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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袖箭
马车缓缓驶入怀戎县城西银杏巷。
银杏巷因巷子口有棵百年银杏树而得名。马车经过, 车外古树高耸,枝叶繁茂,夏风吹过,叶片沙沙作响, 落下的阴影在青石板路面上斑驳浮动。
宅子就在巷子深处, 青砖黛瓦, 门额低调, 不算显眼, 却因前后空旷、邻院稀疏而显得格外幽静。
大门推开, 院中一眼望去清清爽爽, 因着新近修缮过,墙壁还带着新刷的气息,地面打扫得一尘不染。只是房舍空落,少了人气,更是透出几分冷清。
陆铮在军营医帐中躺了十余日,如今伤口已然结痂, 虽仍不宜劳顿, 但军医断言, 比起营中喧嚣嘈杂, 还是回城寻一清幽之所更适合静养。
赵得褚询问过陆铮,要不要通知他父亲来接人。
陆铮摇头, 神色淡淡,只道:“我在城内已买了新宅, 去那边便好。”
赵得褚微一挑眉,并不十分意外。
这些天来,他已看出这对父子之间颇多隔阂。那陆敬诚罔为人父,每每提及这个本该令他骄傲的儿子时, 话里话外总带着几分贬低,叫他这个外人全然看不懂,不怪陆铮与他不亲近,于是没再多问。
得知陆铮新购的宅子空置,他索性叮嘱:“那便让贾十二、贾十三跟你过去,石磊也随行。军医隔日去诊,你安心休养。”
贾十二、贾十三是赵将军的亲兵,石磊是军医的副手。
陆铮不敢僭越,几番推辞,赵得褚却说他是病号,必须有人照顾,大手一挥这么定下来了,叫他不必多言。
于是两个亲兵跟过来帮着照顾日常起居,石磊负责煎药。
其实陆铮回来之前,已经提前托付陆铎与赵禾满采买了一些家具和日用品。
于是这宅子里虽然空荡,但主卧的拔步床已搭好,铺着整齐干净的新褥。除此之外,厅堂和厢房仍旧空阔,也就摆了几张基础的桌椅。
贾十二、贾十三一到宅子,便忙着提水打扫,石磊架起药炉煎煮,屋子里渐渐有了烟火气。
陆铮靠坐在床边,有些心不在焉。
赵禾满与陆铎采买的时候大略看过这宅子,今日才有心思里里外外参观了一番。
“还别说,这屋子里头空荡荡的,园子里倒是很热闹。”
原屋主留下的那些花草果木,陆铮只让工匠帮着除草修剪了一番,且都留着,眼下这时节都是长势最好的时候,看着自是喜人。
陆铮难免想起当日宛宛看过这院子时,请他手下留情的那一幕,还有后院林荫下两人亲昵的情形,更是坐立难安。
自从受伤之后,他已经有十来日没见到宛宛,以往从未感觉到,这日子一天天的,竟然这般难熬。
在军营里纵然百般思念,亦无从得见,好不容易出来,他得寻个时机去找她才是。
只是伤口才愈合,军医和石磊盯得紧,他还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赵禾满在外头看了一圈,回来兴冲冲道:“这宅子不错,布局好,风水也旺,就是太空了,等过阵子你身体好些了,慢慢布置起来吧。”
陆铮魂不守舍地“嗯”了一声。
赵禾满瞧他神情,心下了然,与陆铎交换了一个眼神,忍不住笑道:“放心吧,我们早就托人告诉唐娘子了,她一会儿就来。”
陆铮愣了一下,脸上却立即浮现几分期待来。
话音未落,贾十二来报:“陆总旗,外面有位姓唐的娘子来拜访。”
陆铮还没来得及反应,赵禾满先笑了:“快请进来!十二,以后这位唐娘子来,不必请示了,直接请进来便是。”
贾十二微愣,瞧了一眼陆铮,见他没有反对的意思,便应下了。
不多时,唐宛提着食盒和几包药材走进来,面上带着温婉笑意,落落大方与陆铎、赵禾满寒暄了几句。
两人虽然十分好奇她那食盒里又带了什么好吃食,却也知道眼下不是时候,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便默契地借口大营里还有军务,一道告辞了。
这两人走后,院中明显安静下来。
贾十二、贾十三在外院忙着收拾,石磊端来一碗药,低声叮嘱了几句,也知趣地退了出去。
偌大的屋子里,转眼便只剩下两人。
唐宛从桌边起身,缓步走到陆铮榻前,在他身侧坐下,低声关切地问道:“你的伤,养得怎么样了?”
