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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开阔的水榭里,凉风阵阵袭来,饶是岑镜抱着手炉,却依旧觉得冷风直往脖颈里头灌。
她紧抿着唇,深吸一气,便是连脖颈上的筋骨都绷了起来。姜如昼的歹毒之计,她确实不能告知她爹。她爹这么着急将她往外嫁,看似是为她好,实则是做贼心虚。她若是闹,姜如昼若真那般去说,她爹反而还会怪她不懂事。说不准又会被限制自由。
自回邵家至今,她能安然无恙地住着,全因她摆出了一副早已吃苦受罪,如今乖巧听话只求爹爹庇护的乖顺模样。但凡她不再乖顺,限制自由都只是小事,悄无声息地死掉都有可能。
岑镜眉宇间闪过一丝焦灼。为何自回邵府后,她所有的计策,都使得这般无力,招招不成。
她还有什么法子呢?
岑镜仔细思量。站在她爹的立场,站在姜如昼的立场,站在张梦淮的立场。尽可能地去寻找能用的破绽。可她想了许久,却悲哀地发觉,能用的法子皆已用过。
岑镜眉眼微垂,气息有些不稳,连唇角都开始跟着颤。半晌后,她深吸一口气。离出嫁还有十日,人不会彻底地走投无路。这十日内,她定能想到合适的法子。
岑镜紧抿着唇,心口的憋闷,令她下意识仰头,重吸一气。她眸色中再次恢复一丝坚定,她一定能做到!
思及至此,岑镜转身出了水榭。要事当前,她不能在冷风里久站,以免病倒。岑镜离开水榭后,暂先回了自己院中。
当天晚上,邵章台放值回来后,连同姜如昼一起,一家人照旧在张梦淮房中用饭。席间,岑镜看着姜如昼同他爹相谈甚欢的模样,心间愈发凉寒。她爹很满意这个大方得体又能说会道的女婿。每逢她与姜如昼眼神交汇时,她都能从姜如昼含笑的神色中,看到胸有成竹的笃定。
这一晚的晚饭,岑镜没吃几口,等她爹吃完后,她便也同她爹一道离去。第二日清晨,张梦淮一早就派了人来唤她。岑镜来到张梦淮房中,同姜如昼一道用过早饭后,便在张梦淮的陪同下,送他离开了邵府。
岑镜目送姜如昼的马车离去,那滚滚的车轮声,沉甸甸地碾压过她身上的每一根骨头。
眼看着姜如昼的马车消失不见,张梦淮转头看了岑镜一眼,目光从面上淡淡瞥过,“还有些宾客的帖子尚未发完,我先回去了。这操办一场婚事,当真是累极,这些时日总睡不好。”
说罢,张梦淮便转身进了门。
岑镜如何不知张梦淮这是抱怨给她听。她只垂眸,转身进了邵府的大门。
这日傍晚,北镇抚司内。
赵长亭刚从堂屋里出来,正欲放值离去。却迎面遇上外头值守的锦衣卫。那锦衣卫行礼道:“赵哥,外头有个自称张瑾的人要见堂尊。”
张瑾?
此人他们三个心腹都知道,是徐阶身边的人。徐阶鲜少派人直接来北镇抚司找厉峥。今日怎来了这边?
赵长亭心间闪过一丝疑惑,对那锦衣卫道:“传他进来。”
那锦衣卫应声离去,赵长亭则朝厉峥房中走去。来到门外,他敲了两下门,里头没有回应。赵长亭烦躁地探了一声,旋即蹙眉,怕不是又睡着了?赵长亭没再耽搁,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进去后,果然见厉峥合衣躺在罗汉床上,面朝里侧,半点动静也无。
赵长亭走上前,俯身看了厉峥一眼,旋即伸手推他,“堂尊!醒醒!”
厉峥很快睁开了眼睛。
可睁眼的瞬间,赵长亭便在他眸底看见一丝隐痛,随即便是毫不遮掩的烦躁。厉峥翻身坐起,俯身下去,边揉着双眼,边道:“喊我作甚?”
