宿舍楼里,数日子,熬时光,也胜过回去面对那个永远没有他名字的屋子。
若说年少时的沉默还可以归咎于一种本能的逆反,那后来那场意外发生后,当他躺在病床上,浑身插着管子、半醒半昏地听见贺兰振业走进病房时,他一度以为自己做了场梦。梦里父亲会紧张,会关心,哪怕只是装装样子,也能给他一点盼头。
可贺兰振业只是站在病床边,隔着两米远的距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失败的投资品。医生说完“终身残疾”那几个字后,贺兰振业只点了点头,声音比走廊尽头那台心电监护器还要冷:“那就这样吧,公司那边我还有会。”
转身时,他甚至没多看一眼。干净利落,不带一丝犹豫。仿佛他不是失去了儿子的一双腿,只是错过了一笔并不划算的生意。
那一刻贺兰瑄才真正明白,贺兰振业不是没心,而是根本不把“亲情”这种东西当回事。他要的是一个可以继承衣钵的儿子,不是一个废了的拖油瓶。他的疼爱、期待,全都系在贺兰炜那个还能跑还能跳的小儿子身上。
贺兰瑄醒着,眼睁睁看着那扇病房的门被关上,像关住一场悄无声息的葬礼。他那点可怜的、少年时期尚存的幻想,被人亲手掐死,死在病床上,连哭声都闷在胸腔里无法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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泄。
这些事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连与他亲如手足的许嘉曜都对此一无所知。他对那个地方的抗拒几乎成了本能,不愿去提,不肯去想,恨不能将那段记忆生生从生命里剜出去,像掏一块腐肉般扔得干干净净,权当它从未存在过。
直到后来,萧绥提起了他的母亲。
那一瞬间,他像被人拎着后脖颈从阴沟里拖出来,冷水当头灌下。这些年过得有多窝囊、多不堪,全都浮上来,一清二楚,藏都藏不住。
他曾以为自己是克制,是清高,是不愿搅入贺兰家那团烂泥里。可现在才知道,那叫逃,那叫软,叫自欺欺人。
人不能这么活。不能这么没骨头,低着头、夹着尾巴,窝窝囊囊地混一辈子。他腿是废了,可是脊梁骨不能也一同被折断。
池畔正好横着一块被岁月打磨得平整的大石,他也不讲究,顺势坐了上去,衣摆垂落在草间:“殿下如今倒是学会与我打哑谜了。若是真心邀我前来,何至于绕这么一圈?”
萧绥闻言,慢吞吞地舒展了一下身子,随手从身下抽出那柄折扇,轻轻摇着。扇风掠过,她抬眼望向裴子龄,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
“原本就是存了戏耍你的心思,”她语调轻快,“想着你一时猜不透,少不得要在宫里兜上几圈,绞尽脑汁地想,急急忙忙跑错几个地方,等找到我时,准是一副狼狈模样。我正好坐在这里,看个乐子。”
裴子龄听她故意调侃自己,斜睨了她一眼:“那有什么难猜的?提了水,又提了柳,不是太液池,还能是哪儿?”
萧绥没有接话,只是侧过脸来,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很柔和,却偏偏看得人心里发虚。
裴子龄被她看得一时有些不自在,笑意慢慢敛去,低头打量了一眼的穿戴,又抬手在脸侧试探性地摸了摸,语气里多了点迟疑:“怎么了?可是我哪里不妥?”
