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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李玉娥骤然开口,岑镜和厉峥猛地回头,诧异看向李玉娥。沉沉暮色下,李玉娥打量他们的眸光中,带着警惕、探问以及疑惑。
远处在靶子旁拔箭的赵长亭也一愣,连忙握着手里的弩箭走了回来。
岑镜直起腰身,将手里的弩箭放在桌上,朝李玉娥走去,上前便在她面前半蹲下。
厉峥紧盯着李玉娥,不敢多言,怕吓到她。只低声对赵长亭道:“点灯,备笔墨录口供。”赵长亭点一下头,转头就扎进了离他们最近的厉峥的房间。
岑镜仰头盯着李玉娥的眼睛,温言试探道:“你可还能认得出我?”
李玉娥疑惑地看着岑镜,一些画面如一幅幅画作般浮上脑海。
脑海中浮现的,有眼前的女子,照顾她吃饭的画面,给她穿衣的画面,给她梳头的画面,还有给她擦洗沐浴的画面……但这些画面都是断裂的,混乱的,她甚至连这些画面发生的先后顺序都捋不清。
但所有这些画面拼凑在一起,都在告知她一件事。眼前的女子待她好,没有任何恶意。
李玉娥眸中警惕的神色淡了许多,只余困惑。她看着岑镜点头,“我记得你,你在照顾我。”
岑镜重重松了一口气,释然笑开,“你记得我便好。我是京城北镇抚司的人,身边这位……”
岑镜看了厉峥一眼,转头对李玉娥道:“这位是锦衣卫都指挥同知掌北镇抚司
事厉大人。他兼任钦差,我们此番专为江西的案子而来。你莫怕。”
“北镇抚司?”
李玉娥愣了愣,京城中那大名鼎鼎的北镇抚司,她如何能没听说过?
看着李玉娥的神色间尚有些迷茫,岑镜忙软了神色,缓声对她道:“你听我说,你失魂已有半年之久。大夫说你能清醒的时候不多。你若想叫你夫君回来,便控制情绪,趁此刻清醒,尽力为我们提供线索。”
夫君二字,便似一枚石子投进平静的水潭,李玉娥眸光一跳,眼可见地倒抽一口冷气。
万千回忆如大潮般涌入脑海,半生记忆如走马灯在眼前闪现。幼年失怙恃,成为孤儿,养父母带回家中照顾。周家一家三口,善良朴实,视她如亲生。
她因而与周乾青梅竹马,长成后互生情愫,结为连理。公婆即为父母,她的生活合心顺遂,一家人和乐美满。虽无大富大贵,但从不缺衣少食。公婆疼爱,夫君爱重,子女乖巧……
子女……如噩梦般的画面汹涌来袭。
李玉娥身子一僵,脸色瞬时煞白。片刻后,她悲痛合目,伸手攥住了心口。泪水如决堤之水般溢出眼眶,她的双唇剧烈颤抖起来。
纵她五官已因悲痛极度扭曲,泪水已彻底沾湿脸庞。她分明张着嘴,可她的嗓子里,却连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连气息都彻底停滞。
岑镜连忙伸手按住了李玉娥的另一只手,她怔怔地看着李玉娥,眼眶逐渐泛红,连手都是颤的。人得悲痛到何种程度,才会这般的失了声?
李玉娥身子逐渐瘫软,滑下了椅子。岑镜连忙上前,一把将李玉娥抱住。李玉娥跪在地上,跌进了岑镜怀中,头枕在她的肩上。
就在岑镜的耳畔,好半晌,她方才听得李玉娥嗓中出了一声。可那一声似从破门中挤出,宛如一个常年失声的哑巴,艰难发出的声音。
这一声过后,她方听到李玉娥急促的喘。息。又过数息,悲痛的嚎啕之声,骤然响彻整个庭院。李玉娥似抓救命稻草般抱紧了岑镜,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我的孩子啊!”
