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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新人
校场上燃起了熊熊篝火, 积雪被火光映得通红,烈焰升腾,连夜色都仿佛被烘得温暖了几分。
一排排长桌早已摆好,粗瓷大碗整齐排列, 几名士兵抬着一瓮瓮酒水, 分舀进碗中。
整只整只的牛羊被架在火堆上翻烤, 油脂滴落, 迸出“滋滋”的声响, 火苗一阵阵地腾起, 带着诱人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士兵与宾客们围坐在篝火旁, 畅快说笑,气氛热烈。
历经三月鏖战,许多战士心底积攒着难以言说的情绪,今日能参加这样一场喜宴,便格外放纵了几分。有人提议唱曲助兴,一群年轻的将士们便拍掌高歌, 嘹亮的歌声与火焰的噼啪声交织, 震得夜空都在回响。赵禾满和陆铮营中的兄弟们端着酒碗四处敬酒, 插科打诨, 好不热闹。
平日里大营戒备森严,女子不得擅入。今日特殊, 校场被单独围了出来,大营北侧空地搭起了女宾的营帐。
英娘、袁娘子领着一众娘子们分发糕点与热汤, 笑声阵阵,与战士们的粗犷歌声交织一处,连肃北大营惯常的肃杀气息都被冲淡了几分。
唐宛被众人簇拥着从喜帐中走出。
夜风清冽,带着冬日的严寒, 她披上了一件厚重的猩红披风,火光映在她明艳的面庞上,更显得艳丽动人。她挽着陆铮的手臂,带着盈盈笑意,朝众人走来。
陆铮的父母今日也到了场。
按理说,儿子的婚宴,父母应当坐在主位,接受众人的恭贺。可今日的主婚人是赵得褚,席上还坐着谢玉燕大将军,他们两人反倒成了陪衬。
心里纵有不满,却也不敢多言,还不得不硬着头皮扯出几丝笑容。
即便如此,该有的礼数还是少不得的。
新人在众人的簇拥下上前奉茶。
军中礼官端着托盘走来,上头摆着两盏热茶。陆敬诚首先取下一盏,双手递给唐宛,再自己取下一盏。
两人对视一眼,倒没怎么扭捏,依照礼仪跪上蒲团,恭敬行礼。
“父亲、母亲,请喝茶。”
王氏这些日子吃足了排头,今日当着谢大将军和赵得褚的面,再不敢拿乔,勉强扯出一抹笑来,伸手接过茶盏,只浅浅沾了沾唇,便放下了,随即从袖中掏出准备好的见面礼。
这是一只金镶玉的镯子,看着成色寻常,却也值十多两银子。说不上多贵重,但以他们的关系,这已经出乎唐宛意料。
她落落大方地接过,含笑道:“多谢母亲。”
唐宛很小就没见过娘亲,对“母亲”这个词没什么特殊的感情,改口起来并不别扭,甚至暗自觉得,一个称呼换个镯子,也不算亏。
王氏肉疼不已,勉强挤出一抹笑意,咬牙道:“既成了我陆家媳妇,以后就要守好妇道,操持好家务,莫给陆家丢人。”
唐宛却只是笑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陆敬诚也顺势摆出父亲的架子,冷着脸对陆铮道:“成亲了就得有担当,今后要好好顾家。”
陆铮看了眼身旁的新婚妻子,露出一抹温柔的笑意:“放心吧父亲,我会好好照顾宛宛的。”
陆敬诚:“……!”
什么意思,有了媳妇忘了爹娘,这是只管他娘子的意思吗?