春风掠过池面,水光晃动,柳影轻摇。萧绥仍旧不言,只是笑意悄然深了几分。
第152章 闲身守机枢(四)
萧绥将折扇掩在唇边,眉眼含笑,语气随意又从容:“哪有什么不妥,不过是觉得你今日这身青衫衬人,多看了两眼。”
裴子龄心口微微一跳,脸色几乎是瞬间染上了一层薄红。他下意识垂下眼睫,避开她的视线,肩背不自觉地绷紧,连呼吸都显得有些拘谨。
萧绥瞧见他这副反应,反倒失笑出声,笑意坦荡而直白:“怎么了?怎么还脸红了?这些话我从前对我从前手底下的那些兵士也说过,可没见他们像你这样,扭扭捏捏的。”
裴子龄的脸更红了几分,连耳尖都泛起热意,张了张口,声音却低了下去:“我……我不是……”话说到一半,自己也不知该如何解释,只能生生顿住。
四下里一时静了下来,仿佛连空气都被春意浸软,只剩下柳枝拂动时细碎而连绵的沙沙声,在水面与岸畔之间回旋。
裴子龄将头低得很深,几乎埋进了衣襟里。方才那点窘迫还未散去,心口却又被另一种说不清的情绪轻轻顶着。
他静坐了片刻,终究还是没能忍住,借着垂眸的姿态,用余光偷偷向萧绥那边瞥去。
“啪嗒——”
角落一声轻响,小心行走在廊道上的老管家浑身皮肉一紧,身后十几名作小厮打扮的府兵都悄然摸上了腰间的藏刀。
三月末的夜晚,云层浑浊,弯月模糊,照物不清,冷风中只有万物的黑影在癫狂扭曲。其余的一切都那么安静。
老管家毕竟跟随国公爷上过战场,年轻时便练就了不凡的胆量和定力,更有舍得随时为主子献命的忠心。他先冷静地按下他们的动作,才回头看向声音的来处,提灯慢慢地走过去。
是一只被风吹落的灯笼。旬旬能赏几次。对于小猫,更不曾亏待,只不过金银财宝等外物对他来说只能是负累,不能戴在身上,又无处存放,所以大多赏在了吃食用药方面。那种能增强体魄、充盈气血的,她有就会留他一份。
这条是边情密报。漠北今年又遇白灾,积雪超期不化,牧草枯竭,牲畜十羔九殁。突厥人一边上书请求开放互市,一边屡次南下犯境。听说他们的王帐内新登了一位野心勃勃的突厥王,扬言到四月再长不出新的牧草,大周再不开商路,便要起兵南下,劫掠中原的粮食和女人。
这样清俊漂亮的唇鼻,如此努力地服侍她,连呼吸都在取悦,这让少女从心理上就获得了非同一般的快乐。
过分的磋磨让小猫的呼吸更艰难了,被淹得仿佛濒死。濒死时会忘却许多东西,他抱着公主的腰,手臂不断地收紧,帮她按着贴紧。
公主欣赏一会儿他隐忍的表情和沁出晶莹薄汗的肌体,把注意力放到了他最有趣的部分。她觉得他特别的神奇,见他搓洗时被自己盯得起来就觉得了。她原本是完全想不通到底要怎么变成画上那样的。
不过他的要比画上那些丑物精美许多倍,又粉又白,硕而长,形态饱满,像玉雕的白藕。血气冲起后,又涨成了直直的一长节粉藕。
公主往后退坐到他的腿上,就着烛光把他的粉藕拎着前后左后地观赏。对此她也是满意的。没想到小猫的每一处都生得那么完美,她到今天才知道。值得庆幸这些年他没死掉。
在人事上如此天真的少女玩起自己的小杀器来是没有轻重意识的,或者她连他有一副人的躯体都意识到。而人是会坏会死的。
萧绥回想这些年,自己对他并不差。他是她唯一的暗卫,唯一完完整整全部属于她的人,她不可能亏待他,衣食用度一直都是最好的。当年他洗干净低顺着眉眼站在她面前时,她立刻兴奋地为他起了名字,是很好的名字,虽然此后这名字她不稀得叫了。
她对他的好,在主奴间称得上是极好。毕竟他是无法见光的那一类奴,还能多好?
他想到那次入了闭合墙的机关陷阱,两面墙不绥抗拒地合拢而来,挤得他疼痛袭涌全身。
酥热感麻透骨髓,极端强烈的感官体验比他以往经受的任何痛苦都要玄妙、具有冲击力。
任平随众人跪在新帝面前,思绪却在不断地回溯,回溯到了进入公主府的那一刻。他想到自己所见到的、闻到的、听到的一切,所有的蛛丝马迹貌似都能成为证据,但要是真的作为证据了,又都过分牵强。这场火一定是长公主所为。
先帝究竟为她留下了怎样强大而隐秘的势力,能把这么多人逼得疯魔?他作为先帝最信任的锦衣卫,竟全然不知吗?