赵长亭站直身子,道:“张瑾来了。”
话音刚落,门外便再次传来敲门声。厉峥坐直身子,深吸一口气,扫去面上疲惫,看向门口,朗声道:“进。”
话音落,一名身着青灰色直身,肩披玄色斗篷的男子推门走了进来。赵长亭见此,看了厉峥一眼,便也识趣地离去。待身后传来赵长亭离去时的关门声,来到厉峥面前的张瑾,方才行礼,“见过厉大人。”
厉峥打量了张瑾一眼,莫不是他私藏严世蕃通倭信的事徐阶察觉了?厉峥看向张瑾,缓一眨眼,问道:“何事?”
张瑾冲他一笑,轻抬一下手,语气间隐有关怀,“你这几日怎不见回家?好几次去找你都不在。今日我只能来北镇抚司找。”
厉峥站起身,行至桌边,提起小炉上暖着的茶,倒了一杯,抿了一口,方才开口,“不想回而已。说吧,何事?”
“是好消息。”
张瑾转了转身子,面向厉峥,道:“沈姑娘病情好转,前两日清醒了。”
厉峥眸光一跳,猛地看向张瑾,“当真?”
张瑾含笑点头,“当真。”
张瑾神色间透着几分与君同喜的笑意,接着对厉峥道:“家主说大人定是挂心。沈姑娘一有好转,便叫我来找大人。马车已在巷子里候着,我陪大人一道前往。大人穿厚些,莫要冻着。”
“好!”
厉峥重重点头,笑意已不自觉爬上嘴角。他放下手中茶杯,取过架子上搭着的裘衣,边套边往外走去。张瑾紧随其后,一道出了门。
赵长亭、项州、尚统三人,在二堂公区的椅子上坐着,见厉峥行色匆匆地出来,和张瑾一道离去。
三人面上皆露疑色。
眼看着厉峥离去,尚统抻着脖子看着他的背影,问道:“堂尊今晚还回衙门吗?我今晚是留守还是回家啊?”
自岑镜离开北镇抚司后,他们三人每晚便轮流留宿北镇抚司。厉峥不回家,他们也不放心他一个人待着。每晚都会留一个陪着,今晚轮到尚统。
项州道:“留着吧,他最近这情况,以防万一得好。”
赵长亭和项州正欲起身回家,放值出来的韩立春、梁池等几名精锐缇骑中的锦衣卫,忽朝几人大步走来,忙招手叫停,“赵哥项哥!”
赵长亭与项州止步,转头看来,几人已到了他们面前。
堪堪站定,韩立春便紧着问道:“这段时日镜姑娘到底去了何处?”话音落,其他几个人也跟着点头,神色间皆一副忧虑之色。
梁池接过话,“堂尊瞧着也不大好。我们也一直不敢问,但镜姑娘是我们自己人,这么久没影儿,好歹给大家伙透个信儿,都担心着呢。”
见大家在问,项州想了想,只道:“他二人吵架了,过阵子就好。”
韩立春眉一抬,“少胡扯。镜姑娘只身一人,就算吵架,也不该离开北镇抚司。”
项州一时没了话,看向赵长亭,眼露求助之色。赵长亭见此,叹了一声,“若是能说就说了,有些事瞒不住,过阵子许是你们就能知晓。但总之,镜姑娘没事,好着呢。去跟大家伙儿说一声,别担心。”
赵长亭话都说到了这份上,韩立春等人还能如何,只得相互看了看彼此,叹息散去。
厉峥坐在张瑾的马车里,等抵达京郊徐阶的庄子上时,天色已暗了下来。马车在门外停下,张瑾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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厉峥一道下了马车。
待进了沈杉居住的院落,张瑾含笑,身子转向厉峥,“大人且好好同沈姑娘徐徐,不必忧心时辰。”
厉峥看了张瑾一眼,道了声谢,便大步朝主屋走去。
推开房门,一股暖烘烘的热量,裹着果香扑面而来。待他进了房门,关上门的那一刻,一切喧嚣都似是被隔绝在了门外,一片难以用语言企及却又带着沉甸甸安心的安静袭来。
厉峥脱下裘衣,顺手搭在经过的椅子上,便朝里侧那珠帘内望去。随着他缓步靠近,沈杉的面容出现在眼前。她安静地坐在贵妃榻上,腿上盖着棉绒毯子,此刻正借着贵妃榻旁灯架里的烛火,低头缝制着什么。
厉峥心间再次出现上次见到她时的画面,心口忽觉闷得厉害。他观察着沈杉,竟有些不敢进去。
他静静在珠帘外看了好半晌,屋里的沈杉穿针的手忽地一顿,神色间闪过一丝困惑。方才听到门响,想是侍女,怎这么久了,不见进来?沈杉不解地抬头看来。
四目相对的刹那,厉峥眸光一跳,沈杉亦是一惊。
只见一名身姿高拔的男子站在珠帘外,屋里昏黄的光落在他身上赤红的织金飞鱼纹上,折射出忽明忽暗的光线。是……锦衣卫?霎时间,当年抄家时的画面,再次涌入沈杉脑海,她眉心一蹙。
见沈杉已经看见了他,厉峥伸手撩开了帘子。沈杉凝眸在他面上,眉心紧锁着,不断观察他,似是要从他的脸庞上,挖出些什么来。厉峥冲沈杉一笑,尽可能叫自己神色看起来温和。
厉峥缓步走到沈杉面前,腰身微俯。他抬手,虚指向自己的胸膛,探问道:“可能……认出我?”
