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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厌氧5
纪有漪凝固了。
风水轮流转。当初她戏弄李竹揽的时候根本没想过, 有朝一日,她也会成为那个被戏弄的人。
要是早知有今日,她一定改恶行善, 做个好人。
平心而论, 孟行姝的理由其实找得很妙。
这样的玩笑无伤大雅。
若是说话者换成剧组里除孟行姝以外的任何一人, 她都能哈哈大笑着把玩笑抛回去。说不定还能成为幕后花絮中的一桩美谈。
譬如, 「我们导演和XX关系特别好, 好到会互相吃醋」云云。
但……
但偏偏是孟行姝。偏偏,除了她。
心脏还在狂跳,纪有漪只允许自己凝固了两秒。
她逃一般地错开孟行姝的视线,正了神色。
先是用毫无破绽的笑颜看了看身旁的场记和统筹,随后站起身, 环顾整个片场。
纪有漪神色自若地迎上所有投来的目光,拿起对讲机, 含笑的话语里隐隐透出领导者的力度和威严:
“各位亲爱的女士们小姐们, 话剧看完了, 休息得怎么样, 我们可以开工了吗?”
片场响起一片善意的笑,很快又收住,众人各就各位,准备开拍。
片场中心, 黎安然眼睛还看着导演和制片人的方向,小声和叶慈音讨论:“你看, 你上午问我的问题,这不就有答案了吗?”
“嗯……”叶慈音讪讪一笑,“要开拍了,先不聊这个。”
傍晚五点, 天光将尽,女主发挥又着实有限,纪有漪不打算浪费剧组精力架起大灯只为多拍几条很可能没用的素材,干脆喊了收工。
众人高声喊着“谢谢导演”,欢天喜地收好器械。
叶慈音下戏后,坐在纪有漪身旁看起了下午的拍摄片段,边看边听纪有漪讲戏。
要讲的东西实在太多,纪有漪眼看天色已晚,便放叶慈音先去收拾东西,等回到酒店,她再给她细细讲来。
叶慈音问:“那,纪导,我们等会儿要不要一起回酒店。”
“当然。”纪有漪嗔笑看她,开玩笑道,“路上的时间也是学习时间,别想跑。”
叶慈音欣喜点头:“好!”
换衣间设置在大楼一间办公室内,她一路跑去,又跑着折返,却在楼下意外遇到了孟行姝。
制片人在和制片主任确认当日收尾工作,听到脚步声,抬头看了她一眼。
叶慈音怀里还抱着背包,露出一个尴尬的笑:“孟老师好,韩老师好。”
“你好。”孟行姝简单回了一句,对韩蕾道,“去问问服化。”
“哦哦好。”韩蕾哪会看不懂这二人不和的气场,她收到被支开的指令,毫不犹豫拔腿就跑。
夕阳最后一缕余光也已收起,一楼廊灯昏暗,孟行姝先一步走下台阶,踏入夜色中。
她回首望向叶慈音:“她还在花园,要过去吗?”
不消说名字,她们都心照不宣那个「她」指的是谁。
叶慈音犹豫了一下,把背包单挎在另一侧肩上,跟了上去。
夜色昏沉,叶慈音低头盯着自己的皮鞋,听孟行姝的声音传来,是一如既往的冷淡。
“她中午崴了脚,伤得很重,本来不该再走路的。但下午你情绪崩溃,她只能跑去安慰你。”
叶慈音惊讶地抬起头,看向孟行姝。
“别说出去,她不想让别人知道。我只是认为你应该知情。”
孟行姝淡淡看了她一眼,“你对我有什么偏见,我并不在意。但我希望你能藏得再好一点,不要总是让她为难。”
“我……知道了。”
叶慈音沉默半晌,开口道,“孟老师,我很想问问,您真的喜欢她吗?”
她问完,等待了片刻,却没有等到回答。
叶慈音咬咬牙,双脚站定,看着孟行姝一字一顿地说,“我觉得您根本不喜欢她!如果喜欢,年初的时候为什么要放任……”
那么多那样恶毒的言论,她甚至无法启齿。
“……放任舆论那样对她?为什么不去给带节奏的营销号施压让他们撤稿?
“以您的能量,完全做得到的吧,就算实在没办法,哪怕发一条声援她的微博呢?”