愤怒终将有平歇下去的时刻。两日后,面对众议纷纷的朝野,新帝同意了突厥人的互市请求。并且为了安抚那位野心勃勃的突厥王,他决定主持两族和亲,让映绥公主出降到突厥王的王帐中。
消息被送到萧绥的耳中时,她正坐在院中,看小猫扑蝴蝶。公主笑着饮下新沏的茶,知道自己吃肉的机会终于来了。
血痂的确被磨掉了一部分,那部分再次渗出了血珠。这本是常有的事,没有必要重新上药,但贺兰瑄看着这块新长出的肉,心里异样的情绪愈发得明显。公主已经睡下了,殿内只留了两盏微弱的灯烛。
借着这微弱的烛光,贺兰瑄轻手上了药,用新的绷带小心地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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盖住伤口。他突然很期待伤口能够长好,能够不留下疤痕。
公主今夜没有要他服侍,可能是绝嗣汤失效了的缘故。
随着和亲诏书的下放,萧绥身上的禁足令自然而然被解除了。萧珏对自己的这一决策非常得意,还公开在大臣面前说,既然公主的刑克之命如此严重,不妨物尽其用,让她去克一克该死的突厥人吧。
乍一听这话很有道理,这一决策不仅能安抚住突厥人,还能告慰那几位可怜驸马的“英魂”。毕竟,漠北可不是娇滴滴的中原公主能活得下去的地方。奸佞之臣无不抚掌称赞,连连应和,捧得萧珏心情大好。
但朝中几位还有点良心和气节的老臣都在坚决反对。高祖曾定下祖训,大周公主绝不下嫁外藩,大周绝不行汉唐和亲之策。
妥协示弱只能换来一时之安,这一时之安的背后将是敌人更赤裸的虎视眈眈。不论如何,大周只有这么一位公主,是先帝的掌上明珠,新帝登基不过三个月之久,这就要先自折傲骨供蛮夷践踏吗?
满京城无人不在为此事争吵讨论,处于事件中心的萧绥却没有过多地关注。她从明洛手里接过膳食单子,点了鹿筋海参天鹅肉驼峰炙……又另要了两条清蒸鲥鱼。
鲥鱼味鲜肉嫩,数量稀少,十分珍贵,仅春夏之交的四到六月能在江南捕捞到,而且离水即死。渔人黎明捕鱼,装进铺满冰块的铅箱锁鲜,役夫换船换马千里奔赴,必须两天内送进宫门,否则就要受罚。期间所耗费的人力物力,难以估算。
萧绥幼时就偏爱鲥鱼的鲜美,每年的这三个月,光她一人就能吃掉三四十条。有时贡来的数量不多,先帝还会把自己的份例分赏给她,命御膳房一定要以映绥公主为先。
这两天刚进到四月,这是今年贡上来的第一批鲥鱼。
萧绥胃口很好,不过半个时辰,摆上来的八道珍羞每样都让她吃掉了一半。宫婢进来为她奉上解腻生津的普洱,自觉退下了。
萧绥叫小猫出来。
老管家拾起灯笼,仔细地检查。
这条回廊很重要,是通往后院的必经之路。早在天黑之前,廊瓦就被撒下了大把大把无色无味的千里追踪粉。一旦沾上这粉末,即使是能一夜飞度关山的苍鹰,其踪迹也会在锦衣卫的眼中变得无所遁形。
除了顶部被砸凹一个洞,洞里飘进去一片新鲜的香樟叶子,灯笼并无任何异样。老管家表情沉重,扔了叶子整理好,指了个人重新挂上。重新挂上的灯笼继续在风里飘摇,静谧中满地乱影。
藏在四面阴影里的百来双锐利眼睛终于舍得移开视线。
小小插曲,老管家的心却发了毛。由于不安,他的脚步越来越快。
“去后院看看大公子。”
大公子万万不能出事。
今夜三百禁卫军在国公府内外戒严,数十名锦衣卫精锐藏身埋伏,设下明岗暗哨、连环陷阱,为的都是从“玄猫”手下保住他的命。
不过,这个的想法只是老管家的一厢情愿。就连他身后的府兵们都心知肚明,如果新帝真的那么在乎大公子的性命,怎么会下诏命他尚公主呢?