陆铮心头一紧,只觉她靠近的那一侧身体都麻了,闷声道:“多亏了你给的药,现在已经好多了。”
唐宛却凑近了些,道:“让我看看。”
陆铮双目微瞠,喉头猛然滚了一下,声音干涩:“不,不用了,伤口已经结痂了,军医早上才看过。”
唐宛却道:“他看是他看,我看是我看。”
她目光澄澈,声音柔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乖,让我看看。”
陆铮心头一热,耳尖红透,嘴巴动了动,终究没能继续拒绝。
唐宛俯身过来,指尖轻轻解开他的衣襟。衣料缓缓散开,肩头的伤口显露出来,果然已结痂,没有再缠纱布了,只是新愈合的疤痕长长一条几乎贯穿肩膀,带着几分血色,红肿中透着几分狰狞。
唐宛屏息专注地察看,期间还以指腹轻触,仿佛在观察他的反应。
陆铮全身僵直,紧绷中却又涌起一种难言的幸福。
他本以为她会被吓退,可她的行动证明了,她并不害怕,也没有嫌弃,轻柔的动作带着满满的心疼。
这么多天没见她,陆铮想她想得都有些心慌了。方才见到她的瞬间便觉得整颗心都充盈了,只需远远看一眼,便缓解了眼睛的渴。可当她就在自己的身边,离得这么近,近得能闻到她身上清浅的馨香,发丝滑落轻拂过他颈侧,带来轻柔的痒意。他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怀中一阵空虚。
若是此刻,他伸出手去,轻轻地抱抱她,宛宛……应当不会生气吧?
可那只手动了又动,却始终没能伸出去。
只能焦灼着踌躇,喉咙一阵阵发紧。
唐宛却全然未察,只皱着眉细细看伤口,低声道:“伤口缝得还算齐整,恢复得也还不错,只是……这样下去,怕是要留疤。”
她心里暗暗盘算着,回去得再配几味药,调成一副祛疤药给他用上。
陆铮心口仿佛被轻轻击中,微妙的羞赧与感动一齐涌上来。
她,不想让自己留疤吗?
女子总是喜欢美好的一切,可他身上的伤疤又何止这一处?从前他不在意这些疤痕,此刻却因为她的一句话,而心生局促。
如果她看到他身上更多的伤疤,会不会不再喜欢了?
他下意识垂下眼睫,这一丝失落,被唐宛捕捉到。
“怎么了?”她轻声问。
“你是不是觉得……这样,很丑。”
唐宛愣了下,随即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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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道:“怎么会?伤疤是军人的勋章。不过,能去掉还是去掉比较好。疤痕说明没有痊愈彻底,日后容易出问题,还比别处更易感染。放心吧,我会帮你想办法。”
陆铮心口一颤,终究还是没忍住,伸手轻轻抱了抱她。
这动作牵动了伤口,他眉头微蹙,唐宛立即察觉,将他轻轻按回,低头在他唇上轻轻一吻。
陆铮呼吸一滞。
下一秒,她却已然离开,轻声道:“你的伤还没好,还是老实点儿,等你好了……”
后半句她没再说,但陆铮已然明白,眸光带上了几分痴缠。
唐宛念他重伤未愈,不忍再招惹他,便体贴地换了话题:“猜猜,我给你准备了什么?”
陆铮怔了怔,心口微微一跳,低声道:“你是说……大比夺魁的奖励?”