网上盛传的「妯娌论」让叶慈音如鲠在喉,甚至感到无比的恶心。
她无法想象,如果录制那档综艺时孟行姝已经和纪有漪在一起了,那么孟行姝该是怎样一个冷血无情的人,才会放任他人对自己的爱人那般肆意围剿。
翻看物料时叶慈音就在想,如果是她,如果她能在八个月前就认识纪有漪,她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陪伴在纪有漪身边。
就算她再怎么没用,也绝不可能让她走到孤立无援得只能选择自尽的境地。
孟行姝站在她前方几步外的位置,双手插在风衣袋中,静静看着她。
叶慈音说话时始终紧盯着孟行姝的眼睛,试图从那双永远黑沉沉的眸中看到哪怕一点情绪波动。
可是并没有。
孟行姝的声音依旧无波无澜:“嗯,你说得对,所以我一直在试图弥补过错。感谢你的指正,以后如果还有类似发现,欢迎继续告知,我会改的。”
叶慈音一愣,她万万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
这是在……承认错误?
可,态度这么冷漠,谁知道是不是真的会改。
叶慈音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憋闷感。
但孟行姝的目光只是在她身上短暂停留了片刻,便再次投向前方。
她们已经走出了一段距离,花园近在咫尺。
摄影和灯光组早已收拾完器械离开。几十步外,微弱的月光下,只有一个人坐在黑暗中看着手机。
她神色专注,没有表情的脸被屏幕荧光照亮,不用想也知道,她在看工作相关的东西。
“还有想说的可以给我发信息。走快点,暗处看手机伤眼。”
孟行姝率先抬脚离开,“主角是要撑起整部剧的,既然她选择了你,就不要辜负她的信任。做好你该做的,别让她太累。”
“……我知道。”叶慈音攥紧了背包肩带,迈开大步跑上前去。
她迅速越过孟行姝,边跑边扬起手臂,笑着喊,“纪导!我好啦!”
纪有漪抬头一看,就见两人一前一后向她靠近。
“小心点,地上滑。”纪有漪忙对叶慈音喊了一声,揣回手机,从花园长椅上起身,看向孟行姝,“你那边都结束了?”
孟行姝走至纪有漪身前:“剩下的韩老师会盯,我可以先走。”
“可以。”纪有漪认可道,“蕾蕾做事很细致的,一般不会出问题。”
孟行姝微微莞尔:“走吗,我抱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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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还是……?”
纪有漪眼神飞快瞟过一旁的叶慈音。
如果只有她们两人,她也就厚着脸皮答应了,但现在还有个小朋友在场,她实在拉不下那个老脸。
叶慈音扯出一个笑:“纪导,你包给我吧,我帮你拿着,先去车上等你们。”
纪有漪忙道:“不用,我自己拎着就好。那音音你先过去,累一天了,赶紧上车坐坐,我们后头慢慢来。”
“好哦。”叶慈音心中有些失落,面上仍是笑着,转身离开了。
花园内只剩两人,孟行姝道:“我叫个医生来看看。”
“不用那么麻烦,我脚都不疼了,没必要。”纪有漪朝孟行姝伸出一只手,“你扶我一下,我可以单脚跳过去。”
“小心摔着,你也知道地上滑。”
“不可能!”纪有漪在这条赛道不接受任何质疑,“我以前断腿的时候嫌拐杖麻烦,就是单脚跳来跳去的,那叫一个健步如飞,谁都比不过我!”
孟行姝看着她,呼吸顿了半秒:“那我应该比拐杖方便点。”
她没再同她商量,背过身去,将重心放低,“上来,我背你。”
花园幽暗,孟行姝的黑色外衣几乎和黑夜融为一体。
纪有漪看着她的肩背,在心里斟酌了一下。
背比抱好,背是个正气凛然的动作,满满都是革命战友情,不像抱那么暧昧。
很好。
她把包往自己身上一甩,在趴上孟行姝的背的一瞬间,就发现自己想错了。
最先闻到的是气味。
纪有漪也想不明白,同样是一整天的辛苦劳碌,为什么孟行姝身上却总是干净清爽的,永远带着好闻的香气。
温热的体温隔着薄薄衣料传来,她环着她的脖子,脑袋虚虚搁在左肩,柔软的发丝被晚风吹在她右脸上,又像是被吹到了她心里。
好痒。
沉静的夜里,孟行姝的声音比晚风温柔:“这样不累吗?”