沈杉本仰头看着厉峥,但随着厉峥的腰越弯越低,沈杉的目光亦逐渐下移。她的神色间,既有困惑,又有一丝警惕。
一旁炭盆里不断爆出火苗扑簌的声音,沈杉看着厉峥的神色间,警惕逐渐褪去。她的双眸如一汪逐渐蓄水的清泉,泪水渐渐弥漫,“小峰?”
随着这一声轻唤,厉峥忽觉周身被抽空了力气,一下单膝落地,跪在了沈杉的贵妃榻旁。泪水于瞬息间大颗地滚落。霎时间,心间酸涩与浓郁的喜悦并存,他拼命压住哽咽,不断地点头,“是我!阿姐,是我!”
沈杉震惊地看着厉峥,泪水肆虐而下。她松开手中的针线,双手抚上厉峥的脸颊。她的手不住地颤,一双眼仔细地看厉峥。好半晌,她方才说出话来,哽咽难忍,“十六年了,你长这么大了……”
沈杉一下将厉峥的脑袋揽入颈弯里,积压了多少年的悲伤,终在此刻化成嚎啕的哭声。厉峥拦住沈杉的后背,不断轻抚,大颗的泪水尽数滴落在沈杉的后背上。霎时间,悲泣如上涨的海水,淹没了整个屋子。
沈杉哭了许久,方才渐渐止住汹涌的情绪,她松开厉峥,拉住厉峥的手,紧紧拉着,不断去打量他的面容。当年离家时他才十岁,变化当真很大。比之从前的模样,现如今五官锋利如刃,身姿魁梧高拔。可变化再大,她也能从他的五官长相众,认出是她的弟弟。
沈杉那被泪水弥漫的脸上,总算是出现了笑意。她的目光黏在厉峥面前,颤声笑道:“长得同爹爹真像!”
厉峥闻言亦笑,他抬手,一把擦去脸上的泪水,对沈杉道:“阿姐半点没变!”还同当年他记忆中的模样无二,只是更成熟了些。
沈杉上下打量着厉峥,看着他身上的飞鱼服,眉宇间疑惑尽显,“你可是进了锦衣卫?是徐阁老将你带出奴籍?”
沈杉心间不免欣慰,身着飞鱼服,官职怕是不低。他这些年过得应当很不错。过去那么些年,她总是担心他,不知他在何处受苦。今日这担心,尽可了了。
厉峥点点头,唇边含笑,语气是难得的温和,“嗯,十四岁那年得徐阁老赏识,便进了锦衣卫。只不过原籍尚在。是徐阁老给造了个新身份。”
沈杉听罢,眉宇间闪过一抹忧色。那岂不是原籍未出奴籍?若是被人发觉,岂非大罪?