可恨四周的宾客却全然没听出他的弦外之音,都在欢呼起哄,气氛变得更加热闹喜庆。
拜过父母敬过茶,新人还要敬宾客,陆铮扶着唐宛起身,在众人的簇拥下往宴席走去,不再理会身后脸色发青的陆敬诚。
主位上,赵得褚坐在谢玉燕下首,两人不知在说些什么,神色轻快。
毕竟才打了胜仗回来,眼下没什么糟心事。
唐宛依礼上前,举杯温声道:“谢大将军、赵将军,多谢二位百忙之中参加我们的婚礼。”
谢玉燕还是第一次见她,只微微颔首,忍不住打量了起来。
赵得褚已是笑着举杯:“这次大战,你的药方立了大功,救了多少兄弟的性命,本将还没来得及谢你呢。”
唐宛从容道:“将军言重了。大军为守边关浴血奋战,药方能救人,也是它的造化。我正筹划来年开辟药田,以后若有机会能常供军中药材,也算尽一分绵薄心力。”
谢玉燕闻言失笑,打趣道:“你这小娘子,成亲当日还惦记着做生意?”
唐宛含笑答道:“回大将军,行军打仗处处要钱,咱们寻常百姓穿衣吃饭也得要钱。只要踏实勤快,正正经经做营生,有何说不得的?”
谢玉燕大笑:“是这个理儿!”
赵得褚也点头称是,目光里多了几分赞赏。
他们声音不大,只近前的两桌能听真切,随即哄笑一片。
远处的宾客不明所以,不过看着主位上宾主尽欢,有说有笑,心中难免艳羡。毕竟那可是北境的最高统帅谢大将军,有些人戎马一生也难得一见,此刻却与这对新人谈笑甚欢。
次席上的王氏坐在陆敬诚身边,时不时向那边投去不甘的目光,低声嘀咕:“这女娘,开口闭口就是生意经,一身铜臭,真不怕让人笑话。”
同席的沈玉娘暗暗翻了个白眼。
她倒是“上得了台面”呢,这些年从铮哥儿手里克扣了多少钱粮赏赐,心里没个数?当初的说辞可都是帮铮哥儿存着,等他成亲时花销,如今他真的成亲了,却诸事不问,只给个十多两的镯子,亏她拿得出手!
不过话说回来,她如今是真懒得和这人计较。
从前一个屋檐下住着,处处受气,如今总算是搬出来了,沈玉娘只觉得新宅子空气都清爽了几分。
离了那个家,往后都是好日子。如果今天不必坐同一席,那就更完美了。
既来之则安之。
沈玉娘看着席面上的佳肴,连忙招呼一对儿女趁热吃。再不吃,就被陆铭那个小胖子给抢光了!
宴席一角,几双幽深的目光也在密切关注主位的情形,宾主尽欢的场景分外令人眼红。
周怀忠与两名儿子周耿、周昕今日也参加了婚宴。
事实上,赵得褚充当主婚人、谢大将军也会出席婚宴的消息传出,肃北大营能抽出空闲来的将士来了大半。
是以,他们其实也并不显眼。
只是其他人是来凑一份热闹,或许存着几分攀附大将军的心思,情绪还算昂扬。
周怀忠却喝了一晚上闷酒,心里十分不得劲。
陆铮年纪轻轻,不及弱冠,便身披百户之职,而他周怀忠,戎马半生,也不过才是百户。
昔日那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子,不过数月之间,便已与他平起平坐。
周怀忠心口郁结,一口气堵在嗓子眼,怎么也不顺。
“父亲不必介怀,他没根没底,独木难支,哪里比得过我周家根深叶茂。”周耿低声道。
“他也就是走了狗屎运,意外发现了赤玉岭的矿山罢了,”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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昕就没怎么压低嗓门,嘲讽道,“若没那矿,他连给大将军牵马的资格都没有。”
两人的话让周怀忠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些。