赵长亭已取了笔墨出来,就坐在岑镜练弓弩的桌后,他在灯下持笔,转头看着李玉娥和岑镜。一双眼,已是通红。
厉峥站在岑镜的侧后方,垂眸看着他们,眉心深锁。他左手负于身后,右臂端于腹前。右手的拇指,不断在食指骨节处摩挲,力道之重,拇指指尖都有些泛白。
李玉娥忽地从岑镜怀里起身,两只手攥拳,重锤自己的头。岑镜连忙制止,可她力道极大,动作又快,岑镜手忙脚乱,根本拉不住。
李玉娥的哭嚎声中,夹杂着混乱的自责之言,“我不该留他们单独在家中!我不该在姑娘出事后斥责他没有看好妹妹,我不该!不该!不该啊……娘没有真的怪你,娘不该怪你,你怎能这般惩罚娘啊?我应该在家里,我应该自己照顾你,哥哥也是个孩子,哥哥不是故意的……”
在李玉娥混乱的话语中,厉峥微微颔首。之前他和岑镜的推断没有错,但李玉娥的话补足了细节。小女儿死于意外坠井。
李玉娥回家后悲痛万分。想来那时,周乾失踪带来的悲伤,生活上带来的苦楚,在那一刻裹挟着丧女之痛彻底爆发,令她情绪失控。
而所有无处宣泄的悲痛与情绪,尽皆成了刺向长子的刀。长子困守进了妹妹死亡的悲痛和母亲的斥责里,一个孩子受不住这等冲击,因而自尽。
厉峥下颌紧绷一瞬,看向李玉娥时,眨眼的速度快了几分。
周乾失踪后,她若不外出做工,养不活两个孩子。可外出的结果是两个孩子疏于照料,导致幼女溺亡。她情绪崩溃斥责了长子,却又成了长子自尽的诱因。这般麻绳专挑细处断的意外,人人都情有可原。分明没有人作恶,却造就了这一场彻头彻尾的悲剧。
岑镜好不容易抓住了李玉娥的双手手腕,她趁机将李玉娥的手死死按在了她跪坐的腿上。
岑镜已是眼眶泛红,但她真怕李玉娥受刺激后又疯掉。
岑镜忙道:“李玉娥!人死不能复生。我知你难过。可你若还想找到你的丈夫,便趁你现在清醒,尽可能为我们提供线索。”
可李玉娥全然被巨大的悲痛和自责覆盖,哪里听得进去岑镜的话?
眼看着李玉娥要以头抢地,岑镜情急之下一把推开她的头,将李玉娥推倒在地。
岑镜复又上前两步蹲下,抓着李玉娥双肩将她拉起来。她看着李玉娥的眼睛,神色间闪过一丝刺痛。下一瞬,岑镜厉声道:“我是仵作!我娘的尸体都是我亲自验的!你若不想你的孩子枉死,便给我起来!同我一起,将害你们一家的罪魁祸首绳之以法!”
话音落,怔住的不止李玉娥,还有厉峥和赵长亭。
似有一盆冰水从厉峥头顶轰然浇下,他目光钉死在岑镜身上。月前在宜春县衙的停尸房,陪她验尸陈江时的画面浮上眼前。
“这般对一具尸体开膛破肚,你不怕吗?”
“如果躺在这白布上的,是自己的亲人,堂尊会怕吗?”
恍然有一只利爪攥紧了他的心脏,此刻他方才了知岑镜那句话背后更深的含义。她母亲的尸体,竟是她亲自所验?
那双如鹰隼的眸中,藏着震惊,还夹杂着一丝敬意。他无法想象,一个姑娘,心性得坚韧到何种程度,才能亲自去验亲人的尸身。
她父母早亡,跟着祖父长大。那她为母亲验尸时,才多大?厉峥浅吸一口气,摩挲着食指骨节的拇指,忽地按紧。看来他真得问问岑镜过去的事。
厉峥望着岑镜,此刻她看着李玉娥,目光坚定,神色灼灼,还带着些许恨铁不成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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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恼。
此时此刻的她,身上散发着一股哪怕她身在贱籍,身为女子都无法掩盖的庞大力量。心海深处的阴云中,忽地劈开一道裂缝,天光自那道缝隙中骤然普照而下,他似见一尊神女之象,安然立于滚滚汤涛之中。
看着这般的岑镜,他的心抽痛得厉害。而这份痛感,正在催生他心间生出一个强烈的愿望。他想竭尽所能,做她手里最坚实的盾!一道好刀,就该配武艺高强的人,不是吗?
