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续章:暗流与微光)(1 / 2)
接下来的一周,时间在医院消毒水的气味和规律的检查中缓慢流淌。李知恩的身体像是经历了一场残酷的战争,每一处伤口都在缓慢地愈合,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肋骨骨裂的隐痛。但精神上的紧绷,却在那天与周正交谈后,奇异地松弛了下来。像是一根被拉到极限、即将崩断的弦,终于被小心地松开,允许它颤抖着,找回自己的频率。
父母从千里之外的城市匆匆赶来。当母亲颤抖的手抚上她缠着绷带的脸颊,泪水无声滚落时;当一向严肃的父亲红着眼圈,却只是笨拙地一遍遍问她“还疼不疼”、“想吃什么”时,李知恩强撑了许久的坚强外壳,终于彻底碎裂。她像小时候受了委屈一样,扑在母亲怀里,无声地流泪,任由后怕和庆幸冲刷着疲惫的灵魂。父母的陪伴,是劫后余生最好的良药。
报社的领导也打来了电话,语气沉重而愧疚,反复叮嘱她安心养伤,工作的事不用操心,社里会全力支持,并对张明的牺牲表示了最沉痛的哀悼。同时,领导也委婉地询问了调查的进展和证据的保存情况。李知恩明白,这不仅仅是关心,也关乎后续报道的走向和报社的立场。她只简单说明了警方已介入,证据已移交,具体细节需等待侦查结果。
病房外,偶尔会有穿着便装、神情警惕的陌生面孔短暂停留。她知道,那是周正安排的保护人员。安全,暂时有了保障,但那种被无形目光注视的感觉,也在提醒她,事情远未结束。
刘铁柱三人被刑拘的消息,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这座毗邻矿区的县城里,激起了不大不小的涟漪。“宏发矿业”的办公楼被贴上了封条,几个中层管理人员被带走协助调查,矿场全面停工。街头巷尾,人们窃窃私语,各种真真假假的传闻不胫而走。有人说刘铁柱只是替罪羊,背后的大老板早就跑了;有人说省里下了死命令,这次要一查到底;也有人说,不过是走个过场,风头过了,该怎样还怎样。
周正和林薇又来过两次。一次是正式做了一份详细的笔录,李知恩忍着身体的不适,尽可能清晰、完整地回忆了从接到线索、潜入调查、发现证据、被刘铁柱等人追捕、到最后坠崖获救的全部过程。那些冰冷潮湿的夜晚,荆棘划破皮肤的刺痛,猎犬低吼的恐惧,以及坠下悬崖时耳边呼啸的风声……再次讲述时,依然让她心头发紧,指尖冰凉。周正问得很细,尤其是关于U盘的来源、笔记本中提到的几个关键人物、以及她在逃亡途中是否有察觉其他可疑人员或车辆。林薇在一旁安静记录,偶尔补充一两个问题。
另一次,周正带来了一些案件进展的非保密信息。刘铁柱在审讯中起初还想抵赖,但在确凿的证据和同案犯的指认下,心理防线逐渐崩溃,开始交代部分事实。他承认受“宏发矿业”实际控制人赵宏发的指使,长期负责处理矿上的“麻烦事”,包括恐吓、驱赶讨薪的矿工家属,掩盖小型安全事故,以及——这次对李知恩和张明的追踪、围堵。他声称最初只是想“吓唬吓唬,把东西拿回来”,没想真的杀人,是张明“自己不小心摔下了矿坑”,而追捕李知恩的过程中“失了手”。对于赵宏发的下落,他咬定不知情。
“赵宏发在你们出事当天就失联了,我们正在全力追查。”周正说,眉头微锁,“这个U盘里的信息,涉及的利益方可能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复杂。除了‘宏发矿业’本身的非法行为,还有一些指向不明、但数额巨大的资金流向,以及……可能与个别监管人员的不当往来。调查正在深入,但阻力也不小。”
李知恩静静地听着。她并不意外。当一件事需要用到灭口来掩盖时,其下的黑暗必然盘根错节。她能做的,已经做了。剩下的,是执法者的战场。
“李记者,”周正看着她,语气郑重,“你提供的证据非常关键,但也让你成为了某些人的眼中钉。赵宏发在逃,他的人际网络可能还在活动。尽管我们采取了保护措施,但你出院后的安全问题,仍然需要高度重视。我们建议,在案件取得突破性进展、主要嫌疑人归案前,你最好暂时离开本地,到外地休养一段时间,避开可能的骚扰甚至报复。”
李知恩沉默了片刻。离开?躲起来?这似乎是最安全、最理智的选择。经历了那样的生死一线,谁不渴望彻底的安宁?
但她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份已经拟好标题、却还未完成的报道初稿上——《血色矿坑下的无声呐喊:一个调查记者的生死七日与未被掩埋的真相》。小张的脸,那些矿工家属绝望而麻木的眼神,刘铁柱等人狰狞的嘴脸……一幕幕闪过。
“周警官,谢谢你们的安排和好意。”她抬起头,声音平静却坚定,“但我暂时不想离开。我的同事牺牲在这里,真相的冰山刚刚露出一角。我是记者,我的战场就在这里,在即将到来的庭审旁听席上,在后续的追踪报道里。如果我因为害怕而躲起来,那小张的死,我受的这些伤,还有什么意义?”
她顿了顿,补充道:“当然,我会注意安全,听从你们的安排。但让我完全置身事外,我做不到。”
周正看着她苍白却执拗的脸,没有试图再劝。他见过太多受害者或证人在恐惧中选择远离,也见过极少数像李知恩这样,带着伤痕却依然选择面对的人。后者的勇气,往往更令人肃然,也往往,更需要保护。
“我明白了。”他点点头,“我们会调整保护方案。另外,关于报道的发布时机和内容……”
“我会严格遵守侦查纪律,不会泄露任何可能影响案件侦办的信息。”李知恩立刻保证,“但我必须把已经可以公开的部分,把我和小张的经历,把这件事的存在,告诉公众。沉默,有时就是帮凶。”
周正与林薇交换了一个眼神。最终,周正说:“报道的具体内容,在发布前,请务必让我们看一下。这不是审查,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也是为了你的安全。”
“可以。”李知恩应允。这已经是她能争取到的最好条件。
日子一天天过去,李知恩的身体在缓慢恢复,可以靠着枕头坐一会儿,可以在林薇或母亲的搀扶下,在走廊里慢慢走几步。窗外的梧桐树抽出了嫩绿的新芽,春天正在以不可阻挡的姿态来临,驱散着残冬的寒意。
一个下午,母亲回家帮她取换洗衣物,林薇陪在病房。李知恩正靠在床头,用还能活动的右手,缓慢地在笔记本电脑上敲打着报道的后续部分。阳光暖洋洋地照在她的手背上。
忽然,病房的门被轻轻敲响。
林薇立刻站起身,手看似随意地搭在腰后,走到门边,透过门上的观察窗看了一眼,然后略感意外地打开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