他手下能人不少,声望积累多年,这些都不是这穷小子能比的。
心绪稍稍平复些许,便有人不长眼,在不远处聊起了新娘的情况。
周怀忠原本并不在意,直到听到一句,“听说新娘原是周家那个女婿当初背弃的那位……”
——周家女婿。
——陈文彦。
周耿、周昕神情微变,瞧瞧看父亲脸色。
周怀忠果然面色更沉。
陈文彦如今是周家的禁忌。周怀忠花了好些时间,才将这个人的痕迹从周家的故事里彻底铲除。
那个丢尽他颜面的废物。
陈文彦是他的女婿,是个罕见的,烂泥糊不上墙的家伙。
今年的全军大比,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搞小动作,偷袭陆铮。要真能一击得手、把人给废了也就算了,可偏偏陆铮只养了几个月的伤就好了,期间还带伤发现了赤玉岭矿山,紧接着返回战场重立军功,连升两级成了百户。
可他自己呢?却因为此事前途尽毁。
本来都已经升到小旗了,当时就被剥去军阶,成了普通士兵。
如果他肯好好改过,戴罪立功,不是完全没机会起复。可他偏偏贪生怕死,在晴塞峡一役中,竟然临阵脱逃了。要是干脆跑得远远的也就算了,偏偏没跑几里路,就被得到陆铮支援、绝地逆袭、反败为胜的大军给抓了回来,直接被立典型,当着大军的面被军法处置,到底还是丢了性命。
一句话,周家的脸都被他给丢光了。
为了彻底撇清关系,也为了平息赵将军的怒气,周怀忠当时选择了大义灭亲,亲手行刑解决了此人,才没让他牵连了周家。
按理说,这本该是陈文彦自作自受,跟唐宛有什么关系?
可一想到这女子竟是陈的前未婚妻,周怀忠心口的那点恶气又翻腾起来。若不是她没看好自己的男人,叫他勾搭上自己的女儿,周家怎会遭此折辱?
眼看着一对新人正端着酒碗往这边来敬酒,周怀忠面上带着笑,心底却翻滚着难以遏制的不甘与恼怒。
“陆百户年纪轻轻,春风得意啊!”
话是好话,可他说出来,却带着一股明显的阴阳怪气。
陆铮微微蹙眉,唐宛则只是淡淡一笑,似乎没听出什么不对。
周怀忠却看向她,唇角微扯:“唐娘子如今有了新人,可还记得旧人?”
空气一瞬凝滞。
陆铮脸色一沉,正要开口,却被唐宛轻轻拉住了袖子。
“什么新人旧人的,这位军爷,在说什么呢?”
“陈文彦,还记得吗?你的前任未婚夫。他死了,一个月前,因为临阵脱逃被军法处置,就地斩立决。”周怀忠嘴角流露一抹讽意,“你运气倒是不错,甩掉个贪生怕死的废物,陆百户比起那家伙来,堪称前途无量了。”
“哦?是吗?看来是善恶到头终有报了。”
骤然得知陈文彦结局,唐宛神情未动,心底也未起半点波澜。
关于那人的记忆,早就恍如隔世,生死荣辱都与她再无半分干系。
只是淡淡留下一句评价。
周怀忠眸光一暗,唇角的笑意阴鸷了几分。陆铮胸口亦是一阵郁气翻腾。
今日是他大喜的日子,此人竟这般没眼色,选在今日挑拨阴阳。
唐宛看出他的不悦,轻轻握住他的手,感受到掌心的温度,陆铮神色才缓和下来。
唐宛唇角勾起一抹笑意,再看向周怀忠时,言语就带上了几分锋利:“我的运气是不错。不过,说起来,还要谢谢你们周家,帮了我一把。”
旁人不懂,周怀忠却立即明白过来。
他脸色倏地一变,怒意翻涌,唐宛却已然翩然转身,连同陆铮一道,从他面前擦肩而过——
作者有话说:谢谢小伙伴的营养液,感动[可怜]
第112章 不用控制
这点儿小插曲并未搅乱婚宴的热烈气氛。
随着夜色渐深, 篝火却越烧越旺,火舌翻卷着直冲天穹,映得半边雪地都泛起温暖的橘红。寒风凛冽,却被驱散了几分锐气。
士兵和姑娘们三五成群围着火堆踏起劲舞, 厚重的战靴踏在积雪上, 溅起簌簌白屑。
