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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
厉峥又是一声嗤笑。他抬眼看了看其他锦衣卫,见都离他比较远,应当听不到他这边和岑镜谈话的内容。
厉峥再次看向岑镜,他眉峰微蹙,但唇边却是含着笑意。这神色落在岑镜眼中,便是带着揶揄的嘲讽。只听他开口道:“恰好本官身边心腹,有一个仵作。若本官严惩,这仵作瞧在眼里,怕是会心生唇亡齿寒之感。”
岑镜:“……”
要不要这么阴阳怪气?
岑镜心中愈发好奇!她施针忘掉的事到底是什么?怎么自那之后,厉峥就跟被夺舍了似得?
未及她深想,却见厉峥身子前倾半寸,眉微挑,压低声音道:“本官不愿属下心寒,倒也肯稍稍抬手。我明明有能力,不是吗?”
岑镜望着眼前的厉峥,瞠目结舌!
令她瞠目的不是他的话,而是他的语气和态度。
他的态度令她感到格外反常,可她却无法解读。恍似那日在停尸房中的失控之感,再次袭来。规则变了,她却不知新规则是什么?
但今日的失控之感,又和那日不同,那日带给她的是惧怕。但今日……他阴阳怪气的话语之下,他所做的事,确实是精准的勘破了她的担忧。他在为她着想。
这是他第一次,站在她的角度,考虑了她的感受。
可是……为何?
看着岑镜失神又隐带惊讶的双眸,厉峥唇边再次闪过笑意。
这些都是那晚她骂自己的话,如今这般还回去,尤其是知她已然忘记的情况下。莫名便叫他心生一股晦暗的得意之感,夹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揶揄挑弄。他也说不清,他是在报复那日她的驳斥,还是在向她示好,让她知道他记住了她的话。
纵然理智在一遍遍的告诉他,不该如此。可心里那些理智辨析不明的东西,却反复绕过他的理智,驱动着他,如此去说,如此去做。
最叫他无奈的是,他始终都是清醒的。
他的理智,一直像一位智者般,站在一旁,担忧的注视着他自己所有的反常。
并且不断的,像父母般跟他说,不该如此,不该在意,不该理会。可那些理智辨不明的东西,反反复复只有一句话:我愿意。
厉峥猝然失笑……
而这一幕落在岑镜眼中,就显得更加无法解读。他先阴阳了自己一番,而后沉默,沉默之后自己又笑了?听起来还带着些自嘲的意味。
岑镜低眉想了好半晌,最终不得不承认,纵然她解得了案情,破得开危局。但这一次,面对厉峥的反常,她确实看不懂。
岑镜低眉,既然摸不清他的态度,那最好的方式,便只剩下看行为。思及至此,岑镜浅吸一气,看向厉峥,道:“未曾想过堂尊会这般考虑。属下……确实同情王安。多谢堂尊。”
岑镜这话,倒是发自肺腑,语气诚挚。
厉峥转头看向她,目光在她面上凝眸片刻,问道:“倘若我不曾放过王安,你作何想?”
其实他知道答案,那晚她已经说明了一切。但是他想问,他希望在没有药物影响的情况下,还能看到真实的岑镜,而不是那阳奉阴违的狡猾模样。
岑镜闻言,含笑道:“堂尊行事,自有章法,属下绝不置喙。”在诏狱,要学会做会说话的哑巴。这是他教她的。
厉峥闻言,眸色逐渐晦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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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岑镜乖顺的模样,他的心头莫名窜上一股火气。
但同时,他的理智亦开始告诉他真实的答案。岑镜和他的身份地位之差,注定她势必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在诏狱,在他的身边,她的首要任务是生存。
可他不愿再看她这乖顺的模样。或许就像今日她拽他的衣袖,他想看她逾矩,对他逾矩。这便意味着,她对自己的信任,会更多一层。
念及今日发生的一切,厉峥清晰的认识到,她对他的能力,有绝对的信任,但她却不信任他这个人。
他不知自己为何执着于她全然的信任,或许是厌恶失控。抑或是……他在贪着一份更特殊的对待。
也或许,今日她带给自己的惊喜实在过大,他又格外欣赏洞明的智慧。他是有些辨不清欣赏和在意的差别了吗?