唐宛点了点头。
“是什么?”他心里闪过千百种猜测,却直觉自己多半猜不到,心中更添好奇,索性直接问出口。
唐宛这回没再卖关子,径自转身回到桌边,从她带来的那堆东西里,取出一个扁长的木匣。
那匣子素朴无华,看上去寻常至极,表面丝毫看不出特别。
她轻轻推开匣盖,里面静静躺着一件七八寸长的黄铜器物,质地沉稳,工艺精巧,形制却极为古怪。
陆铮从未见过此物,一时竟没认出来,正要开口,唐宛已将它握在掌中。
只见她手腕一抬,指尖微微一扣,“嗖”的一声,一支细长钢箭疾射而出,直直钉入不远处的窗棱,发出“啪嗒”轻响。
陆铮微微一愣。
却见唐宛又是手腕一翻,这次是连着几声簇簇声响,五根细箭宛若扇面般飞出,分散开来,齐齐没入木中。
陆铮靠坐在床榻,离得稍远,可他目力过人,看得清清楚楚。
这些钢箭每一支都半截入木,力道很是惊人。
“这是袖箭。”唐宛走上前,将六根钢箭一一拔出,重新收回,低头在他眼前重新组装妥当,才递到他手里。
“之前我练箭时,总觉得臂力不足,难以拉开长弓,于是想法子,让匠人帮我做了这个。好用是好用,不过于我而言,其实没多少用处,倒是你常在战场厮杀,或许可以用来防身。”
她顿了顿,多解释了几句:“我知道,你们在战场上自然有刀枪傍身,不必倚仗此物。不过,明枪易躲、暗箭难防,防人之心不可无,备上此物或可以防一防小人。”
她说这个是怕陆铮觉得此物阴险,不愿接受。
陆铮却忍不住想到大比之时陈文彦的那一击,又想到过往几次受伤的经历,若当时能有这袖箭在手,结局或许大不相同。
况且眼下他重伤痊愈,军医一再叮嘱,至少一两个月内不可再舞刀弄枪。可这袖箭小巧轻便,用时不费多少力气,倒是正好得用。
宛宛此物,真是送到他的心坎上。
他垂眼凝视掌中这袖箭,只觉这小小之物,竟是他平生收到过最珍贵、最熨贴的礼物——
作者有话说:[可怜]二更挑战要失败了,明天要出门,为了保证明天的更新,今天只能一更了
不过后面还是会努力二更的,抱歉大家~[裂开]
第92章 将军
这天, 唐宛在陆铮这边消磨了半日时光。
她演示完袖箭的用法,便将它收好放在一边,打开食盒,端出特意带来的药膳。
她用当归、黄芪与鸽子一同炖煮了补汤, 既能养血益气, 又能温润脾胃, 最适合陆铮这种重伤初愈后的进补。
陆铮其实能用左手, 可当唐宛舀起一勺汤, 轻轻吹凉送到他唇边时, 他喉头轻轻滚了一下, 却没开口提醒,只静静任她喂自己。
汤汁入口温热,清甜可口的肉汤中带着一股淡淡的药味。
他微垂的目光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满足,在大营里煎熬十余日不得见的相思,在这一刻终于被轻柔抚慰。
室内一时静谧无声,只有汤勺轻轻磕碰在瓷碗上的轻微动静。
陆铮看着眼前温柔美丽的女子, 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一股暖洋洋的热流包裹着。
等他吃完, 唐宛正要起身收拾离开, 却忽然被他伸手拽住了指尖。
他没说话, 但眼神里的意味很明显,他不想让她离开, 哪怕只是收拾碗盘的这一会儿功夫。
唐宛回头看他,眼底带着点无奈, 却没挣开,只将碗盏放在床榻边的架子上,拿出帕子擦了擦手,又帮他拭了拭嘴角, 最后低声道:“你往里头挪一挪。”
陆铮怔了一下,虽然有些疑惑,却还是乖乖往床里侧挪了些许。
唐宛却转身放下帐子,随即自然而然地走到床边,脱了鞋子在他身边躺下,用略带慵懒的口吻道:“我本想回去歇个午觉的……既如此,就在你这睡吧。”
陆铮心口猛地一颤,擂鼓般的心跳在胸腔里震得他不敢动弹。
他侧眸看她,却见宛宛已经闭上了眼,长睫微翘,呼吸平缓。