粗犷的歌声与热烈的笑声交织成一片, 夹杂着北境的风与雪, 带着几分豪迈与野性。围观的宾客们一边拍掌, 一边跟着和声, 素来肃杀的边关夜晚, 很久不曾有过这般喧嚣欢腾。
唐宛与英娘等女眷围坐在一起,手中捧着热汤,说笑声不绝于耳。忽有人起哄,怂恿新娘也来舞一段,她一时推拒不及,便被众人半哄半推着送到了篝火前。
饶是她一向镇定自若, 也被起哄得面颊微红。
鼓点声起, 铜铃声随之回荡, 唐宛笑着抬起双手, 踏着拍子轻盈起舞。
陆铮原本正与赵禾满低声说话,目光却不受控制地落在场中那抹身影上。
火光映着她的脸, 她眉眼温柔,眼波流转间藏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衣袂翻飞,脚步轻盈,仿佛一朵火中生出的雪莲,热烈又纯净。
鼓点渐急, 篝火越发跳跃,她的裙摆如水波一圈圈漾开,陆铮心口一点一点发烫。
说不出的悸动一阵阵涌上心头,直到这一刻,他才第一次有了真切的实感——
那是他的妻子。
他的姑娘。
也是他这一生都想拼尽全力去守护的人。
忽然,不知是谁起的头,众人起哄着把他推了出来:“新郎官也该上场了!”
“对啊,新娘子都跳了!”
哄笑声打断了他的出神,陆铮愣了下,耳根腾地红透了,脸上登时浮现了几分不知所措。
唐宛回身望着他,笑意盈盈地向他伸出手来,火光映在她的眼中,仿佛藏着千万星辰。
陆铮不会跳舞,向来只会提刀上阵,可在她那双眼睛的注视下,他还是毫不迟疑地伸出了手。
唐宛轻轻握住他略显粗糙的大手,用身体的律动一点点带着他的舞步。
陆铮的动作实在有些笨拙,像个初学走路的孩童,引来一阵善意的哄笑。唐宛却毫不在意,目光始终停留在他的脸上,她的眼神有几分迷离——虽说敬酒时喝的是茶水,可她此刻的神情却似乎带上了几分醉意。
她看向他的眼神,有些大胆和肆意。陆铮喉头微动,耳尖不知不觉更红了。
好在周围的夜色和喧嚣掩盖了他越来越躁动的心跳。随着更多人加入,大家的舞姿都乱成一团,再没人笑话他。那种混乱却意外地欢快,笑声一波接一波,连天上的星子似乎都明亮了几分。
一曲舞罢,众人都出了层薄汗,喘着气走到一旁歇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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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陆铎和沈玉娘抱着儿女走了过来。
舟哥儿趴在他肩上,已经困得眼皮直打架;兰姐儿却还精神得很,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唐宛:“婶婶,你跳得好好呀!”
唐宛被逗得眉眼弯弯,温柔地揉了揉小姑娘的头发:“兰姐儿也跳得很好。”
“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陆铎笑着说,语气中有真心的欢喜,也带着几分郑重。他看向唐宛,声音真挚,“以后有什么事就开口,别见外。”
那一瞬间,唐宛心头暖意盈盈。
原来除了陆铮,她还多了哥哥嫂嫂和一对玉雪可爱的小侄。
她抬眼看向陆铮,对方也正望着她。两人都没说话,却在同一刻轻轻点了点头,那一瞬的目光交汇,万语千言尽在其中。
不知不觉间,夜色渐深。
席上的佳肴已冷,酒坛空了大半,方才还热烈的歌声,也渐渐转为低沉悠远的曲调。
月亮从云后探出半轮,银白的光洒在雪地上,映出一片圣洁与宁静。
“吉时已到——!”