“……啊、啊?”纪有漪猛然回神。
“腿往后折一点。”
纪有漪依言抬脚,被孟行姝握住。
她双手握在她脚踝上方位置,调整了一下姿势:“会弄疼你吗。”
被握住的地方仿佛有电流传来,纪有漪微微张唇,小腿下意识绷紧:“不、不会。”
“嗯。”
姿势调整后,发力点改变,纪有漪像是整个人都被孟行姝托起了一般,甚至连胳膊都不用发力了,确实轻松许多。
但她就算能空出手也不敢乱动,依旧环着孟行姝的脖子,干巴巴地见机夸人:“孟老师好懂啊,连这都知道。”
孟行姝似乎轻笑了一声:“如果我说,因为我小时候经常背我妹妹,你会觉得我在占你便宜吗?”
“没有。”纪有漪垂下眼。
明明是她在占她便宜……
今日收工早,剧组十几个姑娘回程路上互相递过眼色,果断约了小聚。
誓要把片场上不能说的话一口气说个痛快。
酒店附近烤肉店的包间里,大家要了两箱啤酒,炭还没热起来,气氛早已沸反盈天。
孟行姝把纪有漪抱回去后说的话,只有纪有漪身边几人听见了。此时,场记俨然已成话题中心,绘声绘色地给大家描述着当时的情景。
“啊啊啊——!”录音师兴奋得满面红光,“妈妈我追星成功了!”
她手中未打开的啤酒被她当成应援棒摇,“好后悔,我怎么就没在她们身上别几个麦呢?我居然没有把这些话录下来!我有罪!!”
沸腾的包间一秒按下暂停键,一双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你不会现在就在录音吧?”
录音师虎躯一震:“!”
“有猫腻!快!搜她身!”
“啊啊我没有!我没有!”录音师死死护住自己的包,被挠痒痒挠得吱哇乱叫,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你们怎么会想和一个录音师比拼臂力!”
“呵,举杆的人说话就是硬气,场务呢?还不来挑战一下?”
“场务这个点估计还没放,让灯光来!”
阮从霏推门而入时,包间内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李竹揽猫着身子站在人群最外围,一副很想参与但又不知被什么封印了、死活不能参与的样子。
她刚好抓来问了话,听大编剧转述后,有如醍醐灌顶,立马往锅里添了把料:“我刚回酒店放东西,你们猜我看到什么了?”
全场肃静,聆听摄影指导发言,“我看到孟老师背着纪导回的酒店,划重点,进了自己房间。”
信息量太大,消化花去三秒。
三秒后,尖叫声几乎要掀翻房顶:
“啊啊啊啊啊啊——”
“说吃是真吃啊!!”
“太!变!态!了!现在才几点!!!”
现在是晚七点。
纪有漪看看时间,问叶慈音:“饿不饿,先吃饭吧。”
她今晚得给叶慈音讲戏,为了不打扰舍友李竹揽休息,特意借的孟行姝房间。
反正大制片一直住单人间,刚好充公用了。
导演上课,制片人干后勤,负责买晚饭。
孟行姝拎进来两份保温餐袋,将一份放在长桌一端,示意叶慈音自便,带着另一份走到纪有漪身边。
纪有漪已经坐好等待用餐,她兴致勃勃问:“今晚吃什么?”
“清蒸鲈鱼、山药炖排骨和虾仁豆腐汤。”孟行姝拆开保温袋,取出餐盒。
纪有漪惬意地深吸一口气:“好香!”
“主食想吃南瓜粥还是米饭?”孟行姝问。
纪有漪纠结了一下,商量道:“不能都要吗?”
孟行姝微扬唇角:“那南瓜粥当宵夜。”
“好耶!”