唐宛察觉到他的目光,唇角轻轻一勾,低声警告:“别看我了……再看我,我就走啦。”
陆铮连忙阖上眼,再不多看一眼。
可即便不去看,身畔弥漫着的淡淡馨香也太分明,丝丝缕缕往他鼻端钻去,扰乱着他本就不平静的心湖。
可他不敢有任何动作,肩膀的伤也让他不能乱动,只能绷着神经躺着。
半晌,他的手指悄悄攥住了她的袖角,这才慢慢地安心下来,随即亦是呼吸渐稳,不知不觉两人都沉入梦中。
等唐宛醒来时,日头已经偏西。
她微微一动,陆铮便也立刻睁开眼,见她起身,也跟着起来,却被她轻轻按回去。
唐宛摸了摸脸,声音还带着些睡饱的惺忪和朦胧,对他道:“你继续歇着吧,我得回去了。”
陆铮却满是不舍,轻轻捏着她的指尖不肯松手。唐宛俯身,替他将散乱的长发理了理,低声安抚:“你乖乖的,好好养伤,快点好起来,好吗?”
陆铮只觉自己仿佛被哄成了襁褓中的婴孩,本不该这样沉溺的,却偏生心里涌上一股前所未有的温暖。
他低低应了一声,嗓音带着点儿沙哑。
唐宛温软的唇瓣轻轻落在他眉心,又顺手捏了捏他的脸颊,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轻笑,用气音道:“那我走啦。”
陆铮下意识攥紧了她的衣摆,抬眼看她,低声道:“我想送送你。”
唐宛笑弯了眼,轻轻摇头:“今日不行,等你好了再说。”
说罢翩然而去,陆铮怔怔地望着被打开又掩上的房门,完好的左手搭上了眼,挡住了眼中的柔情,却没掩住嘴角的笑意。
陆铮的新宅距离唐记早食铺也就一炷香的路程。唐宛原本想着直接回去,推门出来时,却见院门外停着一辆马车。
马车边站着一人,正是先前给陆铮送药的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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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军医副手石磊。
唐宛认得他,知道是赵将军派来照拂陆铮的。
她起初以为军中有人来探望陆铮,没多想,只是路过的时候点头致意,便欲从旁绕过。
未料石磊一见她,立刻腰背笔直,神色郑重,上前一步抱拳道:“唐娘子,赵将军请您一见。”
唐宛脚步一顿。
赵将军?肃北大营能被这样称呼的,唯有赵得褚一人。肃北大营的最高将领,为何会请她?
她心中一动,若有所思,轻轻颔首,没有推辞。
石磊见她只是微微一愣,便神色镇定地应诺,不免佩服她的胆气,毕竟他一个常在营中走动的男儿,听到赵将军召见,也很难做到如此云淡风轻。
于是态度更谦逊了些,恭敬请她上车。
唐宛没注意到石磊的心思转变,没什么异议地上了马车,车轮辘辘驶过青石街巷,最后停在城东一座酒楼外。
二楼的厢房临街而设,窗下能清楚望见街道车马,酒楼外看不出什么,但楼梯守了数名士兵,戒备森严。
唐宛随石磊入内,只见厢中已有三人。
主位上坐着一名身形魁梧、气势沉稳的中年人。虽然只着便袍,并未披甲,但眉目间难掩凌厉锋锐,一股久历沙场的杀伐之气扑面而来。副席上是一位瘦削的文士,眉眼精明。
至于这第三人,却是个熟人了,竟是赵禾满。
赵禾满见她,忙迎了出来:“唐娘子,我来替你引荐一下,这位是赵将军,这位是寥军师。”
唐宛唇角含笑,向三人一一行礼:“赵军爷。赵将军、寥军爷。”
赵得褚点了点头,随即开口:“唐娘子,今日请你来,是为致谢。”
他开门见山:“陆铮的伤,当初军医都感到棘手。若非唐娘子手中奇药,他也难在这般短的时日里转危为安。”
唐宛神色温婉,语气淡然:“陆军爷是我好友,他受伤了,我既然手里有药,自然不能小气藏私。”
赵得褚目光微凝:“唐娘子确实重情重义。不知这紫玉续肌膏,娘子从何而来?”