厉峥见此,宽慰道:“阿姐莫要担心,新身份并无不妥。原籍由徐阁老保管着,我不会有事。”
沈杉闻言点了点头。
她自清醒后这几日,方知是徐阁老将她带出了教坊司。她在这里得到了很妥贴地照顾。之前张瑾便说,是因她弟弟的缘故。但是他们未曾细说,只说会尽快安排他们姐弟相见。如此说来,徐阁老当真是他们姐弟的恩人。
沈杉长吁一气,似是紧绷的神经终得一线松弛。她看着厉峥,温和地问道:“如今的新身份唤什么?”她可得记着,日后不能唤错,以免给他添麻烦。
厉峥眉眼微垂,眸光有一瞬躲闪,低声道出两个字,“厉峥。”
这两个字一出,沈杉愣住。
一时间,过去在教坊司听闻过的,所有关于掌北镇抚司事厉峥的相关的传闻,尽皆涌入脑海。为人狠戾,冷血无情,宛若恶鬼……
沈杉看着厉峥,神色间渐露不解。
好半晌,她似是反应过来什么,忽地抿唇,眼露怒意,抬手便打在了厉峥脸上。但到底是心疼,她并未用力。更像是用巴掌将厉峥的脸推去了一旁。
厉峥被推侧开的头,低低转回,垂着眼眸,并未言语。沈杉看着他,泪水再次落下,神色间怒意与痛心并存,“你怎会变成这般?啊?你幼时、幼时可是连只猫儿掉进水里都要去救的人。你!”
可话音落,沈杉脑海中,再次出现所有她听闻过的关于厉峥的传闻。可在知道那个人就是她弟弟的这一刻,她仿佛看到了他所有的艰辛与不易。沈杉到底是抿唇颔首,心间只余心疼。
片刻后,沈杉抬头,伸手摸上他脸颊刚才被她打过的地方,“对不起……”
厉峥仰头一笑,语气倒也轻松,“无妨!”
沈杉重叹一声,见厉峥还单膝跪在贵妃榻前,忙笑道:“去搬个椅子过来。咱们说说话。”
“欸!”
厉峥应下,去一旁搬凳子。他看到桌上还有橘子,满满的,一个也没有动。很多早已被淹没在记忆中的画面,忽地出现在脑海中。他唇边闪过一丝笑意,他顺手拿起两个橘子,一道拿了过去。
待在沈杉身边坐下,厉峥弯腰下去,手臂手肘撑在膝盖上,他边剥橘子,边对沈杉笑道:“我给你剥橘子吃。”
沈杉侧身靠着,看着厉峥,点点头,伸手擦去脸上的泪水。唇角的笑意,愈发浓郁。她有很多话想问他。想知道他这些年过得好不好?也很想知道他现如今的生活是怎样的?既是十四岁便入了锦衣卫,想是日子早已回了寻常官户人家。
沈杉头微侧,含笑问道:“算算,也有二十六了,可有成亲?”
厉峥看了沈杉一眼,旋即摇了摇头。
沈杉微愣,都二十六了竟还没成亲?沈杉又打量他两眼,她弟弟长大后很是英俊,怎会还未娶亲?她想了想,再次问道:“那可有中意的姑娘?”
厉峥剥橘子的手明显一顿,有些局促地舔了下唇。沈杉见此,便知他有!沈杉面上绽开笑意,一时心间好奇愈甚,笑问道:“快给阿姐说说,是个怎样的姑娘?”
第1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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厉峥剥着手里的橘子,抬眼看了沈杉一眼,见她神色好奇又期待,复又低下眉去。眼前浮现岑镜的面容,自相识以来,所有的画面,一幕幕地在厉峥眼前浮现。
厉峥心间阵阵生疼,可想着过往的经历,心底又难免滋生丝丝暖意。他唇边出现笑意,眸光似
陷入沉溺。初遇那日的画面浮上眼前,沙哑低沉的嗓音在安静的屋里响起,“她心智坚韧,事遇维艰之时,总能沉下心来,以应对眼前的危机。”
去江西之前那一年的相处,亦出现在眼前,厉峥眉微抬,“她有时像一位极善山林作战的将士,总能披草挂叶,将自己藏匿在环境中,叫他人对她放下戒心。”
在江西经历的一切一幕幕浮现,手里的橘子已被剥去橘子皮,厉峥一根根地撕着上头的茎须,唇边笑意更深,“但其实她极为聪慧,有一双洞明世事的眼睛。她能瞬息读懂局势,又能敏锐地捕捉人心。”
话至此处,厉峥掰下一掰剥干净的橘子,递给沈杉,冲她抿唇一下。沈杉伸手接过,厉峥再次俯身下去,继续撕其他茎须。他轻笑一声,“但有时又很狡猾,像一只躲在迷雾里头的狐狸。既叫人看不清她躲在何处,又叫人琢磨不透她在想些什么。”
沈杉看着厉峥,唇边笑意渐渐变浓。他这般细致地描绘着那位姑娘,将她的一点一滴都记着这般清晰,想是喜欢极了那位姑娘。
厉峥并未留意到沈杉的神色,眼睛看着手里头的橘子,接着道:“她看起来格外聪慧狡猾,会使坏,会算计人,也会审时度势。但她心底深处,其实很良善。她总不顾自己性命地去救人。分明一身泥泞,却总相信自己能走到干净的地方去,哪怕为此头破血流。”
听着厉峥的描述,沈杉的脑海中,逐渐勾勒出一个鲜活有趣,善良勇敢,却又沉着冷静的虚幻身影。当真是一位极好的姑娘,这般的人物,便是画本子里头也少见。沈杉逐渐笑开,莫怪将她弟弟迷成这般模样。
听得沈杉的笑声,厉峥坐直身子,蹙眉编排道:“阿姐,你是不是笑话我呢?”