长桌另一端,叶慈音看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样子,面色有些暗淡。
她看着纪有漪轻松的笑脸,想了想,也跟着露出微笑,边安静吃饭,边在心里复习起了她刚刚给她讲的戏。
吃饱喝足,纪老师继续上课。
她没有真的惨无人道到让小朋友通宵学习,凌晨两点就把叶慈音赶回去睡觉了。
叶同学恋恋不舍地说自己还能学,被她无情逐出门外。
女主下课了,导演却还不能睡。
演员的演绎仅仅是影视制作中的一环,一部剧光靠演员发力是远远不够的。
影视作品是用来给观众提供视听享受的。
它最大的优势和魅力所在,就是用考究的镜头语言、巧妙的光影构图和恰到好处的配乐,将更多未被角色诉诸于口的东西娓娓道来。
理论很美好,做起来却并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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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在拍摄时只是简单粗暴地将人物丢入场景,光一打,摄影机一摆,角色开始做动作、背台词,拍出来的作品就会宛如“精装版PPT”,再有趣的剧情也会看得观众哈欠连连。
纪有漪过去是商业片导演。
商业片强冲突、快节奏,拍摄向来注重视觉效果,在情节上该删删、该扔扔,有时甚至连逻辑都可以弃之不要。
但《厌氧》却不能这么拍。
细腻化表达并非纪有漪所长,为了拍好这部剧,她和编剧、制片、摄指、灯指等人开了数百个钟头的会。
原以为准备工作做得差不多了,今天开拍后才发觉,仍旧不够充分。
好在她手头有位现成的艺术家,在第七艺术领域颇有建树,能给她提供思路、帮她把关,不用白不用。
她把叶慈音赶走后,又拉着孟行姝讨论了两个多小时,才终于宣布下班。
倒不是她自己撑不住。
她纯粹是怕把免费的孟老师给熬进医院了,不光薅不到羊毛还要倒赔医药费,血亏。
纪有漪打了个哈欠,正想把新一天拍摄需要修改的地方全部整理出来,等天亮后发给各组指导,就被孟行姝收了纸笔。
“我来,你去洗漱,然后早点睡。给你买了药放在浴室,你记得用,有不方便可以喊我。如果严重的话,我还是会叫医生的。”
孟行姝站起身,“我抱你过去?”
纪有漪抬手擦了擦湿润的眼角,晃晃脑袋将困意甩走:“不急着睡。那麻烦你了,我先回个消息。”
纪有漪睡前还有最后一项工作,就是查看并回复一整天的信息。
她打字快,边打瞌睡边噼里啪啦回着,未读消息总算快见底时,手机里进了个通话。
是文鸯打来的。
文鸯一点那会儿给她发了消息说「在新剧组过得不开心」,现在都快五点了,居然还没睡着。
纪有漪想了想,点了接听:“鸯鸯怎么啦,睡不着嘛?”
“半梦半醒,睡不好,听到你回消息就赶紧给你打电话了。”电话那头,文鸯迷蒙的声音软软传来,“纪导,我好想你。”
房间内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发出轻微声响。
孟行姝就坐在纪有漪身侧,能将听筒里的话语一字不落收入耳中。
她微垂的眸子静静看着桌面,眸色发冷,整理材料的动作停了下来,就连呼吸也静止了。
听见纪有漪不假思索地回答:“我也想你呀宝贝。”
胸腔闷得像是被浸入了冰冷的雪水,发着寒,口中渐渐有苦涩的味道漫上来。
孟行姝神色平静地继续手头工作。
文鸯的新剧也是昨天刚开机,她刚进组很不习惯,和纪有漪吐槽了许多难受的地方:
剧组奇葩多,领导凶,同事不好相处,人前对她笑脸相迎,转过身就偷偷说她坏话……
这样的剧组太常见了,纪有漪也算有些心得。
她和文鸯聊了一会儿,感觉眼睛睁不太开,习惯性地想喝几口冰水提提神,拿起水杯,摸到的却是温热的杯壁。
她只好放下。
孟行姝看了过来:“需要什么?”
纪有漪一手拿着手机,空出的手摆了摆,闭上眼,用力揉了揉眉心。
“累了?”熟悉的香味靠近,孟行姝轻柔的嗓音近在咫尺,“我抱你去浴室好不好?”
纪有漪睁眼就看到孟行姝专注地看着自己,面上笑意温和。
她回了个笑,无奈地指指手机:“晚点。”
电话那端却猛然止住了话头。
因为和纪有漪聊天才好不容易变好的心情骤然跌至谷底。
文鸯怀疑自己听错了,愣了好几秒才问:“……刚才是,是孟老师的声音吗?”