随着礼官一声高喊,众人精神一振,进洞房的时辰到了。
人群顿时沸腾起来,气氛重新变得热烈。
红绸铺就的小径从篝火旁蜿蜒通向喜帐,两旁的士兵列队而立,手举火把,火光如长龙般延伸,照亮了新人携手同行的路。
唐宛被众人簇拥着走向喜帐,脸颊被篝火映得绯红,心口怦怦直跳。
好在陆铮的掌心始终稳稳的握着她的手,温热、坚定,一刻都没有松开。
喜帐之中早已布置妥当。红绸自顶垂下,四角都摆着炭盆,温暖如春。
桌案上摆着喜果、桂圆、红枣和莲子,寓意“早生贵子”“百年好合”。两支儿臂粗的龙凤大红烛静静燃着,烛火随着微风摇曳,映得新人脸上晕红一片。
英娘端上合卺酒,新郎新娘各执半盏,双手交错,在众人的起哄祝福中仰头饮尽。
温热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甘洌与热意一同蔓延,仿佛连心脏都在发烫。
随后的环节里,宾客起哄着玩了几个小小的游戏,笑声、打趣声接连不断,欢乐的气氛推得一浪高过一浪。不过笑闹归笑闹,等到时间差不多,众人都很有眼色的提出离开。
“春宵一刻值千金,咱们到外头守夜去。这里就留给新人吧!”
又是一阵哄笑,众人鱼贯而出。
校场上的篝火依旧熊熊燃烧,亲友与将士们散入其他大帐,或继续载歌载舞,或围炉饮酒,欢庆达旦。
北境的习俗如此,遇到这样的喜事,必须通宵守夜,为新人祈福。
外头的喧嚣渐渐远去,隔着层层帷幕,变得不太真切。喜帐内忽然静了下来,连彼此的呼吸都变得清晰可闻。
唐宛坐在案前的铜镜前,一一摘下发间精美的珠钗。
这段时日她虽然赚了些银钱,但花得也多,自己并没添置什么首饰,这些都是陆铮买的。难为他一个粗犷男子,审美竟然非常在线,买的首饰都很符合她的心意,每一件都精致大方,让她在今日成为众人艳羡的新娘。此刻一件件卸下,她小心放入妆匣中,十分珍惜。
她拿起一旁的巾帕,轻轻抹去脸上的铅华,随着妆容被洗净,镜中女子的容颜愈发动人,褪去了刻意装点的华丽,多了几分自然的风华。
等到收拾停当,她这才意识到,送客的陆铮似乎离开得有些久了。
正疑惑着,身后传来细微动静,他总算回来了。
隔着珠帘看过去,陆铮已经换过衣裳,鬓边发丝带着几分湿润,显然在外头简单清洗过。
此刻的他站在外间帐口处,身形高大,气宇轩昂,可那神情,却像个不知所措的少年。
唐宛装作没有察觉他的踟蹰,只对着铜镜慢悠悠梳理着长发,含笑问道:“怎么不进来?”