厉峥就像分析案情一般,分析着自己的感受和情绪。可感受不是案情,无法像线索一样清晰的呈现。他正试图用披荆斩棘的刀,去当约束野兽的缰锁,注定错位,注定徒劳。
厉峥眉宇间闪过一丝烦躁,他没有再看向岑镜,只是脑袋往她那侧倾斜了一些,对她道:“或许你该学学赵长亭他们,面对一个肯因你抬手的上峰,该如何做一个更合格的心腹。”
更信任他一些,交付更多一些,别总是戴着张假面,阳奉阴违。
岑镜听闻此言,便知她的回答厉峥并不满意。
但自她施针之后,这样的反常实在太多,她也解读不过来了。除非叫她知道她忘记的是什么。
岑镜不再试图解读,唇微抿,乖顺点头,“是,堂尊。”
看着她又是这副低眉顺眼的模样,厉峥心间的烦躁愈甚。他忽然觉得他有点贱,下属本该乖顺,岑镜做的没错。可他偏生就想要她亮爪子扇他,那会让他觉着势均力敌,棋逢对手。
思及至此,厉峥自嘲一笑,随即扶膝起身,看向众锦衣卫,道:“继续走。”
众人闻言起身,继续往山上走去。
天已经彻底黑下来,脚下已经彻底没了路。遮天蔽日的竹林叫视线愈发的窄,岑镜甚至看不清身边的厉峥。
她只能不断地摸着身边的竹子,一点点的探路向前。入夜后的密林里奇怪的声音愈发的多,每当他们经过,都会惊起不知名的动物。或从不远处的灌木丛中蹿过,又或是从头顶的竹叶中扑腾起飞,带起一片竹叶,哗哗作响。
林中太黑,他们又都穿着玄衣,没走几步,岑镜便已找不到厉峥。只能跟着脚步声往前走。
一路上没有人说话,只有杂乱沉闷的脚步声,叫这山中的夜更显压抑。岑镜脑海中反复想着厉峥最后的那句话。
他究竟何意?她这个心腹还不够合格吗?什么都听他的,处处为他着想。就算她想不这么做都不行,厉峥一旦失势,她也跟着完蛋。她的命运是完全和厉峥绑在一起的啊!想来这点厉峥比她想得更明白。
所以,他到底在不满意些什么?
或者说,他想从自己这里得到的,究竟是什么?
可过去她也是这么做的,那时他很满意。怎么现在忽然就不满足了?想要得更多了?
她本以为那晚她知道厉峥什么了不起的秘密,可到底是什么秘密,能让厉峥本人对她的态度发生这么大的变化?
试探、体恤、阴阳怪气、额外的关照……无论是他单纯的给巴掌,或是单纯的给枣,她都好推断他的动机,把控自己的边界。可他偏生巴掌和枣一起给,言行无常,全无章法。
她一向善于揣测厉峥的心思,这是她这一年里学到的东西。有时,弄清上司的真正意图,和做好差事一样要紧。可她现在摸不清,实在不行……她找个机会,私下和赵长亭探探口风?看他是如何做的?和自己有什么不同,也好比对比对?
就在岑镜沉思之际,岑镜忽然一头和什么东西撞了个满怀。太黑,看不清,但二苏旧局的浅淡香气钻入鼻息。她当即反应过来,很不妙,她撞上了厉峥。
岑镜连忙后退一步,正欲道歉,自己的手腕却忽地被一只大手握住,将她往前拉了一步。对方掌心灼热的温度,瞬息便透过衣料传至皮肤上。
岑镜一愣,虽然看不清人,但从二苏旧局的香味可以辨认,她现在离厉峥很近很近。拉她手腕的,是厉峥?
头顶响起厉峥的声音,但听他朗声道:“这里有个陡坡,所有人小心攀爬。”岑镜此刻听着他的声音,更像是从他胸腔里传来,那确实是挨得有些过于近了。
说着,耳畔又传来厉峥的低语,“准备抬脚,我拉你上去。”他语气淡淡的,就好像……她让他受了什么委屈,可他还愿意管她一般。
岑镜抿唇,随后抬脚踩下去。
果然是个陡坡,她脚就落下一点点,便已踩到略有些松软的泥土。
黑暗中他的声音再次传来,“踩稳了吗?”