在他之前,已经有三位准驸马死于“玄猫”之手了。
大公子所居的修竹堂外,禁卫军正秩序井然地把守巡逻。为首抱刀站在堂前的,却是锦衣卫的左都督任平。
左都督目光一扫,老管家就禁不住佝偻了腰,流露出连在主子们面前都难有的畏怯。
“都收拾好了?”
“是,老太太和国公爷、国公夫人都……”萧绥两眉蹙着,不理她。
权力场从来不讲温情,高处更不容喘息。一步登顶,往往伴随着无数鲜血与生命。想到这里,她心中并无半分喜悦,反倒生出一种难以言述的不安。
可再深的忧惧,也敌不过一个事实。
至少,他活下来了。
没有落入元祁张开的天罗地网,没有在归途中横遭不测,也没有在回到北凉后再度被人踩进泥里。那些她曾无数次在夜深时反复设想的最坏结局,终究没有发生。
意识到这一点时,她紧握成拳的手指才慢慢松开。指节发白的地方渐渐回温,连带着胸腔里那口始终悬着的气,也终于落回原处。
春风依旧温柔,池水依旧明亮,而她心底,却悄然多了一层更复杂、更深刻的牵挂与余悸。
第153章 闲身守机枢(五)
眼看着萧绥僵在原地,良久未言,像是被那道消息定住了神魂,裴子龄心头泛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意。
不是嫉妒,它比嫉妒更柔和;也不是失落,它比失落更复杂。
他并不了解萧绥从前的那位待诏郎君。只是当年在大朝会上,隔着重重人影与肃穆仪仗,远远见过一眼。
那时他站在群臣之中,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侧影。那人行在萧绥身侧,步伐与她几乎一致,衣摆在行走间微微相触,却并不刻意,像是多年并肩留下的习惯。
那一幕,他记得很清楚。
贺兰瑄没有看明白公主眼中的怀疑。他觉得公主太好了,她又是那么得喜欢他的身体,他真心地想要公主开心。公主近来吃得太少了,这样对身体不好。从前即使是宫中情势大变,凌贵妃薨逝,先帝驾崩,公主也没有因忧废食过。这些天,她却吃得那么少。
天下坏人很多,太多了。坏人的手段往往无穷无尽,往往更能达成目的。公主并不是好人,这里的大部分人都不是。但贺兰瑄想要公主赢,想要看到公主胸有成竹,自信张扬,运筹帷幄,永远处变不惊的样子,不管她是好人还是坏人。既然要与众多的坏人去争,公主应当成为最坏的。
公主还不是最坏的。还不是,却已经为此忧愁了。他时刻守在公主身边,公主的所见所闻,就是他的所见所闻,他知道她的心被那些指责动摇了,这对公主而言是危险的。
他希望公主赢,希望她开心。她开心的样子像神佛会动绥。
萧绥没有太把小哑巴这句艰难表达出来的话当回事。他一个呆笨的小猫,懂什么好坏,懂什么她胸中的城府呢?这世上能懂她的人,母妃是其一,明洛勉强算其二。母妃死了,这世上再没有人能轰轰烈烈地解开她的愁了。
用过晚膳,殿内的灯火一盏盏点起,昏黄的光影在梁柱与书架之间缓缓流动。
裴子龄站在书架前,指尖一排排掠过书脊,目光却并未真正落在任何一册书上。
这些年他收藏的书不少,有经史,有杂记,也有他自己誊抄、批注过的孤本。
那些曾让他沉浸其中的文字,此刻却像隔着一层雾,怎么也进不到心里去。他的目光游离着,心思显然不在书上,连翻页的动作都显得敷衍而散漫。