“对啊。”
“她、为什么……”纪有漪回答得太过理所当然,文鸯都不知该从何问起。
所以她刚才和纪有漪聊天时,孟行姝一直在边上吗?她一直在听她们聊天?
这么晚了,她们却还待在一起,还会发生那样亲密的对话……
那句问话,是她故意说给她听的吧。
绝对是故意的,不然为什么,偏偏是那个动作、那个地点。
她在向她宣示自己的存在,告诉她,她可以陪在她身边,可以……
文鸯的手开始发抖。
……可以做更多的事情。
而她,却只能隔着屏幕撒撒娇,被当笑话看。
小丑一样。
网上的传闻文鸯不是没看过,她甚至主动去搜了许多。
她很想向小纪确认的,只是太害怕听到无法接受的答案了。
……结果就是,今晚撞了个正着。
为了明天拍戏更上镜,文鸯唇上厚敷着唇膜,她知道不该,却还是没能克制住自己,撕掉了一整块嘴皮。
腥甜的血珠渗出,她舔舔唇,哑着嗓子说,“那不打扰你们,我先挂了。”
文鸯声音太低,纪有漪什么都没听清就发现通话结束了。
她奇怪:“怎么突然挂了?”
“可能困了吧。”孟行姝轻描淡写答。
她站起身,“很晚了,你也该睡了。”
纪有漪已经低下头继续回消息了:“快了快了,马上。”
孟行姝扫了一眼她的屏幕,还有一整屏的红点没消,她点进其中一个,敲着字:【宝宝我……】
孟行姝收回视线,弯下腰,一手把住纪有漪的背,另一只手在她腿弯处一捞,径直将人抱起。
纪有漪心跳漏了半拍,手一滑,发了一串乱码出去。
孟行姝面色很淡:“我送你过去,你可以再多回十秒钟消息。”
纪有漪屏着呼吸,默默收了手机:“不回了,明天再说。”
为了不吵醒李竹揽,纪有漪回房间前,先借用孟行姝的浴室简单冲洗了一番。
她吹干头发正准备上药,就听浴室门被轻敲两下。
孟行姝的声音隔着门传来,像被笼上了一团雾:“好了吗?”
“还没!”纪有漪还在拆包装,拔盖子拔得龇牙咧嘴,喊道,“我在上药!”
“方便让我看看吗?”
纪有漪卸了力,往椅背上一靠,选择求助制片人:“你直接进来吧,门没锁。”
孟行姝推门而入,目光落向她脚踝处,面色微沉:“肿得这么严重,之前不该信你的。”
“哎呀,哪严重了,不严重。”纪有漪把喷雾往孟行姝手里一塞,将人推走,“这盖子有点问题,你去拿东西撬一下。”
孟行姝开了药,在纪有漪身前蹲下。
冰凉的药液喷在伤处,持续半日的痛感总算缓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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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些许。
纪有漪坐在椅子上,低头看着面前那颗漂亮的脑袋,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脚踝又青又肿的,挺丑。
她有些脸热,脚趾下意识绷紧了:“我自己来吧。”
“很快的。”孟行姝上完药,替她戴上护踝,“睡前记得把脚垫高。”
她蹲在她身前,仰头望向她,眸色深深,“疼吗?”
“不疼,一点感觉都没有。”浴室内气氛不太对,纪有漪用食指戳了下孟行姝的肩膀,“孟老师,你不要这么严肃嘛,真不疼。”
她吹嘘道,“这点小伤算不了什么,我跟你说,我以前手臂脱臼了都能自己接回去。”
她边说边拍拍胸脯,一脸得意的样子。
孟行姝却只是看着她,面上没有表情:“为什么会脱臼?”
又为什么会断腿呢?
“不记得了。”纪有漪歪了歪脑袋,“事情实在太小,时间一久我就给忘了。”
但她倒是回忆起了一桩有趣的事,说着说着就笑了起来,“我就记得当时别人问我,胳膊断了还怎么干活。我说,『没断啊』,然后当着她的面咔嚓一下就接好了,把人都给看呆了,我厉害吧!”