唐宛不慌不忙,神情如常,转头看了赵禾满一眼:“当初请赵军爷转交的时候,我就已经说过,是从一位游方道人那里买来的。”
她声音平和,眼神沉静,仿佛所言非虚。
可即便是赵禾满,如今听来,也觉得这话有些牵强。
若真是从一个行踪不定的道人手中买的,又怎会一瓶接着一瓶、源源不断地给过去?
当即,三人心底都有了猜测。
这唐娘子怕是有所隐瞒。多番托词,显然是在隐瞒药方在她手中的事实。
这倒并不难理解,毕竟她只是一个孤女,家中无长辈庇护,只有个不经事的弟弟,若真有这般宝方,自然要遮掩一二,以防被歹人觊觎。
赵得褚眉头微蹙。
若换作旁事,他断不会为难一个孤女。可这药方,关乎大军的伤亡,他不得不追问。
他不动声色,扫了赵禾满一眼,沉声吩咐:“今日我请唐娘子用晚膳,你去厨下看看,可有什么吃食。”
赵禾满:“……”
显然,他的引荐任务已经结束,接下来要谈的正事,便轮不到他在场了。
他微不可闻的嘟哝几声,到底不敢忤逆,只得答应一声,下楼去了。
赵得褚又看了眼身侧军师,军师心领神会,也起身借故离开。
厢中转眼只余两人。
赵得褚这才开口:“倘若真是游方道人处买的,怎会有这么多?本将粗略一算,陆铮这一伤,前前后后用了不下七八瓶。”
唐宛见他将旁人都支开,知道这是替她留些隐私,多少有些维护之意。
于是也不再绕弯子,爽快承认:“其实那紫玉续肌膏的药方,是我从书中看来的,只是第一次试做。当日陆铮伤势危急,我担心直言相告,军医不肯信不敢用,所以才说是买来的。”
这话倒是有几分道理。
若非陆铮坚持,当日军医就连神秘道人所售的药都不肯轻易尝试,若是直说她一个不通医术的女子看书得来的药方,就更不太可能使用了。
但赵得褚其实还是不太信。
从书中看来的,第一次上手做,就能有如此奇效?
多半还是托词。
不过,在约此女见面之前,赵得褚已让人暗暗查过唐家的底细,却没查出什么不妥来。
唐家确确实实是个寻常军户之家,她父亲早年战死,母亲改嫁早就断了往来,祖父生前不过是军中书吏。如今家中只余下姐弟二人,在城西开了间早食铺子,据说她铺子里所售卖的葱油饼、卤蛋,倒是因味道不错,在军中颇受欢迎。偶尔还会新出一些古怪吃食,按照这唐娘子对外的说法,也是从书中看的方子。
至于她口中所谓的“书中得方”,赵得褚也派人仔细查过。原来是她弟弟唐睦在街头替人抄书,确实会遇到一些杂七杂八的古书。
但真要说什么珍稀秘方,哪有人会随意拿出来送到大街上任人抄录?