陆铮总算迈步走了进来。绰绰的烛光映在他脸上,呼吸明显有些乱,指尖也不自觉地蜷紧。
唐宛原本有些暗自好笑,不知怎的,竟也被他那份紧张感染了。
她递出手中的梳篦,侧头看了他一眼,柔声道:“来帮我梳发。”
陆铮低声应了,接过梳篦在她身后站定。
那双历经风雪、握惯兵刃的手,此刻小心翼翼地拂过她的发丝,动作笨拙却郑重。几缕青丝顺着梳齿滑落在她肩头,带着丝丝酥麻的触感,让唐宛的心脏轻轻一颤。
两人的视线在铜镜中交汇,陆铮像被烫了一下似的,猛地垂下眼,手里梳发的动作也微微一顿。
唐宛唇角微微弯起,审视了一眼镜中的长发,轻声道:“可以了。”
陆铮便将梳篦还给她。
唐宛待要起身,却注意到他呼吸依旧有些凌乱,指尖攥得极紧,整个人仿佛一张被拉满的弓弦,微微发颤。
不知怎么的,她心中浮现几分怜惜,也不点破,只轻声说:“抱我过去。”
陆铮“嗯”了一声,立刻俯身将她轻巧抱起,安放在床榻上。
还真是一个指令一个动作。唐宛哭笑不得,拍了拍身侧的位置,示意道:“坐。”
陆铮便在她身边坐下,却不敢抬头看她。
“怎么不看我?”唐宛轻声问。
他像个犯错的小媳妇,终于抬起眼来望向她。
两人之间的距离太近,连呼吸都纠缠在一起。良久,他才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极轻极轻地吻了一下。
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从他胸腔深处溢出,几乎像是喟叹。
“宛宛……”他唤她的名字,声音沙哑,近乎虔诚。
唐宛喉头一动,在他满含期盼的注视下,也唤了一声:“陆郎。”
那一声软软的、轻轻的,却让陆铮心头剧震,几乎想立刻将她拥入怀中。
可他还是没敢,只是将她的手捧起,贴在自己的脸颊上,轻轻磨蹭,像小兽在主人掌心撒娇一般。
唐宛被他这副模样逗笑,眉眼弯弯,低声问:“你今天这是怎么了?”
陆铮喉咙滚了滚,半晌才艰难挤出一句:“宛宛……我能……亲亲你吗?”
“当然。”唐宛眨眨眼,笑意如春水般涌出。
陆铮眸色一下子变得漆黑深沉。
可他并没有像她预想的那样迫不及待地靠过来,而是依旧低着头,一遍遍亲着她的手——先是指尖,再是手背,最后是掌心。每一处都被他温柔得近乎虔诚地亲吻着。
明明是再纯情不过的动作,唐宛却莫名心口发颤。而陆铮的呼吸越来越重,胸膛起伏不定,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陆郎?”唐宛忍不住轻声唤他。
“我……有点怕。”陆铮闭了闭眼,像是用了全力才吐出这几个字。
“怕什么?”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垂下的眼眸中藏着什么,只有他自己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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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晓。
唐宛索性仰头吻了 他,柔软的唇贴上去的那一瞬,陆铮的呼吸就乱了,仿佛一颗火星坠入干草,瞬间点燃了一切。
唐宛能清楚感受到他的颤抖,她享受着自己对他带来的影响,却又带着一丝不满,低声提醒道:“你……碰碰我。”
陆铮的指节微微蜷起,却迟迟不敢落下:“我怕,吓着你。”
“我不怕。”她轻声道,然后握住他的手,引导着覆在自己身上。
只是下一刻,她便被那股出乎意料的力道惊得低呼一声。
“对不起,”陆铮几乎是立刻抽回手,声音里带着慌乱与自责,“我……控制一下。”
“不用控制。”唐宛却轻轻呼出一口气,带着笑意去安抚他,“今晚我是你的,你想怎样都行。”
她没注意到自己说出这话时,陆铮眼底募然浮现的风暴,只忽然想起婚前那点未竟的心思。原本,她是想先“试试他的”,可这段时间事情一桩接着一桩,始终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如今她看着近在咫尺的男人,回想方才那一瞬感受到的男友力,不禁有些期待。
他应该……不会让她失望吧?
