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0章 大师凋零(1 / 2)
“梁左,这里!”
夏晓虹和丈夫陈坪原站在校门口迎接77级中文系的老同学们。
他们82年毕业,至今已经六年有余,哪怕都在燕京的夏晓虹、梁左、苏牧等都无法长见面。
梁左和妻子吴兰清一...
洛杉矶的夜风带着太平洋的咸涩气息,轻轻拂过贝弗利山庄那栋爬满藤蔓的米白色小楼。魏明坐在后院的柚木躺椅上,手里捏着半杯冰镇苏打水,杯壁沁出细密水珠,滑落指尖,凉得恰到好处。丽智靠在他肩头,肚腹已微微隆起,像初春湖面下悄然浮起的两枚青桃,不张扬,却笃定地宣告着某种不可逆的生长。她刚做完产检回来,B超单子被仔细夹在皮质笔记本里,封皮上还印着斯坦福医学中心的烫金徽标。
“医生说胎心特别稳,两个都踢得有力气。”她仰起脸,发梢扫过魏明下颌,“今天早上,左边那个顶了我一下,右边那个立马跟上,一前一后,像打拍子。”
魏明低头,用拇指指腹轻轻摩挲她额角一小片细软的绒毛,没接话。他目光越过她耳际,落在远处山脊线上——暮色正一寸寸吞没最后一线金红,而山下,洛杉矶的灯火次第亮起,如星子坠入凡尘,铺展成一片无边无际的、流动的银河。这光海,和青岛栈桥尽头的海平线很像,又完全不同。青岛的夜是沉静的,带着礁石与海藻的微腥;这里的光是喧嚣的,裹挟着好莱坞片场未散的胶片味、比佛利酒店后巷飘来的雪茄余韵,还有梦工厂录音棚里永不停歇的混音声浪。
他忽然想起凌峰在萃华楼吃糟熘鱼片时眼睛发亮的样子。那光,也是这样亮,却更温润,更笃定,像被故乡的潮水反复浸润过的贝壳,在灯下泛着内敛的珠光。凌峰走后,魏明翻出了自己早年在青岛档案馆抄录的几页泛黄手稿——那是1937年胶东渔民口述的“海神祭”仪轨,连同三张模糊的旧照:一群赤脚少年站在退潮后的滩涂上,手里举着用海带扎成的粗糙神偶,身后是桅杆林立的渔港。他本想把这资料寄给凌峰,作为《八千里路云和月》里胶东段落的补充,可提笔又放下。有些东西,镜头拍不到,文字写不尽,唯有亲至那片土地,让风沙吹进眼眶,让咸水渗进掌纹,才能真正听见历史在礁石缝里低语。
手机在裤袋里震了一下。魏明掏出一看,是燕京打来的越洋电话,号码归属地显示为外交部礼宾司。他朝丽智颔首,起身踱至院角一株盛放的九重葛旁,按下接听键。
听筒里传来赵科长略带沙哑却中气十足的声音:“魏老师,好消息!凌先生回台后,已经把《水手》和《星星点灯》的样带寄到了香港宝丽金,陈彼得先生听了之后当场落泪,说‘这词儿是刻在骨头上的’!他们决定春节前就在台湾全岛发行,主打歌就定《水手》!”
魏明唇角微扬,没应声,只把听筒贴得更紧些,仿佛要借这微弱电流,去触碰海峡对岸那方滚烫的土壤。
“还有,”赵科长声音压低了些,“崔健同志昨天来礼宾司交材料,顺便递了个条子——他新写了首歌,叫《红旗下的蛋》,谱子没敢带出来,只写了歌词,托我转交给您,说‘魏老师若觉得能用,就当是学生交的作业’。”
魏明眉峰一跳。他没立刻回应,只抬手掐灭了指间不知何时燃起的半截烟。烟灰簌簌落在九重葛深红的花瓣上,像几点凝固的血。他记得崔健第一次来百花胡同找他时,头发剃得极短,军绿色工装裤膝盖处磨得发白,口袋里揣着半块硬邦邦的玉米面饼子。那孩子眼里有火,烧得旺,也烧得疼,总在寻找一个能安放这团火的容器。而《红旗下的蛋》……这标题本身就像一枚引信,粗粝、灼热,带着不容回避的诘问。魏明沉默良久,才缓缓道:“告诉他,作业我收下了。但容器,得他自己去找,别人塞不进去。”
挂断电话,魏明转身,却见丽智已换了一条墨绿真丝睡裙,赤着脚站在廊下。她一手轻抚小腹,另一手端着一只青花瓷碗,碗里盛着熬得浓稠的银耳莲子羹,热气袅袅,氤氲了她眼底一点未干的湿意。
“听到了?”他走过去,接过碗。
“嗯。”她点头,声音很轻,“崔健……是个有骨头的人。”
魏明舀起一勺羹,吹了吹,递到她唇边。丽智就着他的手抿了一口,甜香温润,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了方才因那通电话而微微绷紧的神经。她忽然伸手,指尖轻轻描摹他下颌线条,从坚硬的颧骨,到微凸的喉结,再到衬衫领口露出的一小截锁骨。“你总在帮别人找容器,”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腕骨上那道浅浅的旧疤上——那是二十年前在胶南码头扛麻包时,被生锈铁钩划开的,“可你的容器呢,魏明?阿敏的?还是我的?或者……是那整片你魂牵梦绕的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