赵得褚虽对药方的来历心存疑窦,但这紫玉续肌膏的药效却已实打实验证过。
此刻,当务之急不是追根究底,而是如何与她达成合作。
于是他不再追究,转而提出自己此行真正的目的:“此药果然奇效。不知唐娘子手中还有多少?军中将士日日巡营,难免有重伤。我欲采买一些,以备不时之需。”
唐宛爽快道:“倒是还有些余下的。不过因是头一回试做,份量不多,大半都已经给了陆铮,剩下约莫四五瓶,将军如果想要,稍后派人同我去取便是了。”
赵得褚眸光微敛。
才四五瓶,能顶什么用。他既然看中了这药,所图当然并非这几瓶,而是长久的供应。
他索性不再绕弯子,直言道:“此药在手,可救我无数将士性命。唐娘子可愿将药方交出?开个价,我自会如数奉上。”——
作者有话说:来啦[让我康康]
第93章 托付
唐宛心头一紧, 却并不十分意外。
自从石磊请她走这一趟,她便隐约猜到,该来的总归是要来。
她此前租下陆铮的林地,本就是打算种药卖药, 以此谋一条长远生路。
只有将药方捏在手里, 这营生才能长长久久;可若直接交给军方, 或许眼下能发一笔横财, 却等于放弃了紫玉续肌膏, 自此之后, 至少在这一味药方上, 她将再无竞争力。
那她自然不乐意。
毕竟紫玉续肌膏,在被现代医学统治的华夏也依然拥有一席之地,在治疗外伤的领域始终是岿然不动的存在,这么好的方子,怎能轻易拱手让人?
可这种心思,她却不能明说。
对面坐着的, 可是肃北大营最高统帅, 手握兵权, 杀伐果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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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个孤女, 怎能与之正面抗衡?
唐宛先退一步,低声道:“将军仁心, 为将士安危谋划深远。小女虽不才,也愿为大军尽一分力。”
赵得褚眉头略松, 追问一句:“唐娘子这是愿意交出药方了?不知你打算开多少银钱?”
唐宛神色镇定,缓缓道:“这药方给您倒也容易,不过寥寥百字,全写下来也就一页纸。但这药, 并非只靠方子就能成。药材分量,炮制方法,火候拿捏,保存之法……皆有讲究。差之毫厘,便谬以千里。”
赵得褚眉峰微蹙,沉声道:“你只需将所有注意事项都一并记录下来,本将自会命人照制。”
唐宛摇了摇头,却道:“这制药,如同做美食,每一步都至关重要。譬如同一味汤羹,火候早半刻便寡淡,迟半刻便焦苦。哪怕亲口传授,在旁寸步不离地盯着,旁人也未必能做出同样的效果,更何况只是写在纸上?”
她说得头头是道,赵得褚却是神色一沉。
这唐娘子果然奸猾。先前明明说是从书中看来的方子,如今又道里头门道繁复。虽说他早已猜出那不过是托词,但此刻她却连掩饰也不再掩饰了吗?
他冷哼了声:“娘子的意思,这药方,不可交出?”
唐宛抬眸,眼神清亮,语气依旧平和:“若将军一定要这药方,我现在就能默写下来。小女感念肃北大军守护边关,保我家园,便是一文不受,直接呈给将军,又有何妨?”
说着却是话音一转,“只是如此这般,却是毫无良心责任可言。将军得了方子,未必能炼成真药;手下纵有良才,炼成后药效也无法担保。若因此而延误伤员救治,那时却是我的罪孽了。”
赵得褚眉心紧锁,沉吟半晌,语气里已有一丝不满:“照你这么说,这药方,除了你本人,旁人竟还用不得?”
唐宛并未正面承认,只淡声道:“若将军确实想要这方子,尽可以派人来学。只是这其中门道极多,不知要耗费多少时日。”
当初自己为学此方,在非遗传承人身边学了整整三个月,还是在有现代器具辅助的情况下,才勉强炼成。
赵得褚眉头紧蹙,沉声道:“若如此,我大军伤员的性命,岂不全系于你一人之手?”