岑镜回道:“嗯,踩稳了。”
二苏旧局的香气消失一瞬,跟着便听到两个脚步声,随即她便觉左臂上忽然传来一股大力,一下便将她提起。岑镜顺势借力,连续几步爬上了陡坡。站定后,二苏旧局再次钻入鼻息。
岑镜低声道:“多谢堂尊。”
“不必。”厉峥只丢下两个字,随后松开了她的手腕。
但岑镜明显感觉到,在松开她手腕前,厉峥力道更大的捏了下,方才放开。
周围的脚步声全部跟了上来,岑镜转瞬又找不到厉峥了,便只好继续跟着脚步声往前走着。
约莫又走了一个时辰,快至亥时,厉峥的声音从她左侧传来,“停!”
所有人停下,岑镜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挪了挪,靠近了厉峥。虽然厉峥这些时日很奇怪,但她和其他锦衣卫不熟,一旦出了什么事,厉峥选择保她的可能性更大,所以挨着他更安全。
厉峥吹燃了火折子,交给岑镜,他复又拿出舆图和罗经盘。
岑镜将火折子举到厉峥面前,黑暗中,只有他的上半身被跳跃的火焰照亮,忽明忽暗,变幻莫测。他正神色认真的拧眉看舆图,火焰让他的五官阴影更加分明,再加上一身黑和周围的环境……岑镜舔了舔唇,比恶鬼更像鬼王的画面出现了。
厉峥低头看了一会儿,随后冲人群中唤道:“尚统。”
尚统很快上前来,厉峥舆图往他那边侧了侧,随后道:“快到了,记住路线,前去一探。”
尚统点头,详细记住方位和路线后,一头扎进了黑暗中。
厉峥对众人道:“其余人原地休息,不许出声。”
众人依言原地休息。岑镜见此处地面还算平整,便就地坐下。厉峥借着火折子,看清岑镜坐下的位置后,这才将火折子熄灭,重新揣回衣襟里。
有脚步声走到了岑镜身边,好像有什么人在她身边蹲下,跟着她就又闻到二苏旧局的香气。心下了然。
这一次,他们谁也没有说话,林中安安静静,周围又什么都瞧不见,好似就只剩下岑镜一个人。那隐隐可闻的二苏旧局,反倒叫她在山中深夜里,感到一丝熟悉,一丝心安。
众人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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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息了多久,忽地一只大手伸过来,捂住了她的嘴。
岑镜一惊,伸手就扣住了那只手,试图拉下。怎料她还未及用力,随即就听厉峥在她耳边低声道:“嘘。”
岑镜当即屏息凝神,而就在这时,她忽地听到,不远处的林中有声音。一连串的,有规律的,穿过灌木的脚步声。就和刚才他们这队人一样。
还有人来?
岑镜一动不动,就这般双手扣着厉峥捂住自己嘴的手,静静留意着那队人的动静。周围都是灌木,但凡一动,就会弄出声响。而她此刻才发觉,她不仅攀着厉峥的手,脑袋还枕在厉峥的肩头,而他的另一只手,此刻正扣着她的肩。
二苏旧局的香气愈浓,他身上火热的体温此刻她亦清晰地觉察。岑镜的眼珠,不自觉朝厉峥的方向转了转。这是她生平第一次,和一个男人靠得这么近。
厉峥凝神留意着那队人,他们似乎没发现他们在这边。而那队人,他们也没有点火把,亦是身着玄衣。
那队人没有来他们这里,而是往另一个方向而去。那队伍中有人说话,隐约间,厉峥似是听到一句“跟住锦衣卫。”
那队人的脚步声很快消失不见,厉峥这才松开了岑镜,而他这也才发觉,岑镜的双手扣着他的手背。那双手纤细微凉,和那夜探进他衣领时的触感相同。
厉峥后知后觉地想起,那夜什么都做了,可他唯独没握她的手,没吻她的唇。
这些念头从他脑海中一闪而过,他的注意力就回到了眼前的变故上。
那些人方才说要跟住锦衣卫。
所有已有的信息开始在厉峥脑海中编织。
之前尚统前往郑中庭院,得知放火的是一群黑衣人。后来郭谏臣告知他,那些人是严世蕃的人,他们也在找账册原本。想是他们一直有眼线在县衙附近,今日看他带人离开,便跟了来。
这些人多半就是郭谏臣口中,严世蕃养的私兵。想来严世蕃意识他在追查账册,所以才会派人跟着他一起行动,随时准备抢夺。
可令他奇怪的是,山里这么黑,他们没点火把。如果想跟着他们,只能在一定距离内 ,听他们的脚步声。可如果跟在能听到他们脚步声的距离处,对方的脚步声势必也会暴露。
那么他们,是怎么一路跟上来?