她再次主动吻上他的唇,试图安抚他的不安。
唐宛没有实际的经验,却听说过,男人的初次往往不尽如人意。她甚至已经在心里演练过,要怎么表现得自然,不要伤到他的自尊。
万万没想到,她终是低估了对方,却高估了自己。
等到夜深人静、龙凤红烛燃到大半,她才彻底明白,之前为什么他一直担心会吓到她。他就像一团燎原的野火,一旦点燃,根本无法熄灭。
纵然他在竭力克制、尽可能体贴,却依然漫长得让人窒息。
最后还是唐宛忍不住率先投降,气息微乱地开口:“要不你……还是控制一下吧。”
陆铮显然没能餍足,却还是听话地放开她,极尽温柔地替她清理。
待到两人重新躺回床榻,各自沉浸在尚未平复的静默里。
唐宛原有些愧疚,想着要不要换个方式帮帮他。可当她的目光落在他手臂上虬结的肌肉与隐隐鼓起的青筋时,话到嘴边却莫名哽住。
最终只是轻轻转过身,装作已经睡着——
作者有话说:宛宛:不要同情男人,会变得不幸。
ps:他们还需要磨合一段时间,会很和谐的,咱们的大馋丫头也绝对不会因为这点小小的困难而裹足不前!(所以在燃什么[坏笑]
第113章 新婚夫妇
一早在生物钟的作用下醒来, 唐宛还没睁开眼,就察觉自己被一双遒劲有力的手臂牢牢圈在怀中,几乎动弹不得。
她忍不住轻轻动了动,试图挪开些距离, 男人的手臂却顺势收紧, 不仅没松手, 反而将她微微调整到一个更舒服的位置。
唐宛微微睁开眼, 立刻被帐外的亮光刺得一晃, 本能地抬手挡了挡。
这下动作幅度大了些, 身后的陆铮也被惊醒, 他在她颈侧埋头拱了拱,深深吸了口气,贪恋着她发间的气息,声音带着刚醒时的慵懒与沙哑:“怎么才睡这么一会儿?”
“是不是该起来了?”唐宛开口时才意识到,自己的嗓音有多哑,几乎没能顺利发出声音。
“还早, 再睡会儿。”他在她耳边哄着。
唐宛眯起眼, 天色明明已经大亮了。陆铮看出她的疑惑, 低声解释:“是雪光, 天还早着呢。”
唐宛撑起身子往外间看去,案上红烛还剩下一截, 烛泪堆得比蜡烛还高,看那剩下的长度, 她果然没睡多久。
因为她的动作,被子掉落了半截,冬日清晨的冷空气立刻钻进来,激得她立刻往被子里钻了钻。
陆铮单手抱着她, 另一只手探出被子,不知在捣鼓什么。
因着这个动作,冷风依然在往被子里钻,唐宛又伸手将两人之间的空隙压了压,整个人都贴近了些。
被底肌肤相贴,触感如丝绸般光滑,带着暖热的舒适温度,唐宛有些贪恋这种感觉,不自觉地伸手摸了摸。
陆铮被摸得有点发痒,带着几分笑意求饶:“等一下,我在给你倒水。”
不提还好,一听“水”字,唐宛便觉得喉咙发干,探出一点脑袋看向案边。
果然,陆铮正在给杯盏里倒茶水,因为是单手操作,比平时慢了不少。
待茶水倒到七八分满,他端着过来时,唐宛整个人都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脸,就着他的手小口啜饮。
陆铮耐心地等她喝够了,才将剩下的茶水一饮而尽,顺手将杯盏放回案上。
接着又钻回被子里,把怀中的人紧紧抱住。
唐宛对这样的亲密无间还不太习惯,却不得不承认,这个怀抱真是暖和极了。
北境的冬天真的好冷,她从小生活在这里,本该很习惯的,可她期间在华夏度过了几年有暖气的冬天,穿回来的第一年,真的难以忍受。
最近这段日子,每晚睡前她都要往被窝里放一只暖炉,即便如此,也常常半夜被冻醒。
但昨夜不同。
在陆铮的怀抱里,整晚都暖烘烘的,她甚至已经记不起上一次睡得这么安稳是什么时候了。
不过,躺了一会儿,她渐渐觉出几分不适。浑身酸软,骨头像是被拆散重组了一遍,怎么动弹都不舒服。
陆铮察觉到她的异样,低声问:“怎么了?”