唐宛语气不卑不亢:“将军明鉴,并非小女子百般托词,实在是此药炮制艰难。单是各类药材的炮制、焙炒、炼制,就需十余日;即便成膏,也不能立刻使用,必须油浸满四十九日,方能药效圆满。且有些药材采买本就不易,此前这些药膏,从药材备齐、炮制浸制,到最终成药,前前后后足足耗了两个月。其间每日都有章程要守,不容半点马虎。如此繁复,岂是一纸药方便能说得清楚的?”
她原只是想强调制药不易,却不料这番话直戳赵得褚要害。
赵得褚脸色陡然一变。
单是制药就要两月,而上头既已定下,三月之后大军必将对北狄开战。
他原想拿到方子,着人抓紧研制,但此刻想要另起炉灶,却恐怕完全来不及。
他当机立断,收起了方才的试探,沉声道:“如此说来,唯有仰仗娘子之力。”
他目光凌厉,语气已由试探转为命令:“倘若我要你在三月之内,备下五千瓶紫玉续肌膏,你可做得到?”
唐宛心头猛地一震。
五千瓶?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赵得褚却不给她迟疑的余地,沉声续道:“你要银钱、药材,甚至人手,我都可以拨给你。但你必须完成这个数。”
唐宛心里一阵发苦,暗暗后悔方才把话说得太死。
谁知道他要这么多!
赵得褚目光冷冽的盯着她,缓缓道:“事已至此,我便告诉你一个机密。三月后,我军将与北狄决战,此药,正是为此战而备。”
三月后,与北狄决战?
唐宛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令人脑瓜子一嗡的消息,赵得褚再度开口,此刻已经不再给她退路,声音带着不可违逆的威势:“你今晚先回去,明天给你半日时间,你安排好家中琐事。明日午后,我的人会来接你。大战之前,你待在我肃北大营的制药坊内,全力督制此药,不得外出。”
唐宛平日里多伶俐的一个人,此刻还是被这接连而来的消息给震得有点懵。
她这是,被强征入营了?
或许,在赵将军说出要告诉她一个机密的时候,她就应该把耳朵堵上的。
或许在更早之前,她就不应该把紫玉续肌膏的过程说得这么复杂?可她如果不那么做,就得把药方拱手相让,这也是她不愿接受的结果。
唐宛不是个纠结的性子。
赵得褚是将军,他要让自己入营督制药物,多半是无法改变的事实。唐宛于是不再试图改变这个结果,开始思考如果她真的被召进大营,手里头这一摊事该怎么办?
毕竟她这一走,不是几日,而是数月。
早食铺子倒是还好,如今几乎已经完全交给袁娘子和马娘子他们了,倒是不怎么需要操心。
林子那边,赵二叔和何叔各自料理着一摊,应该没什么大问题,矿场那边,多关照石夯几句,几个月应当不在话下。
但弄下来的硝石,如何制成冰?这个方法目前只有唐睦一个人知晓,他才十岁,能担得起这个重任吗?
大营那边 的冰酥、冰饮,看天气可能还有一两个月的生意可做,但加上冷吃兔,光是英娘和阿虎两个,怕是忙不过来,再者冷吃兔的做法,目前还没有其他人会。
还有前阵子田里的芝麻、豆子都收起来了,鲁家人为了秋播的事情时不时就得来讨主意,还有她之前安排的甜菜、花生等物,原本都在等收获了之后各自都有安排。
她这一走,也都得耽搁了。
想到这个,难免有几分计划被彻底打乱的烦躁。
可转念一想,若三月之后真有大战,届时军中若准备不足,别说生意,整个怀戎城能否保得下来都未可知。若连城池都失守,她的铺子、林子、田地,终究也不过化为一场空。
于是那烦躁也只在转瞬间便消散了。
“为大军尽绵薄之力”固然是她的客气话,但若真能凭这药膏为守护城池、守护家园出上一份力,唐宛心里其实也没什么不甘愿。
更何况,能把这笔差事做好,她所赚取的银子肯定不在少数,更能通过此事搭上线肃北大营最高将领这份关系,远非一时的财利可比。
利弊权衡不过片刻,唐宛心中已然定下主意。