想是有他不知道的手段。方才林中一直有不知名的动物经过,或鸟雀,或小兽。对方或许是豢养了猫头鹰,亦或是有训得极好的猎犬。这是他唯一能想到最有可能的情况。
若当真是通过动物跟上来的,那他还真办法切断他们的消息传递。姑且不说山中夜黑,他总不能将遇到的所有动物都杀了,尤其是鸟雀,林中极多,现在又黑暗,猎杀根本不现实。
看来他得为一场恶战做准备。
思及至此,厉峥转身,对身后离得最近的锦衣卫,压低声音吩咐道:“传话下去,让甲队十人出去,跟上那队人,去骚扰他们。不要起正面冲突,探明人数就撤。撤退之时,只掩护一人回来传话,其余人扰乱对方追踪,方便选择集合处集合,莫将人引去隐竹观。”
那锦衣卫连忙将厉峥的命令口耳相传下去,不多时,岑镜便听得陆续有些脚步声离开了他们所在的位置,往方才那队人消失的方向而去。
方才厉峥听到的话,岑镜自是也听到了,再结合厉峥方才所言,岑镜基本已经意识到,今晚这趟怕是不大安稳。
如果出事的话,她不会武,情况很紧急的情况下,厉峥为大局考虑,未必会救她。她得高度警觉,时刻应变,以便随时自救。想着,岑镜摸了摸出门前,藏在皂靴里的短匕首。
而就在这时,方才尚统离开的方向,再次传来一阵穿过灌木的脚步声。不多时,尚统低低的声音传来,“堂尊,你在哪儿?”
“这儿。”厉峥出声,尚统循声过来。
待尚统来到厉峥身边,蹲下后,低声对厉峥道:“我找到隐竹观了。那道观已经废弃,围墙有几处倒塌,但是里头点着灯,有四个人在那处看管,巡逻。却不知在看管什么。”
厉峥忙问道:“确定只有四个人?”
尚统点头,“确定。是四个大汉。看身形,是习武之人。”
厉峥低声对尚统道:“传令所有人,即刻行动。保持安静!”