沈杉又笑,张口将手中的橘子送进口中。厉峥见此,下意识便想要遮掩,可看到眼前的沈杉,脑海中忽地闪过一个念头,自己同胞姐姐,他遮掩什么?笑便笑。厉峥亦跟着低眉一笑,复又掰了几瓣收拾干净的橘子给她。
沈杉接过,看向厉峥问道:“那你可有去提亲?”
厉峥唇边笑意渐消,回道:“提过,她也应了。只是……”
看着厉峥低眉的神色,沈杉心头闪过一丝不祥的预感,她放下本欲要吃的橘子,正色问道:“发生何事?”
厉峥看了沈杉一眼,面上笑意彻底散去。他再次俯身下去,有一下没一下地撕着茎须,“我做错了些事……”
沈杉静静地看着厉峥,似是在想些什么。
屋里安静片刻后,沈杉忽地缓声道:“这般好的姑娘,想是见事明白,是个通情达理之人。”
随着沈杉的话,厉峥眼前出现诏狱那夜,她笑着说我答应了的画面。他唇微抿,点了点头。
沈杉无奈看向厉峥,语气间似有嗔意,“定是你错极了。”
厉峥想着江西的那些事,重叹一声,再复点头。
“可是你同旁的女子牵扯不清?”沈杉蹙眉质问。
厉峥忙坐直身子,眉宇间闪过一丝委屈,“我不曾!”
话至此处,厉峥再复低下眉去,眉宇间闪过一丝烦躁,叹道:“阿姐,莫再问了。”
沈杉想着方才厉峥理直气壮辩驳的模样,不由失笑。想也知她弟弟当是个用情一心之人。三岁看八十,一个人若是本性好,便是方方面面都好。他打小就是个好孩子,聪慧良善,活泼大方的同时,却又不调皮闹事。
他幼时去学堂,与同窗生了些不愉快,被人挥拳打得流出鼻血,眼窝也青了一块。回家后爹娘和她都心疼得不行。她当时气坏了,心想他打小便习了武,个头也比旁人家的孩子高些,怎还会挨打。她气恼地问他可有还手。怎料他却摇了摇头,自抱起桌上一个苹果啃了起来。
她永远记得那日,当时她弟弟坐在椅子上,悬空甩着两条腿,抱着啃了一口的苹果,忿忿道:“我本是要还手来着!我若要打他,他打不过我。但我刚捏紧拳头,就想起他家里只有一个祖母,那老太太走路都走不快。罢了,打他作甚。”
当时他们全家都愣住了。娘亲又心疼又气,直编排他,说怎还生了个菩萨。但爹爹却说,有能力却选择不加害,是极好的品格。
沈杉看着厉峥唇边笑意渐深,她弟弟本就是极好之人。若那位姑娘真如他描述得那般敏慧,定会瞧见他的好。她有种预感,她弟弟同那位姑娘,定会走在一处。
思及至此,沈杉笑着对厉峥道:“两个人在一处,有些波折很寻常。且心诚,定会有化解的一日。”
厉峥看了沈杉一眼,重重点头,嗯了一声。
沈杉接着问道:“你同这位姑娘相识多久了?”
厉峥回道:“去年五月相识。”
沈杉听罢,眸中微有些困惑。她眉微蹙,问道:“那你遇上她之前年纪也不小了,便一直未曾成亲?”