赵长亭亦是震惊不已,看向岑镜的目光中,多了一份难以言明的敬意。亲手为自己的母亲验尸?压住悲痛,遏制颤抖的双手?这心性得强大到何等程度?
李玉娥震惊地盯着岑镜。
她哭声渐止,情绪逐渐平稳下来。
岑镜见状,立马见缝插针,她紧盯着李玉娥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清醒一些,害你孩子的不是你!也不是你的丈夫!而是掳走你丈夫的歹人!他们才是造成如今局面的人。你自责自苦,将错都揽在自己身上,甚至还要以死谢罪?你若因此而亡,岂非是给他们继续逍遥法外的机会?”
李玉娥看着岑镜,大口地吸气。
是啊,若不是阿乾被掳走,她何须外出做活?两个孩子又怎会无人照看?她又怎会情绪崩溃,害了自己的孩子?
李玉娥眸中的悲伤,逐渐变为如利刃般的恨意。
掳走阿乾的人,才是害他们一家至此的罪魁祸首!
岑镜紧密观察着李玉娥的神色,见她眸色逐渐变得坚韧,她忙道:“如今你已不是之前报官无用的境地。厉大人乃锦衣卫从三品的高官,江西的铁匠失踪案他会插手到底!而他
现在就站在你面前。眼下便是你最好的机会!尚不知你能清醒多久,是要继续沉溺悲伤,还是竭尽全力提供线索,你自己选。”
赵长亭看着岑镜抿了抿唇,将选择权交出去,这等说话时的方式策略,和厉峥一模一样。这俩人怕不是共用一个脑子?
听着岑镜的话,李玉娥转头看向厉峥。
眼前身姿挺拔,不怒自威的男子,就站在桌上烛火旁的阴影中。她没接触过官场上的人,但是她多少听过。京城里的锦衣卫,是大明朝令无数官员都惧怕的人。
锦衣卫有多可怕,所有百姓都有所耳闻。但当这个可怕的存在,站到自己身后,所有的可怕就都成了底气!
李玉娥当即抬手擦泪,而后深吸一口气。她从地上爬起来,提着衣摆,膝行至厉峥面前。李玉娥郑重叩首,道:“民女李玉娥,叩请大人主持公道!”
厉峥看向岑镜,二人相视一眼,相互颔首。多亏了她,能安抚住李玉娥。李玉娥这般情形,他常用的那些恐吓威胁的手段,怕是只会起反作用。
厉峥收回目光,垂眸落在李玉娥头顶,开口道:“免礼。问你什么,你如实说来,越细越好。”
岑镜见此,走到厉峥上午看她练吹箭时,坐的那把椅子旁,而后将椅子搬到了厉峥身后。
厉峥看了她一眼,顺势坐下。岑镜则站在了厉峥身旁。赵长亭重新蘸墨,提笔准备。
李玉娥站起身,两手交叠于腹前,静立于厉峥面前。
厉峥开口问道:“你第二次报官,为何隔了十三日?”先验证之前他和岑镜的推测。
李玉娥叹了一声,回道:“周乾回来那夜,让我不要报官。可孩子出了事,我找不到他,只能再去报官。”
这与他同岑镜推断得一致。厉峥复又问道:“周乾回来那夜,可有告知你他去了何处?”
李玉娥摇摇头,“我问了,他不说。只说是有一场大富贵,这事若成了,我们一家会过上极好的日子。会有花不完的银子,能住上大宅子,能给孩子请大儒做先生。”
她果然不知周乾去向,同之前他和岑镜推断得也一致。
厉峥想了想,接着道:“且将周乾回来那晚,发生的一切都复述一遍。说过的话,做过的事,所有细节,一字不落地说来。”
李玉娥点点头,眸光微沉,陷入回忆。
随着回忆的浮现,李玉娥缓缓开口,“我那些时日白日都在县城的大户人家做浆洗的活儿,顾不上两个孩子。所以他们的脏衣服堆了好些。那晚他俩睡得早,我便在院中洗衣。晾衣服时,我听到外头打更的声音,是子时。”
“洗完衣服后,我便进了厨房,去给两个孩子做明日的吃食。饭刚做一半,我便听到院门响动。我以为进了贼,惊吓之际,拿着菜刀就去保护孩子。可当我来到院中,却见进院的人是阿乾。”
话至此处,李玉娥眸中复又漫上泪光,声音中又有了些哽咽。她强忍着情绪,继续道:“我扔下菜刀扑进了阿乾怀中。骂他过去一年都去了何处?虽然气他丢下我们一年。可我更担心他过得不好。我连忙扯他衣服检查他的身子,看他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变瘦,有没有受苦。”
厉峥听至此处,下巴微抬,目光下意识扫了岑镜一眼。小狐狸他受伤时都能狠心按一下伤口,怕是不会这般在意他。若她心里有了他,她会这般关怀他吗?