尚统领命,秘密去传令。厉峥低声对岑镜道:“跟紧我。”
说罢,厉峥似是想起什么,微顿,犹豫片刻,复又道:“你或可拽着我的衣角……”
本以为这话会显得太不合时宜,怎料话音刚落,贴里衣摆的褶边,便被岑镜拽住。厉峥的声音戛然而止,她还……真是果断。
岑镜当然果断。
一旦出事,她还能指望厉峥那虚无缥缈的良心不成?这玩意儿他没有。她可以赌他的能力,赌他的决策方向。唯独不能赌他的良心,更不能赌自己在他身边有用到会让他为她改变决策。
上策便是跟紧他,别给他拖后腿,他尚能相护。若是不跟紧,她不太认为厉峥会救她。那便只能选下策,应变自救。但这变数太多。
她今夜首要任务就是活命。他主动开口让她拽着,显然不到万不得已不会放弃她。性命和不太过分的逾矩之间,她选性命。
岑镜低声道:“多谢堂尊相护。”
厉峥抿唇嗯了一声,没再多言。岑镜如此果断,他的犹豫反倒就显得心里有鬼。这就和那日岑镜来找他告状,他误读岑镜那句日常之语一样。本该是为着行动考虑的方便决策,可现如今到他这儿,便无端绕了一层。
厉峥忽然发现,他好像已经辨不清,曾经那些清晰分明的界限。
众人继续向前走去。厉峥的注意力,却总是凝聚在衣角处传来的那道拖拽感上。
他的理智,正在清醒地看着,他是如何因为岑镜拽着衣角的行为,心生某种如在安全之地的踏实之感。
这股踏实之感,是如此的真实,却又如此的混沌。它真实于其本身的感受,却混沌于理智不能解析。辨不清来源,驱散不了存在。
他们方才便已在离隐竹观不远的地方,不多时,便看见了不远处隐隐亮着光的隐竹观。
厉峥抬手,示意众人止步,所有人安静了下来。
厉峥下意识便想带岑镜一起过去,毕竟他手下的所有人里,她的脑子最好用。他正欲开口,可下一瞬,一个可能会有危险的念头冒了出来。只这一息对她个人安危的担忧,叫一向只在乎任务效率的他,莫名有了一丝迟疑。
这股矛盾令他感到烦躁,于是他干脆将选择权抛了出去,低声向岑镜问道:“你是和我过去,还是先留在这里?”
“过去!”岑镜毫不犹豫的回答。
她太清楚信息的重要性了。只要掌握足够的信息,哪怕应变自救,她能想出的法子都能多一个。
厉峥点头,跟着便和岑镜一道,伏着身子,悄然挪了过去。
那隐竹观建在一处背靠三峰的山坳里,一条溪流从门前而过,倒是个风水极好之地。但显然已经废弃,围墙倒塌,周围杂草丛生,竹子稀稀落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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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若不亮灯,看起来便像是个会闹鬼的地方。但是此刻亮着灯,暖黄色的光,再加上周围稀落的竹影,倒也颇有几分意境。
厉峥和岑镜来到隐竹观倒塌的围墙边,靠墙藏身在杂草中。二人一高一低从墙边探出一只眼睛,仔细向里观察起来——
作者有话说:本章下继续留评发红包呀,明晚也有,明晚更新还是凌晨~爱你们,晚安安~
第24章
岑镜屏息凝神,注意力全然在眼前废弃的院子里。
厉峥左小臂撑着墙面,单膝落地半蹲着,两。腿岔得很开,岑镜就蹲在他两。腿。中间的空位里。她全没注意到,此刻她和厉峥这般一高一低地往里看,几乎整个人就缩在厉峥的怀里。
厉峥虽注意力都在眼前的院子中,但鼻息间钻入她发间淡淡皂角的草木清香,还是叫他分神一瞬。
岑镜留神观察,这隐竹观不大,一间主殿,两间侧殿,院子正中有一处砖石围起来的小花园,但砖石已经倒塌,里头杂草丛生。
只有主殿亮着灯,院外有两个持刀的大汉在守着。但守得也不太那么认真,两个人一直在喝酒聊天。
借着主殿的光,从破损的窗户里,还能看到两个人,坐在椅子上,也在喝酒吃花生米。四人松弛,怡然。
观察了半晌,岑镜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严世蕃账册那么要紧的东西,守着的这四人会这么不谨慎?
岑镜忽觉耳朵有些痒,她正想伸手去挠,怎料一股温热的气息落在她的耳畔,厉峥压得极低的声音响起,“账册若在此处,只会安排这么四个废物守着吗?”
这样一股温热落在耳畔,岑镜半壁身子瞬时酥。麻,紧张感让她的心怦然跳起。她和厉峥挨得是不是有些过于近了?
心跳令她呼吸都有些不稳,但她的理智清楚地告诉她,她只是没和男人离得这么近过,有些紧张罢了,同动心毫无半点干系!