厉峥轻叹一声,道:“一来是遇上她之前,确实没考虑过这些事。二来,原籍尚在,总不安生。亲近些的属下也曾操心过。但我觉着,没必要连累人。”
厉峥抬头看向沈杉,眉微蹙,佯装不满道:“怎总问婚事?”
沈杉失笑。
笑了片刻后,沈杉看向厉峥,眸底闪过一丝疼惜,“离家时你那么小,过去那些年,总忧心你一个人在世上怎么活。如今见着了,就想知道可有人陪着你。”
厉峥闻言垂下眼眸,遮去了眸中的心疼。虽有徐阶暗中照看,但真正不曾过好的人,其实是姐姐。她却还一直忧心着他。他一直知道姐姐在哪儿,也完全可以去看她。但是……他没有勇气去。在教坊司富乐院那种地方,姐弟相见,碾灭的不仅是怜亲之心,还有彼此全部的尊严。尤其是……姐姐的尊严。
厉峥想了想,对沈杉道:“虽一直未曾娶亲,但身边有好几个兄弟,待我很好。”
沈杉徐徐点头,唇边笑意欣慰。
他着飞鱼服在身,便是婚事暂时不顺,他的人生,她也大可不必再忧心。
恰于此时,外头传来敲门声。姐弟二人一道回头看去,不多时,便见侍女走了进来。她站在帘外,恭敬道:“沈娘子,厉大人。晚饭已经备好,娘子的药也好了,可要现在传?”
沈杉看向厉峥,问道:“你是不是也没吃饭?”
厉峥点了头,转头便对那侍女道:“传。”
侍女行礼离去,沈杉掀开腿上的毯子,下了贵妃榻。厉峥伸手扶了一把,待她站稳后,厉峥方才松手。
二人一道坐到了一旁的圆桌上,侍女开始一一上菜。冒着热气的药,也端上了桌。那侍女叮嘱道:“娘子,药里今日添了安神的药材,想是不会再梦魇,吃完饭可要记得喝。”
沈杉看向那侍女,点头道:“多谢。”
侍女冲她抿唇一笑,拿着托盘
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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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
厉峥看向沈杉,眼露担忧,“阿姐时常梦魇?”
沈杉看向厉峥,笑笑道:“左不过是病未痊愈罢了,不必担心。徐阁老安排的人都很周到,待我客气又尽心,总觉我这些时日还胖了些。”
说着,沈杉拿起筷子塞进厉峥手里,“咱们姐弟多少年没一起吃过饭了?”
“十六年。”
厉峥夹了菜进沈杉碗中,道出一个准确的数。
“是啊,十六年。”沈杉眼睛眨得有些快,但转瞬她唇边便挂上笑意。她侧头看着身边的厉峥,不住地笑。这么多年来,在她的心中,他的样貌始终停留在十岁的时候。现如今身边坐了这么大一个,高兴的同时又总有些许新奇的怪异。
沈杉也给他夹了菜,边吃饭,边笑道:“等你将那位姑娘娶回来……”沈杉的话戛然而止。
她本想着日后会不会三个人一道吃饭,但……她一个从富乐院出来的人,到底不干净,还是莫要去人前头走动。若是人家嫌她,他们二人难免因此生不愉快,平白给弟弟的生活添怨气。当年家道中落,他能爬起来,已是殊为不易。
厉峥看着沈杉,等她后头的话。沈杉却转了话头,含笑问道:“那位姑娘唤什么名字?”