此念一息闪过心间,厉峥收拢思绪,继续认真听李玉娥的话。
李玉娥眉眼间的刺痛清晰可见,“他没有变瘦,胳膊还更壮了些,也晒黑了很多,我本以为他没受罪。但我还是不放心,拉他进房里后,我将他的衣服脱干净检查。却还是在他身上看到许多鞭伤,乱七八糟的,胳膊上,腿上,后背上到处都有。但是那些伤都好了,只是留了些疤。见我心疼,阿乾安慰我说,这是当时刚去时不懂事被打的。他如今已是上头看重的人,不会再挨打,叫我别担心。”
听到鞭伤,岑镜垂眸看向厉峥。他背上的那些陈年鞭伤,也很乱。他的鞭伤不似鞭刑所留。因为施鞭刑,施刑者和受刑者,都会在固定位置,这般留下的鞭伤走向应当相同。
之前她没多猜想他的鞭伤因何而来,但今日李玉娥的话,倒是给她提供了新思路。厉峥的鞭伤,像极了周乾这般处境的人挨打所留。
岑镜微微颔首,罢了,他背后的事估计麻烦,还是当不知道的好,也不要再探究。
李玉娥接着道:“我问阿乾,这一年去了哪里?阿乾说他就在附近,帮一位贵人做事,叫我不要担心。我本以为他不走了,忙去做饭给他吃。可他吃完饭后,却说今晚回来就是看看我们三个,天不亮就要走。”
话至此处,厉峥开口问道:“他可有说为何回来?”
李玉娥点点头,道:“他说是跟着上头的人出来运送药材,帮着搬运。本来他回不来,但是上头的人去了酒楼寻欢,他趁机跑回来看看。”
采买药材,厉峥唇微抿。
看来山里吃食可以自己耕种,但是药材他们得出来采买。或许可以查一下医馆药铺的出售记录。可……这等大批量的采买,以严世蕃在江西的势力,怕是有专门的渠道,恐怕不会过明面上医馆药铺的路子。
厉峥看向李玉娥,“你接着说。”
李玉娥颔首点头,接着道:“他不在的那一年,我带着两个孩子过得何等辛苦,自是不愿他再走。我骂了他,叫他别再走。可他却说,这是一场大富贵,等帮贵人把事办成,我们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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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彻底翻身。他叫我再忍一阵子。他给我说了许多未来的好日子,尤其他说能为孩子请大儒做先生,令我心动不已。我舍不得他走,但看着他笃定的模样,我便也生了贪心。或许等他再回来,我们真能过上极好的日子。”
李玉娥重叹一声,自嘲苦笑,“我若不生贪心,坚持叫他留下,或者当夜便去报官,可能事情就不会到今日这一步。”
李玉娥深吸一口气,咽下哽咽,“但我还是不放心他,便问他在哪里做活儿?”
话至此处,厉峥和岑镜都面露警觉,紧盯着李玉娥。
李玉娥道:“他说要保密,不能告诉我。我哪里肯依,就一直缠着他问,他始终不愿说。我很生气,就跟他说,贵人承诺的富贵连点边都没见着,咱们好歹做两手准备,至少让我知道你去了何处。可他什么也不肯说。”
厉峥蹙眉道:“他什么都没说吗?”
李玉娥点点头,“嗯,什么也没说。”
厉峥眉宇间闪过一丝烦躁,示意李玉娥接着说。李玉娥点头,再次开口道:“然后我陪他去看了看两个熟睡的孩子,我们便回了房。”李玉娥抬眼看了下厉峥,夫妻恩爱的事便不必说了吧?