孟行姝没有回话,垂下头,沉默地将药收好。
她不想看她这样笑。
这一点也不好笑——
作者有话说:孟老师酸酸甜甜气气又想哭日[托腮]
第37章 厌氧6
小小纪身体的恢复能力没有辜负纪有漪的期待, 扭伤的脚没过几天就好了。
她又恢复了往日活力,在剧组上蹿下跳一天万步不在话下。
叶慈音的演技也在高压之下进步极快。
叶慈音是真的下了狠劲在学。
每日练到后半夜,又一大早爬起来上妆, 一熬就是一个月, 从没喊过一声苦。
有时纪有漪看她太累, 想放她假, 她还死活不肯。
主演刻苦, 拍摄进度逐渐步上正轨,开始向原计划追赶。
但纪有漪的预期并不乐观,因为马上就要拍到主角心态最大的一次转变了。
拍摄初期,虽然叶慈音演技青涩,但剧中前期的陈真本就被裴汀雨死死压制, 加上她本身颇有灵气,反应给得很真实, 演出效果意外的好。
但接下来的剧情, 是长期压制后的爆发。
林微是陈真的好友, 更是她成长道路上的领路人。
她带她逃离家乡, 给她支付学费。是她为她指出了一条路,她才从此有了选择。
林微的自杀,无疑为陈真带来了巨大打击。
她像一只失去了领头羊的小羊,迷茫而恐惧地停下了脚步。
因而, 当她遇见裴汀雨时,这个温文尔雅、学识渊博的女人, 对她有着近乎致命的吸引力。
她崩溃的情绪被她的温柔安抚,混沌的目光被她的知性牵引,她将她视作新的领路人,却终于发现, 裴汀雨并不是林微。
她只是想利用她。
多年来沉迷于权利地位的争夺,裴汀雨早已习惯将人当成工具。
她夺权失败,被自己的院校踢出棋局,才会有后来的一切。
陪伴陈真,是为了能尽早出院;与她结交,是为了搭上她导师的人脉;鼓励她做学术,是为了待她做出成果后,直接拿走。
面对陈真的质问,永远温柔的裴教授优雅地扶了扶眼镜:“所以呢?”
“你不也在利用我吗?”
“如果不是我,你现在还在里头当个一事无成的精神病,我只是拿走了我应得的报酬而已。”
她刻薄的笑容中满是讽刺,将陈真重塑的信仰再度击得粉碎。
陈真从咖啡馆走出后有一整段描写她情绪的长镜头。
构思这段分镜时,纪有漪和阮从霏沉浸在创作中彻夜难眠。
往勘景地一站,就是数小时的“指手画脚”。
有几处两人意见不合,还就地开始争执。路人都以为她俩精神不正常,纷纷绕远了走。
用心打磨的结果,就是最终给叶慈音送上了一张地狱级考卷。
演员演绎角色,无非靠几种办法:要么能把自己代入角色,要么演技过硬,要么善于观察和模仿。
在演技和人生阅历都有限的情况下,叶慈音想演好陈真,只能靠她自己去体悟。
但她本身性格温顺,优渥的家境和优越的外表让她成长路上几乎没遇过什么坎坷,她很难理解从贫困山区艰难走出的陈真此刻复杂的心境。
这段镜头她们拍了整整四个小时,纪有漪尝试过用各种办法引导她,依旧没能让她表现出正确的状态。
她看着叶慈音反复调整情绪,整张脸哭到几乎呆滞的模样,只能在心中叹了口气。
她没再教学,而是紧紧抱住了叶慈音。
悲剧角色并不好演。
能将悲剧角色刻画得入木三分的演员,往往自身或多或少会存在些心理问题。
影视剧拍摄有一个行之有效的手段,就是在生活中营造与剧中相似的氛围,用场外影响场内。
例如,就曾有剧组为了让演员入戏,全剧组长期孤立、霸凌该演员。
尽管最终确实取得了极好的成片效果,但那位演员也因此患上了严重的心理疾病。
纪有漪每每听闻类似事件,都会深感自己“不够艺术”。
艺术创作的光辉是「人性的展露」。
为了记录那一瞬的耀眼,而对真实生活中的人麻木不仁,纪有漪无法理解,她认为这是本末倒置。
对纪有漪而言,拍戏说白了只是一份工作,没有谁合该为工作献身。保护好自己的员工,才是她身为导演最重要的职责。
她给叶慈音擦掉眼泪:“今天就到这儿吧。我们陪音音吃好吃的去,你妈妈前天刚给你寄了箱零食,今晚应该就到了。”
阮从霏就站在一旁,听到纪有漪的话,她直接转身吩咐摄影组收工。
叶慈音一呆,喊道:“我可以演的!就最后一条了,演完就杀景了!”