厉峥听罢想了想,她应该更喜欢岑镜这个身份。思及至此,厉峥回道:“岑镜。镜子的镜。”
沈杉点头,“真是个好听的名字。”
说罢,沈杉似是想起什么。她放下筷子站起身,朝梳妆台走去。厉峥不解的目光追着她。
片刻后,沈杉捧着一个匣子回来。
坐下后,沈杉将匣子打开,里头有几支簪子。还有上次他送来的那副镯子。沈杉将匣子放至厉峥那侧,而后道:“我傍身之物不多。也不知该送岑姑娘些什么好。你拿去将这匣子里头的东西都卖了,换成银子,再照着岑姑娘喜好,买样首饰送她,就当是我这个做姐姐的一点心意。”
这些首饰都是跟着她从教坊司出来的,基本都是恩客们的打赏。到底是不干净,直接送岑姑娘不吉利。叫他拿去卖了,再购置一件新的送她。
厉峥唇微抿。他明白沈杉要绕一层的缘由,一时只觉心间抽痛。他面上未显,只点头笑道:“好。”
说着,厉峥将匣子中的那对镯子拿了起来,拉过沈杉的手,一边一只给她戴上,“这镯子便不必了。这是前几个月,我外出办差,路过南京时,和岑镜一道给你挑的。上次来看你时便带了来,只是那时你病着,并不知我来过。”
沈杉闻言一怔,看着已经戴在双腕上的玉镯,眸光颤动。这竟是他上次送来的?脑海中碎片的记忆浮现眼前。她过去的那些记忆,她对发生的时间的感知早已出现偏差。可是她分明记得,这镯子是恩客送的。
沈杉似是意识到什么,她不敢再看厉峥一眼,只笑着道:“我去瞧瞧配不配衣裳。”
说着,沈杉立时起身,转身进了净室。走进净室的那一瞬间,沈杉的情绪便似被洪水骤然冲散的堤坝,彻底溃败。泪水大颗地落下,她的双手剧烈颤抖,却又无处安放。她想擦泪,又想捂嘴不叫露出声音。只茫措的不知如何是好。
她竟曾将同胞弟弟错认!沈杉唇抿得发白,心间宛如有利刃深深刺入。她一下扶住桌面,支住摇摇欲坠的身子。此刻她看着腕上的镯子,眸底尽是绝望。她日后……该如何去面对?
见沈杉去了许久都未出来,厉峥看着净室的门,心间闪过一丝怪异。他正想着要不要去瞧瞧,却见沈杉走出了净室。她换了身淡紫色点金花的长袄,面上含着笑意。
见沈杉如常,厉峥放下心来。原是去换衣裳,难怪这般久。
沈杉走回厉峥坐下,抬手给他看了看腕上的镯子,而后道:“这身衣裳是不是更配这对镯子?”
厉峥闻言失笑,点头道:“是更配。这对镯子是岑镜给你挑的。”
沈杉笑开,目光再次落在那对镯子上,眼里尽是满足。
厉峥冲沈杉抿唇一笑,复又给她夹菜,而后对她道:“等下你吃完饭,用过药后,便去收拾自己的东西。今晚我带你回家。”
如今阿姐既已清醒,他便不能再将她留在此处。便是惹恼徐阶,今夜他也定要带走阿姐。严世蕃的通倭信尚在他手中,徐阶若是因此发难,这便是筹码。
沈杉闻言一愣,诧异问道:“为何?”
厉峥转头看向沈杉,眼露不解,“带你回家,还能为何?”
怎料沈杉却闻言蹙眉,斥道:“你好生不识好歹。徐阁老是我们姐弟的恩人。我住在这里,他将我照顾得这般好。何必再挪动?”
厉峥闻言哑然。
他看着沈杉认真的神色,知她是真感激徐阶,他一时竟不知该不该说出真相,以免打破她这些美好的认知。
沈杉叹了一声,看向厉峥,接着道:“不是阿姐不想跟你回去,而是这里住着当真清净。我也怕我这般身份,给你的日子添麻烦。若是岑姑娘日后不愿与我共在一个屋檐下呢?”
“她不会!”