李玉娥收回目光,接着道:“事后我在他怀里,他说哄我睡觉,等我睡着之后他再走。他便像幼时一样,给我讲故事。讲嫦娥奔月,讲后羿射日。我那日确实是累坏了,白日做活,晚上回来又给孩子洗衣服,收拾家,还给他们做第二日的饭,很快就睡着了。等我早上醒来时,阿乾不知何时已经走了。”
话至此处,李玉娥行礼道:“那夜事情的始末,便是如此。”
岑镜微微蹙眉,确实是没有任何关于严世蕃私兵
大本营的线索。这可如何是好?
厉峥静静地看着李玉娥,他右手手肘支着椅子扶手,右手食指骨节轻轻在唇峰上摩挲。
数息过后,他忽地问道:“你二人青梅竹马,他给你讲的嫦娥奔月和后羿射日,是你幼时最爱听的故事吗?”
不知厉峥为何忽然这般问,李玉娥面露迷茫,跟着道:“不是,我更爱听民间流传的那些离奇故事,比如哪个村的猫成了精。像那些耳熟能详的神话故事,听得多,我兴趣不大。”
“那周乾知不知道你不太喜欢神话故事?”厉峥紧着追问道。
李玉娥毫不犹豫地点头道:“他知道的!”
“呵!”
厉峥忽地一笑,朗声道:“梁池,送李玉娥回房休息。”
他一下从椅子上站起身,丢给岑镜三个字,“随我来!”说罢,他便大步往屋里走去。
岑镜面露茫然,看了李玉娥一眼,冲她点一下头,便小跑追着厉峥进了他的房间。
李玉娥似是还有话要问,但看着岑镜和厉峥离去,便暂且作罢。她向走来的梁池行礼,道:“还请官爷莫忙,我在这里等等那位仵作姑娘。”
梁池点头应下,就这般站在李玉娥身边候着。
厉峥进了屋,紧着点灯,跟着就站在书桌后,在书桌上翻找起来。岑镜追进屋,来到他身边,不解地看着他。
片刻后,厉峥从桌角的一对卷宗里抽出明月山舆图,铺开在桌面上。
厉峥看向岑镜,指着舆图上明月山南麓标注的一处湖泊,对岑镜道:“月亮湖!我之前研究明月山,当时我只想着更了解明月山一些,便仔细看了当地县志。传闻嫦娥奔月,便是在此地!”
说着,厉峥右手食指的骨节,重重在舆图上月亮湖的位置一敲!
岑镜恍然大悟,“李玉娥说富贵尚无边际,好歹叫他留点线索。周乾听进去了!”
厉峥站直身子,看着舆图点头,“是,他听进去了!”
厉峥指着月亮湖下的山坡,接着道:“月亮湖水源充足,若在此处修梯田,引水极为方便。且附近还有几个天然溶洞,完全可以满足居住与藏身。”
岑镜看着厉峥笑道:“恭喜堂尊。”她之前一直在看卷宗,舆图只有厉峥在研究。希望他的判断没错。不过他的判断也很少出错。
“李元淞。”厉峥冲着门外朗声喊道。
守在门口的李元淞闻言进屋,抱拳行礼,“堂尊。”
厉峥吩咐道:“去将项州叫来。”
李元淞行礼离去。厉峥看向岑镜,项州来之后,接下来他得忙明月山的事,短时间内顾不上。不如趁现在项州没来,问问她事关她娘亲的事。
思及至此,厉峥看向岑镜,开口问道:“岑镜,你方才说,你娘亲的尸体,是你亲自所验,是怎么一回事?”
第62章
岑镜闻言抬眼看向厉峥。
厉峥正垂眸,目光一动不动地望着她,神色间的认真同往日查案时无半分差别。
在思考开始之前,他这般的神色,却已叫她心间升起一股难言的喜悦,阵阵热浪自心间荡漾开来。
他还在等着回话,岑镜来不及细思这喜悦之感的来源,但唇边已不自觉挂上笑意。
她头微侧,盯着厉峥的脸庞,双眉上挑,眼睛都睁大了几分,好奇问厉峥道:“你当真啦?”
“啊?”
厉峥当即蹙眉,眉宇间的神色里,诧异夹杂着疑惑。
岑镜朗声笑开,神色间多少有些连厉峥都上当了的得意,她跟着道:“我爹娘走得早,我那时还小,我怎为我娘验尸?方才那般情形,我若不这般说,如何哄得住李玉娥?”