抬起头,看向侍立在一旁的内官。几道身影静静候着,殿内规整而安静,反倒让人无端生出几分压迫来。
不过,这天用早膳的时候,萧绥把宫婢布来的膳食吃了大半。一来,这一夜耗费体力甚多,她需要补充,二来,她不想把自己的情绪状况泄露给他人知道,尤其是被从这样的细枝末节里探知。
和亲政策一经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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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在萧珏的催动下,流程走得很快。突厥王欣然答应了,对三位使臣的死,似乎也没有过多的计较。准备的丰厚聘礼已在路上,除了相当珍稀的上等狐裘狼皮、马鞍皮靴等外,还有号为“天马”的汗血宝马二匹、猎鹰海东青一只、青鸾玉一块,皆是他们的无上至宝。
给出的聘礼丰厚,相应带去的嫁妆,当然不能薄了。大周要有身为中原大国的气度,除了备上公主一生所需的绫罗绸缎金银器物,以及各种财宝,还要选出上百位精明能干的医官匠人。最重要的,是朝廷将会同意开放两国互市。
嫁妆单子是由太皇太后亲自选定、再三斟酌。上面详细写了要带去随侍的宫婢名单和公主日常起居方方面面会用到的所有东西,细节到喝茶时防烫的护手、拭汗用的巾帕。最后,是一坛故国的土。
萧绥看过这单子,面无表情。
裴子龄沉吟了片刻,将手中的书册合上:“你们都下去罢。人多了,我静不下心。”
内官们不敢多问,低头齐声应是,鱼贯而出。殿门合上时发出一声轻响,将最后一点人声隔绝在外。
裴子龄侧耳听着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走远,直到再也分辨不出动静。他几乎是立刻将手里的书丢到案上,转身背对着殿门,走到靠墙的位置,然后伸手探入衣襟,他小心翼翼地取出那张被他贴身藏了一路的画纸。
纸张被体温焐得微微发软,边角处还留着他当时匆忙折叠的痕迹。
他屏住呼吸,将纸慢慢展开。
怀疑归怀疑,她不会动摇。
嫁妆单子理好没几天,仁寿宫派来人说,萧珠会叫姐姐了,太皇太后让她去陪伴陪伴幼弟。萧绥到了仁寿宫,瑞安没有出来迎接,但一靠近门边就听到了她的声音。瑞安正站在太皇太后侧前,读着未被批阅的奏章。
萧绥隔帘唤了一声:“皇祖母。”
帘后老人家模糊的身影抬了一下手,瑞安的话音停下,不多时过来掀了帘子。宫婢上茶,退行出去。太皇太后让人把萧珠牵了过来。小孩吃奶的劲足,长得很快,脸和身子都圆滚滚的。萧绥侧身瞥去,小孩仰头看她,瑞安弯身逗着他,让他叫人,他喊了一声口齿不清的姐姐。
“别看他长得好,其实珠儿的身体底子根本不如寻常孩子。你母妃为了保下他,废了太多力气,喝了太多药,是药三分毒。有幸生在帝王家,锦衣玉食地供着,才把他养成。”
灯火之下,萧绥的模样一点点显露出来。
那是白日里在太液池畔的情形。她侧卧在竹榻上,衣袖松散,眉眼间是少见的慵懒与松弛。画得并不十分精细,笔触间明显透着仓促,线条里还带着几分来不及修饰的急切。