岑镜深吸一气,强逼自己冷静下来,随后抬头。
按理,于公于私,她都不该挨厉峥这么近,但眼下只能如此。岑镜借着光,凑到他的耳边,亦低声道:“我也觉得奇怪,再观察看看。”
低头的瞬间,她看到微弱光线下的厉峥,唇边似是闪过一个笑意。这个时候笑什么?她看错了吧。
岑镜继续往里看去。
却不知在她的头顶上,厉峥垂眸下来,唇边的笑意更浓,还带着些许得逞的挑弄意味。
她两手撑着墙面,缩成一团蹲着,半个身子贴在墙上,纤细的腰身隐约可见。脑袋上挽着的男子发髻,此刻像一颗丸子顶在她的头顶上,莫名就让人想咬上一口。
一个自岑镜施针后,从未出现过的新鲜念头冒上心头。他忽就觉得,对那夜发生之事毫无所知的岑镜,现在在他面前,就像一只待宰的羔羊。
她以为他在公事公办,而他却怀有她不知道的心思,随便一挑就上钩,还浑然不觉。
纵然厉峥明知他不该如此。这
般行止,就显得他好似一个故意欺负人的坏种。让他心生一股令他自己厌恶的负罪感。可他就是赶不走心里这股晦暗的得意,甚至他还有些享受。
在这种矛盾的撕扯中,他清晰地看到,他的理智开始为他找理由。他俩连男女之间最亲密之事都做了,且还是她主动来攀扯他,他如今挑弄一下她又能如何?
可是……厉峥蹙眉,他为何要这么做?
他的理智,显然有些看不懂他自己心间那些混沌的感受。
而就在这时,隐竹观的正殿中,忽然传出一个孩子的哭声,声音洪亮。
岑镜立时抬头去看厉峥,厉峥也立马低头去看岑镜。二人相视一眼,又同时朝那隐竹观正殿看去。
正殿里传来男子呵斥的咒骂声,“把嘴闭上!天天晚上哭哭哭!你有完没完?”
怎料那孩子哭得却更加大声,只听孩子号啕大哭的声音夹杂着说话声,“我要爹爹,我要娘亲!你们说了会送我去找爹爹……”
院里的两名男子听到哭声,也是面露愁意,看起来烦躁得要死,朝屋里喊道:“抓紧吓唬几句得了。”
只听殿中的男子又道:“呐,王守拙你听好了,我们是爹爹派来保护你的。锦衣卫来了,锦衣卫知道吗?专门吃小孩的恶鬼,你现在喊着回家,锦衣卫会把你抓回去炖成汤喝。”
一听锦衣卫的名头,殿中那孩子的哭声果然弱了很多。但还是在压着声音抽泣。
殿中男子和孩子的对话,被厉峥和岑镜听在耳中。两人几乎是同时下意识低眉,开始提取他们话中有用的信息。
那孩子叫王守拙,和王孟秋同姓。
这四个男子拿锦衣卫吓唬孩子,可见在他们这段时日的生活中,锦衣卫时常出现。
一个呼之欲出的答案浮上心头!
岑镜一兴奋,猛地抬头,后脑勺一下撞上了厉峥的喉结。头上的发髻被压扁,脑袋稳稳地嵌进了厉峥的下巴底下。
岑镜:“……”
就……很不妙!
头顶传来厉峥一声轻笑,岑镜讪讪低头,伸手搓了搓鼻尖。
厉峥微微弯腰,侧头凑到岑镜耳边。耳畔那股令她酥。麻的温热再次传来,厉峥低声问道:“可是发现了什么?”
岑镜指了指远处,厉峥会意,二人一道弯着腰,悄然离开。
二人朝竹林深处走去,眼看着无边的黑暗再次覆盖下来,岑镜连忙伸手拽住了厉峥的衣摆。
二人在确定隐竹观那边听到声音的位置停下,岑镜眼中再次闪过光芒,她看不见厉峥,只顺着二苏旧局传来的方向,低声对他道:“堂尊,那隐竹观里,应当就是王孟秋的孩子!”