厉峥看着笑意满面的岑镜,眉蹙得愈发深,脸上半点笑意都瞧不见,甚至有些气恼。
想想方才他心里的那一片震动,甚至还想以己之力更多地为她赋能。结果她又在撒谎,他忽觉自己就成了那戏台上的丑角!
他倏而又想起邵章台之事,当时在船上她将他骗走后,偷取册页的画面浮上眼前。
厉峥此时此刻看着岑镜,气不打一处来。她怎这般狡猾?
他忽地伸手撑住桌面,人倾身靠向岑镜。那本就锋利的眉眼间,布上一层更锐利的光,恍若绣春刀出鞘时的冷锋。他盯着她的眼睛,语气半斥责半责问,沉声道:“你嘴里到底还有没有一句实话?”
“嗯?”
见厉峥好似真动了气,岑镜看向他,敛了笑意,面上挂上一片迷茫之色。
“堂尊?你……”
岑镜见他神色肃然,不由抿唇。她这才深切地意识到,她之前随口一句话,他原是真上了心。
心跳忽然加快,同心跳共同而来的,是一股难以言明的,由某种满足带来的隐秘喜悦。
他刚得了新线索,又命人去唤了项州,如此紧锣密鼓的情况下,他竟还能分心来关注她的事。不仅如此,还因她撒谎动了怒。
足可见,当他听到她曾为娘亲亲手验尸时,是真的上心,也是真的关怀。否则他不会动气。
这件事,他在意!
可他这般撑桌靠近,恍似一片乌云压境,落在她气力不足的肩膀上。纵他这般模样莫名叫人有些怕,但岑镜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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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高兴,倒也愿意做点什么叫他消消气。
岑镜眼珠微动,目光最终落在桌面上。他刚才翻找舆图时翻乱了桌子,她刚好示好。思及至此,岑镜忙动手整理起来。
她边整理厉峥的桌面,边解释道:“就……临时想的策略。和当时在公堂上一样。我想着李玉娥那般情况,得有更深度的共情,才能打动她。”
说话间,岑镜已将他拉乱的卷宗整理好,放在桌角,而后又小跑去窗下的桌边,拿起茶壶,给他倒了一杯凉茶。
岑镜端着茶杯走回来,将凉茶放在桌上,推到了厉峥面前。她站直腰身,面上挂上一个温柔又讨巧的笑意,语气都比往日温软了几分,摊手指一下桌上的茶杯,含笑道:“堂尊,喝茶。”
厉峥凝眸看着她,眉宇间的锐利,恍若一块冰被扔进了火堆中,瞬时化开。厉峥忽地偏开头,骤然失笑。
厉峥心间漫上一股自嘲,在她难得的温软面前,他便是如此不济!随便哄他两下就又高兴了?他是不是太好哄了些?
见他笑开,眉宇间锐利之色不在,岑镜面上笑意更浓。她就坡下驴,又将桌上的茶杯往他眼前推了一下,讨巧道:“喝茶。”
厉峥站直身子,端起她递来的茶抿了一口,而后就这般端着茶杯看向岑镜,问道:“当真只是策略?”
“嗯。”岑镜眉眼微垂,躲开厉峥的目光,点了下头,“只是策略。”
厉峥看着岑镜,上当受骗的怒意瓦解的同时,忽又被另一股慰藉所取代。
没真经历过亲验母尸这等事,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思及至此,厉峥不再多想,他挑眉道:“成吧。”说着,他抬杯将杯里剩下的凉茶一大口饮尽,顺手将空茶杯放在了桌上。
而就在这时,赵长亭拿着方才记录的口供进了厉峥房间。他边往里走,边对着口供吹上头未干的墨迹。
来到厉峥桌前,赵长亭行礼道:“回禀堂尊,口供整理好了。”说着,赵长亭将口供放在了桌角的一摞子卷宗上。
厉峥拿起桌上舆图,又端起桌上烛台,对岑镜和赵长亭道:“走,我们去对面圆桌上,等项州过来。”
三人一道来到白日里吃饭的圆桌旁,围桌坐下。
三人刚坐下,项州便进了房间,厉峥侧身看向他,朗声道:“项州,把门关上。”
项州在外应声。关门的声音响过后,项州大步进了房间。
项州来到厉峥对面的桌边,行礼道:“见过堂尊。”
厉峥点一下头,“坐。”项州依言落座。
厉峥将舆图推到桌子中间,指着明月湖的位置道:“方才审李月娥,我让她尽说所有细节。她提到周乾临走前,曾给她讲过嫦娥奔月的故事。而当地县志中记载,当年嫦娥奔月,便是在月亮湖畔。”
项州看向厉峥,问道:“堂尊是揣测严世蕃私兵的大本营在月亮湖?若他只是随意讲一个故事,未有此深意,我们若按此制定计划,会不会太冒险?”