可正因为如此,神情反而鲜活得近乎真实,仿佛下一刻,她便会睁开眼,隔着画纸与他对视。
裴子龄低低地吸了一口气。
他伸出手,指腹悬在半空,停顿了一瞬,才极轻地落在画上人的眉眼处。那触感自然只是纸张的微凉,可他的动作却温柔得像是在触碰真实的人。
他很明白道理,他怎么可能奢求公主只拥有他这一个玩具。就算他费尽了力气去勾引,去挽留,她也一定会拥有下一个,下下个,拥有会说话的、能言善辩的,能替她解忧解愁、讨她欢心的。她用他,从一开始不就是不得已的选择吗?有了更多的选择以后,他被丢掉是必然的。
贺兰瑄收回手,垂下了眸。
清晨,阳光是浅金色的,树叶与草叶上都是没有凝干的露水。贺兰瑄捧腮藏在阴影处,看那些露水被阳光迅速地晒干,或被宫人路过带起的一阵微风刮落。公主坐在殿内,在等余太医把脉。
贺兰瑄走神了,听了好一会儿树上的雀鸟吵架。
午后,快到一天中最热的时辰了,贺兰瑄去了野山泉洗澡。瀑布打在身上,声音大得能盖住全世界的声音。贺兰瑄摊着手掌,张合五指,一次次地尝试握住水花。
等浸得肌肤快感觉不到潭水的温度了,贺兰瑄走出来,把自己擦干,穿上衣服。他甩甩护腕上的水,忽然目光一凝,抬起头。
树丛高大茂密,几乎泄不进一丝阳光,落叶积得厚厚一层。远远一棵榆树旁,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重刀被抱在臂中,刀鞘光滑,刀柄缠着几条被一次次浸满过鲜血的粗布。
任平看着眼前身量已经比他还要高的黑衣少年,笑道:“长这么大了。”
此刻如果飞射出护腕中的银针,有七成几率可以杀死他。就算被他躲过,瞬移到他的视线盲区,也可以将他的脖子抹断。不过贺兰瑄没有行动。
他脚下的积叶陷下去了半寸,靴面上还有新沾的落叶,这说明他到这有一会儿了。他不是过来杀他的,否则早该有行动了。
少年的眉眼还是潮的,獠牙面罩上滴着水。任平抬步迈近,快走近两丈了,这双圆眼睛还只跟着他的动作转,仍然是那种超出世俗,返璞归真的聪悟。这种悟性旁人不易领会,反会误以为是笨拙的稚气,只有他们这样在生死线上挣扎惯的人能够看得明白。怪不得他的功力能提升得这么快,这么惊人。
“这是噬心蛊的解药。俗世争斗,彪炳史册的只有他们。但你愿意,你就有留下姓名的广大天地。”任平抬头看一缕艰难泄出密叶的天光,语气轻松道,“你比我自由得多。”
天气炎热,太阳毒辣,晒在背上,很轻易就能把体温晒高。贺兰瑄避着光在阴影中穿梭,回到公主寝殿时,两眉上的水珠还没有干透。
指尖顺着眉骨描摹到眼尾,又慢慢移到唇角。
殿内无人,灯影摇曳,他站在这方静谧之中,只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缓缓发热。
那份情绪太过隐秘,也太过安静,安静到他几乎忘了身处何地。所有的心神都被牢牢牵住,耳边再听不见风声,也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偌大的天地,只剩下他与那一点无声的悸动。
直到一道毫无预兆地声音响在耳边:“郎君?”