厉峥点头,声音也压得很低,他道:“我也这么想。我现在算是知道王孟秋为什么那么有能耐扛着不认罪了。”
岑镜连忙点头,接过厉峥的话,“所有的矛盾都说得通了。想是有人软禁了他的孩子,他虽知孩子在哪儿,却无法相救。只能按照他们的吩咐办事。所以他才会选择用手臂刻字的方式传递信息。”
厉峥想着公堂上,王孟秋那视死如归的眼神,深深蹙眉,“如此这般,他既没有违抗背后之人的命令。也将孩子所在的位置传递给了我们,让我们来救下他的孩子。”
厉峥眸中闪过一丝厌烦,不耐道:“我们被王孟秋算计了。”账册的线索又断了。
本因完整还原出场景,而感到兴奋的岑镜,在听到厉峥这番话之后,一股深切的悲凉漫上心头,随之而来的便是深深的震撼。
岑镜抬眸,看向了竹林外那亮着微光的隐竹观,不由抿唇。
在诏狱一年,岑镜如何不清楚诏狱的刑罚。
而她这也是第一次,亲眼看到有人在诏狱的刑罚下,没有吐露半个字,直到死。
王孟秋至死不认罪的原因,她想了很多,唯独没想到,让他挺过诏狱刑罚的,不是阴谋诡计,而是为父之心。
如果他不按背后之人所说的做,他的孩子就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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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所以他照做,受刑不改口,面对证据也不改口。
实在无法继续僵持之时,他选择以死构陷厉峥,以成全对背后之人的“忠心”,好让他们对自己的孩子不下杀令。
但他又信不过那些人,而他深陷郑中案,他刚好知道锦衣卫在找账册原本。
为了孩子,这位明知自己已经没有明天的父亲,打算赌一把!
于是他就在手臂上留下孩子所在的位置,伪装成账册在此,引锦衣卫前来。
他不确定锦衣卫会不会救人,但他要给自己的孩子,赌一个可能性出来。万一呢?万一锦衣卫来了,万一锦衣卫救人了呢?
事情的全貌出现在岑镜的脑海中。一个被人拿捏,无力自主的县衙小吏,为了自己的孩子,用自己的死和八个字,既拖住了背后之人,又算计了大明朝高高在上的锦衣卫都指挥同知。
岑镜望着隐竹观的方向,王孟秋临死前,在她面前,迷蒙着双眼,轻拉衣袖的画面出现在眼前,她深深抿唇。
这一刻,岑镜忽地深深意识到,这世上,没有真正的小人物。每个人都是有血有肉的人,每个人,都在为自己心中的执念,拼尽全力地努力着。
岑镜顺着二苏旧局的香气,看向厉峥,问道:“堂尊,现在呢?”
黑暗中,岑镜听得一声深深的吁气,满是烦躁和无奈。数息后,厉峥略带烦躁的声音响起,不耐道:“去找尚统他们,先救人。”
岑镜浅松一气,手中厉峥的衣摆处传来一股拖拽感,跟着脚步声响起。岑镜跟着他,往回走去。
怎料没走几步,不远处,方才尚统等人所在的方向,忽然传来兵刃相接的厮杀声。
厉峥和岑镜立时止步。岑镜提气,正欲伸手去拔藏在皂靴中的匕首,手腕却忽地被一只大手牢牢地握住。跟着就听到厉峥抽刀出鞘的金属嗡鸣之声。
岑镜愣了一下,随即连忙抬腿,将匕首拔了出来,握紧在手。
本以为厉峥会直接带她过去,怎知厉峥却半晌没有抬脚,数息过后,厉峥对她道:“你留在这里。”
说罢,厉峥一把松开岑镜的手腕,人一下消失在黑暗中。
岑镜立马双手握紧了匕首。而就在这时,前面忽地亮起数个火把,岑镜亲眼看到火光下有无数黑影攒动。两边人都是黑衣,但是另一方还蒙面。
火光亮起的刹那,厮杀一下激烈了起来。
不远处,忽地听人喊道:“堂尊,他们用猫头鹰追踪,引不开,追来了!”
岑镜看着那边火光下的厮杀,气息一错一落,她竭力让自己保持冷静。而就在这时,岑镜听到身后隐竹观叶传来声音。
岑镜连忙转头,正见三个大汉提着刀朝林子里冲来。岑镜连忙俯身,蹲在了黑暗中。
三个大汉从她不远处走过,朝前方厮杀之处而去。岑镜看向隐竹观,正见剩下的那一个人,正站在正殿外张望。
而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厉峥的声音,朝她这边吼道:“岑镜,去最近的集合处!”