“得了,别逞强。”阮从霏指了指天,“你看这天色,马上下大雨了,我们本来就是计划下雨前收工的。明天再拍吧。”
纪有漪耐心解释:“不是你的问题,是再不收工器材要淋湿了,弄坏了得赔钱。你别有压力,回去好好休息,这段确实太难了,给我们点时间研究看看怎么改,明天会好拍很多。”
铅灰色的云层在向头顶缓缓聚拢,将下方的行道树压得佝偻。
不知是因为哭太久了,还是因为气压过低,叶慈音感觉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让她透不过气来。
原计划里,剧组拍完这条就能杀景,明天她们可以直接去拍下一个景。
现在却要为了她,为了她这一个镜头,整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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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组多跑一趟,重新花费大量精力,架机器、布轨道* 、布景、布光……
叶慈音不是一个将「努力」奉为座右铭的人,她真的特别特别懒。
喜欢睡懒觉,喜欢玩手机,不爱学习,不爱做任何稍微吃力的事。
她会因为懒得解释,任由别人误解“她是孟行姝的粉丝”。
会因为懒得早起,天天早八迟到把平时分扣光。
会因为懒得刷题,选择走相对更轻松的艺考——如果可以的话,她连艺考都不想选。
因为努力真的好累,她不要努力。
体育不及格这么多年,她第一次撒开腿狂奔,是那天在上学路上为了追上纪有漪。
后来加入剧组,她不想让她失望,不想让她劳累,她想成为能为她扛剧的女主角,所以每天只睡两三个小时,拼了命地在努力。
于是,比努力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努力了,却没有作用。
能力不够就是不够,白费劲。
她看着忙碌于收工的剧组。
整个剧组——一整个剧组,四个小时的心血因她而白费。
一段情绪抓不住,后续所有的情节都只会变得更难拍。
她日后又会浪费大家多少心血呢?还是直接毁掉这部剧?
纪有漪对自己的作品那样严格的人,却要因为她改分镜——可她们明明很喜欢这段分镜啊!
剧本围读的时候,阮从霏还单独拎出这段,和她开玩笑说:“嗨呀,我怎么能设计出这么完美的分镜的?拍完这段我就去冲击金像奖了,谁都拦不住我!”
没想到吧,她叶慈音拦住了。哈。
叶慈音感觉胃在抽搐。
她中饭没吃几口,空荡荡的胃壁里好像有酸水开始上涌。
“叭嗒——”第一滴雨落下,点在叶慈音的颊面,冷得她一阵哆嗦。
大雨将至,整个世界都是灰暗的。
冰凉的雨滴却像是唤醒了什么,叶慈音回过神,三两步跑到纪有漪跟前,急切道:“纪导!再拍一条好不好,我找到情绪了真的,求你了,我们再拍一条!”
“可是要下雨了。”
“那就改成雨景,好不好?我可以演出来的,真的!”叶慈音的眼泪在往外涌,她从未如此迫切过。
“雨戏拍起来很麻烦的。”纪有漪道,“如果你NG了,你头发要吹干,从头到脚的服装都要换一套。但再过一小时天就黑了,所以你就算要拍,也只能拍一条。”
叶慈音态度坚决:“就一条,够了。”
纪有漪看着叶慈音,在做思考。
大雨马上落下,是抓紧时间收工撤离,还是尽快做好拍雨戏的准备,她必须在短短数秒内作出对剧组最有利的决策。
《厌氧》这部剧,为了成本考虑,她从一开始就没让李竹揽写雨戏。
正常雨戏都是晴天搭配洒水车,租洒水车要钱。而如果选择在雨天拍摄,就必须考虑设备损耗和人员安全问题,机器昂贵,人更贵。
纪有漪迅速环顾过四周,最终,目光落回叶慈音脸上。