厉峥立时反驳,“她从不将那些世俗规矩放在眼里,为人处世有自己的一套章法。断然不会。”
厉峥深知沈杉很介意在教坊司的经历。他看着沈杉的眼睛,神色认真了下来,“过去已经过去,往后的日子,我们向前看。”
沈杉低眉想了想,而后对厉峥道:“不如这般。你且先去将岑姑娘哄好,待你们婚事有了着落,得她明确允诺,你再将我接回。”
“阿姐……”
厉峥不禁蹙眉,放下了筷子。他正欲再劝,怎料沈杉却道:“我暂不想回京。”
厉峥眸光一颤,看向沈杉。
沈杉眉宇间闪过一丝悲伤,道:“好不容易离开那地方,且让我在这清净之处住一阵子。”
听至此处,厉峥还能如何。他颔首抿唇,似泄气般一声重叹。好半晌,厉峥方道:“成吧。”
沈杉唇边出现笑意,继续给厉峥夹菜,对他道:“徐阁老对我们有大恩,对你更是有再造之恩。人要知恩图报,日后若他有用得着你的地方,你可要尽心而为,莫要敷衍。”
厉峥点了下头,自吃着饭菜,“知道了。”
沈杉又扫了眼腕上的镯子,随后看着厉峥,神色间隐有期待,“日后若得机会,带岑姑娘来见见我。”
厉峥心间闪过岑镜的身影,一阵绵密的疼再次从心口处传来,他尚不知未来在何处。但在沈杉面前,他笑而点头,“好。”
沈杉目光落在厉峥面上,再次夹菜给他,“多吃些。”
厉峥反手亦夹菜给沈杉,“你也吃。”
沈杉应下,姐弟二人一道吃起了饭,聊起许多幼年过往之事。这一日,想是厉峥自回京以来,过得最舒心的一日。二人一直聊至亥时,见沈杉已面露疲惫之色,厉峥方才起身,准备离去。
沈杉亲送厉峥至门口,厉峥边套裘衣,边对沈杉道:“外头冷,你莫出去了。”
沈杉点头应下,上前帮厉峥将裘衣的衣领整理好。整理好后,沈杉放下手,两手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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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于腹前交叠,笑着对厉峥道:“我记着你的话了,往前看。”
厉峥垂眸看着沈杉,展颜一笑,对她道:“阿姐,你且好好养身子,等你精神养好,便跟我回家。”
沈杉笑着点了点。
厉峥冲她一笑,忍下心间不舍,转身出门离去。凉风随着他出门卷入屋内,沈杉上前一步,站在门口,目送厉峥走入寒夜中。
她看着厉峥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泪水再次漫上眼眶,眸底却透着一丝试图挣扎的坚韧。向前看……是啊,人该向前看。
第123章
厉峥行至院外,见着伺候沈杉的侍女,将手中沈杉给的匣子单手托住,而后从袖袋中取出身上带着的所有银子,递给了那几名侍女,开口道:“劳烦诸位,好生照看沈娘子。”
众侍女谢了赏,诚意应下。
厉峥冲他们点了下头,转头看了眼沈杉的院落,再次大步往外走去。夜
里的寒风似刀割般吹过脸颊,有些凛冽。厉峥看着手中的匣子,神色间的沉郁不再遮掩。
他本以为能接回阿姐,可他没想到阿姐竟不愿跟他回家。这般情况,他还强迫不得。他明白阿姐暂时不愿跟他回家的原因,怕自己的出现,给他的生活带来麻烦。她也不想再次踏入京城。过去太重,要解她心结并非易事。关于她过去的经历,他身为弟弟,无法开口。厉峥莫名又想起岑镜,心口又觉闷堵得厉害。若是岑镜在,想是有法子开解阿姐。
胡思乱想间,厉峥已行至大门后。隐隐瞧见门外的马车,厉峥止步。他深吸一口气,一股凛冽的寒凉灌入肺腑中,他方觉心口那闷堵之感好些。想是等阿姐逐渐放下过去,他才能将她接回家里。
厉峥敛尽神色,这才朝门外走去。
徐阶府上的马车,在金台坊一处避人的巷子里停下,厉峥下了马车。他没回家,而是直接往北镇抚司而去。现如今他当真半点也不愿待在家中。那寂静的空洞,若说在江西那时,感受到的是一股沉寂的死气。那么如今,那股安静,便似在他心上开了一个血淋淋的口子,叫他片刻也不得安生。
带他进了二堂,正欲回自己堂屋里,却见项州的房门被拉开。赵长亭、项州、尚统三人都走了出来。
厉峥缓止步,不解道:“怎么没回家?”
这些时日,他们三个不是只留一个在北镇抚司吗?
三人脸色都有些不大好看,赵长亭拿起一张请帖递给厉峥,“傍晚时候刚要走来着,结果邵府就送来了这个。”
眼前红彤彤的帖子落在眼中,厉峥心头一刺。他将手中的匣子交给项州,接过了赵长亭手里的请帖。
厉峥蹙着眉,将其打开。
诚如他所预料的那般,正是十一月初三,岑镜新婚的帖子。
“呵……”
厉峥一声嗤笑,抬头从帖子上移开了目光。何其荒谬,与他早有夫妻之实,以簪定盟,写下婚书的夫人,他竟收到她成婚的请帖。
厉峥眉微抬,面上讽刺的笑意敛尽,对尚统道:“去调今夜值守的精锐缇骑二十人,都来我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