跟着便听厉峥厉声吼道:“锦衣卫听令,所有人撤!各自潜散,集合处集合。”
岑镜闻言,立时明白过来。一定是对面的人比他们多,眼下即刻撤退,所有人潜入黑暗,各自自保,然后去之前定下的集合处集合,这是最好的决策。厉峥显然已经放弃救那个孩子。
岑镜的胸膛大幅地起伏着,她再次看向隐竹观。
现在观里只有一个人,是救人最好的机会。如果她想到办法,能将那孩子救出来,带着他藏身黑暗,或许可以逃脱。
可如果这么做,就违背了厉峥的命令。
厉峥一向看得清局势,分析利弊,只做最有利的决策。
倘若她贸然救人,一旦出事。厉峥非但不会因为她救人而赞赏,反倒会因她影响大局而厌恶她莽撞。
此事过后,自己这次费尽心思,在他眼里建立起来的有用形象,怕是会荡然无存。这显然也对她极为不利。
这就是厉峥,一个绝对理性,权衡利弊,只做最有利选择的人。只要决策更有利,他连自己的感受都可以压抑,牺牲。
她其实也是这样的人,但是她心里,比厉峥多了一样东西。
岑镜抿紧了唇,她为何愿意心甘情愿地,留在诏狱,在厉峥身边做一个工具?不就是为了心中那一个真相吗?
说到底,她和王孟秋是一样的人。
她和他一样,他们都无力自主,无力掌控。他们,都是在用自己的命作赌!
纵然他们被王孟秋欺骗,被王孟秋算计,可她完全理解了王孟秋。
倘若今日,她让王孟秋赌输了,那她凭什么相信,日后她会赢?
她知道最好的决策是什么。那就是听厉峥的话,现在离开,去集合处等他。那么就什么都不会发生,她还是厉峥身边的左膀右臂,她还是可以留在诏狱。
可这世间,总有些东西,比权衡利弊后的最优决策更加珍贵。哪怕明知是错还要去做,哪怕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而且,智慧此物,难道就一定和心中的坚持是冲突的吗?敏慧的头脑,可以像厉峥一样,为最优决策护航。今夜自然也可以,做她的应变的矛,去救那个孩子。
左右他已经下令各自撤退,她救到孩子,那么就带着孩子去和他们会合,如果救不到,她能逃出去便也罢。逃不出去的话,厉峥想来也不会缺一个仵作。
思及至此,岑镜不再犹豫,看向隐竹观,悄然往那边挪去。
这次她来到隐竹观正殿对面破损的围墙外,蹲在墙边先行观察地势。
此刻岑镜格外冷静,她借着正殿中的光,拿出怀中的罗经盘,按照今日厉峥所言,先确定好了最近集合点的方向。
岑镜看向身后的竹林,对着罗经盘确认好了东北方位,随后将罗经盘收起。
跟着岑镜取下绑在身上的验尸包裹,从里面取出一包用以干燥尸体的石灰粉,以及今日赵长亭给她的那个吹箭。幸好今日检查完后,她觉着这东西可能有用,随身带着了。
但是这吹箭她没用过,她不能确定自己是否能够一击即中,所以她必须让里头的毒针发挥最大的作用。
岑镜右手戴上平时用以验尸的白布手套,然后将石灰粉和吹箭揣进怀里,重新将包袱绑好在身上。随后又拿出吹箭,将里头的毒针倒出一根,用右手拇指掐在食指骨节处。
待一切准备好后,岑镜装作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朝观里那男子跑去,惊恐喊道:“官爷救我!那边有锦衣卫在杀人!”
那男子被忽然传来的声音吓了一跳,正欲拔刀,但一看是名女子,他便从刀柄上松开了手。
那女子梨花带雨地朝他扑来,又生得格外清秀,那男子便立刻迎上前来,一把扶住了岑镜,“姑娘怎深夜在这山中?”
说话间,岑镜手中的牛毛针在那男子手臂上扎了一下,她不想杀人,只浅浅扎了一下,便将针扔了出去。
那男子感觉到了细微一下针扎之感,可太过细微,并未留意。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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