唐宛抬眸看向他,声音带着几分委屈:“……我疼。”
“哪里疼?”陆铮一下子紧张起来,但很快又从她的神色中领会到什么,脸上浮现几分愧疚,声音放得极轻:“要不,我帮你揉揉?”
唐宛眯起眼盯着他。
陆铮被她那无言的谴责盯得有些不安,忙不迭解释:“我不做什么……真的只是揉揉。”
“真的?”唐宛仍半信半疑。
“真的。”他郑重地点头,神情比立军令状还认真。
唐宛这才信了他,靠在他怀里,指引着他按揉着酸痛的大腿内侧。那里有一根筋隐约绷得生疼,多半是被拉伤了。
陆铮的动作果然小心翼翼又温柔,手掌的温度透过薄薄的里衣传来,眼神一片清正,真如他说的那般,没有半点逾矩的念头。
倒是唐宛,望着他笨拙却认真地模样,心头微微一软,忍不住转身去亲了亲他的唇角。
而这一开始,便再难停下。
两人的气息交缠在一起,不知不觉便沉湎其中。直至帐外渐渐传来人声,大营中有人陆续起身走动,唐宛才从这场令人沉迷的亲昵里回过神来,轻轻推了推抱着自己的男人,气息微乱:“该起了,今天还得回家。”
陆铮恋恋不舍地退开,不过,听到“回家”二字时,心头却蓦地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喜悦与期盼。
从今往后,他们就是一家人了。每次归家,都将有她在家中等着自己。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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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念头像羽毛般轻轻拂过他的心头,柔软又微微发痒。
他终究没忍住,低头在她唇上轻轻咬了一下,力道极轻,却留下一点浅浅的痕迹。
唐宛愣了愣,她从未见过这样的陆铮。
那么粘人,又莫名的可爱。
两人静静相拥了片刻,这才恋恋不舍地起身,开始收拾回家的行装。
两人拜别了谢大将军与赵将军,送走最后的宾客,便从大营启程。
沿途雪色皑皑,天地间一片静谧,风声连同车马声一道被厚雪吞没。
唐宛坐在马车内,忍不住掀起车帘一角,立即有冷风裹挟着寒意钻了进来,吹得她指尖微微泛红。
她却丝毫不以为意,只悄悄去看车旁的男子。
窗外,陆铮骑着高头骏马一路随行。风卷着他的披风猎猎作响,崭新的甲胄衬得他英姿勃发。
就在她看得出神的时候,陆铮忽然偏过头来,目光恰好与她在半空中撞了个正着。
那个瞬间,唐宛清晰地看到他原本冷峻的神情柔和下来,像雪下初融的冰河,温柔暗流涌动。
他策马靠近车窗,压低声音问:“怎么了?”
唐宛笑着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想看看你。”
陆铮一怔,随即失笑,却不忘提醒:“还是把帘子放下,外头冷。”
唐宛于是乖乖放下车帘,却又偏生留了一条细缝,从那缝隙里看他。这略显幼稚的举动惹得陆铮唇角不受控制地弯起,露出一抹难得一见的笑意。
抵达银杏巷时,天色已近正午。
新宅门前张灯结彩,喜庆的红绸随风飘扬,门楣上贴着大红对联,朱漆大门前还摆着香案,喜气盈门。
陈管家早已带着几人候在门口,见到他们的马车一到,点燃了一挂长长的鞭炮,噼里啪啦炸响开来,声势热烈。
有不少街坊邻居围在门前看热闹,看到马车纷纷上前围观祝贺,陆铮一一谢过,陈管家则将事先准备好的喜糖、喜饼分发出去。
门口一时热闹非凡。
一路护送嫁妆与器物的士兵也纷纷下马,陈管家把喜钱分发给他们,几人拱手道贺后才陆续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