厉峥正欲解释,却忽地想起方才岑镜直接说恭喜堂尊,并未质疑。心间漫上一股难言的慰藉。他索性看向岑镜,指尖朝项州的方向凌空一滑,道:“你来说。”
岑镜点头应下,看向项州和赵长亭,解释道:“周乾与李玉娥乃青梅竹马,感情甚笃,他对妻子的喜好了如指掌。经历一年的分别,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他不和妻子互诉衷肠,反而是讲个妻子本就不感兴趣,且还老掉牙的神话故事?这行为本就异常。”
岑镜接着道:“其次,李玉娥当夜曾反复问及周乾的去向。他不能明说,但他约莫心里也是打鼓,毕竟承诺的富贵并未见着。若是见着一星半点,他
走时定会给妻儿留下一些财物,便不至于叫李玉娥还那般奔忙,以至两个孩子身死。在李玉娥的请求下,他留下线索的动机亦合理。”
岑镜看着桌面,细细梳理着思路,“若只是寻常一个故事,堂尊也不会上心。但偏生这个故事,还真指向明月山一个具体的地点。信息亦匹配。方才堂尊给我看了舆图,月亮湖的地形条件,也确实满足私兵常驻。”
岑镜目光扫过赵长亭和项州,缓缓道:“人之常情、言行动机、信息匹配、地形得利,四个条件尽皆满足。这才是堂尊敢敲定私兵大本营或在月亮湖的缘故。”
厉峥看着岑镜,唇边出现笑意,在岑镜目光转向他的瞬间,冲她缓眨眼,点了下头。
赵长亭面露了然之色,项州眸中则疑色褪去。
厉峥见此,接过话,道:“但这也只是揣测,任何揣测都有出现偏差的风险。但只要确定了一个可能性,行动便不会盲目。项州,今晚便安排探子,只要两个人,前去明月山月亮湖一探。”
之前锁定不了具体地点,没法安排探子,恐打草惊蛇,总不能全山搜。但现在锁定了一个位置,那么便可根据实际地形,选定路线叫探子进山,暴露的风险极大降低。
项州点头,“嗯!我会详细研究舆图,选一条最隐蔽的路线。”
厉峥点点头,“我们上次进山是从北麓。若要上月亮湖,北麓太远。南麓或西麓更合适,但得绕道。给探子……”厉峥想了想,“两日时间。”
项州点头应下。厉峥看向项州问道:“江西都指挥使那边如何说?”
项州道:“我已将叫他准备两千人的事告知,且叫他先按下消息,不得叫除他之外的人知晓。您持王命旗牌,他不敢有异议,会全力配合调兵。”
厉峥点头,目光淡漠地落在舆图上。片刻后,他缓声开口道:“江西都指挥使犯不着跟严世蕃勾结。但他手底下的人我信不过。这些人虽然能用,但不能直接用。”
赵长亭当即蹙眉道:“这我都能想到!顶头的大官犯不着勾结,但江西的官兵里头肯定有严世蕃的人,只要出兵,严世蕃势必知晓!但咱们只有一百多人,不调兵又不成,死局啊。”
厉峥看向赵长亭,静静地看了他片刻。他唇边忽地出现笑意,道:“说得对,既然他势必知晓,那便叫他知晓。”
岑镜看向厉峥,桌上烛火下,他唇边勾着笑意的同时,舌还轻顶一下腮,再兼看着舆图淡漠的目光,看起来阴损的不得了。
岑镜心知这老狐狸怕是又想了什么损招。莫怪尚统学成那个样子,骨没学到,但皮是学了个十成十。
厉峥抬手,指尖指向月亮湖东面的一线天,道:“从明月山地形来看,此处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绝对是要塞。私兵头目定会派人在此设岗。”
跟着厉峥的指尖又指向西面的鹰嘴崖,道:“此处地势高,亦属易守难攻之地,定会设岗。这两条路,是进明月山的必经之路。”
话至此处,厉峥再次看向项州,对他道:“等探子回来,确定私兵大本营就在月亮湖后。你再去找江西都指挥使一趟。透露给他一个绝密情报,我已制定计划,届时佯攻鹰嘴崖,实取一线天。”
项州点头应下,赵长亭面露不解,“堂尊莫不是要疑兵?将私兵主力引去一线天?我们实际从鹰嘴崖进?”