那声音不高,却清晰得过分,像一枚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
裴子龄浑身一震,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猛然转身。心脏猛的一跳,血液仿佛在一瞬间涌上头顶。他来不及思索,手上的动作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下意识将那张画纸藏到身后,整个人紧绷到了极致。
第154章 闲身守机枢(六)
裴子龄瞪大眼睛望向来人,眼底那点尚未来得及收敛的情绪翻涌不定。惊慌、慌乱,还有一丝被人撞破心事的无措,全都赤裸裸地写在脸上。
好在,站在门口的不是别人,是明恩。
明恩静静地站在原地,手里捧着几本薄薄的书册。书册封皮已经有些年头,边角微微卷起,一看便是反复翻阅过的旧物。
看见自家主子一脸慌张的异样模样,他一时也有些不知所措,原本要说的话在舌尖转了转,迟疑片刻,才轻声开口。
“郎君……”他将手里的东西往前递了递,“这是皇后殿下差人送来的。说是琴谱,刚从宫外取进来的。都是殿下过去在宫外府邸里的旧藏,往后就送予郎君了。”
“琴谱”二字一出,裴子龄一怔。
萧绥提醒:“不许变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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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兰瑄呼吸一屏,努力地克制。可是公主这么温柔,这么喜欢他的身体,他心里好欢喜,特别难克制。莫名的,水意还想从下往眼眶里涌。
贺兰瑄喜欢公主,想要看她玩他时的表情。他希望能看到公主愉悦的、对他满意的表情。贺兰瑄烧着脸,悄悄回颈去看,公主果然正目不转睛地注视他的身体。眼神认真,眼底有深深的欲。
那种胀热感在这一刻更加浓烈了,他的眼眶热热的。贺兰瑄忍不住碰到公主的肩膀,想要承受公主更紧窒的拥抱,想要被公主紧紧地裹含。他想被她完全地拥有、占有,想成为她喜欢的东西。
贺兰瑄不敢说出这些,这些一旦说出口,是死乞白赖,是惹人白眼的索要。他不是索要,只是期望。幸而他说不了。
“没用,摸着这么烫了。”公主揉弄着他的后腰,很快对他的体温有了不满。这一句“没用”让贺兰瑄的睫毛抖了一下,心底的期望摇摇欲坠。
他努力吸一口气,想把自己的体温降下来,但公主的手掌那么炽热,触摸那么有力,像大海拍岸的浪潮,看似是温柔的,却蕴藏了无限的力量。他的呼吸变抖了,这点努力在这股力量下太徒劳了。
萧绥被冲流了,腰身颤着晃着,眼睛一刻不松地盯着怀里的小哑巴。小哑巴唇这么红,齿这么白,雪白的齿与腻红的舌黏着银丝。她盯着看,内心有说不出的冲动。
他的脸颊更如烟霞,白里透红,太好看了。一双平时圆如幼兽眸子的眼睛,弯成这样,泪花晶莹灿然,眼尾湿湿的、红红的。他看起来要晕过去了,但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那么乖,那么惹人怜爱。
萧绥抱着他健美的躯体,又紧了紧手臂。她摸摸他滚烫的脸,耳朵被他滚烫的呼吸烘烤着。他太乖了,真是个宝宝。
翻来覆去的,天完全地黑了,皎白的月光透窗朦朦胧胧地照来,壁上的月影从下到上越移越高,两人的身影却愈发矮下去。后半夜时,一个完全地躺着,一个完全地趴着。
地面一滩滩,全是腥黏的水。公主的皮肤温度极高,体内的热毒却已挥散大半,脸趴在小哑巴又热又软的胸口上,与小哑巴浪潮般起伏的呼吸亲密着。公主非常累,这样睡舒服,干脆就这样睡了。
睡醒时,壁上一片光明,所照的却是炽烈的阳光。公主听到耳下克制的喘声,感到水润绵软处,还裹着万分实用的鼓胀。她睁开眼,垂眸看到眼睫合拢着的小哑巴。他竟还在晕睡中,唇微微张着,眉动情地蹙着。多稀奇,她还是第一次见到他没有意识的状态。
地上液渍已干,一块一块,流连到他们腰下,腰下还潮湿黏滑着。萧绥几乎想继续,但腹心犯疼,不能够了。过去那前半夜三两个时辰里她也犯晕了,完全忘了时间,完全舍不得累,被他那双含烟带雾的眼睛看得火欲大盛。
想看他一次次地熟,一次比一次熟,熟到烂坏。小哑巴熟到哭了,上下齐哭,却是迥然有异的冲力。
明洛道:“太皇太后问公主,有没有要添补的。”
但是,从她派小猫去杀死第一个赐婚对象的那一刻起,她的手再也不是干净的了。这件事,尚可以归结为是对萧珏的反击。可搅弄大周与北疆的关系,会受牵连的人太多了。
譬如要随侍同行的年轻宫婢、护卫军、医官匠人,在她的决策中,都是牺牲品。如若两国关系崩毁,发起战争,牺牲品更将数不胜数。还有萧珏与肃王间,必有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