她抬眼望向赵得褚时,神色已然恢复平静,干脆大方地应声:“好。”
赵得褚微微挑眉,旋即转头朝门口喊了个名字,便有士兵上前领命。
赵得褚吩咐:“你晚些时候,随唐娘子回她铺子。”
他说的请唐宛吃晚膳,不多时,酒楼小二还真上了一桌子菜肴。唐宛也不推辞,欣然落座,举箸每样都尝了几口,吃得颇为高兴。
甚至有闲心盘算,等战事结束,她手头银钱充裕了,也可以考虑开间酒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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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宛回到家中,当晚便将唐睦和铺子里的人都叫来,事情一件件安排下去。
早食铺倒不必多言,只交代一声就好。
主要是冰酥、冰饮的生意,如今在城里也做得风生水起。
起初只是营中将士顺带给家人定上几份,后来口口相传,竟传得人尽皆知,城里和大营的销量不相上下。大营那边由英娘和阿虎负责配送,城里的部分则交给贺山打理。因他还兼着铺子里的采买,担心忙不过来,唐宛又特地给他配了个跑腿的小子。
这些日子里,制冰数量越来越大,有时也会请贺山父女帮把手。如今唐宛要离开,干脆将唐睦和制冰的秘方一并托付给他们。
这对父女,本就是唐宛姐弟除彼此之外最信任的人。尤其是贺芷娘,铺子里所有账目皆由她打理,自从上手后,从未让唐宛操过心。
贺山愣了半晌,没想到她会将如此机密之事托付给自己。
虽不知唐宛此行究竟要做什么,但铺子外头候着的那人一看就是行伍出身,他在军营里待过几年,对那股子杀伐之气格外熟悉。眼见那人对待自家东家的态度恭恭敬敬,贺山心中已有七八分猜测。
唐娘子,多半是被军中请去做一桩要紧事。
这个猜测,贺山内心很笃定。毕竟他这东家唐娘子,本就有着太多的隐秘本事。
想到这里,他目光一凛,当即抱拳道:“娘子放心,我一定会护好小郎君,也护好您的产业。”
唐宛自是道谢不提。
当晚一行人各自歇下。
次日一早,唐宛又亲自去了一趟林子,跟石夯等人交代了几句。
随后,她将冷吃兔的做法交给平日里帮着料理兔肉的两位婶子,可惜这兔子的做法复杂,单凭口传手教,两位婶子一时半会儿学不会。
今年兔子泛滥,可客人们宁可花高价也买她做的,为的就是她这边独一无二的口味,绝不能出了差池。她思前想后,决定每日调配好料方派人送到林子里来,再由两位婶子按照步骤进行操作。且提前照着这个法子试做了一回,这次倒是还原了八九分她亲手做的口感,唐宛依旧叮嘱,宁可少卖一些,也绝不能砸了招牌。
至于酸梅饮,她则与英娘说好,亦是每日送料包过来,照着她交代的法子熬煮即可。好在酸梅饮本就讲究配比而非手艺,按方熬煮,味道与她亲手所制几乎无异。
田地里的安排,她也同唐睦一一交代清楚。至于鲁家人若再上门问询,再由唐睦转告不迟。
如此这一晚加上半个白日,竟将所有事宜安排得妥妥当当。
只是,安排归安排,众人心头到底难掩几分惶然。唐宛是大家的主心骨,她要离开三五个月,这消息传开,谁心里都不免忐忑。
唐睦更是如此。从小到大,他几乎未曾与阿姊分开,这一回骤然听说她要走,还要走上几个月,心底的不安,已然写了满脸。
唐宛看着他发白的神色,只得耐心安慰:“倘若遇上实在拿不定主意的事,就去银杏巷找陆二哥。他正在那里养伤,琐碎之事不要去麻烦他,但若真有为难,看在我的面子上,他应当会帮你拿一拿主意。”
说到这里,她想起还没同陆铮道别,便索性带着唐睦,亲自走了一趟银杏巷。
陆铮得知她要离开三五个月,自然十分震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