厉峥冲赵长亭一笑,挑眉道:“猜猜看。”
赵长亭愣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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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厉峥哑声张了张嘴,旋即泄气。
一旁的项州则瞠目,堂尊刚才是在……逗赵长亭玩儿?项州立时跟见鬼了一般看向厉峥。他就一段时间没贴身跟在堂尊身边,怎么他还逗起人了?
厉峥接着道:“长亭,你明日去准备鸟哨,人手一个。备好后明晚将所有人聚在一起,将暗号定下来。”
赵长亭点头应下,厉峥伸手收了舆图,道:“暂时先这样。”
说着,厉峥看向岑镜,“接着练弓弩去。”
岑镜诧异道:“你还有这闲心?”
这人到底想了什么损招?他佯攻鹰嘴崖,实取一线天的计划,绝对有假!——
作者有话说:卡!啊!
第63章
“不然呢?”
厉峥唇边勾着笑,看着岑镜缓眨一下眼,“探子今晚才出发,确切的消息还得等两日。你若是夜射的准头能再提高些,这趟明月山便与我同去。练不好你就自己在衙门里待着。”
岑镜看着厉峥,忽地哑然。她忙正色,下一瞬,扶桌起身,“我这就去练。”说着,岑镜朝厉峥行礼,大步朝门外走去。
她定是要跟着厉峥一道去,掌握第一手信息对她来说实在要紧。白日里弓弩上有望山,射准不算太难。主要是夜射,大不了她今夜不睡了,趁着天黑多练。
厉峥看着岑镜疾步离开的背影,唇边含笑。
厉峥转头看向项州和赵长亭道:“你二人去准备吧。”
“是。”“是。”项州和赵长亭分别应下,起身行礼后一道往外走去。
岑镜来到院外,却见李玉娥还站在远处,见岑镜出来,她忙上前行礼。
岑镜加快两步上前,一把扶住了她。李玉娥身在良籍,实在不必给她行礼。
扶起李玉娥后,岑镜问道:“娘子怎没去休息?”
李玉娥眼眶还是红的,她看向岑镜问道:“如今已是盛夏,我怕是失魂已有半载,我的孩子们,他们的……”
说至此处,李玉娥的声音已染上哭腔。二人说话间,厉峥走出了房间,缓步来到岑镜的身后。
岑镜看李玉娥这般,不由垂眸,抿了抿唇。
她想了想,片刻后,抬头对李玉娥道:“在衙门的停尸房里。那日尸身运回来后,厉大人便命人置了两口薄棺。逝者已矣,你且在衙门里安心医治,等我们去找你的丈夫,他还在,不是吗?”
虽然她也不知周乾如今的情况,但好歹得先给李玉娥一些希望。
李玉娥落下泪来,“我想去瞧瞧他们。”
“别去了。”
岑镜身后的厉峥忽然发话,岑镜转身看向他。她确实也不想李玉娥再去瞧,但她要劝恐怕得费些口舌,反不如厉峥下令来得直接干脆。
李玉娥亦抬眼,欠身向厉峥行礼。
厉峥上前一步,站到岑镜身边,对李玉娥道:“待事了,你便可扶棺回家,先养病。”李玉娥好不容易清醒,还是别再受刺激得好。
厉峥声音虽平稳和善,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岑镜看向李玉娥,替厉峥找补道:“厉大人的意思是,你养病初见成效,还是先好生养着,总不能等我们带回你的丈夫,你却又病了。”
李玉娥其实是很想去见见自己的孩子,时隔半年,无论他们现在什么样,她都想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